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太极观息

六爻照天 · 无昼汀 · 第12章 · 3257字

18px
← → 切换章节
“这一次,你准备怎么活?”

声音从后殿传来。

不高,也不急。

可那声线与顾既明一模一样,甚至连说到“怎么活”时,尾音里那一点下意识的停顿都没有区别。

桌上的观心灯幽幽燃烧。

青火上方,那几行简体字仍未散去。

第一次观息记录。

对象:顾既明。

结果:太极种未成,心神崩毁。

死亡时间:明日卯时。

顾既明没有贸然出门。

来到河洛观后的第一夜,卜问山便再三告诫他,不得靠近后殿。如今后殿用他的声音引他过去,目的明显得近乎粗糙。

可越粗糙的陷阱,越可能建立在一个事实之上。

它知道他来自何处。

也知道“简体字”。

顾既明坐起身,先用被角裹住右手,轻轻碰了一下观心灯。

冰冷。

灯体没有任何温度,青火却真实存在。火苗随他手指靠近而偏转,说明它并非幻觉。

他又拿起桌上的木碗,压在灯上。

青光被遮住,屋内顿时陷入黑暗。

可那几行字没有消失。

它们依旧悬在半空,只是由青色变成了灰白色,像直接映在他的视野之中。

“不是灯写出来的。”

顾既明低声自语。

“是我看见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不紧不慢,走三步便停一下,像有人一边走一边打瞌睡。

“顾师兄。”

阿迟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师父让我问你,灯亮了吗?”

顾既明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师父现在在哪里?”

“在门外。”

“那为什么让你问?”

门外安静了一下。

阿迟很认真地说道:“因为他说自己进来,可能会被你当成假的。”

这倒像卜问山会做的事。

顾既明仍未开门。

“让他背一遍河洛观第三条规矩。”

门外传来卜问山没好气的声音。

“不可自居天外,须知身亦在局。开门,贫道再晚一步,你就真要入局了。”

顾既明拔开门闩。

卜问山站在廊下,左手提着一只铜壶,右手握着三枚用红线穿起的古钱。阿迟披着一条比他身子还宽的旧毯子,眼睛半睁半闭,显然随时都能站着睡过去。

老道进屋第一眼便看向观心灯。

看见青火后,他脚步猛地一顿。

“亮了多久?”

“一炷香不到。”

“你碰过它?”

“用碗盖过。”

卜问山看了一眼倒扣的木碗,嘴角抽了抽。

“历代弟子第一次见观心灯亮,或跪拜,或悟道,最不济也会发会儿呆。你倒好,拿饭碗给它灭火。”

“有效吗?”

“没有。”

“那便证明,它不是普通火。”

卜问山懒得与他争辩,伸手探向青焰。

火苗从他指缝间穿过,没有半点变化。

“你看见了什么?”

顾既明将那些简体字一字不漏地念了出来。

卜问山脸上的调侃逐渐消失。

阿迟原本快闭上的眼睛,也在听见“明日卯时”时完全睁开。

“师父。”

“嗯。”

“他要死了。”

“贫道听见了。”

“那明早还吃他的饭吗?”

顾既明看向小道童。

阿迟补充道:“柳婆婆说,粮食不能浪费。”

这种时候还能考虑早饭,可见河洛观的教育确实全面。

卜问山把铜壶放在桌上,绕着观心灯走了一圈。

“观心灯从不预言吉凶。”

“那这些是什么?”

“灯照的是心。”

卜问山抬起眼睛。

“你心里有的东西,它才可能照出来。你若从未见过那些字,灯不可能凭空写出。”

顾既明沉默。

他当然见过。

现代医院的死亡记录,事故分析报告,设备故障日志,都使用相近的格式。

“你的意思是,这些内容来自我的记忆?”

“未必是记忆。”

卜问山拿起三枚古钱,分别摆在灯前、灯后与顾既明右侧。

“人的心不只装着已经发生的事。恐惧、猜测、被人留下的念,甚至未曾走完的可能,都能在心里留下影子。”

“这盏灯照见的,可能是你害怕发生的死。”

“也可能是……”

老道顿了一下。

“你已经死过的某一次。”

屋外的风忽然大了。

老松枝叶摩擦,像无数人在远处低声议论。

顾既明想起铜盘开启时看见的世界。

一枚枚光点熄灭,一次次山河崩裂。

如果玄黄界确实在循环,那么“第一次观息记录”便未必是预言。

它可能是上一轮留下的结果。

“我该怎么做?”

“观息。”

卜问山答道。

“现在?”

“你本该休息三日,养稳心神后再开始。但既然灯说你卯时会死,我们便看看,它凭什么如此确定。”

他提起铜壶,推门向外。

“跟上。”

“去哪里?”

