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偷渡敌阵
矿道内部比外面暗了一个数量级。
不是“看不见“的暗，飞燕甲的头盔传感器有微光增强功能，能把零点零一勒克斯的光线放大到肉眼可辨的程度。但微光增强的画面是灰绿色的，没有色彩，岩石壁面、废弃轨道、塌落的碎石，全部笼罩在一层冰冷的荧光绿中。
主矿道M-7的断面和马大山预判的一致，宽约两米八，高约两米一。壁面是沉积岩，层理清晰，每隔半米有一道水平的层理线，像一本被竖起来的书。顶板是完整的岩层，没有裂缝，没有渗水。地面上铺着废弃的矿用轨道，铁轨已经锈蚀成暗红色，轨枕是混凝土预制件，大部分还在原位，少数被位移的岩层挤歪了。
陈烈走在最前面。他的步频很慢，每两秒一步，每一步约六十厘米。这不是正常的行走速度，这是猎兵在封闭空间中的标准渗透步速。慢，稳，每一步都确保落脚点没有碎石或松动的轨枕，在矿道里，踢到一块碎石发出的声音可能传出几十米。
他右手握着M-37，枪口朝下，保险打开。左手贴着壁面，不是扶墙，是用手指感受岩壁的振动。如果矿道前方有大型生物在移动，岩壁会传导微弱的低频振动，人耳可能听不到，但手指的触觉可以感知。
夏剑走在第三位。他的系统在意识层面持续运行万象解析，飞燕甲的传感器把矿道环境数据实时传输入系统。在虚拟空间中，矿道的三维模型随着他们的前进而逐步构建，壁面结构、顶板状态、地面坡度、空气成分。
空气成分，这是他最关注的指标。系统的传感器比马大山的鼻子精确得多：氧气含量百分之二十点八（正常），二氧化碳含量百分之零点零四（正常），甲烷含量零点零零二（远低于爆炸下限），硫化氢，零。
空气干净。四十年的废弃矿道，通风竟然还不差，主矿道的自然通风效应还在起作用：地面入口和矿道深部之间的温差形成微弱的气流，从入口向矿道深处流动，再从其他出口排出。这种自然通风足以维持矿道内的空气清新。
“空气正常。“夏剑在通讯频道里低声说。“甲烷和硫化氢都是零。“
“收到。“马大山在他前面回应。声音通过飞燕甲的通讯系统传输，在矿道中，通讯信号在壁面间反射，音质有些失真，但清晰度够用。
前进了约八百米。主矿道M-7在第一个分叉处分为M-8和M-9。陈烈在分叉处停下，蹲下来检查地面。
“左边，M-8，有碎石。“他说。声音极低，但在矿道的声学环境中，低频比高频传播得更远，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中高频段，只留下低频的基音。“碎石是新的，断面颜色浅。说明近期有岩层脱落。“
“走右边。M-9。“马大山说。
M-9比M-7窄，宽约两米三。但壁面和顶板状态良好。地面的轨道锈蚀更严重，有几段轨枕已经完全腐烂，只剩下铁轨悬空在碎石上。陈烈小心地避开悬空的铁轨，踩上去会发出金属弯曲的声音。
又前进了约六百米。M-9在第二个分叉处与M-12汇合。这里是马大山标注的“积水风险节点“，M-9的低洼段。
“停。“马大山说。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面。然后他把手电，飞燕甲头盔上的辅助照明，调到最低亮度，照向前方。
前方约十米处，矿道地面有一个反光面。水。不是积水，是渗水。矿道壁面的一处裂隙在缓慢地渗出地下水，水流沿壁面流到地面，在低洼处形成了一个约三米长、半厘米深的水膜。
半厘米深。不影响通行，但踩在水面上会发出声音。
“渗水。“马大山说。“半厘米深。壁面裂隙渗出来的，不是地下水涌入。安全。但，“他指着水面。“踩上去会有声音。“
陈烈看了看水面。三米长，两米三宽，覆盖了整个矿道断面。绕不过去。
“飞过去？“夏剑问。飞燕甲的推进器在低功率模式下可以提供约三秒的悬浮，足以飞越三米的水面。
“不行。“陈烈说。“推进器在矿道里，噪音太大。三秒的悬浮，推进器的等效噪音约七十分贝。在这种矿道里，七十分贝能传出至少八十米。“
八十米。如果矿道前方八十米内有任何敏感的生物，
“我有办法。“刘小鱼从后面走上前来。她从飞燕甲的腿部储物袋里掏出一卷东西，不是通讯导线，是一卷薄塑料布。是从帐篷里的防潮垫上裁下来的。
“铺在水面上。“她说。“塑料布隔水，踩在塑料布上不会溅水。“
她把塑料布展开，约四米长、两米宽。足够覆盖三米长的水面。马大山接过塑料布的一端，轻轻铺在水面上，塑料布在水膜的表面张力下缓缓铺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烈第一个踩上去。塑料布在脚下微微凹陷，但水没有溅起来。他的脚步声被塑料布和水膜之间的缓冲层吸收了，等效噪音约二十分贝。
四个人依次通过。最后一个人通过后，马大山把塑料布收起来，不能留下痕迹。
“这个，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夏剑问刘小鱼。
“昨晚。“刘小鱼说。“我想到矿道里可能有水。“
她没有多解释。但夏剑在心里记了一笔，刘小鱼的预判能力又一次得到了验证。
过了积水段，M-9矿道逐渐变窄，从两米三降到两米。坡度开始上升，这是矿道从深层向浅层过渡的标志。马大山说，沉积矿床的矿道通常呈阶梯式上升，每一段平坡后跟一段斜坡，像楼梯一样逐步接近地表。
“这里，B-15入口。“陈烈在前面停下。
B-15。支矿道。马大山标注的最高风险节点，塌方概率百分之十八。
支矿道的入口比主矿道窄得多，宽约一米六，高约一米八。飞燕甲的外骨骼框架在通过时，两侧肩甲几乎贴着壁面，间隙不到二十厘米。
“间距压缩到三米。“夏剑说。“陈烈先行，确认通过性。“
陈烈侧身进入B-15。他的飞燕甲在窄道中移动时，外骨骼的肩甲伺服电机自动降低输出，防止在壁面上剐蹭。他的步频更慢了，每三秒一步，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路，确认落脚点没有松动的碎石。
B-15的壁面比主矿道粗糙，沉积岩的层理在这里出现了褶皱，说明这一段矿道穿过了一个地质构造带。褶皱意味着岩层受到过应力，应力是塌方的预兆。
“壁面有新裂纹。“陈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右侧壁面，距地面约一米高度。裂纹颜色比壁面浅，是新的。“
