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会晤
绍兴三年三月十八，谷雨前两天，一场细密的雨水从太湖方向漫过来，将湖州与宣州之间的官道浇得泥泞不堪。车马的木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泥浆能飞到道旁柳树的半腰上。天蒙蒙亮的时候，湖州城南门的城门吏刚刚换了岗，正缩在门洞里搓手取暖，忽然听到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探出头去，看见一队人马正冒雨而来——当先一匹青骢马上，端坐着一个披着油布雨披的年轻人，面容被雨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线条柔和的下颌和一张抿得很紧的嘴。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随从，个个骑马，没有仪仗，没有旗牌，只有马鞍上捆着的油布包袱透出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
“来者何人？”城门吏按规矩拦住了马头。
年轻人掀开雨帽，露出一张温润而略带倦意的脸。城门吏愣了一下，随即连忙退后两步——他认得这张脸。去年两位皇子在湖州共事数月，这张脸多次出现在运河工地上、粥厂棚前和知州衙门的签押房里。虽然眼前这位殿下管的不是湖州，但他每次出现都彬彬有礼，对谁都客客气气，湖州的官吏百姓对他印象极好。
“宣州知州赵瑗，前来拜会湖州知州赵玮。”赵瑗的声音被雨水打湿了一半，但依旧温和清晰，“烦请通报。”
城门吏不敢怠慢，一面派人飞马去知州衙门报信，一面亲自引着赵瑗一行人入城。赵瑗策马穿过城门洞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湖州的城墙——几个月前他离开的时候，南门这一段夯土墙还没合拢，现在已经砌到了两丈高，墙头上还竖起了旗杆，一面写着“湖州”的旗帜在雨中湿漉漉地垂着，虽然不飘，但很稳。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从夯土合拢到砌到两丈高，少说也得两个月。这说明陈垣在他走之后一天都没停过。
而知州衙门这边，后堂签押房里，陈垣正在跟周必大对账。案上摊着一堆账册，有的翻到一半，有的夹着纸条，有的被茶水洇湿了一角。周必大指着账册上的一行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殿下，铁监这个月的产量倒是上来了，可户部那边的批文还没下来，这批铁料按规矩不能发卖。再这么压下去，库房就要堆不下了。”陈垣用笔杆敲了敲桌面，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殿下！宣州赵知州来了！已经进了南门，正往衙门这边来！”
陈垣放下笔，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上的墨灰，对那个衙役说：“不用通报了，我亲自去迎。让厨房烧一壶热水，再备一桌简单的饭菜。不用铺张，但要有热汤。”他说完便大步朝衙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把铁监的石大柱也叫来——宣州那边需要铁器，让他带几件样品过来看看。”
周必大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道：“殿下，赵知州忽然来访，未必只是叙旧。会不会是……”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两位皇子各自知州，本该避嫌，忽然会晤，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会有“结党”的嫌疑。
陈垣在衙门口站定，望着雨幕中越来越近的那队人马，语气平静地说：“瑗兄冒雨赶了两百里路，不管他为什么来，我都该迎。至于避嫌——我们行的正坐的直，有什么嫌可避？”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况且，他带的人不超过三十个，没打仪仗，没亮旗牌，连知州的回避牌都没带——这本身就说明他不是来搞政治表演的。”
雨越下越大。赵瑗在衙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只是靴子踩进泥水里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陈垣从门廊下走出来的身影——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眼，都愣了一下。
陈垣比几个月前又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下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大概是工地上磕的。赵瑗比几个月前更白了些，宣州的水土大概比湖州养人。陈垣注意到赵瑗的袖口沾着几片茶叶碎屑，大概是来的路上在马车里还在研究茶样。
“瑗兄，”陈垣先开了口，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惊讶，“没想到你会来。怎么不提前派人送个信？我好去城外迎你。”
“提前送信，就看不到你光着脚在泥里走的样子了。”赵瑗回了一礼，抬起头来时，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调侃的笑意，“我今天来，是有正事。不过先讨杯热茶喝——这一路雨太大了。”
