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入河洛观

六爻照天 · 无昼汀 · 第10章 · 44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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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

“让我们看看,屋里的沈既明——”

“究竟是人,还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

河正的声音穿过院墙,故意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那口薄木棺材上。

院外火把成列,将沈家低矮的土墙照得忽明忽暗。四名差役抬着棺材站在最前方,棺盖尚未钉死,里面铺着一层新草席,显然不是临时凑来的东西。

他们早就准备好要带走一个死人。

至于屋里的人究竟死没死,并不重要。

周氏看见棺材上的名字,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她下意识抓住顾既明的袖口,手指冷得厉害。

“明儿,不能跟他们走。”

“我知道。”

顾既明望向窗外。

河正手中捧着一面黑底铜镜。镜面暗沉,没有映出火光,四角贴着的黄符却在风中微微颤动。

那东西不像用来验人。

更像用来给某种结论盖章。

卜问山站在门边,把那张写着“第六爻未成,改取祖血”的湿纸折起,塞进袖中。

“县衙来得倒快。”

陈鲤冷笑。

“北堤还没稳,他们不去守水,倒有空抬棺材抓人。”

“因为在某些人眼里,洪水冲死多少百姓,只是灾册上的一个数字。”卜问山看向院外,“可一个本该死去的人活着回来,却可能让许多旧账重新开口。”

院门再次被砸响。

砰!

门闩震落一层木屑。

“最后一次警告!”

“再不开门,便以窝藏妖异论处!”

周氏抄起灶边木棍,挡在顾既明身前。

“我孙儿是人!”

“谁敢带他走,先从老婆子身上踩过去!”

顾既明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阵发涩。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或许已经死在北河里。

可从他睁眼开始,眼前的老人便没有问他为什么性情变了,也没有问他究竟是谁。她只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少年还活着,需要有人护着。

顾既明伸手按住木棍。

“祖母,让我来。”

“你怎么来?”周氏急道,“外面全是官差!”

“所以才不能把门堵死。”

顾既明低声道:“他们今天若是撞进来,村里人只会记住我们拒不开门。到时候无论他们从屋里搜出什么,都会变成证据。”

他看向灶台暗砖后的木匣。

匣盖六道浅痕中,第五道仍旧发黑。

纸人是来找它的。

河正此刻赶来,多半也是。

顾既明将木匣用旧布包住,交给周氏。

“藏在粮缸底下。除非我亲自回来,谁问都不要拿出来。”

周氏还想说什么,顾既明已经抽开门闩。

院门打开的刹那,数支木棍同时横了过来。

差役们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开门,脚步反而停了一下。

河正站在火把中央。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白无须,青色蓑衣下穿着县衙术官的黑边公服。腰间悬着一只铜制水尺,尺面刻满细密短线。

顾既明认得他。

北堤上,正是此人一口咬定回鱼湾“坎气平稳”,命所有村民死守正堤。

若非顾既明和陈鲤找到暗流,村子此刻会是什么模样,谁也不知道。

河正将铜镜举起。

“沈既明?”

“是。”

“你于三日前落水,昨日经村中老医与两名族老验明,鼻息已绝,身体冰冷。可有此事?”

“有。”

周围村民发出低低议论。

河正嘴角浮出一丝冷意。

“既然已死,为何又活?”

“这问题应当问救活我的人,或者问没有验准的人。”

河正的脸色一沉。

“巧言狡辩。”

他把铜镜对准顾既明。

“此为县衙照阴镜。活人照之,气血有色;邪祟照之,必显原形。”

“你若问心无愧,便站着别动。”

四周差役同时握紧木棍。

顾既明没有退。

铜镜中先是一片漆黑。

片刻后,逐渐映出他的身形。

可镜中的少年没有脸。

脖颈之上,只是一团缓缓转动的青黑水纹。

村民中顿时响起惊呼。

“真是水鬼!”

“我早说他死透了!”

周氏急得向前一步,却被陈鲤拦住。

河正眼中闪过得色。

“妖形已现,还有何话可说?”

顾既明却盯着镜面,没有慌乱。

镜中的无脸人,与刘二柱诈尸时眼中的黑色水纹极为相似。

照阴镜映出的未必是他的本相。

更可能是有人提前放进去的东西。

“这面镜子,方才照过谁?”顾既明问。

河正一怔。

“你在拖延什么?”

