第一章 活着的死人

银河燃星:解析万物,铸星河铁骑 · 爱科幻的鱼 · 第1章 · 98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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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历5379年,陇西星域,边境三号殖民星球“望北城“外围防线。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不是木头燃烧的那种焦——是金属汽化后的刺鼻气息混合着有机物被高温碳化的腥甜。这种味道在夏剑的鼻腔里已经停留了四个小时,他的嗅觉神经在G1级基础强化后比普通人类敏锐三倍,此刻却恨不得这三倍敏感度能自动关闭。

“第三波接触!方位两两拐!距离四百米!“

班长赵铁柱的吼声在战术频道里炸开。夏剑没回话——他的嘴正忙着吐血。三分钟前,一头泽塔游离兽的尾刺扫中了他那台“飞燕“轻型装甲的左肩,陶瓷复合板裂了一道口子,弹片嵌进了三角肌。医疗系统给他注射了一针止血剂和半管兴奋剂,现在他的心跳是一百四十,视野边缘有轻微的金星闪烁。

“夏剑!你他妈还活着没?!“

这次是赵铁柱直接在无线电里点名了。夏剑吸了一口混合着血腥味和装甲内循环空气的复杂气体,按下通讯键。

“活着。左肩中了一发,不影响开枪。“

“不影响个屁!你的左肩关节数据显示传动效率掉了百分之25“

“铁柱,你再盯着我的状态面板看,我就把你上次偷喝老王藏酒的视频发给连长。“

频道里沉默了一秒半。

“……操你妈。“

夏剑咧嘴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笑——飞燕甲的左肩在渗血,弹片嵌在肉里随着每一次呼吸往深处钻,触目所及的HUD显示全排十二台装甲中有四台标记了黄色损伤、两台红色重损。但他就是忍不住。赵铁柱这种喊你名字的方式,你不回嘴就是对战友身份的最大侮辱。

这是他在这颗星球上的第七个月,二百一十三天。足够把一个新兵的脑子灌满战术数据、武器参数和战场上各种死法的概率分布。

也足够让他学会怎么在快死的时候让人笑。

远处的爆炸打断了频道里的粗口。夏剑把背部推进器调到待机——飞燕甲的动力核心是微型量子电池,续航只有标准明光甲的一半,他得省着用。透过面甲显示屏,他看到了第三波泽塔单位的轮廓。

游离兽。八只。它们的体型介于犀牛和装甲运兵车之间,四条节肢腿推动着流线型的碳基甲壳在地面上高速移动,甲壳缝隙中渗出荧绿色的黏液——那是它们的体液,也是泽塔生物工程中最具标志性的“生物酸“原料。每一只游离兽背上都隆起一块肉瘤状器官,那是酸液炮的生物发生器。

“第三波八只游离兽,标准配置。“夏剑在频道里报,“方位不变,速度约四十码,预计两分钟后进入电磁炮有效射程。“

“收到。“这次是周远征——三排排长,也是此刻全排的代理指挥。连长韩世忠在第一波接触时被一发攻城级的生物等离子弹震伤了右腿,正在后方野战医院——如果那个用集装箱拼起来的帐篷能叫医院的话。

“各班组注意。“周远征的声音冷静得像在报天气,“电磁炮自由射击,优先打击游离兽背部的酸液发生器。对方进入二百米后切换穿甲弹。记住——别让它们贴脸。上次有个中士想试试飞燕甲的近战格斗模块,现在他的墓碑上刻着'该换明光甲'。“

频道里传来几声干笑。

夏剑没笑。他盯着HUD上不断缩小的距离数字,右手握紧电磁步枪的握把。飞燕甲的右手伺服系统响应良好——他自己调的。三天前他用排里的随军维修工具把右臂传动比从标准的1.0微调到他自己算出来的0.97,这样电磁步枪的后坐力补偿会多出零点零三秒的缓冲区。赵铁柱说他疯了——“你他妈一个上等兵,又不是军工技师。“