夏剑的系统扫描确认了陈烈的判断，裂纹宽约零点三毫米，长约四十厘米，深度约两厘米。裂纹面有微量水分渗出，不是地下水，是岩层内部孔隙水的毛细渗透。这说明裂纹是近期形成的，可能在过去几个月内，矿道的结构应力发生了变化。
“能过吗？“夏剑问马大山。
马大山挤到前面，在B-15的窄道里，他的体型让通道显得更窄。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裂纹，然后抬头看顶板。
顶板，他看了五秒。
“顶板还行。“他说。“层理面是水平的，没有倾斜。水平层理的顶板比倾斜层理稳定。裂纹在侧壁，侧壁的应力释放不会直接导致顶板塌方。但，“
他顿了一下。
“但不能停留。快速通过。每一步都走稳，不要跑，不要跳。正常步速通过这段。“
“多长？“夏剑问。
“B-15总长八百米。这段有裂纹的区域，大概一百米。一百米之后应该会好转，矿道穿过构造带后，岩层会恢复稳定。“
“走。“
四个人在B-15中缓慢前进。陈烈在前，马大山第二，夏剑第三，刘小鱼殿后。间距三米。每个人的呼吸声在面甲里循环，飞燕甲的呼吸面罩有降噪处理，但心跳声在封闭的矿道里被放大了，夏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头盔内壁上回响。
咚。咚。咚。
一百米。他数着步数。每步六十厘米，一百米大约一百六十七步。
走到第八十步时，系统的万象解析突然弹出了一个警告：
“前方12米，生物电信号检测。信号强度：微弱。频率特征：符合泽塔游离兽生物电模式。预估距离：前方15-20米。“
“停。“夏剑在通讯频道里说。声音压到最低。
四个人同时停步。
“刘小鱼，你的设备检测到了吗？“
刘小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极低，但清晰。“检测到了。前方约十八米。信号强度-78dBm。单一个体，游离兽。“
“状态？“
“信号平稳，没有移动特征。它在……静止。“
静止。一只游离兽在矿道前方十八米处静止不动。可能是在巡逻中停留，也可能是在休息，也可能是在守卫什么。
“它在主矿道还是支矿道？“陈烈问。
“信号方位，偏左。“刘小鱼说。“B-15在前方约二十米处有一个左转弯。它可能，在转弯处。“
转弯处。如果游离兽在B-15的转弯处，那他们必须经过它才能继续前进。
“能绕吗？“夏剑问马大山。
“不能。B-15是唯一通向矿道出口的路线。M-12的另一端，“马大山看了一眼矿道图，“M-12的北段在四十年前就已经塌方封堵了。B-15是唯一的通道。“
不能绕。只能过。
“交战？“陈烈问。他的右手已经握紧了M-37的握把。
“不交战。“夏剑说。“交战会发出声音，枪声在矿道里能传出几百米。如果孵化场附近有其他泽塔单位，枪声会把它们全部引来。“
“那怎么办？“
夏剑在系统推演中快速评估了选项。交战，风险太高。绕行，不可能。等待，如果游离兽不离开，他们就会被堵在矿道里，任务时间窗口会被压缩。
还有一个选项。
“刘小鱼。“他说。“你的电子战设备，能模拟泽塔的信息素信号吗？“
刘小鱼沉默了两秒。“信息素是化学信号，我的设备是电子的。不能直接模拟信息素。但，“
“但什么？“
“生物电信号。游离兽的生物电信号，如果我能发射一个模拟的游离兽生物电信号，从我们后方传播过去，那只游离兽可能会以为有同伴从后面过来。它会回头看，转过身。趁它转身的瞬间，我们冲过转弯处。“
“可行吗？“
“理论上可行。但，我需要知道游离兽生物电信号的精确波形。我的设备数据库里有泽塔游离兽的生物电特征记录，但那是通讯营的标准数据库，可能和边境三号的游离兽有差异。“
“差异大吗？“
“不知道。试了才知道。“
夏剑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刘小鱼的模拟信号可能有效。如果无效，游离兽不会被误导，反而可能被异常信号惊动，进入警戒状态。那样情况会更糟。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们就被堵在这里。
“做。“他说。“发射模拟信号，从我们后方传播。功率调到最低，只够覆盖十五到二十米。“
“需要两分钟。“刘小鱼说。她开始在飞燕甲的背包上调设备，手指在改装后的信号阵列上快速操作，切换到发射模式，载入游离兽生物电信号波形，调整输出功率和方向性。
两分钟。四个人在矿道中一动不动地等待。
夏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好了。“刘小鱼说。“发射。“
她按下了发射键。
在矿道中，一段模拟的游离兽生物电信号从刘小鱼的信号阵列中发出，频率一百五十二赫兹，功率-80dBm，方向，向后。信号在矿道壁面上反射、叠加，形成一个从后方向前方传播的生物电“幻影“。
一秒。两秒。三秒。
前方十八米处，游离兽的生物电信号发生了变化。从平稳变成了波动，它动了。
“它在移动。“刘小鱼低声说。“方向，转身。它朝后面看了。“
“现在。“陈烈说。
他已经动了，不是跑，是一种介于快走和慢跑之间的步态。猎兵的渗透步态，在保持安静的前提下最大化移动速度。他的飞燕甲在窄道中侧身移动，肩甲距离壁面不到十厘米，但没有碰到。
马大山紧随其后。他的体型在B-15里是一块移动的墙，但他走得比夏剑预想的稳。矿工在矿道里行走是本能，身体会自动调整重心，避免剐蹭壁面。
夏剑第三。他通过转弯处时，系统的万象解析在零点三秒内扫描了转弯处的空间，然后他看到了那只游离兽。
在微光增强的画面中，一只约一米长的生物体趴在矿道壁面的凹槽中。它的形态像一只没有外壳的甲虫，暗红色的表皮下能看到肌肉纤维的蠕动。六条节肢收拢在身体两侧。头部朝向他们刚才来的方向，它确实被刘小鱼的模拟信号引开了注意力。
它在转头。
夏剑通过了转弯处。在转身的瞬间，他和游离兽的距离不到八米。他看到了它的头部，没有眼睛，但有一对触角状的感知器官，正在空气中摇摆，试图捕捉信息素的来源。
它没有发现他们。生物电信号比信息素更优先，它的大脑正在处理“同伴从后面来了“这个信号，还没有切换到“有入侵者“的感知模式。
四个人全部通过转弯处。B-15在转弯后继续向西北延伸，壁面状态好转了，裂纹消失，岩层恢复稳定。