“它四角的符是新的,镜框却有水。”

顾既明指向镜边。

“今晚雨水从东南吹来,你一直把镜面朝内抱在怀里,水不该落在镜框内侧。”

“除非在来之前,有人把它浸进了水里。”

河正的手指微微一紧。

顾既明继续道:“而且那水带着纸灰味。刘二柱棺底的黑水,也是这个味道。”

人群中的议论声变了。

河正厉声道:“妖物惯会惑众!拿下!”

两名差役立即上前。

卜问山终于从屋内走出。

老道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没有拂尘,只握着半只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冷馒头。

“慢着。”

他咬了一口馒头。

“县衙验查回魂之人,贫道没意见。”

“可验查之前,总要先问三件事。”

河正盯着他。

“你又是何人?”

“山野道士,不值一提。”

卜问山含糊地嚼着馒头。

“第一,沈既明既已被认定死亡,可曾由县中仵作验身?”

河正没有回答。

村中老医小声道:“当时北河决堤,县里来不及派人,是我们自己验的……”

“也就是没有。”卜问山点头,“第二,既无仵作验身,可曾登记尸籍、报入阴册?”

一名差役下意识看向河正。

显然也没有。

“第三。”

卜问山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一个既未官验、也未入尸籍的人,谁给你们的胆子,先写好棺木,定他为妖?”

河正脸色阴沉。

“本官掌河梁水务,遇涉水妖异,自有临机处置之权。”

“你掌水务,不掌生死。”

卜问山说道:“更何况,你那面镜子不是照阴镜。”

河正瞳孔骤缩。

“胡言!”

“照阴镜以离铜为框,四角镇符应是朱底黑字。你这面却是坎铁包边、黄纸画阴纹。”

卜问山伸出手。

“这叫引阴镜。”

“照人不显本相,只显镜中预先养进去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屈指一弹。

一枚铜钱击中镜面。

叮!

铜镜没有破。

镜中的无脸少年却猛地转头,看向了举镜的河正。

河正脸色大变,想要把镜子丢开。

可镜中那团水纹已经伸出一只黑手,隔着镜面抓住他的手腕。

“啊!”

河正惨叫一声。

镜面冒出大量黑水,顺着他的袖口向上爬去。黑水所过之处,皮肤迅速浮现出一条条细长爻纹。

差役们骇然后退。

卜问山抬手按住镜框,拇指在四角符纸上依次一抹。

四张符同时燃烧。

镜中黑影发出尖啸,水纹迅速退散。片刻后,镜面“咔嚓”裂开,掉出一张已经泡烂的白纸人脸。

纸脸的眉眼,正是顾既明。

人群彻底安静。

河正捂着手腕,脸色由白转青。

顾既明看见,他皮肤上浮出的爻纹与纸俑体内的水骨纹路极为相似。

此人即便不是幕后术者,也绝不干净。

“你、你竟敢毁县衙法器!”河正咬牙道。

“假器害人,毁了便毁了。”

卜问山从怀中摸出一块旧木牌。

木牌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损,正面刻着两条交错河纹,背后则是一个古朴的“洛”字。

牌子太旧。

旧得像从柴堆里捡出来的。

可河正看清木牌后,脸上的怒意却瞬间凝固。

几名年长差役更是立即低头抱拳。

“河洛观……巡灾旧令?”

卜问山晃了晃木牌。

“褪色归褪色,字总还认得吧?”

河正声音发涩。

“河洛观早已除籍。”

“除的是太一道宫外院名籍,不是大衍皇朝赐下的巡灾旧令。”卜问山淡淡道,“按《灾异旁察令》,凡水患、地动、邪祟并发之地,持令者可先行收护涉案之人,七日后再与县衙会验。”

“沈既明身上的事,河洛观接了。”

他将木牌挂回腰间。

“谁有意见,去郡里告。”

差役们彼此对视,无人再向前。

河正却死死盯着顾既明。

“你能护他七日,护不了一世。”

“七日以后,若验明他不是人——”

“那也比跟你回去,今夜就被装进棺材强。”顾既明开口。

河正眼神阴冷。

“你会后悔活过来。”

他说完,转身便走。

四名差役抬起空棺跟在后面。

火把渐渐远去。

顾既明却注意到,那口棺材经过院门时,棺底落下了一滴黑水。

黑水在泥中没有散开,而是缓缓凝成一道断裂的阴爻。

卜问山用鞋底将它踩碎。

“今夜必须走。”

周氏一惊。

“去哪里?”

“河洛观。”

“他才刚活过来!”