“我是修理工。“夏剑当时说。

“什么?“

“我是说——算了。反正调完了,你爱用不用。“

四百米。

游离兽进入了电磁炮阵列的有效覆盖范围。两门轻型电磁炮架在阵地左侧的沙袋掩体后,炮口开始充能——幽蓝色的电弧在炮管表面游走,空气中突然多了一种臭氧被电离的尖锐气味。

“放!“

炮声不是“轰“——更像是一根钢缆被拉到极限后崩断的声音,尖锐、短促、穿透力极强。两发电磁炮弹以七倍音速射出,弹道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因摩擦加热而短暂发光的轨迹。

第一发命中。游离兽的甲壳被钨芯穿甲弹头击穿,荧绿色的体液从弹孔中喷出,在低重力环境下(边境三号的重力只有地球标准G的零点八二)形成一道诡异的抛物线。那只游离兽的四肢瞬间失去协调,侧翻在地面上滑行了十几米,撞碎了半堵混凝土残墙。

第二发偏了。弹头擦着领头的游离兽背脊划过,削掉了一块甲壳和半截肉瘤,但没伤到核心。

“夏剑!你那只偏了!左手边第三只!“

“看到了。“

剩下的七只游离兽开始加速。它们的节肢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交替蹬地,甲壳缝隙中的荧绿色光芒变得更亮——那是在激发生物肌肉中的能量储备。距离缩减到三百米。

“一排一班!自由射击!“

夏剑扣下扳机。电磁步枪的后坐力不是传统火药的“顶撞感“,而是一种更接近“被推了一把“的均匀冲击——G1级的电控人工肌纤维在肩关节与手腕处吸收掉了大部分动能,剩下的传入他的锁骨和胸骨,像被人用橡皮锤敲了一下。

第一发穿甲弹击中游离兽的头部——不,是头部的右侧。泽塔的生物工程产品没有对称的“脸“,它们的感官器官分布在甲壳的不同区域。弹头撕开了一个巴掌大的伤口,荧绿色体液喷涌而出,但那东西没停。游离兽没有神经系统意义上的“痛觉“——它们的疼痛反应被生物工程刻意抑制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器官受损时自动释放的肾上腺素类似物,让它们在受伤后变得更快、更凶。

二百五十米。

游离兽的背瘤开始膨胀。那种膨胀不是缓慢的——而是像被充气的气球,在零点几秒内从扁平变成立体的球形,表面浮现出网状血管纹路。酸液炮蓄能。

“找掩体!酸液炮——!“

周远征的声音被同时响起的四声闷响淹没。四只游离兽同时发射了酸液炮——不是液体流,而是被生物肌肉压缩到超声速的酸液团,在空中拖出荧绿色的尾迹。

夏剑在听到“掩体“二字的零点三秒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的肌肉记忆在意识下达指令之前启动了推进器。飞燕甲背后的两个微型推进喷口在瞬间点火,把他整个人向后推出三米,撞进一段半塌的混凝土矮墙后面。

酸液团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爆炸。

那种声音很独特——先是一声液体冲击的闷响,然后是连续不断的“嘶嘶“声,像一千条蛇同时吐信子。酸液在接触空气后迅速氧化,腐蚀一切有机物和大部分金属合金。夏剑从矮墙后探出一点,看到刚才他蹲伏的沙袋掩体正在冒着荧绿色的烟雾——沙袋的填充物是用当地沙土混合高分子纤维制成的,但此刻已经被酸液腐蚀出一个脸盆大的洞,边缘还在继续向内塌陷。

“三班!火力压制!把它们的肉瘤打爆再——“

老王的喊声从右侧阵地传来。夏剑偏头——右肩的弹片被这个动作牵动,疼得他咬了一下后槽牙——看到老王的位置:在阵地东北角的一个混凝土射击孔后面。老王的装甲是中队的最后一批“飞燕“早期型号,左腿的膝关节伺服器有明显的抖动——这老家伙的装甲该换了,但军需处的补给已经拖了两个月。

游离兽正在重新装填酸液炮。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六秒——六秒钟,泽塔的基因工程师花了数百年优化的战斗生物,在两次齐射之间能靠着肾上腺素类似物和受损器官的自我修复,把装填间隔压到最短。

