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太极种成

六爻照天 · 无昼汀 · 第17章 · 29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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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木库木牌出现后,河洛观反而平静了一个月。

没有纸人,没有黑水,也没有再从后殿传出的声音。

这种平静并不让人安心,更像暴雨前河面忽然变得光滑。

这一个月里,顾既明失败了十七次。

第一次观息,他追着山风里的灵气走,醒来时鼻血染红衣襟;第三次,他试图强行抓住胸口那一点灰光,结果整整半日听不见人声;第七次,他在雾中看见现代城市的高楼,以为找到回去的路,迈出一步才发现脚下是后山断崖。

卜问山每次都只把他拽回来,不讲原因。直到第十次,顾既明忍不住问老道是否故意看笑话。

“贫道说一百遍,你也只会记住一句。”卜问山道,“自己摔一次,身体会替你记住全部。”

阿迟对此深有体会,因为顾既明每次失败后都要喝柳婆婆熬的苦药,而剩下的药渣会被用来喂鸡。一个月下来,观里的鸡见到他便跑。

顾既明每日天不亮便到老松下观息,白日抄经、挑水、修屋,夜里与卜问山推演河梁县近年的灾异。一个月里,他没学会飞剑,也没有吞服灵丹,只是学会了辨认一阵风从哪片山林起,学会在十几种鸟鸣中听出危险,学会在人开口前先看他的脚尖朝向何处。

修行似乎没有让他更强。

却让世界变得更清楚。

这一日清晨,山雾极重。

卜问山在青石旁摆了四只碗,一碗热水,一碗冷水,一碗泥土,一只空碗。

“选一只。”

顾既明问:“有何区别?”

“你选了才有。”

他没有急着伸手。

热水冒气,冷水凝露,泥土沉重,空碗看似什么都没有,却盛着山风。

顾既明最终坐在四碗中间。

四碗并非静物。热水的气向上,冷水的寒向下,泥土吸收两者溅出的水滴,空碗则把四周声音收在腹中。顾既明闭眼后,先听见它们彼此争夺:热想散,冷想凝,土想留,空想纳。

他本能地想找一个中心,把四者统一起来。可越用力,四种气息越乱。直到阿迟在远处劈柴失败,木头滚进鸡窝,他被那阵鸡飞狗跳扰得心念一松,才忽然明白:中心不是压住变化,而是允许变化围绕它发生。

太极种不需要命令热水变冷,也不必让空碗装满。它只需成为那个不会被任何一方拖走的“一点”。

顾既明放弃控制。

热气升,寒意沉,泥土生芽,空碗回声。四种变化同时存在,却不再互相排斥。胸腹间那粒灰光便在这一刻从无形变得清晰。

“都不选?”

“它们原本就在一个局里。”

卜问山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闭眼。”

顾既明依言而坐。

呼吸渐缓,山风掠过皮肤,露水从松针落下,远处阿迟劈柴劈歪了,木头滚进鸡窝,引来一阵混乱叫声。

所有声音都在,又仿佛退到极远。

胸口铜片随呼吸一热一凉。

这一次,他没有追逐那个“万象未分的一”,也没有恐惧观心灯中的死亡记录。他只是守住自身与外界交汇的那一点。

念头纷乱时,那一点如石。

风声浩大时,那一点如针。

不知过了多久,顾既明忽然“看见”胸腹间浮出一粒极小的光。

非白,非黑。

像两种颜色尚未分开前的灰。

它不吸纳天地灵气,也不释放力量,只稳稳存在,令他在万千声音与气息中不至迷失。

太极种。

那一点成形时,顾既明听见许多从前被杂音遮住的细节:松根在土中吸水,瓦片受日光后轻微开裂,柳婆婆走路时左脚比右脚重半分,卜问山酒葫芦里其实只剩一口酒,却仍故意摇得很响。

更远处,山下有人哭,有车轮压过碎石,有一只受伤的鸟在林中扑翼。世界没有变得安静,反而比以往更嘈杂。可这些声音再也不能把他冲散,每一缕都绕过胸口那一点,各归其位。

顾既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我”不是一团随念头漂移的雾,而是可以在万象之中保持不失的坐标。

光点成形的一刻,四只碗同时发生变化。

热水停止冒气,冷水表面荡起细纹,泥土中钻出一根嫩芽,空碗则发出极轻的回音。

顾既明睁开眼。

世界仍是原来的世界,却多了层层气机。

卜问山周身看似松散,实际有一线极锐之气藏在拂尘之中;阿迟体内气息忽强忽弱,像一口总睡不醒的古井;后殿方向则被浓重灰雾笼罩,灰雾里似乎立着六扇门。

“看见了?”卜问山问。

“看见一些。”

“别看太多。”

“为什么?”

