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三等功
战报批复下来那天，七连食堂里的土豆炖肉比平时咸了百分之三十。炊事班长的解释版本是“调味料放多了“，但老王更倾向于另一个版本炊事班知道今天有战报下来，故意多放了盐，让兵们多吃几碗饭万一待会儿战报的内容让某些人吃不下去，至少肚子里装满了。
战报到达的方式很传统一名团部通讯兵骑着电动摩托车穿过营区主干道，把一只黄色的防水文件袋交给七连的通讯值班桌，然后头也不回地骑走了。黄色文件袋意味着“常规通报“不是红色，红色文件袋是阵亡通报。
韩世忠拆开文件袋时，夏剑正坐在食堂角落里用一把小螺丝刀拆他飞燕甲右腿膝盖的辅助弹簧。弹簧在昨晚的东哨-2战斗中受了轻伤一只游离兽的尾刺碰巧击中了膝关节外侧的弹簧压缩腔，在碳纤维弹簧片的边缘磕出了一个约零点五毫米深的凹痕。弹簧还能用，但如果不在下次任务前修好，凹痕会在连续高负荷跳跃中扩大成裂纹。
“夏剑。“韩世忠的吼声从连部方向传来。
夏剑把弹簧片装回压缩腔，擦着手上的机油走到连部会议室。韩世忠和黄文件袋里的东西铺了一桌。最上面是那份营部盖章的正式战报大字印刷体“第三机步营第七连四班·东哨-2防御作战·战果评核“。
“四班集体三等功。“韩世忠说。“哨站防御+指挥型生物战体击杀。营部在战报里把四班评为'本季度边境防御作战中表现最优的班排级单位'。“
陈小北在门外听到后直接冲进来了。他的头发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脸上的表情介于“想大笑“和“强行压住“之间。“三等功！我们有集体三等功了！“
“还有一半。“韩世忠翻到战报的第二页。“夏剑你的个人击杀记录营部提了二等功，被团部压回三等功。“
会议室安静了一个呼吸。
“理由？“老王在门外他没有冲进来，而是靠在会议室门口，手里夹着他今天的第二根烟。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低，但末尾有一个微妙的上扬不是质问，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在确认一件他早就预料到的事。
“理由是'军衔过低，二等功需上尉以上审批'。团部认为你虽然是独立击杀，但作为上等兵审批流程不能越级。“韩世忠把那张纸放下。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作为连长，他对这种“流程压级“太熟悉了。“夏剑个人三等功。附带一句团部批注'该兵战场表现优异，建议纳入营部重点培养名单'。四个三等功四班集体、夏剑个人、陈小北个人机动增援表现突出赵铁柱个人北哨-3主力方向的火力压制有效迟滞了敌方推进以及“
他看向门口的老王。
“王克勤个人三等功在双腿不便的情况下完成通讯保障和战术协调，保障了四班与连部之间的通讯链不中断。“
老王弹掉烟灰。那双在战场上活了二十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个极微小极微小的褶子大概是微笑。
“二十年了。我的上一个是二等功。三等功好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陈小北冲过去抱住他。老王的脚被抱离了地面他腿伤还没痊愈，一个一米七五的老兵被一个G1突击手轻松抱起来，画面让赵铁柱在旁边用M-37的枪托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放我下来！“老王喊。
“不放！老王你有功了！十五年！十五年你有功了！“
赵铁柱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原来老王上一次立功是十五年前那怪不得他压夏剑的功劳压得这么熟练。“
整个会议室里爆发出笑声连韩世忠都没有憋住。
晚上，四班工坊里摆了一桌“庆功宴“。
老周送来的贺礼不是吃的是一箱从军需库调拨的正式零件。T4护盾电容替换件（三颗）、飞燕甲腿部跳跃模块的碳纤维弹簧片（四片）、以及一本被夏剑从韩世忠办公室里“顺走“的《帝国装备部·第六八号技术公报》。公报的封面上印着日期“唐历5379年七月·内部参考资料“，内容是一篇关于“电磁炮多段错峰放电时序模型“的技术论文，作者署名匿。夏剑认出那篇论文那是韩世忠帮他写的匿名技术报告的一部分，被装备部刊登在了内参上。
“你已经在内参上发论文了。“老周指着公报封面上那行日期说。
“不是我发的。是韩连长帮我用匿名方式发的。“