“都趴下!第二轮——!“

又是四声闷响。

这一次,夏剑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不属于酸液爆炸的“嘶嘶“声。是一声更尖锐的、金属层面的嘶叫。像钢铁被掰弯到极限时发出的哀鸣。

他转头。

老王所在的射击孔——那面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墙——正在融化。不是燃烧,是融化。酸液团击中了墙体的支撑结构,高强度钢筋在酸液腐蚀下失去了抗拉强度,混凝土从裂缝处开始大规模崩落。老王在墙体坍塌前用推进器向后跳,但他那台老飞燕的左腿膝关节在关键时刻卡住了——伺服器在连续高强度作战中过热,响应延迟了零点八秒。

零点八秒。

整面墙压在老王身上。

“老王——!“

赵铁柱的吼声在频道里炸开,同时传来的还有他从掩体后冲出去的脚步声。四百公斤的飞燕甲踩在碎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激起一小片尘埃。

夏剑在赵铁柱冲出掩体的一瞬间做了三个动作:他先用眼角余光扫描了剩余的六只游离兽(四只在装填、两只在冲锋),然后计算了赵铁柱的奔跑速度和游离兽的装填时间差(铁柱到达老王位置需要五秒,游离兽装填完成还需要四秒),最后在频道里喊了一句话——

“铁柱你要死啊!四秒——“

话没说完。因为他的余光捕捉到了游离兽群里多出来的一个东西。

九只。不是八只。

第九只游离兽一直躲在同伴的身后,体型更小,甲壳颜色更暗。但它的背瘤比任何同伴都大——几乎占了整个躯干的一半。此刻,那只背瘤正对准赵铁柱奔跑的路径。

“第九只!铁柱——!“

夏剑的电磁步枪已经在开火。他没有瞄准背瘤——太远,三百米,穿甲弹的散布在这个距离上没法保证精准命中。他瞄准的是那只小型游离兽的节肢。第一发命中左前肢关节,游离兽踉跄了一步。第二发命中同一个位置,荧绿色的体液在空中炸开。

但它的背瘤已经膨胀到了极限。

夏剑在那一秒做了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启动背包推进器,最大功率,全速冲向赵铁柱的位置。

飞燕甲的推进器在最大功率下能产生一千二百牛的瞬时推力。一百五十公斤的装甲加上八十公斤的人体,在零点八二G的重力下——夏剑的身体变成了一颗撞向赵铁柱的人形炮弹。

他的肩膀撞在铁柱的飞燕甲侧腰上。两台装甲一起滚出去——沙尘、碎石、飞溅的荧绿色体液。酸液炮在他身后的地面爆炸,一团灼热的气浪裹挟着腐蚀性的液滴砸在他的背部装甲上。飞燕甲的陶瓷复合板在嘶嘶作响。HUD左侧的温度读数跳到了三百二十摄氏度——陶瓷板的耐热极限是四百,他还有大约七秒。

“你他妈疯——“赵铁柱的声音。

“第九只!你眼睛是长在屁股上的吗!“

夏剑的背部装甲温度继续攀升。他翻滚到一旁——这个动作让左肩的弹片又往深处钻了半厘米,鲜血顺着装甲内衬渗出来,被飞燕甲的医疗系统检测到,自动注射了第二针止血剂。他的嘴里再次涌上一股铁锈味。

三百四十五度。

他撑起身体,蹲姿。余光里看到了老王——被压在混凝土碎块下,飞燕甲的胸甲凹陷了至少五厘米。HUD自动标记了友军生命信号:老王,黄色。还活着,但重伤。

六只游离兽已经冲到了一百五十米内。它们的节肢在碎石地面上踏出沉重的节奏,荧绿色的体液从之前被电磁炮和步枪击中的伤口中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条发光的轨迹。

“一排!放弃前沿阵地!收缩至第二道防线——“

周远征的命令被一阵刺耳的撕裂声截断了。

那声音来自北侧阵地——不是游离兽,不是酸液炮。是重型生物战体的脚步声。泽塔的破阵兽。三米高的碳基攻城单位,双足直立,两只前臂是庞大的骨锤——不是改造的武器,是从它自己的肋骨外延生长出来的,经过基因修饰的天然攻城器。

