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秘境开口

六爻照天 · 无昼汀 · 第44章 · 249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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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岭里的第一具尸体,比秘境开启早死了三天。

苏问筝核对外营登记册时,发现死者名叫葛青,昨日午后才在芦苇荡按下手印。可何九教过顾既明,尸斑与指甲水胀骗不了人——这具身体至少已在湿冷处躺了三昼夜。

宁微雨从死者舌下取出一枚蜡封木签。签正面写“葛青”,背面却刻着另一行小字:第六批引路人,顾既明。

韩震岳握枪的手紧了紧:“他是替你死的?”

“不像替死。”顾既明看向尸体脚边。那里有两套重叠脚印,一套属于葛青,另一套与自己的鞋底纹路近乎相同,“更像有人借他的尸体,提前走了一遍我的路。”

就在这时,死者右手忽然收紧。并非复生,而是掌心残留的水气凝成六道细纹,依次指向石岭最深处。最后一道纹亮起时,顾既明又从尸体指缝里抽出一截被割断的回程红绳,绳端沾着灰色旧阵粉。有人不仅提前借尸走过他的路,还在沿途剪断后来者的退路。顾既明袖中的山泽令随即轻轻震了一下,仿佛门内有人隔着很远回应。

通往石岭的路每隔百步便换一种地貌。

前一段还是没膝浅泽,绕过石屏便成干裂坡地;再往前,湿藤覆盖岩壁,藤根下却没有半点水分。顾既明割开一根藤,茎内汁液充足,根部却像被火烤过。

“水不是自然蒸发。”姬青离以指尖火光照根,“有人从下方抽走,再以表层雾气维持草木假象。”

这解释了临川城西井位下降与城北积水:山泽旧境的内部水脉被强行搬动,外界只是承受余波。

五人沿无名队伍留下的铜钉继续前进。铜钉间距整齐,用于固定大型器械,不像临时探路。韩震岳拔出一枚,发现钉尾刻有震霆军需编号,正是北境引渠工程所用的规格。

“军器为何在这里?”

“先从军需转成书院阵材,再送进秘境。”顾既明想起包装木板上的三层印,“有人借合法调拨把同一批东西洗了两次。”

他们重新架设双绳:一条固定于真实岩体,一条每隔十步系上带气味的草结。秘境可能改变视线和方向,却较难同时改掉触感与气味。

石岭脚下有一道狭缝。按试令地图,此处应是死路,可无名队伍已用火药炸开半面山壁。爆破痕迹很新,地上散落着三种碎石:外层青岩、中层白灰岩和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黑色水成石。

顾既明由此判断,山体内部不是实心,而有一套人工砌筑的复合壁。旧境并非天然秘境,而像被封存、折叠起来的大型工程。

狭缝内侧仍有余温。韩震岳先行试探,刚跨过第二道石梁,脚下地面便向左滑动。宁微雨甩出细索勾住他肩甲,姬青离用火纹照出隐藏刻线,众人才发现所谓通道由六块可转石板组成,每次承重都会改变方向。

顾既明没有让韩震岳硬闯。他们把行囊分成不同重量,逐块试压,记录转动角度。最轻的药包使石板转一格,韩震岳则转三格,五人若同时踏上,六板会闭成一座石棺。

“前队如何过去?”苏问筝问。

宁微雨在墙上找到六枚血指印。“用人压住。”

地面下传来微弱呻吟。石板缝里困着一名年轻散修,双腿已被夹断。无名队伍拿他当活楔,过桥后便弃在这里。

救人会拖慢追踪,也可能触发机关。韩震岳没有问值不值得,直接卸下重甲。顾既明计算六板平衡,姬青离以火线标记转角,苏问筝用货绳做滑轮,宁微雨钻入缝隙割断压住伤者的铜索。

整个过程用了两刻,前队痕迹更淡。伤者被救出时已昏迷,却在怀中护着一张偷拓下来的阵纹。阵纹中央是一座山,外围却画着泽口与六道流线。

旧图上的“口在泽,心在山”得到证实。

五人越过石板后,狭缝尽头出现一扇真正的石门。门上没有锁,只嵌着一个被挖空的圆槽。槽边残留青铜与木屑,形状恰好能容纳某种轮状阵心。

顾既明胸口残片隔着衣物发热,像要自行飞入空槽。

他后退一步,没有取出残片。

石门却在此刻从里面被撞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那不是机关转动,更像某个巨大的活物在门后用心脏撞击山体。

被救出的年轻散修名叫方竹,是湖州一支小队的测绘者。他断腿剧痛,仍坚持告诉顾既明:无名队伍进山前曾问他“哪种人最适合压住转板”,随后故意把修为最低的搬运者留在最后。方竹看出不对,偷拓阵纹才被一起丢下。

苏问筝给他止痛药时,他问自己是不是拖累。韩震岳直接把人背上:“你若没有拓图,我们也会踩进去。谁在救谁还说不准。”这句话让后面几名原本嫌行速变慢的修士安静下来。

继续深入,顾既明发现山壁每隔六丈就有一处方形凹槽,槽内残留不同年代的测量刻线。最早刻线记录水位与岩压,后来只剩祭文,再后来连祭文都被涂去,改成寻宝者的名字。一套原本用于维护的工程,逐渐被后人当成神秘遗迹,真实用途反而消失。

他让陈禾制作的木尺派上用场。每过一槽便量一次裂缝宽度,三次数据表明山体仍在持续膨胀。无名队伍的爆破不是单点危险,而在加速整个内山失稳。姬青离将数据写入传讯符发给外营,可符飞到半空便绕回原地,像被空间吞下。

顾既明于是把信息刻在回程绳的木结上。哪怕全队无法出去,后来者只要摸到绳结,也能知道山体压力正在增大。这种最笨的记录不依赖法力,反而可能在阵法失效时留下最后警告。

进入石道后,顾既明特意在入口砖缝塞入三根不同长度的麻线。走出百余步再回头,最短那根已经湿透,中间一根却被热气烤卷,最长一根仍旧干燥。短短一条甬道同时存在三种水热环境,说明他们并非沿平面前进,而是在一座折叠的旧工程中不断换层。韩震岳试着以枪尖划墙,划痕片刻后出现在头顶。众人这才收起对普通洞府的想象。秘境不是天然山腹,而像一套将山、泽、气流与重力重新排列的巨大器械,错误的一步未必让人迷路,可能直接把人送进另一处危险层。

姬青离还在每个转层处留下不同温度的火印,宁微雨则滴下含盐水珠。火印与水珠一明一暗,即使石道重排,众人也能判断自己是否绕回旧路。这套笨拙标记后来救下两支只依赖罗盘、罗盘失灵后便原地打转的队伍。

石门前,他们还发现一只被砸毁的旧铜表。表针停在“山息六成”,背面日期正是二十三年前大祭事故后的第七日。旧境当年并非自然封闭,而是有人在事故后匆忙将其当作存放和拆解器物的场所。

旧铜表原本停在“山息六成”。

当顾既明靠近石门,锈死多年的指针忽然动了,从六成缓慢划向七成。表壳背面渗出一行被水泡开的旧字:外爻到位,开活塞。

“活塞是什么?”韩震岳问。

没人回答。

石门后的脚步声停了。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东西从里面撞上门板。门缝喷出的水雾中,顾既明短暂看见一张与自己相同的脸,正隔着浅潭冲他微笑。

那张脸抬起手,做了一个点火的动作。

无名队伍埋在墙内的火药,同时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