“信号，关了。“刘小鱼在后面说。
她关闭了发射器。模拟信号消失。前方那只游离兽会发现自己被骗了，但四个人已经不在它的感知范围内了。
“快走。“陈烈说。他的步频加快了，从每三秒一步变成了每两秒一步。在转弯后的稳定矿道中，这个速度的噪音水平仍然在安全范围内。
他们加速前进了约三百米。B-15开始上升，坡度约十度，地面变得粗糙。空气中的岩石气味变浓了，这是接近地表的标志。地表附近的岩层风化程度更高，矿物颗粒更容易脱落进入空气。
“还有多远？“夏剑问。
马大山看了一眼矿道图。“B-15全长八百米。我们走了大约五百米。还剩三百米，到出口。“
三百米。
“继续。“
B-15的最后五十米，坡度从十度上升到了十五度。矿道断面逐渐扩大，从一米六恢复到两米。地面上出现了阳光的痕迹，不是真正的阳光，是地表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矿道出口就在前方。
但出口不是安全的。
陈烈在距出口约十米处停下了。他蹲下来，关闭了飞燕甲的微光增强，因为在出口附近，自然光线已经足够看清环境。他用手势示意后面的人也关闭微光增强。
然后他贴着壁面，缓慢地向出口移动。最后两米，他几乎是匍匐前进的。飞燕甲的外骨骼在匍匐时发出轻微的伺服调整声，但在出口附近的风声中，这些声音被掩盖了。
他探头看了一眼外面。
矿道出口面向西北，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灌木丛覆盖了大部分地面，高度约半米，叶片呈灰绿色，在晨光中反射着暗淡的光泽。出口前方约二十米处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可以提供遮蔽。
更远处，约一公里外，是孵化场。
从矿道出口看不到孵化场的全貌，它被一片丘陵的脊线遮挡了。但能看到它的一部分，那个直径两百米的不规则圆形结构，在晨光中呈现出暗红色的有机光泽。表面纹理像蛛网，泽塔母体分泌的生物材料在凝固后形成的脉络。
“看到孵化场了。“陈烈在通讯频道里说。声音比矿道里更轻，在开放空间中，声音传播距离短，不需要压那么低了。但他的习惯让他保持安静。
“巡逻呢？“夏剑问。
“出口左前方约三百米，一只游离兽。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巡逻方向，从东向西。“
“速度？“
“很慢。大约每秒半米。如果它保持这个方向和速度，五分钟后它会移到我们的右前方。那时候出口正面就空了。“
“等五分钟。“
四个人在矿道出口处等待。陈烈在前方观察，马大山在后方监视矿道内的情况，防止那只被刘小鱼骗过的游离兽追上来。刘小鱼打开信号捕捉阵列，扫描出口附近区域的生物电信号。
“三只游离兽。“她报告。“一只在左前方三百米，陈烈看到的那只。一只在右前方约四百米，静止状态。一只在正前方约六百米，移动中，方向不明。“
三只。加上矿道里那只，四只。这和卫星照片上标注的六个哨位不完全吻合，可能有些哨位是空的，也可能有些游离兽在矿道或地表以下活动，卫星检测不到。
“正前方六百米那只，移动方向？“
“向东北。远离我们。“
“好。等左前方那只移过去，我们就出去。“
五分钟。
陈烈的目光始终盯着左前方那只游离兽。在微光增强关闭的状态下，他靠肉眼，G1改造增强了视网膜的感光能力，在晨光中追踪那只暗红色的生物体。它确实在缓慢移动，每秒半米，像一只懒洋洋的甲虫在觅食。
三分钟后，它移到了出口的右前方。出口正面，空了。
“走。“陈烈说。
他第一个冲出矿道出口，不是跑，是低姿态快步移动。他的身体压低到约一米二的高度，飞燕甲外骨骼的膝盖弯曲到极限，背部几乎与地面平行。他用灌木丛作为遮蔽，向左前方的那块突出岩石移动。
二十米。十秒。
他到达岩石后面，蹲下。岩石的高度约一米，足以遮蔽一个匍匐的飞燕甲。
马大山第二个出来。他的体型让低姿态移动更困难，但他做到了。他的步伐比陈烈重一些，但在灌木丛的沙沙声中，这点额外噪音被自然掩盖了。
夏剑第三。他出矿道口的瞬间，系统的万象解析自动展开，扫描了周围三百米范围的地形、植被和生物信号。在意识层面，一张实时态势图生成：三只游离兽的位置和移动方向全部标注，孵化场的大致轮廓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
刘小鱼最后出来。她的飞燕甲背包上的天线阵列在灌木丛中穿行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她控制得很好，速度不快不慢，和前三个人保持一致的节奏。
四个人全部到达岩石后方。
“第一阶段，完成。“夏剑低声说。
从矿道入口到这里，三公里矿道加二十米地面移动，总计用时四小时二十分钟。比预计的六到八小时快了将近两小时。矿道状态比预期好，除了B-15中段的裂纹和那只游离兽，没有遇到严重阻碍。
“下一阶段，地面渗透。“夏剑看了一眼系统态势图。“距孵化场一点五公里。植被覆盖，中等。巡逻密度，三只游离兽在五百米范围内。“
他看了看天色。晨光正在变亮，再过半小时，太阳会完全升起。在日光下渗透，风险大大增加。
“我们需要在日出前到达观察点。“他说。“一点五公里，半小时。全速匍匐。“
“全速匍匐“在飞燕甲外骨骼模式下大约是每小时零点八公里，比步兵标准匍匐速度（零点五公里每小时）快百分之六十。飞燕甲的伺服系统在匍匐姿态下提供了额外的推进力，手臂和膝盖的伺服电机辅助推动身体前进，减少了肌肉负担。
但全速匍匐的代价是噪音，伺服电机在全功率输出时会发出嗡鸣声。在灌木丛的沙沙声中，嗡鸣声会被部分掩盖，但如果离游离兽太近，还是可能被听到。
“走。“夏剑说。
四个人在灌木丛中匍匐前进。陈烈在前，他的匍匐姿态最标准，身体几乎贴着地面，飞燕甲的外轮廓在灌木丛的阴影中几乎不可见。马大山在后，他的体型让他匍匐时留下的痕迹更深，但他用飞燕甲的腿部伺服压低了重心，减少了身体对地面的压力。
一公里。日出前十五分钟。
刘小鱼突然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个字：
“停。“
四个人同时停下了。