破阵兽一共有两只。

它们同时撞向防线北侧。那道用速干混凝土和沙袋堆成的矮墙在骨锤下像纸一样被撕开。墙后的两台飞燕甲被冲击波撞飞——一台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后砸在地面上,腿部的液压系统断裂,荧绿色的液压液和红色的鲜血混合在一起。

“狗日的——“频道里有人在骂。

“撤!快撤!交替掩护——“

夏剑站起来。背部装甲的温度在向后退的过程中开始下降——陶瓷板的散热效率足够在停止受热后迅速降温。但他的左臂已经不太能动了。弹片周围的肌肉在止血剂的作用下进入了局部痉挛状态,飞燕甲的左臂伺服器检测到了关节阻力异常,HUD弹出了“左臂传动效率下降至41%“的警告。

他用右手单手持枪,向侧面移动。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掉的游离兽节肢,荧绿色的体液还在地上滋滋冒着泡。他跨过去,眼角余光确认了赵铁柱的位置(正在拖着老王向后移动),然后向周远征的方向退。

战场上,枪声和炮声混杂在一起。电磁步枪尖啸式的发射声在阵地间交织成一张嘈杂的网。游离兽的酸液炮在空中拖出荧绿色的弧线,破阵兽的骨锤每次砸下都在地面上激起一圈环形的冲击波。尘土、烟雾、被掀翻的装甲碎片——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五十米。

夏剑在向后退的时候,视野里扫过了阵地上七具倒下的飞燕甲。七台——全排十二台,现在是五台还能动的。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尖锐的、持续的、穿透噪音帷幕的警报声——那是飞燕甲的碰撞预警系统发出的最高级别警告。他的HUD上瞬间弹出一片红色——一个物体正以超过二百米的秒速从东北方向飞来。泽塔重型酸液炮——不是游离兽发射的那种小型酸液团,而是攻城级的、由破阵兽背部的重型生物发射器喷射的酸液弹。直径约四十厘米,秒速超过二百米,落地后有效腐蚀半径十米。

十米。

以他现在的撤退速度——即使立刻开启推进器——也逃不出这个半径。

夏剑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脑海中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一段与战场毫无关联的记忆——三天前蹲在营房的维修间里,用随军工具调整飞燕甲右臂传动比的时候。他那时候在想,如果有机会搞到一个完整的泽塔游离兽酸液发生器,他可以逆向解析那种把有机酸压缩到超声速的生物肌肉结构。也许可以用类似原理改良电磁步枪的弹道——不是发射酸液,是让弹丸在炮管内获得更均匀的加速度。

然后酸液弹击中了他左前方三米处的地面。

冲击波先到。不是“推“——是“砸“。像有一面墙从侧面撞过来。夏剑的飞燕甲被冲击波掀起,整个人在空中翻滚,他的视野一瞬间变成了天旋地转的灰色——天空是灰色(酸雾弥漫),地面是灰色(混凝土碎砾),血是红色的。

然后是热。

攻城级酸液在爆炸瞬间释放的温度超过一千摄氏度。夏剑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身体像被人按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飞燕甲的陶瓷板在尖叫。真正的尖叫。陶瓷材料在急剧升温的过程中会发出一种类似于金属疲劳开裂的高频声音。HUD上左臂的温度跳到了三百八十、三百九十、四百——

然后HUD黑了半边。

不是屏幕碎了。是左臂装甲的传感器链路被高温烧断,左侧数据全部丢失。夏剑重重砸在地面上——背部着地,推进器的余力还在把他向后推,碎石和沙尘灌进了装甲关节的缝隙。

他试图撑着站起来。

左臂动不了。

低头——透过面甲显示屏,他看到自己左胸甲的状况。飞燕甲的陶瓷复合板被酸液弹的溅射物击中,外层装甲熔出了一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凹陷。不是击穿——飞燕甲的装甲虽然薄,但还能挡住弹片和酸液溅射。真正致命的是冲击波。那道冲击波在掀翻他的同时,把他的左肩和胸甲的连接结构震断了。

他咳嗽了一声。嘴里喷出来的东西在头盔内部溅开。红色。

HUD弹出了一连串系统警告:

[左臂伺服器:信号中断]

[左胸装甲A区:外层陶瓷板熔毁·内层钛合金框架变形]

[医疗系统:检测到左肺部轻度气胸·右肩异物深度增加·建议立即撤离前线]

[动力核心温度:正常]

[通讯系统:正常]

[神经链接:正常]

G1级改造的身体在这时候显示出作用。如果是个没经过任何改造的普通士兵,刚才的冲击波至少会造成三根肋骨骨折加脑震荡。他的骨骼经过初级强化后,骨密度是普通人的一点五倍,抗冲击能力相应提升。此刻他还能保持意识清醒,还能在HUD上逐条读完系统警告,还能在频道里听见周远征的声音——

“夏剑!夏剑!你位置——“

“活着。“夏剑咳了第三次。“左臂挂了。胸甲熔了一块。“

“撤回来!立刻——“

第二声穿透力极强的尖啸响起。

夏剑看到了第二发酸液弹的轨迹——拖着荧绿色的尾焰,飞行路径比他第一发时看到的更高、更慢。这不是一颗普通的酸液弹。它的弹道在上升段有一个微小的偏转——这个偏转意味着它的落点会越过前沿阵地的废墟,直接打入正在后撤的帝国军步兵群中。

“全体卧倒——“

他没来得及喊完。酸液弹击中了他右侧——十五米外——那个位置是战术数据链显示的六班集结区。爆炸掀起的气浪把夏剑还半趴在地上的身体再次撞出去两米。这一次他没听见任何系统警告——声音太大了。一千度的冲击波裹挟着酸液杀伤碎片和混凝土碎渣横扫了方圆十米内的一切。

有人飞起来了。

不是比喻。夏剑在翻滚中看到了一个人影——一台飞燕甲——从地面上被炸飞了至少八米高。那台装甲的左腿从膝盖部位断裂,断裂处的液压管在空中飘荡,像被扯断的血管。装甲里面的人还活着——HUD自动标记了友军识别码:张鹏,三班,上等兵。

张鹏落在十米外的碎石堆上。没动静。HUD上的友军标记从绿色变成了黄色。

夏剑想跑过去。但他的身体在刚才的两次翻滚后,左肩的弹片已经完全嵌入了关节缝隙里,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那块弹片在关节软骨上摩擦。他咬紧牙——牙关里的血腥味已经不是铁锈味了,是纯粹的、温热的血腥。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近处。很近。就在他身后不到五米。

节肢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

夏剑回头。

一只游离兽从烟雾中走出来。它受伤了——背上的肉瘤被电磁炮击中过一次,只剩下一半,荧绿色的体液从伤口流出来,已经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但它还在移动。四条节肢腿只有三条在正常运作,第四条拖在身后,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沟。

它的速度很慢。但方向是对的——正对着夏剑。

夏剑的右手握着电磁步枪。他抬枪——但游离兽的尾刺在那一瞬间抽出,击中了步枪的枪身。电磁步枪从夏剑手中飞出去,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三米外。

游离兽迈过最后两米。它的头部感官簇集中在夏剑的胸甲上——泽塔生物战体会优先攻击装甲最厚的位置,这是它们被编写在基因里的战斗程序。背脊上残留的半个肉瘤开始膨胀。

酸液炮蓄能。

距离:一米半。蓄能时间:约三秒。

夏剑看着那团荧绿色的能量在游离兽的背瘤中凝聚,感受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纯粹生物学层面的颤栗。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处理信息。G1级的神经加速功能在极限状态下被激活,每一毫秒都被拉长成按帧播放的慢动作。

他看到了游离兽甲壳缝隙中荧绿色体液的流动轨迹,看到了背瘤表面血管壁在压力下膨胀变形的弧线,看到了它那只拖在身后的第四条腿上肌肉纤维的痉挛——那是生物工程刻意抑制痛觉后遗症的表征。