卜问山看着老人,难得没有嬉笑。

“正因为刚活过来,才不能留在这里。”

“纸人认得他的脸,县衙有人盯着他的命,河底的东西还沿着红绳找他。继续留在村里,下一次来的便未必只是抬棺材的人。”

周氏沉默下来。

她明白老道说得对。

可明白,不代表舍得。

天色将亮时,雨终于停了。

周氏把原主父亲留下的旧衣、短刀和半袋炒米装进布包,又趁顾既明不注意,塞进去两枚煮熟的鸡蛋。

家里只有三只鸡。

顾既明看见了,没有拆穿。

临行前,他走到草席旁。

第八章中救下的陌生少年仍在昏睡,眉心黑气已经淡了许多。陈鲤答应暂时照看他,等人醒后再送到河洛观。

“木匣呢?”顾既明低声问周氏。

“藏好了。”

“无论谁问——”

“都不给。”周氏瞪了他一眼,“你祖母还没老糊涂。”

顾既明笑了笑。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周氏却忽然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去了山上,要听道长的话。”

“吃不饱就回来。”

“别人说你是妖也好,是怪也罢,你自己得记住,你是人。”

顾既明喉咙微微发紧。

他没有说自己并非真正的沈既明。

有些真相,说出来只是让一个已经失去儿子的老人,再失去一次孙子。

他低声应道:“记住了。”

卜问山在院外催促。

“再不走,太阳出来,追兵也该换班了。”

周氏骂了一句“乌鸦嘴”,眼泪却掉了下来。

顾既明背起布包,与卜问山踏上山路。

河洛观位于北河西面的伏龟山中。

山不算高,路却极难走。洪雨过后,到处都是滑坡与断木,许多石阶被泥水掩埋,只能靠卜问山用拂尘拨开杂草辨认方向。

“你真打算收我为徒?”顾既明问。

“贫道只说把你带回观里,没说收徒。”

“那县衙问起来?”

“就说你是观中杂役。”

“杂役也受巡灾令保护?”

“令上没写不保护。”

顾既明看了他一眼。

“你这块令牌,到底有多少年没用过了?”

卜问山脚步一顿。

“令牌看的是效力,不是年纪。”

“所以是多少年?”

“二十三年。”

顾既明沉默片刻。

“下次亮出来之前,最好先擦一擦。”

“你懂什么。”老道哼了一声,“旧,才显得有来历。”

两人一路斗着嘴,山色也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伏龟山并不雄奇。

半山腰只有几片老松,一条细瀑从黑石间落下,冲出一条浅浅山溪。再往上,便能看见一座被藤蔓遮住大半的旧山门。

门额上的“河洛观”三字掉了一个半。

左侧石狮没了头,右侧石狮被人拿来晒萝卜干。

顾既明站在山门前,许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河洛观?”

“怎么?”卜问山背着手,“嫌小?”

“我只是在想,刚才那块令牌能吓住县衙,确实是他们见识有限。”

卜问山脸色一黑。

“山门破一点,说明我辈清修,不慕虚荣。”

“匾额都快没了。”

“那是大道无名。”

“石狮子上为什么晒萝卜?”

“道法自然。”

顾既明不再问了。

他怕继续问下去,这座观连屋顶漏雨都能被解释成“上善若水”。

山门之后,是六级宽阔石阶。

每一级石阶中央,都刻着一道细长浅槽。六道浅槽自下而上,或断或连,恰似一组尚未完成的六爻。

卜问山走到阶前,神色第一次郑重起来。

“进观之前,记住一件事。”

“不要踩那些石槽。”

“为什么?”

“它们是旧观留下的问心爻,早已废了。”

卜问山向旁边让开。

“沿石阶边缘走。”

顾既明点头,抬脚迈上第一阶。

可就在鞋底即将落下时,胸口铜片突然一热。

腕间红绳也随之轻轻绷紧。

像有什么东西在引导他的脚步。

下一瞬,他踩中了最下方那道浅槽。

嗡!

沉寂多年的石槽骤然亮起青光。

卜问山脸色大变。

“退下来!”

已经迟了。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浅槽接连亮起。

光芒一路向上,直到第五道时忽然变成漆黑。

那颜色与沈大川木匣上变黑的第五道刻痕,一模一样。

第六道石槽随之震动。

整座河洛观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重钟鸣。

当——

山林群鸟惊飞。

紧闭了二十三年的后殿石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开启。

门缝中没有灯光。

只有一口覆满灰尘的青铜古棺,静静摆在黑暗里。

棺盖之上,端端正正刻着三个字。

顾既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