“前方两百米，新的生物电信号。不是游离兽。“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信号强度-65dBm。比游离兽强三倍。“
夏剑的心跳漏了一拍。
“频率特征？“他问。
“一百四十五赫兹。持续发射，不是巡逻信号，是，“
她停了一下。
“是屠宰者。“
屠宰者。四臂生物战体。体型约三米，重量超过半吨。在七号通道的战斗中，一只屠宰者撕裂了一排三班的掩体。
“它在干什么？“陈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稳，没有波动。但夏剑注意到他的M-37枪口已经从朝下变成了朝前。
“静止。“刘小鱼说。“位置，前方两百米，偏右约三十度。它在，守卫什么东西。“
“守卫什么？“
“不知道。信号没有移动特征。它趴在那里，像哨兵。“
夏剑在系统态势图上更新了数据。前方两百米，屠宰者。左前方三百米，游离兽（正在向东移动）。右前方四百米，游离兽（静止）。正前方六百米，游离兽（向东北移动）。
屠宰者的位置，正好在他们前往孵化场的路线上。
绕不过去。屠宰者的感知范围比游离兽大得多，它的四臂上分布着密集的化学感受器，能检测到一百米范围内的信息素变化。如果想从它侧面绕过，需要绕出至少一百五十米的弧线，在日出后的日光下暴露在开阔地面上。
“直穿？“马大山问。
“直穿，距离两百米。屠宰者的感知范围约一百米。如果我们在一百五十米外绕过它，“夏剑在系统里快速推演，“需要向右偏移至少五十米，在灌木丛减少的区域匍匐约三百米。日出后的日光，暴露风险太高。“
“等它走了呢？“陈烈问。
“屠宰者的巡逻周期，如果它是固定哨位，可能不会移动。如果它在等换班，不知道要等多久。我们没有时间等。“
时间是最大的敌人。二十四小时的窗口，已经过去了十六小时（包括修整和准备时间）。从现在到孵化场第一批生物战体破囊，还有约八小时。但他们还需要到达观察点、标记坐标、引导轨道打击、然后撤离。全部加起来至少五小时。
留给渗透的时间，不到三小时。
“刘小鱼。“夏剑说。“你上次骗了游离兽。屠宰者，能骗吗？“
刘小鱼沉默了三秒。“屠宰者的生物电信号比游离兽复杂得多。它的信号有三个频段，巡逻频段、警戒频段、攻击频段。如果我只模拟巡逻频段，它可能会忽略。但如果它同时检测到信息素异常，“
“信息素，“夏剑想了一下。“我们四个人穿飞燕甲，飞燕甲有气味屏蔽功能吗？“
“有。标准配置。但，“刘小鱼说，“飞燕甲的气味屏蔽只针对人类体味。飞燕甲本身的金属味、液压油味、伺服电机润滑脂味，这些不在屏蔽范围内。屠宰者的化学感受器对这些非自然气味可能很敏感。“
“距离一百五十米，能闻到吗？“
“不确定。屠宰者的化学感受器灵敏度，通讯营的数据库里没有精确数据。只知道它能在几十米内追踪信息素痕迹。一百五十米，如果在下风向，可能闻不到。如果在上风向，“
“现在风向？“夏剑问陈烈。
陈烈从灌木丛中捏了一片叶子，松手。叶子向东南方向飘落。
“风从西北吹向东南。“他说。“我们，在屠宰者的上风向。我们的气味会被风吹向它。“
上风向。最坏的情况。
“那就在下风向绕。“马大山说。“从右边绕，到屠宰者的下风向。“
“从右边绕，需要偏移至少一百米。在日出后的日光下，“夏剑看了一眼天色。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日出不到十分钟了。
十分钟。一百米偏移加两百米前进，三百米匍匐。十分钟不够。
“刘小鱼。“夏剑做了一个决定。“试一下。模拟屠宰者的巡逻频段生物电信号，从我们左侧发射。让它以为有同伴从左边过来。“
“成功率，“刘小鱼犹豫了。
“我知道不高。但没有别的选择了。“他看了看天色。“日出前我们必须通过这个区域。一旦太阳出来，在屠宰者的视野范围内匍匐，就是送死。“
刘小鱼用了三十秒调整设备。这次她不仅载入了游离兽的信号，还载入了通讯营数据库中屠宰者的生物电特征。虽然可能和边境三号的屠宰者有差异，但巡逻频段是泽塔生物战体的基础频段，个体差异应该较小。
“准备好了。“她说。“发射方向，左侧偏三十度。功率-75dBm。“
“发射。“
信号发出。
前方两百米处，屠宰者的生物电信号发生了变化。从静止变成了，波动。
“它动了。“刘小鱼说。声音绷紧了。“向左转，它在朝信号来源方向看。“
“现在，全速通过。“
陈烈第一个动了。他不再是匍匐，而是半蹲快步移动。在灌木丛的遮蔽下，他的飞燕甲外轮廓在晨光中一闪而过。五十米。十秒。
马大山第二。他的半蹲移动比匍匐快，飞燕甲的腿部伺服在全功率输出下，每一步跨度约一米二。五十米。十二秒。
夏剑第三。他在移动中用系统持续监控屠宰者的信号，它还在向左看，注意力被模拟信号牵制。但模拟信号的功率有限，刘小鱼的设备只能维持约三十秒的有效发射。
二十秒。他到达了马大山的位置。
刘小鱼最后。她在移动的同时关闭了发射器，信号消失后，屠宰者会发现自己被骗了。但那时候，四个人已经移出了它的感知范围。
“信号，关。“刘小鱼在通讯里说。她的呼吸急促，半蹲快步移动对G1改造的体能消耗不小，尤其是背着额外设备的她。
前方，屠宰者的信号从波动恢复到了静止。它没有追来。可能是因为它失去了信号的来源方向，也可能是因为四个人已经移出了它的化学感受器检测范围。
“通过。“陈烈在前方低声说。“继续前进。“
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探出了头。暗橙色的光线洒在丘陵上，灌木丛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
但四个人已经到了丘陵脊线的背面，孵化场方向的视野在脊线另一侧。他们沿着脊线的阴影匍匐前进，利用地形的高低差遮挡自己的身影。
距孵化场，五百米。
再前进三百米，就到观察点了。
夏剑在系统的态势图上标注了一个位置，脊线背面的一个凹陷处，距孵化场约一百八十米。有岩石遮蔽，视野开阔，可以清楚看到孵化场的全貌。
“那里。“他在通讯里说。“观察点。“
四个人向凹陷处移动。
从矿道入口到这里，三公里矿道、一点二公里地面匍匐、一只游离兽、一只屠宰者，总计用时五小时十分钟。
现在，他们距离泽塔的孵化场不到两百米。
太阳已经升起了。但他们藏身在地形的阴影中，看不见，也闻不到。