他看到了自己飞出去的电磁步枪。三米。一秒。

他看到了赵铁柱在二十米外放下老王、转身向这边跑——太远。七秒。

他看到了自己胸甲上那块被酸液熔毁的凹陷——在凹陷的正中心,有一道酸液正在缓慢向下渗透的痕迹。飞燕甲的内层钛合金框架已经开始变软。

他看到了自己的左手。无法抬起。关节里的弹片和断裂的伺服连接器。

他看到了这个距离、这个时间、这个状态下所有可能的生路——没有。

然后他笑了。

“操。“

游离兽的背瘤膨胀到极限。酸液炮发射。

夏剑在那零点一秒里做出了他在这个世界里最后一个决定——用还能动的右臂按下了胸甲前部的紧急脱离按钮。飞燕甲的胸甲和肩甲在爆炸螺栓的推动下向外弹出——这是设计来让重伤员脱离装甲的结构,通常用不上,因为通常按了这个按钮意味着你承认自己败了。

但夏剑不是要脱离装甲。他是要让被炸飞的胸甲替他挡下这一炮。

飞燕甲的胸甲脱离了主装甲框架,在爆炸螺栓的推力下向前飞出约半米。然后酸液炮命中。

半米的距离够不够挡下整发酸液炮?够不够保护他的身体?

数学上是够的。如果胸甲能正面承接酸液团的冲击力——陶瓷板可以,陶瓷板在爆炸螺栓的推动力加上酸液团撞击力的共同作用下,能把大部分腐蚀性液体挡在夏剑身体之外。

但冲击波不行。

陶瓷板在酸液炮的高温下瞬间碎裂。碎片和未被胸甲挡住的残余酸液溅射到夏剑暴露的身体上——穿透了紧身战斗服的破损处(脱甲时胸甲连接点撕裂了他的战斗服),接触了他的皮肤。他的左侧锁骨区域到胸大肌的位置,在零点二秒内被酸液烧穿了表皮、真皮、皮下组织。

疼痛在他发出声音之前就到达了大脑。但真正致命的是冲击波——他的胸骨在冲击波下向内凹陷,肋骨三至六骨折断,左侧肺部被肋骨断端刺穿。血液涌入胸腔。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

倒下的过程中,他看到了天空。边境三号的天空永远是一种灰蒙蒙的暗橙色——大气层中的矿物粉尘散射了恒星的光谱,让阳光看起来像生锈了。这是他第二百一十三次看这颗星球的天空。也是最后一次。

现在是唐历5379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快死的时候想到这个。也许是因为疼痛已经超过了大脑可以处理的阈值,意识开始随机抓取记忆碎片来填充。他听到了自己的血从嘴里涌出来时在头盔内部扩散的那种湿润的、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听到了游离兽从身旁踩过的脚步声——它判定这个猎物已经没有威胁了,继续向前移动。

他听到了赵铁柱的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

“夏剑——!“

然后是黑。

黑不是空。

黑的里面是什么?答案是:意识还在运转,但没有感觉器官可以接收外部刺激。没有触觉——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手。没有视觉——视网膜的神经信号传输链路已经被酸液烧伤部分的视神经?也许。但他能看到东西。

不对。不是“看到“。是某种……界面。

一行字符浮现在他意识的中央。不是文字,不是图像,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但他能理解它的意思。就像有人直接把这句话的语义注入了他大脑的语言中枢,绕过了视觉和听觉——一种纯粹的、未经媒介的信息呈现。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终止。】

停顿。然后——

【万化天工系统·初始化。】

【绑定灵魂识别码——确认。】

【灵魂来源路径:柯伊伯带空间裂隙·时间矢量偏差·T1→T5跨维传输。具体偏差值:约5350年。】

【宿主身份:夏剑。人类。男性。年龄——生理年龄23岁(宿主本位)/灵魂年龄25岁(来源本位)。】

【死因判定:胸骨骨折合并左肺刺穿。左锁骨区域第三度酸液腐蚀伤。失血量超过循环系统30%。】

【可修复。】

然后是——

【修复需要能量。当前残余能量:来自宿主原灵魂的量子纠缠态残余信息。不足以完成修复。】

【建议:吸收战场残骸中的高能物质以补充能量。最近的高能物质来源——距离3.2米。泽塔游离兽残骸。腹侧生物能量核心。预估能量值:6.7×103 kJ。】

夏剑的意识在这一刻,做出了他在这个新世界里的第一个决定。

不是“怎么回事“——他确实想问,但信息已经够多了。系统、穿越、魂穿、跨维传输——作为一个机械工程研究生兼重度游戏爱好者,这些东西不需要二次解释。他已经看到了一切必要的信息。