“有什么区别？上面的数学模型是你建立的只要那个模型被任何一个军工研究所验证了，你的名字迟早会被他们发现。但到那时候你已经不是上等兵了。是少尉或者中尉，有正式的技术军职。别人想动你就没那么容易了。“
夏剑端起从食堂顺来的搪瓷杯杯子里是代用咖啡而非真正的酒，七连禁酒。他看着工坊里摆满装甲零件的墙壁，看着墙角那台经过数十次改装从废铁状态恢复到作战标准的飞燕甲，看着旁边正在往M-37里装混合弹匣的赵铁柱，看着陈小北在折叠桌上用维修工具拼“功·四班“两个字的零件字样。
然后他看到了靠在门口沙袋上的老王。
老王今天抽的是他的第三根烟三根的配额抽完就没了。他抽烟时眯着眼睛，烟雾在他被风沙刻出沟壑的脸上缓缓上升，散入工坊吊灯投下的昏黄光晕中。
“老王。“夏剑走过去，靠在沙袋旁边。
“嗯。“
“功被压了你好像不意外。“
老王吐出一口烟。那口烟在边境三号的干燥空气中散得很快，像是一个被快速撤回的评论。
“在帝国海军陆战队待了二十年你画一等功的印子，上面盖的是二等功的章。你画二等功的印子，能在三等功的前提下发下来就算好的。“他弹掉烟灰，目光越过工坊的灯光看着外面暗红色的夜空。“压你功的人不是看不上你的战绩是看不上你的肩章。一个上等兵肩上的三杠星，在团部那个纸面世界里，不值钱。“
“所以那些比我军衔高的人想压就能压。“
“不一定。“老王转过头看着他。那双老迈的眼睛里有一种从二十年军旅泥潭中磨出来的东西叫经验。“如果有一个比你军衔高得多的人愿意替你背书压就压不动。你想想：今天压你的是团部团部上面有没有人帮你说话？韩连长帮了，但他是个少校在团部面前少校不算什么。你需要的是更上面的人中校、上校甚至更大的。当你有一个将级军官帮你背书的时候别说团部，就是军区的人想压也得掂量掂量。“
夏剑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是在想在这个庞大的军事体系里，一个没有任何家庭背景和国家出身的普通士兵，怎样往上走，怎样在一个被门阀世家把持的官僚系统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想起了崔明远那个政工军官，太子派系的暗桩。他想起了秦洛说的话“没有背景的军官在军中的上升空间有限“。他想起了韩世忠帮他写的那些匿名技术报告试图绕开制度，用技术实力说话。
“老王你在这支军队里待了二十年。你见过没有背景的人走到上面的例子吗？“
老王弹掉第三根烟的最后一点烟灰。然后他把烟蒂插进沙桶里沙桶里的沙子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嘶响。
“见过一个。三十年前的事了一个从列兵做起的人，没进过军校，没有任何家族关系。打到了上校靠的全是仗打得好。后来呢后来被一个门阀出身的将军当众说了一句'你这种出身的人不适合指挥旅级以上部队'，然后他主动申请退役了。“
夏剑没有说话。
“你比他幸运。你除了打仗，还会改装备。“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老王的肩膀没有改造过，松弛的肌肉下面是硬如枯枝的骨架，但那只手的力量能让你想起他已经在这支军队里活了二十年。“一个只会打仗的兵可以被任何一个门阀出身的军官替代。一个会改装备的兵系统想替代你需要先找到第二个能调电磁炮轨道、改护盾电容固件、校准神经解码矩阵的上等兵。找不到就动不了你。“
夏剑低头看着手里搪瓷杯代用咖啡在杯底的残液已经彻底凉了。夜色从工坊门框上方灌进来，带着边境三号永远不会消失的红色粉尘。
“老王你说得对。“
“我知道我对。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郁闷被压了功。是继续改装甲把全连的装甲改到战斗力比原来高三成然后等第四、第五个三等功下来再被压有一天总会压不住的。“老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红色沙尘。“到那时候就不是你求着他们给功了。是他们求着你把装备改得更好一点给的价钱是：上尉、少校、中校随便你开。“
老王走回工坊里。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瘦小骨头的轮廓透过松垮的军装隐约可见。那是一个没有做过改造手术的人的身体在二十年的边境服役中最自然的状态被风沙和岁月削薄，但脊梁没弯。
夏剑喝完最后一口代用咖啡。然后把搪瓷杯放在沙袋上，站起来，走向工坊的工作台。
还有三台明光甲的护盾需要优化。他拿起磁轨校准仪。
功被压了。但他手里还握着改装甲的扳手。