夏剑打开了系统的万象解析，开始扫描孵化场。
不是“看不见“的暗，飞燕甲的头盔传感器有微光增强功能，能把零点零一勒克斯的光线放大到肉眼可辨的程度。但微光增强的画面是灰绿色的，没有色彩，岩石壁面、废弃轨道、塌落的碎石，全部笼罩在一层冰冷的荧光绿中。
主矿道M-7的断面和马大山预判的一致，宽约两米八，高约两米一。壁面是沉积岩，层理清晰，每隔半米有一道水平的层理线，像一本被竖起来的书。顶板是完整的岩层，没有裂缝，没有渗水。地面上铺着废弃的矿用轨道，铁轨已经锈蚀成暗红色，轨枕是混凝土预制件，大部分还在原位，少数被位移的岩层挤歪了。
陈烈走在最前面。他的步频很慢，每两秒一步，每一步约六十厘米。这不是正常的行走速度，这是猎兵在封闭空间中的标准渗透步速。慢，稳，每一步都确保落脚点没有碎石或松动的轨枕，在矿道里，踢到一块碎石发出的声音可能传出几十米。
他右手握着M-37，枪口朝下，保险打开。左手贴着壁面，不是扶墙，是用手指感受岩壁的振动。如果矿道前方有大型生物在移动，岩壁会传导微弱的低频振动，人耳可能听不到，但手指的触觉可以感知。
夏剑走在第三位。他的系统在意识层面持续运行万象解析，飞燕甲的传感器把矿道环境数据实时传输入系统。在虚拟空间中，矿道的三维模型随着他们的前进而逐步构建，壁面结构、顶板状态、地面坡度、空气成分。
空气成分，这是他最关注的指标。系统的传感器比马大山的鼻子精确得多：氧气含量百分之二十点八（正常），二氧化碳含量百分之零点零四（正常），甲烷含量零点零零二（远低于爆炸下限），硫化氢，零。
空气干净。四十年的废弃矿道，通风竟然还不差，主矿道的自然通风效应还在起作用：地面入口和矿道深部之间的温差形成微弱的气流，从入口向矿道深处流动，再从其他出口排出。这种自然通风足以维持矿道内的空气清新。
“空气正常。“夏剑在通讯频道里低声说。“甲烷和硫化氢都是零。“
“收到。“马大山在他前面回应。声音通过飞燕甲的通讯系统传输，在矿道中，通讯信号在壁面间反射，音质有些失真，但清晰度够用。
前进了约八百米。主矿道M-7在第一个分叉处分为M-8和M-9。陈烈在分叉处停下，蹲下来检查地面。
“左边，M-8，有碎石。“他说。声音极低，但在矿道的声学环境中，低频比高频传播得更远，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中高频段，只留下低频的基音。“碎石是新的，断面颜色浅。说明近期有岩层脱落。“
“走右边。M-9。“马大山说。
M-9比M-7窄，宽约两米三。但壁面和顶板状态良好。地面的轨道锈蚀更严重，有几段轨枕已经完全腐烂，只剩下铁轨悬空在碎石上。陈烈小心地避开悬空的铁轨，踩上去会发出金属弯曲的声音。
又前进了约六百米。M-9在第二个分叉处与M-12汇合。这里是马大山标注的“积水风险节点“，M-9的低洼段。
“停。“马大山说。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面。然后他把手电，飞燕甲头盔上的辅助照明，调到最低亮度，照向前方。
前方约十米处，矿道地面有一个反光面。水。不是积水，是渗水。矿道壁面的一处裂隙在缓慢地渗出地下水，水流沿壁面流到地面，在低洼处形成了一个约三米长、半厘米深的水膜。
半厘米深。不影响通行，但踩在水面上会发出声音。
“渗水。“马大山说。“半厘米深。壁面裂隙渗出来的，不是地下水涌入。安全。但，“他指着水面。“踩上去会有声音。“
陈烈看了看水面。三米长，两米三宽，覆盖了整个矿道断面。绕不过去。
“飞过去？“夏剑问。飞燕甲的推进器在低功率模式下可以提供约三秒的悬浮，足以飞越三米的水面。
“不行。“陈烈说。“推进器在矿道里，噪音太大。三秒的悬浮，推进器的等效噪音约七十分贝。在这种矿道里，七十分贝能传出至少八十米。“
八十米。如果矿道前方八十米内有任何敏感的生物，
“我有办法。“刘小鱼从后面走上前来。她从飞燕甲的腿部储物袋里掏出一卷东西，不是通讯导线，是一卷薄塑料布。是从帐篷里的防潮垫上裁下来的。
“铺在水面上。“她说。“塑料布隔水，踩在塑料布上不会溅水。“
她把塑料布展开，约四米长、两米宽。足够覆盖三米长的水面。马大山接过塑料布的一端，轻轻铺在水面上，塑料布在水膜的表面张力下缓缓铺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烈第一个踩上去。塑料布在脚下微微凹陷，但水没有溅起来。他的脚步声被塑料布和水膜之间的缓冲层吸收了，等效噪音约二十分贝。
四个人依次通过。最后一个人通过后，马大山把塑料布收起来，不能留下痕迹。
“这个，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夏剑问刘小鱼。
“昨晚。“刘小鱼说。“我想到矿道里可能有水。“
她没有多解释。但夏剑在心里记了一笔，刘小鱼的预判能力又一次得到了验证。
过了积水段，M-9矿道逐渐变窄，从两米三降到两米。坡度开始上升，这是矿道从深层向浅层过渡的标志。马大山说，沉积矿床的矿道通常呈阶梯式上升，每一段平坡后跟一段斜坡，像楼梯一样逐步接近地表。
“这里，B-15入口。“陈烈在前面停下。
B-15。支矿道。马大山标注的最高风险节点，塌方概率百分之十八。
支矿道的入口比主矿道窄得多，宽约一米六，高约一米八。飞燕甲的外骨骼框架在通过时，两侧肩甲几乎贴着壁面，间隙不到二十厘米。
“间距压缩到三米。“夏剑说。“陈烈先行，确认通过性。“
陈烈侧身进入B-15。他的飞燕甲在窄道中移动时，外骨骼的肩甲伺服电机自动降低输出，防止在壁面上剐蹭。他的步频更慢了，每三秒一步，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路，确认落脚点没有松动的碎石。
B-15的壁面比主矿道粗糙，沉积岩的层理在这里出现了褶皱，说明这一段矿道穿过了一个地质构造带。褶皱意味着岩层受到过应力，应力是塌方的预兆。
“壁面有新裂纹。“陈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右侧壁面，距地面约一米高度。裂纹颜色比壁面浅，是新的。“