“刚学会睁眼的人,最容易把不该看的也看进去。”

卜问山抬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眼前气机顿时淡去。

“太极境第一步,见一。你有了自己的支点,从今往后,寻常魅术与幻音很难直接动摇你。”

顾既明握了握拳,没有感到力量暴涨。

卜问山随后用三种方法试他。

先让阿迟在耳边不断敲盆,考他能否守住呼吸;再在水缸里放入迷魂草,让水面显出周氏落水的幻象;最后突然从背后推他一掌。顾既明前两关都稳住,第三关却毫无悬念地摔进泥地。

阿迟认真总结:“师兄心稳了,腿还没稳。”

卜问山点头:“所以别以为见一之后便能横着走。魅术骗不了你,棍子仍能打断骨头。”

顾既明从泥里爬起,拍掉衣上土:“至少以后有人用幻觉打我,我能先确认他手里有没有棍子。”

老道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把笑意压下。他看向后殿的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更深的忧虑。仿佛太极种成并非单纯进境,而是某个等待已久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

“所以我还是打不过纸人?”

“打不过。”

“能挡刀吗?”

“不能。”

“能不能少吃饭?”

“不能。”

顾既明沉默。

“这境界听起来很节省宗门资源。”

卜问山哼了一声:“修行不是卖肉,多长二百斤力气便算赚了。你将来若能在万人杀局中守住这一点,便胜过十把刀。”

太极种成后,顾既明试着重新翻看《说卦》。从前纸上的“震为动、巽为入、坎为陷、离为丽”只是解释,如今每个字都像带着方向。

他随手拿起桌边旧木杯,竟能模糊感到杯身由木而成,纹理向上,是“震生巽入”的残意;窗外灶火依附柴木而燃,是离之“丽”;院中水缸深而有险,是坎。

这些感受极浅,转瞬便散,却让他第一次明白,此界修行为何不以吸纳灵气为始。

卦不是贴在万物上的名字,而是万物运行时显露的性情。

“看懂不等于能用。”卜问山提醒,“有人看出山要塌,却搬不走山;看出人要死,也未必救得活。修行越深,越要分清自己能做什么。”

“那若看见一件必然发生的事呢?”

“先怀疑‘必然’二字。”

老道将一粒石子放入掌心,又翻手让它落地。

“你会说石子必落,可若有人在下面接住呢?天命推演往往只算看得见的手,却最怕局外突然伸来一只。”

顾既明看着落地石子,想到另一个自己,想到“第六次”尚未出现却若有若无的暗示。

他或许正是那只不该出现的手。

当夜,河洛观点起一盏青灯。

灯放在顾既明房中,火苗与他的太极种彼此呼应。卜问山说,只要灯不灭,太极种便未散。

子时,灯火忽然暗了一瞬。

顾既明从睡梦中睁眼。

窗外掠过一道极细黑影。

他没有追,而是先看灯、门与地面。门闩未动,窗纸没有破,唯独自己的影子少了一半。

灯在桌上,影子本该完整投在墙面。

可墙上的影子只有上半身,下半身像被什么东西从墙外剪走。

顾既明缓缓起身。

那半截影子也跟着动。

下一刻,失去的下半截竟从床底爬了出来。

黑影站直,拼到墙上,与他的上半身严丝合缝。

随后,它抬起一只并不存在于顾既明动作中的手,在墙上写下两行字。

太极种成后的第一夜,顾既明没有睡。他坐在床边看青灯,发现灯焰每隔六息便会分成两股,一股朝向自己,一股朝向后殿。两股火苗看似相反,却始终共用同一根灯芯。

他试着用心念触碰,后殿方向立刻传来极轻的棺盖摩擦声。顾既明收回心神,声音便停下。那口写着他名字的古棺似乎也在等待太极种成熟,甚至与他的呼吸逐渐同步。

他没有去开门,只把每一次异动记下。能忍住立即求证,同样是修行。

青灯分焰持续了六次,第七次却只剩一股朝向顾既明。后殿中的摩擦声随之消失,像那口棺材已经确认了某件事。

太极种已成。

第二次死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