只要他还能改他就还有价值。
只要他还有价值那些被压掉的功总有一天会被还回来。不是以勋章的形式是以军衔、权限、和选择自己命运的能力。
战报到达的方式很传统一名团部通讯兵骑着电动摩托车穿过营区主干道，把一只黄色的防水文件袋交给七连的通讯值班桌，然后头也不回地骑走了。黄色文件袋意味着“常规通报“不是红色，红色文件袋是阵亡通报。
韩世忠拆开文件袋时，夏剑正坐在食堂角落里用一把小螺丝刀拆他飞燕甲右腿膝盖的辅助弹簧。弹簧在昨晚的东哨-2战斗中受了轻伤一只游离兽的尾刺碰巧击中了膝关节外侧的弹簧压缩腔，在碳纤维弹簧片的边缘磕出了一个约零点五毫米深的凹痕。弹簧还能用，但如果不在下次任务前修好，凹痕会在连续高负荷跳跃中扩大成裂纹。
“夏剑。“韩世忠的吼声从连部方向传来。
夏剑把弹簧片装回压缩腔，擦着手上的机油走到连部会议室。韩世忠和黄文件袋里的东西铺了一桌。最上面是那份营部盖章的正式战报大字印刷体“第三机步营第七连四班·东哨-2防御作战·战果评核“。
“四班集体三等功。“韩世忠说。“哨站防御+指挥型生物战体击杀。营部在战报里把四班评为'本季度边境防御作战中表现最优的班排级单位'。“
陈小北在门外听到后直接冲进来了。他的头发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脸上的表情介于“想大笑“和“强行压住“之间。“三等功！我们有集体三等功了！“
“还有一半。“韩世忠翻到战报的第二页。“夏剑你的个人击杀记录营部提了二等功，被团部压回三等功。“
会议室安静了一个呼吸。
“理由？“老王在门外他没有冲进来，而是靠在会议室门口，手里夹着他今天的第二根烟。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低，但末尾有一个微妙的上扬不是质问，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在确认一件他早就预料到的事。
“理由是'军衔过低，二等功需上尉以上审批'。团部认为你虽然是独立击杀，但作为上等兵审批流程不能越级。“韩世忠把那张纸放下。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作为连长，他对这种“流程压级“太熟悉了。“夏剑个人三等功。附带一句团部批注'该兵战场表现优异，建议纳入营部重点培养名单'。四个三等功四班集体、夏剑个人、陈小北个人机动增援表现突出赵铁柱个人北哨-3主力方向的火力压制有效迟滞了敌方推进以及“
他看向门口的老王。
“王克勤个人三等功在双腿不便的情况下完成通讯保障和战术协调，保障了四班与连部之间的通讯链不中断。“
老王弹掉烟灰。那双在战场上活了二十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个极微小极微小的褶子大概是微笑。
“二十年了。我的上一个是二等功。三等功好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陈小北冲过去抱住他。老王的脚被抱离了地面他腿伤还没痊愈，一个一米七五的老兵被一个G1突击手轻松抱起来，画面让赵铁柱在旁边用M-37的枪托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放我下来！“老王喊。
“不放！老王你有功了！十五年！十五年你有功了！“
赵铁柱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原来老王上一次立功是十五年前那怪不得他压夏剑的功劳压得这么熟练。“
整个会议室里爆发出笑声连韩世忠都没有憋住。
晚上，四班工坊里摆了一桌“庆功宴“。
老周送来的贺礼不是吃的是一箱从军需库调拨的正式零件。T4护盾电容替换件（三颗）、飞燕甲腿部跳跃模块的碳纤维弹簧片（四片）、以及一本被夏剑从韩世忠办公室里“顺走“的《帝国装备部·第六八号技术公报》。公报的封面上印着日期“唐历5379年七月·内部参考资料“，内容是一篇关于“电磁炮多段错峰放电时序模型“的技术论文，作者署名匿。夏剑认出那篇论文那是韩世忠帮他写的匿名技术报告的一部分，被装备部刊登在了内参上。
“你已经在内参上发论文了。“老周指着公报封面上那行日期说。
“不是我发的。是韩连长帮我用匿名方式发的。“
“有什么区别？上面的数学模型是你建立的只要那个模型被任何一个军工研究所验证了，你的名字迟早会被他们发现。但到那时候你已经不是上等兵了。是少尉或者中尉，有正式的技术军职。别人想动你就没那么容易了。“