也不是“为什么是我“——这个问题太奢侈了。一个正在死去的人没有时间问为什么。

是——

“3.2米。我他妈怎么过去。“

没有嘴。没有声带。但他“说“出了这句话。系统接收到了。界面上弹出一行回应:

【你尚未死亡。身体处于'待复活'状态。心脏已停跳,但大脑皮层仍保持低水平生物电活动。G1级神经强化延缓了脑缺氧损伤。】

【你有——】数字在跳。【——约4分37秒。以大脑皮层不可逆损伤为时间上限。】

【我可以临时接管运动神经系统。但需要你的许可。提示:这种接管将消耗本已有限的剩余能量。到达目标后,剩余时间可能不足以完成修复。】

夏剑的意识在那个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的黑暗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一句在任何一个游戏里他都不会说的话——

“你是要我授权你控制我的身体,爬到三米外的一具尸体上,然后把它的心脏挖出来给自己充电?“

【准确。但不是'心脏'。是生物能量核心。位于游离兽腹腔。直径约15厘米。取出后需——】

“干。“

他打断了系统。

“反正没别的路。“

【确认授权?】

“授权。“

然后在那个没有光的、没有声音的、没有温度的黑暗里,夏剑的意识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的身体动了。不是“他“在动。是有人在动他的身体。他像坐在一间房子的最里面,透过一扇蒙着磨砂玻璃的窗,看到外面的客厅里有人在走动。他能感觉到——通过残存的神经链接——自己的右臂在碎石地面上拖动,指尖抓到了什么粗糙的东西(游离兽的甲壳边缘?),然后身体开始向前蠕。

他对这种感受的评价是:

“比我想象的恶心。“

他以为这就是结束了。一个死人爬向一具怪兽的尸体,然后用最后四分钟把自己的命捡回来。但他不知道的是——在系统的能源扫描范围之外,在更高的、人类雷达无法捕捉的维度里——

他穿过的那个柯伊伯带空间裂隙的“另一端“,正在缓缓闭合。

有什么东西,顺着那道裂隙,跟着他一起过来了。

那东西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朋友。它只是一段信息。一段在时空裂缝中漂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信息态存在——没有形体,没有意识(或者说它的意识形式与人类完全不同),它唯一的“目的“是寻找一个能与它产生量子纠缠的生命体。

它找到了夏剑。在夏剑的灵魂穿过裂隙的一瞬间,它与他的意识发生了纠缠。而现在它正从裂隙的另一端,顺着那道纠缠的量子链接,缓缓、无声地进入夏剑的神经系统中。

夏剑对此毫不知情。他只知道——在他残存的身体被系统操控着向前蠕动的时候——他的意识深处突然闪过了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不是画面。是信息。纯粹的、结构化的信息——一条装甲改装方案。一台他从未见过的动力装甲的蓝图:胸甲的陶瓷板布阵优化、肩部护盾发生器的功率曲线调整、以及一种他完全没有概念的材料合成公式。

然后信息消散了。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的字。

夏剑的意识在那间没有光的房间里眨了一下眼(他没有眼)。

“什么鬼。“

他什么都没等到。没有回应。然后身体还在向前爬。

三米。两米。一米。

他感受不到游离兽的气味——他没有嗅觉。但他能通过系统接管后的触觉反馈,感受到手指摸到的游离兽腹侧甲壳的质感:光滑、微温、像被太阳晒过的塑料。不对。游离兽死了之后体温不会维持这么久。除非——它的生物能量核心还在工作。

“动手。“夏剑说。

然后系统开始切割。

——在距离战场十七公里外的望北城地下指挥部里,一台监控着全防线友军生命信号的显示屏上,编号为 LX-III-7MARD-3MIB-2C-4S-XJ-001的信号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

闪烁。

不是黄色。不是红色。是没有任何一个操作员见过的、不应该出现在这套系统里的——

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