“观后老松。”

阿迟裹着毯子也想跟去,被卜问山按住脑袋转了个方向。

“你回去睡。”

“我已经醒了。”

“那就回去躺着醒。”

片刻后,顾既明随卜问山来到后院。

老松生在山崖边,树干需要三人合抱,根须从裂开的岩石中穿过,一半扎进泥土,一半裸露在夜色里。树下放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石前没有香炉,也没有蒲团。

山下雾海翻涌。

月色落入雾中,远远望去,仿佛整座山悬在一片灰白水面之上。

卜问山让顾既明站在青石中央。

“不盘坐?”

“不必。”

“不运气?”

“你连气都没有,运什么?”

“那我要做什么?”

“看。”

“看什么?”

“先看雾。”

卜问山坐到一旁的树根上,打开铜壶喝了一口。

“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何时聚,何时散。”

顾既明望向雾海。

山风自北而来,雾气却并非单纯向南移动。靠近崖壁的部分受山势阻挡,先向上抬升,再沿松林边缘分成两股,一股散向东坡,一股沉入山谷。

这并不难看。

以他过去的经验,只需观察十几息,便能大致判断气流方向。

“看见了。”

“看见什么?”

顾既明将雾的路径说了一遍。

卜问山摇头。

“你看见的是结果。”

“我要你看它什么时候决定往东,什么时候决定往下。”

顾既明皱眉。

雾没有意识,何来决定?

他正要反驳,卜问山已经闭上眼睛。

“接着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风越来越冷。

顾既明的身体尚未恢复,站不到半个时辰,膝盖便开始发酸,胸口也隐隐作痛。他试图用分析水流和风场的方法拆分雾气,可雾的形态每一息都在改变,前一刻成立的规律,下一刻便被另一阵风打乱。

越想抓住,越抓不住。

桌边那些死亡记录般的文字,也不断在他脑中浮现。

卯时。

距离天亮越来越近。

“心乱了。”

卜问山闭着眼说道。

“因为我可能会死。”

“你已经死过一次。”

“所以更知道死亡不是好事。”

“怕死没错。”

老道睁开眼睛。

“但你现在不是在看雾,是在借雾找活路。”

“有区别?”

“当然。”

卜问山指向头顶。

“你看星,是想知道它是什么,还是想知道它能不能救你?”

“若满眼都是自己,便什么也看不见。”

顾既明没有说话。

这句话与第三条观规隐隐相合。

不可自居天外。

可另一方面,若满眼只有自身安危,同样无法真正看见局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计算卯时还剩多久,也不再尝试从每一缕雾里找出所谓生机。

只是看。

雾升起。

雾落下。

松针上的露珠积到足够沉时,便坠向地面。

草丛中的虫鸣并非同时停止,而是从西侧开始,一点点蔓延到东侧。片刻后,一只夜鸟从林中掠过,翅膀带起微风,恰好让一片本要向下沉的薄雾偏离原处。

很多变化没有单独的起点。

风、山、树、温度、露水、飞鸟,彼此碰撞,才有了眼前这一刻。

所谓“决定”,并非某一缕雾作出的选择。

而是无数条件抵达同一点后的自然显现。

顾既明的呼吸渐渐慢了。

他第一次不再把眼前景象拆成互不相关的数据,而是感到自己也站在这些变化之中。

他呼出的热气使面前一小片雾变薄。

他的衣袖挡住了风,让脚边一株细草暂时没有弯下。

他不是观察者之外的人。

他本身也是条件之一。

胸口的铜片微微发热。

不是灼烧。

而是一种与呼吸相合的温度。

呼气时,热意向外散开。

吸气时,又重新聚回胸口。

一散一聚。

一动一静。

顾既明闭上眼睛。

黑暗中,雾海、山风与虫鸣并没有消失,反而以另一种方式变得更加清楚。

杂乱的声音下方,似乎存在一个极安静的间隙。

风从那里起。

念头从那里生。

阴阳尚未分开,万象尚未命名。

只有一个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点”。

顾既明的意识刚触及那里,桌上观心灯的青火便骤然拔高。

与此同时,卜问山猛地站起。

“别往里追!”

声音如惊雷落下。

顾既明睁开双眼。

眼前的世界却没有恢复正常。

雾停在半空,露珠悬而不落,卜问山保持着起身的姿势,连飘动的衣角都凝固了。

只有顾既明还能动。

老松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与现代博物馆工作人员相似的黑色外套,右手按在一面残损铜盘上。

顾既明看不见对方的脸。

可他知道,那就是自己。

另一个顾既明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色苍白,双眼布满细密血丝,胸口有一个被雷火烧穿的窟窿。

“你看见‘一’了。”

他轻声说道。

“所以该轮到我死了。”

话音落下,远处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

卯时将至。

另一个顾既明抬起手,将一枚沾血的铜片按向顾既明胸口。

“记住。”

“无论等会儿谁让你醒来……”

“都不要睁眼。”

下一瞬,凝固的雾海轰然翻涌。

现实中的卜问山一指点在顾既明眉心,厉声喝道:

“顾既明,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