夏剑的系统扫描确认了陈烈的判断，裂纹宽约零点三毫米，长约四十厘米，深度约两厘米。裂纹面有微量水分渗出，不是地下水，是岩层内部孔隙水的毛细渗透。这说明裂纹是近期形成的，可能在过去几个月内，矿道的结构应力发生了变化。
“能过吗？“夏剑问马大山。
马大山挤到前面，在B-15的窄道里，他的体型让通道显得更窄。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裂纹，然后抬头看顶板。
顶板，他看了五秒。
“顶板还行。“他说。“层理面是水平的，没有倾斜。水平层理的顶板比倾斜层理稳定。裂纹在侧壁，侧壁的应力释放不会直接导致顶板塌方。但，“
他顿了一下。
“但不能停留。快速通过。每一步都走稳，不要跑，不要跳。正常步速通过这段。“
“多长？“夏剑问。
“B-15总长八百米。这段有裂纹的区域，大概一百米。一百米之后应该会好转，矿道穿过构造带后，岩层会恢复稳定。“
“走。“
四个人在B-15中缓慢前进。陈烈在前，马大山第二，夏剑第三，刘小鱼殿后。间距三米。每个人的呼吸声在面甲里循环，飞燕甲的呼吸面罩有降噪处理，但心跳声在封闭的矿道里被放大了，夏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头盔内壁上回响。
咚。咚。咚。
一百米。他数着步数。每步六十厘米，一百米大约一百六十七步。
走到第八十步时，系统的万象解析突然弹出了一个警告：
“前方12米，生物电信号检测。信号强度：微弱。频率特征：符合泽塔游离兽生物电模式。预估距离：前方15-20米。“
“停。“夏剑在通讯频道里说。声音压到最低。
四个人同时停步。
“刘小鱼，你的设备检测到了吗？“
刘小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极低，但清晰。“检测到了。前方约十八米。信号强度-78dBm。单一个体，游离兽。“
“状态？“
“信号平稳，没有移动特征。它在……静止。“
静止。一只游离兽在矿道前方十八米处静止不动。可能是在巡逻中停留，也可能是在休息，也可能是在守卫什么。
“它在主矿道还是支矿道？“陈烈问。
“信号方位，偏左。“刘小鱼说。“B-15在前方约二十米处有一个左转弯。它可能，在转弯处。“
转弯处。如果游离兽在B-15的转弯处，那他们必须经过它才能继续前进。
“能绕吗？“夏剑问马大山。
“不能。B-15是唯一通向矿道出口的路线。M-12的另一端，“马大山看了一眼矿道图，“M-12的北段在四十年前就已经塌方封堵了。B-15是唯一的通道。“
不能绕。只能过。
“交战？“陈烈问。他的右手已经握紧了M-37的握把。
“不交战。“夏剑说。“交战会发出声音，枪声在矿道里能传出几百米。如果孵化场附近有其他泽塔单位，枪声会把它们全部引来。“
“那怎么办？“
夏剑在系统推演中快速评估了选项。交战，风险太高。绕行，不可能。等待，如果游离兽不离开，他们就会被堵在矿道里，任务时间窗口会被压缩。
还有一个选项。
“刘小鱼。“他说。“你的电子战设备，能模拟泽塔的信息素信号吗？“
刘小鱼沉默了两秒。“信息素是化学信号，我的设备是电子的。不能直接模拟信息素。但，“
“但什么？“
“生物电信号。游离兽的生物电信号，如果我能发射一个模拟的游离兽生物电信号，从我们后方传播过去，那只游离兽可能会以为有同伴从后面过来。它会回头看，转过身。趁它转身的瞬间，我们冲过转弯处。“
“可行吗？“
“理论上可行。但，我需要知道游离兽生物电信号的精确波形。我的设备数据库里有泽塔游离兽的生物电特征记录，但那是通讯营的标准数据库，可能和边境三号的游离兽有差异。“
“差异大吗？“
“不知道。试了才知道。“
夏剑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刘小鱼的模拟信号可能有效。如果无效，游离兽不会被误导，反而可能被异常信号惊动，进入警戒状态。那样情况会更糟。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们就被堵在这里。
“做。“他说。“发射模拟信号，从我们后方传播。功率调到最低，只够覆盖十五到二十米。“
“需要两分钟。“刘小鱼说。她开始在飞燕甲的背包上调设备，手指在改装后的信号阵列上快速操作，切换到发射模式，载入游离兽生物电信号波形，调整输出功率和方向性。
两分钟。四个人在矿道中一动不动地等待。
夏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好了。“刘小鱼说。“发射。“
她按下了发射键。
在矿道中，一段模拟的游离兽生物电信号从刘小鱼的信号阵列中发出，频率一百五十二赫兹，功率-80dBm，方向，向后。信号在矿道壁面上反射、叠加，形成一个从后方向前方传播的生物电“幻影“。
一秒。两秒。三秒。
前方十八米处，游离兽的生物电信号发生了变化。从平稳变成了波动，它动了。
“它在移动。“刘小鱼低声说。“方向，转身。它朝后面看了。“
“现在。“陈烈说。
他已经动了，不是跑，是一种介于快走和慢跑之间的步态。猎兵的渗透步态，在保持安静的前提下最大化移动速度。他的飞燕甲在窄道中侧身移动，肩甲距离壁面不到十厘米，但没有碰到。
马大山紧随其后。他的体型在B-15里是一块移动的墙，但他走得比夏剑预想的稳。矿工在矿道里行走是本能，身体会自动调整重心，避免剐蹭壁面。
夏剑第三。他通过转弯处时，系统的万象解析在零点三秒内扫描了转弯处的空间，然后他看到了那只游离兽。
在微光增强的画面中，一只约一米长的生物体趴在矿道壁面的凹槽中。它的形态像一只没有外壳的甲虫，暗红色的表皮下能看到肌肉纤维的蠕动。六条节肢收拢在身体两侧。头部朝向他们刚才来的方向，它确实被刘小鱼的模拟信号引开了注意力。
它在转头。
夏剑通过了转弯处。在转身的瞬间，他和游离兽的距离不到八米。他看到了它的头部，没有眼睛，但有一对触角状的感知器官，正在空气中摇摆，试图捕捉信息素的来源。
它没有发现他们。生物电信号比信息素更优先，它的大脑正在处理“同伴从后面来了“这个信号，还没有切换到“有入侵者“的感知模式。
四个人全部通过转弯处。B-15在转弯后继续向西北延伸，壁面状态好转了，裂纹消失，岩层恢复稳定。
“信号，关了。“刘小鱼在后面说。
她关闭了发射器。模拟信号消失。前方那只游离兽会发现自己被骗了，但四个人已经不在它的感知范围内了。