陈垣哈哈大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赵瑗迈过门槛时，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湖州衙门的前院——院子里没有多余的摆设，角落里堆着几摞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砖瓦，廊柱上的漆是新的，但漆工做得粗糙，显然是赶工出来的。正堂的匾额是陈垣自己题的，“明实”两个字，笔力不算老道，但骨架方正，透着一股笨拙的认真。
赵瑗把这两个字看在眼里，没有评论。但他心里在想——明实，明白的明，实在的实。这个人连起个匾额都在告诉所有人：我就是要做实事。
后堂的炭火烧得很旺。两人在签押房里落座，中间隔着一张斑驳的旧木桌，桌上摆着两杯热茶、一碟湖州本地的糯米糕、一碟宣州产的蜜枣。蜜枣是赵瑗带来的——他说是宣州茶农自己晒的，不值钱，但味道不错。
陈垣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问：“瑗兄冒雨赶了两百里路，总不会只是为了给我送蜜枣吧？”
赵瑗端起茶杯暖了暖手，沉默了两息，然后用他惯常的、不紧不慢的语调道出了此行的目的。他说宣州是茶产地，宣州紫笋从唐时就列为贡品，品质不输任何名茶。但宣州茶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会卖。茶农只会种茶、采茶、焙茶，不懂贩运，更不懂跟北边的茶商打交道。宣州的茶市被几个牙商把持着，他们压价收购，高价转卖，茶农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连糊口都难。他上任三个月把宣州茶政的账理了一遍，发现其中积弊超过十年，盘根错节，他用了些手段斩断了牙商的垄断，但也因此捅了马蜂窝——牙商们联合起来封锁宣州茶的外销渠道，大批茶叶积压在仓库里，茶农手里的春茶卖不出去，已经有人开始砍茶树改种粮食了。
赵瑗说到这里，声音依旧是平静的，但陈垣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那是赵瑗极少流露的焦虑——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绪的人，能让他在人前露出这种细微的紧张，说明宣州的情况确实已经到了让他不得不放下身段来求援的地步。
“所以，”赵瑗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看向陈垣，“我来找你。”
陈垣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湖州有什么是宣州缺的？铁器，农具，运河疏浚后多出来的运力。宣州有什么是湖州缺的？茶叶，桐油，竹子，以及宣州通往江北的几条商道。如果能把湖州和宣州的商路打通，湖州的铁器和粮食可以运往宣州，宣州的茶叶和桐油可以运往湖州，再通过湖州的运河北上临安，双方都能获利。
更重要的是——这个忙，他必须帮。不是因为赵瑗是他潜在的竞争对手，而是因为赵瑗在做的事，和他自己在做的事，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宣州茶农被牙商盘剥，和湖州流民被贪官欺压，是一回事。赵瑗站出来斩断牙商的垄断，和他陈垣在湖州痛打贪官污吏，也是一回事。
“瑗兄，”陈垣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映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你需要什么？”
赵瑗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单子，递了过来。他的动作很轻，但陈垣注意到他递单子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期待终于找到出口时的颤抖。陈垣展开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宣州需要的物资：铁犁头、铁锄、铁锹、铁钉、石磨、水车部件、运茶用的木船、防潮用的油布……
他看完之后，把单子放在桌上，说了两个字：“都有。”
赵瑗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他端起的茶杯在唇边停了一息，开口的声音里有细微的波动：“价钱怎么算？”
“按成本价，加一成的运费。不赚你的钱，但也不能让湖州的工匠亏本。”陈垣说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在工地上跟石大柱抢锤子时才会有的狡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的茶，我要三成。不是白要，按市价付钱。湖州新城正在招徕商户，我需要一批好茶来吸引外地的茶商来湖州落脚。你的紫笋贡茶，名声在外，是最好的招牌。”
赵瑗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他很少这样笑——不是那种温润含蓄的、保持距离的微笑，而是一种被逗到了的、真实的、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玮弟，你这是在趁火打劫。你帮我的忙，还惦记着我的茶？”
陈垣拿起一块糯米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让赵瑗更加哭笑不得的话：“瑗兄，账要算清楚才长久。你欠我人情，我心里不踏实；我赚你三成茶，咱们两清。将来要是有一天你当了皇帝，我也不用担心你念着旧情对我手下留情。”