夏剑端起从食堂顺来的搪瓷杯杯子里是代用咖啡而非真正的酒，七连禁酒。他看着工坊里摆满装甲零件的墙壁，看着墙角那台经过数十次改装从废铁状态恢复到作战标准的飞燕甲，看着旁边正在往M-37里装混合弹匣的赵铁柱，看着陈小北在折叠桌上用维修工具拼“功·四班“两个字的零件字样。
然后他看到了靠在门口沙袋上的老王。
老王今天抽的是他的第三根烟三根的配额抽完就没了。他抽烟时眯着眼睛，烟雾在他被风沙刻出沟壑的脸上缓缓上升，散入工坊吊灯投下的昏黄光晕中。
“老王。“夏剑走过去，靠在沙袋旁边。
“嗯。“
“功被压了你好像不意外。“
老王吐出一口烟。那口烟在边境三号的干燥空气中散得很快，像是一个被快速撤回的评论。
“在帝国海军陆战队待了二十年你画一等功的印子，上面盖的是二等功的章。你画二等功的印子，能在三等功的前提下发下来就算好的。“他弹掉烟灰，目光越过工坊的灯光看着外面暗红色的夜空。“压你功的人不是看不上你的战绩是看不上你的肩章。一个上等兵肩上的三杠星，在团部那个纸面世界里，不值钱。“
“所以那些比我军衔高的人想压就能压。“
“不一定。“老王转过头看着他。那双老迈的眼睛里有一种从二十年军旅泥潭中磨出来的东西叫经验。“如果有一个比你军衔高得多的人愿意替你背书压就压不动。你想想：今天压你的是团部团部上面有没有人帮你说话？韩连长帮了，但他是个少校在团部面前少校不算什么。你需要的是更上面的人中校、上校甚至更大的。当你有一个将级军官帮你背书的时候别说团部，就是军区的人想压也得掂量掂量。“
夏剑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是在想在这个庞大的军事体系里，一个没有任何家庭背景和国家出身的普通士兵，怎样往上走，怎样在一个被门阀世家把持的官僚系统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想起了崔明远那个政工军官，太子派系的暗桩。他想起了秦洛说的话“没有背景的军官在军中的上升空间有限“。他想起了韩世忠帮他写的那些匿名技术报告试图绕开制度，用技术实力说话。
“老王你在这支军队里待了二十年。你见过没有背景的人走到上面的例子吗？“
老王弹掉第三根烟的最后一点烟灰。然后他把烟蒂插进沙桶里沙桶里的沙子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嘶响。
“见过一个。三十年前的事了一个从列兵做起的人，没进过军校，没有任何家族关系。打到了上校靠的全是仗打得好。后来呢后来被一个门阀出身的将军当众说了一句'你这种出身的人不适合指挥旅级以上部队'，然后他主动申请退役了。“
夏剑没有说话。
“你比他幸运。你除了打仗，还会改装备。“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老王的肩膀没有改造过，松弛的肌肉下面是硬如枯枝的骨架，但那只手的力量能让你想起他已经在这支军队里活了二十年。“一个只会打仗的兵可以被任何一个门阀出身的军官替代。一个会改装备的兵系统想替代你需要先找到第二个能调电磁炮轨道、改护盾电容固件、校准神经解码矩阵的上等兵。找不到就动不了你。“
夏剑低头看着手里搪瓷杯代用咖啡在杯底的残液已经彻底凉了。夜色从工坊门框上方灌进来，带着边境三号永远不会消失的红色粉尘。
“老王你说得对。“
“我知道我对。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郁闷被压了功。是继续改装甲把全连的装甲改到战斗力比原来高三成然后等第四、第五个三等功下来再被压有一天总会压不住的。“老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红色沙尘。“到那时候就不是你求着他们给功了。是他们求着你把装备改得更好一点给的价钱是：上尉、少校、中校随便你开。“
老王走回工坊里。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瘦小骨头的轮廓透过松垮的军装隐约可见。那是一个没有做过改造手术的人的身体在二十年的边境服役中最自然的状态被风沙和岁月削薄，但脊梁没弯。
夏剑喝完最后一口代用咖啡。然后把搪瓷杯放在沙袋上，站起来，走向工坊的工作台。
还有三台明光甲的护盾需要优化。他拿起磁轨校准仪。
功被压了。但他手里还握着改装甲的扳手。
只要他还能改他就还有价值。
只要他还有价值那些被压掉的功总有一天会被还回来。不是以勋章的形式是以军衔、权限、和选择自己命运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