“快走。“陈烈说。他的步频加快了，从每三秒一步变成了每两秒一步。在转弯后的稳定矿道中，这个速度的噪音水平仍然在安全范围内。
他们加速前进了约三百米。B-15开始上升，坡度约十度，地面变得粗糙。空气中的岩石气味变浓了，这是接近地表的标志。地表附近的岩层风化程度更高，矿物颗粒更容易脱落进入空气。
“还有多远？“夏剑问。
马大山看了一眼矿道图。“B-15全长八百米。我们走了大约五百米。还剩三百米，到出口。“
三百米。
“继续。“
B-15的最后五十米，坡度从十度上升到了十五度。矿道断面逐渐扩大，从一米六恢复到两米。地面上出现了阳光的痕迹，不是真正的阳光，是地表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矿道出口就在前方。
但出口不是安全的。
陈烈在距出口约十米处停下了。他蹲下来，关闭了飞燕甲的微光增强，因为在出口附近，自然光线已经足够看清环境。他用手势示意后面的人也关闭微光增强。
然后他贴着壁面，缓慢地向出口移动。最后两米，他几乎是匍匐前进的。飞燕甲的外骨骼在匍匐时发出轻微的伺服调整声，但在出口附近的风声中，这些声音被掩盖了。
他探头看了一眼外面。
矿道出口面向西北，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灌木丛覆盖了大部分地面，高度约半米，叶片呈灰绿色，在晨光中反射着暗淡的光泽。出口前方约二十米处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可以提供遮蔽。
更远处，约一公里外，是孵化场。
从矿道出口看不到孵化场的全貌，它被一片丘陵的脊线遮挡了。但能看到它的一部分，那个直径两百米的不规则圆形结构，在晨光中呈现出暗红色的有机光泽。表面纹理像蛛网，泽塔母体分泌的生物材料在凝固后形成的脉络。
“看到孵化场了。“陈烈在通讯频道里说。声音比矿道里更轻，在开放空间中，声音传播距离短，不需要压那么低了。但他的习惯让他保持安静。
“巡逻呢？“夏剑问。
“出口左前方约三百米，一只游离兽。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巡逻方向，从东向西。“
“速度？“
“很慢。大约每秒半米。如果它保持这个方向和速度，五分钟后它会移到我们的右前方。那时候出口正面就空了。“
“等五分钟。“
四个人在矿道出口处等待。陈烈在前方观察，马大山在后方监视矿道内的情况，防止那只被刘小鱼骗过的游离兽追上来。刘小鱼打开信号捕捉阵列，扫描出口附近区域的生物电信号。
“三只游离兽。“她报告。“一只在左前方三百米，陈烈看到的那只。一只在右前方约四百米，静止状态。一只在正前方约六百米，移动中，方向不明。“
三只。加上矿道里那只，四只。这和卫星照片上标注的六个哨位不完全吻合，可能有些哨位是空的，也可能有些游离兽在矿道或地表以下活动，卫星检测不到。
“正前方六百米那只，移动方向？“
“向东北。远离我们。“
“好。等左前方那只移过去，我们就出去。“
五分钟。
陈烈的目光始终盯着左前方那只游离兽。在微光增强关闭的状态下，他靠肉眼，G1改造增强了视网膜的感光能力，在晨光中追踪那只暗红色的生物体。它确实在缓慢移动，每秒半米，像一只懒洋洋的甲虫在觅食。
三分钟后，它移到了出口的右前方。出口正面，空了。
“走。“陈烈说。
他第一个冲出矿道出口，不是跑，是低姿态快步移动。他的身体压低到约一米二的高度，飞燕甲外骨骼的膝盖弯曲到极限，背部几乎与地面平行。他用灌木丛作为遮蔽，向左前方的那块突出岩石移动。
二十米。十秒。
他到达岩石后面，蹲下。岩石的高度约一米，足以遮蔽一个匍匐的飞燕甲。
马大山第二个出来。他的体型让低姿态移动更困难，但他做到了。他的步伐比陈烈重一些，但在灌木丛的沙沙声中，这点额外噪音被自然掩盖了。
夏剑第三。他出矿道口的瞬间，系统的万象解析自动展开，扫描了周围三百米范围的地形、植被和生物信号。在意识层面，一张实时态势图生成：三只游离兽的位置和移动方向全部标注，孵化场的大致轮廓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
刘小鱼最后出来。她的飞燕甲背包上的天线阵列在灌木丛中穿行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她控制得很好，速度不快不慢，和前三个人保持一致的节奏。
四个人全部到达岩石后方。
“第一阶段，完成。“夏剑低声说。
从矿道入口到这里，三公里矿道加二十米地面移动，总计用时四小时二十分钟。比预计的六到八小时快了将近两小时。矿道状态比预期好，除了B-15中段的裂纹和那只游离兽，没有遇到严重阻碍。
“下一阶段，地面渗透。“夏剑看了一眼系统态势图。“距孵化场一点五公里。植被覆盖，中等。巡逻密度，三只游离兽在五百米范围内。“
他看了看天色。晨光正在变亮，再过半小时，太阳会完全升起。在日光下渗透，风险大大增加。
“我们需要在日出前到达观察点。“他说。“一点五公里，半小时。全速匍匐。“
“全速匍匐“在飞燕甲外骨骼模式下大约是每小时零点八公里，比步兵标准匍匐速度（零点五公里每小时）快百分之六十。飞燕甲的伺服系统在匍匐姿态下提供了额外的推进力，手臂和膝盖的伺服电机辅助推动身体前进，减少了肌肉负担。
但全速匍匐的代价是噪音，伺服电机在全功率输出时会发出嗡鸣声。在灌木丛的沙沙声中，嗡鸣声会被部分掩盖，但如果离游离兽太近，还是可能被听到。
“走。“夏剑说。
四个人在灌木丛中匍匐前进。陈烈在前，他的匍匐姿态最标准，身体几乎贴着地面，飞燕甲的外轮廓在灌木丛的阴影中几乎不可见。马大山在后，他的体型让他匍匐时留下的痕迹更深，但他用飞燕甲的腿部伺服压低了重心，减少了身体对地面的压力。
一公里。日出前十五分钟。
刘小鱼突然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个字：
“停。“
四个人同时停下了。
“前方两百米，新的生物电信号。不是游离兽。“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信号强度-65dBm。比游离兽强三倍。“