赵瑗的笑容淡了一瞬。他当然知道陈垣在开玩笑，但玩笑里总是藏着真话。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既有惺惺相惜的欣赏，又有无法回避的竞争。陈垣用这种近乎粗鲁的方式把账算得明明白白，恰恰是在用最坦诚的方式告诉赵瑗：我不会因为你帮过我，就放弃自己的立场；也不会因为我们是竞争对手，就拒绝帮你。把感情和利益分清楚，才是最长久的相处之道。
“好，”赵瑗点了点头，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难得地做了一个果断的手势，“三成就三成。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你湖州的铁器，要优先供应宣州。我知道岳少保也在跟你订铁锭，但宣州的茶农等不起。春茶季还有两个月，过了这两个月，茶农这一年就白干了。”
“优先宣州，三个月为期。”陈垣没有犹豫，“三个月后恢复竞争。”
“成交。”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端起了茶杯。两个粗瓷茶杯在炭盆上方的热气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站在一旁伺候的周必大和钱忠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置信。这两位殿下，一个是湖州知州，一个是宣州知州，一个是未来的储君候选人，另一个也是未来的储君候选人。他们在朝堂上应该是竞争对手，在私下里应该是彼此的假想敌。可此刻他们隔着同一张破旧桌子、就着同一盆炭火、喝着同一种粗茶，三言两语敲定了一笔涉及数千石茶叶和数万斤铁器的交易。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试探和防备，干净利落得像两个老农在集市上谈买卖。
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两位殿下谈完之后，竟然同时站起身往外走。钱忠忍不住提醒道：“公子，外面雨还没停，要不明天再……”赵瑗头也没回：“雨停了茶农就多等一天。我去看看他的铁监，你回去把茶样准备好，后天就装船。”陈垣也在旁边接口，朝周必大喊道：“周通判，把库房打开，让宣州的弟兄们先看看货。能搬动的样品，今天就让瑗兄带回去。”
两位殿下并肩走出了衙门，两双脚踩进同一个泥塘里，两件雨披在风雨中猎猎作响。身后两个随从面面相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两位殿下，跟他们以前见过的所有贵人都不同。
当天晚上，赵瑗没有住陈垣给他安排的客房。他在铁监待到深夜，亲眼盯着石大柱演示了新式水排的鼓风效果，又去试验田看了选种育种的情况。陈垣陪着他，两人在泥泞的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个时辰，靴子上糊满了泥，袍角湿透了，但谁也没提回去的事。赵瑗问了很多问题——水排的造价、铁料的损耗率、种子的筛选标准、新城坊市的招商进度。陈垣一一作答，坦诚到让一旁的周必大直皱眉头。这些数据都是湖州的核心政务，换作别人，赵瑗问这么细，周必大早就拦了。可陈垣不但不拦，还主动把账册摊开给赵瑗看。
赵瑗在铁监门口跟陈垣告别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新铁的混合气味，远处的运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赵瑗翻身上马，骑出几步，忽然又勒住了马，回头看了陈垣一眼，叫了一声：“玮弟。”陈垣抬起头。赵瑗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垣有些意外的话：“你今天给我看的这些东西，换作我是你，我不会给别人看。”
陈垣站在泥地里，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表情坦荡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瑗兄，我做的事，不怕人看。你看了，觉得有用，就拿去用。大宋不止一个湖州，也不止一个宣州。你能把宣州治好，就等于是帮了我——因为将来不管谁坐在那个位子上，都需要一个能做事的人站在他旁边。”赵瑗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声“多谢”。他策马消失在夜色中，马蹄声在湿漉漉的官道上渐渐远去。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铁监对面的山坡上，一个穿着蓑衣的身影正蹲在树丛后面，眯着眼睛望着这一切。这人叫刘三，是秦桧安插在湖州的眼线之一，平时以贩布为掩护，专门负责盯陈垣的日常行踪。今晚他的任务是记录陈垣有没有私见什么可疑的人——结果看到了一个比“私见可疑之人”更劲爆十倍的消息：宣州知州赵瑗密访湖州，与湖州知州赵玮密谈至深夜，言行亲密，疑似结盟。
刘三激动得手都在抖。他在蓑衣底下摸出一截炭笔和一片桦树皮，借着月光飞快地写下了几行字。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只信鸽就从湖州城外的一处民宅腾空而起，穿过晨雾，朝临安的方向飞去。
而这封密报在三天后摆在了秦桧的案头。秦桧看完桦树皮上的炭字，沉默了很久。王氏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到他的表情，不由得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在丈夫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不是愤怒，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沉默。