夏剑的心跳漏了一拍。
“频率特征？“他问。
“一百四十五赫兹。持续发射，不是巡逻信号，是，“
她停了一下。
“是屠宰者。“
屠宰者。四臂生物战体。体型约三米，重量超过半吨。在七号通道的战斗中，一只屠宰者撕裂了一排三班的掩体。
“它在干什么？“陈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稳，没有波动。但夏剑注意到他的M-37枪口已经从朝下变成了朝前。
“静止。“刘小鱼说。“位置，前方两百米，偏右约三十度。它在，守卫什么东西。“
“守卫什么？“
“不知道。信号没有移动特征。它趴在那里，像哨兵。“
夏剑在系统态势图上更新了数据。前方两百米，屠宰者。左前方三百米，游离兽（正在向东移动）。右前方四百米，游离兽（静止）。正前方六百米，游离兽（向东北移动）。
屠宰者的位置，正好在他们前往孵化场的路线上。
绕不过去。屠宰者的感知范围比游离兽大得多，它的四臂上分布着密集的化学感受器，能检测到一百米范围内的信息素变化。如果想从它侧面绕过，需要绕出至少一百五十米的弧线，在日出后的日光下暴露在开阔地面上。
“直穿？“马大山问。
“直穿，距离两百米。屠宰者的感知范围约一百米。如果我们在一百五十米外绕过它，“夏剑在系统里快速推演，“需要向右偏移至少五十米，在灌木丛减少的区域匍匐约三百米。日出后的日光，暴露风险太高。“
“等它走了呢？“陈烈问。
“屠宰者的巡逻周期，如果它是固定哨位，可能不会移动。如果它在等换班，不知道要等多久。我们没有时间等。“
时间是最大的敌人。二十四小时的窗口，已经过去了十六小时（包括修整和准备时间）。从现在到孵化场第一批生物战体破囊，还有约八小时。但他们还需要到达观察点、标记坐标、引导轨道打击、然后撤离。全部加起来至少五小时。
留给渗透的时间，不到三小时。
“刘小鱼。“夏剑说。“你上次骗了游离兽。屠宰者，能骗吗？“
刘小鱼沉默了三秒。“屠宰者的生物电信号比游离兽复杂得多。它的信号有三个频段，巡逻频段、警戒频段、攻击频段。如果我只模拟巡逻频段，它可能会忽略。但如果它同时检测到信息素异常，“
“信息素，“夏剑想了一下。“我们四个人穿飞燕甲，飞燕甲有气味屏蔽功能吗？“
“有。标准配置。但，“刘小鱼说，“飞燕甲的气味屏蔽只针对人类体味。飞燕甲本身的金属味、液压油味、伺服电机润滑脂味，这些不在屏蔽范围内。屠宰者的化学感受器对这些非自然气味可能很敏感。“
“距离一百五十米，能闻到吗？“
“不确定。屠宰者的化学感受器灵敏度，通讯营的数据库里没有精确数据。只知道它能在几十米内追踪信息素痕迹。一百五十米，如果在下风向，可能闻不到。如果在上风向，“
“现在风向？“夏剑问陈烈。
陈烈从灌木丛中捏了一片叶子，松手。叶子向东南方向飘落。
“风从西北吹向东南。“他说。“我们，在屠宰者的上风向。我们的气味会被风吹向它。“
上风向。最坏的情况。
“那就在下风向绕。“马大山说。“从右边绕，到屠宰者的下风向。“
“从右边绕，需要偏移至少一百米。在日出后的日光下，“夏剑看了一眼天色。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日出不到十分钟了。
十分钟。一百米偏移加两百米前进，三百米匍匐。十分钟不够。
“刘小鱼。“夏剑做了一个决定。“试一下。模拟屠宰者的巡逻频段生物电信号，从我们左侧发射。让它以为有同伴从左边过来。“
“成功率，“刘小鱼犹豫了。
“我知道不高。但没有别的选择了。“他看了看天色。“日出前我们必须通过这个区域。一旦太阳出来，在屠宰者的视野范围内匍匐，就是送死。“
刘小鱼用了三十秒调整设备。这次她不仅载入了游离兽的信号，还载入了通讯营数据库中屠宰者的生物电特征。虽然可能和边境三号的屠宰者有差异，但巡逻频段是泽塔生物战体的基础频段，个体差异应该较小。
“准备好了。“她说。“发射方向，左侧偏三十度。功率-75dBm。“
“发射。“
信号发出。
前方两百米处，屠宰者的生物电信号发生了变化。从静止变成了，波动。
“它动了。“刘小鱼说。声音绷紧了。“向左转，它在朝信号来源方向看。“
“现在，全速通过。“
陈烈第一个动了。他不再是匍匐，而是半蹲快步移动。在灌木丛的遮蔽下，他的飞燕甲外轮廓在晨光中一闪而过。五十米。十秒。
马大山第二。他的半蹲移动比匍匐快，飞燕甲的腿部伺服在全功率输出下，每一步跨度约一米二。五十米。十二秒。
夏剑第三。他在移动中用系统持续监控屠宰者的信号，它还在向左看，注意力被模拟信号牵制。但模拟信号的功率有限，刘小鱼的设备只能维持约三十秒的有效发射。
二十秒。他到达了马大山的位置。
刘小鱼最后。她在移动的同时关闭了发射器，信号消失后，屠宰者会发现自己被骗了。但那时候，四个人已经移出了它的感知范围。
“信号，关。“刘小鱼在通讯里说。她的呼吸急促，半蹲快步移动对G1改造的体能消耗不小，尤其是背着额外设备的她。
前方，屠宰者的信号从波动恢复到了静止。它没有追来。可能是因为它失去了信号的来源方向，也可能是因为四个人已经移出了它的化学感受器检测范围。
“通过。“陈烈在前方低声说。“继续前进。“
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探出了头。暗橙色的光线洒在丘陵上，灌木丛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
但四个人已经到了丘陵脊线的背面，孵化场方向的视野在脊线另一侧。他们沿着脊线的阴影匍匐前进，利用地形的高低差遮挡自己的身影。
距孵化场，五百米。
再前进三百米，就到观察点了。
夏剑在系统的态势图上标注了一个位置，脊线背面的一个凹陷处，距孵化场约一百八十米。有岩石遮蔽，视野开阔，可以清楚看到孵化场的全貌。
“那里。“他在通讯里说。“观察点。“
四个人向凹陷处移动。
从矿道入口到这里，三公里矿道、一点二公里地面匍匐、一只游离兽、一只屠宰者，总计用时五小时十分钟。
现在，他们距离泽塔的孵化场不到两百米。
太阳已经升起了。但他们藏身在地形的阴影中，看不见，也闻不到。
夏剑打开了系统的万象解析，开始扫描孵化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