“两个皇子私下会晤，互通有无，一个给铁，一个给茶。这要是换作别人，简直是天赐的把柄——私相授受、结党营私、图谋不轨，随便哪一条都够弹劾的。”秦桧把桦树皮放在桌上，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他俩还签了一份交易文书，正大光明的那种，上面写了数量、价格、期限，一份报给了户部备案，一份留在了各自的衙门存档。这你怎么办？弹劾他们经济往来？手续齐全。弹劾他们结党营私？人家公文往来、光明正大。弹劾他们图谋不轨？证据呢？人家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查。”
秦桧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棋手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棋路时才会有的复杂情绪：“我秦桧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有人被我吓住了，有人被我拉拢了，有人被我逼走了。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他把所有的算计都摊在阳光下，然后告诉我：你尽管看，我不怕。”他把桦树皮放进烛火中烧了，看着火苗一寸一寸地吞没那些炭字，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王氏看着桦树皮化为灰烬，然后问了一句：“如果陛下也看到了呢？他会怎么想？”
秦桧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垂拱殿里，赵构正坐在御案前，面前也摆着一封密报。他的眼线不比秦桧的少，刘三能看到的，皇城司的人自然也看到了。这封密报的内容比秦桧那封更详细，精确到了时辰，细致到了双方随从的人数。
赵构看完密报，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很久。他在脑海中回顾着自己这十几年来看过的所有奏章。他想找一份类似的，给自己一个参照。但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两个竞争者，在没有人监督的情况下，自发地、主动地坐下来谈合作。没有互相拆台，没有彼此算计，没有在对方的后院点火。一个说“你需要什么”，另一个说“我正好有”。这种事在大宋的官场上不是少见，是从来没有过。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相州开大元帅府。那时候他手下也有一帮兄弟，岳飞、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大家坐在一起，也是这样的——你缺什么，我有什么，三言两语把事情定下来，然后各自去干事。那时候没有猜忌，没有防备，没有算计，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把金人打回去。后来他当了皇帝，兄弟们变成了大将，变成了权臣，变成了需要防备的潜在威胁。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没变过——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任何人，只是年轻时的热血让他以为自己信任过。
而现在，他看着这封密报，看着那两个在泥地里并肩走过的少年，心里涌起了一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种情绪是什么。是羡慕。他羡慕那种坦荡，羡慕那种真诚，羡慕那种不需要防备任何人的赤子之心。那种东西他曾经也有过，后来丢了。丢了之后他告诉自己那东西本来就不存在，只是年轻人的错觉。可现在，两个少年用一份光明正大的交易文书告诉他：那东西是存在的。
他提笔在密报的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他放下笔，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朕已阅。不必干涉，继续观察。”笔迹工整而克制，和往常的御批没有任何区别。但只有赵构自己知道，他写下“不必干涉”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你们能做我当年没能做到的事。
在鄂州的军营中，岳飞也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湖州来的，寄信人是陈垣。信里说，湖州铁监本月又产出了一批新的铁料，质量比上一批更好，已经装船运往鄂州。随信附了一份详细的铁料规格清单，每种规格的含碳量、硬度、韧性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信的末尾，陈垣提了一句：“近日与宣州会晤，达成铁茶互易。宣州茶农之困，略可缓解。岳将军若有需要，湖州铁器亦可供应宣州江防营，以固江防。”
岳飞把信看完，递给身边的张宪。张宪看了，抬头问道：“瑗殿下和玮殿下……私下会晤了？”岳飞纠正道：“不是私下。信里说得清楚——公文往来，交易备案，光明正大。”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张宪记了很久的话：“这比私下结盟更难得。私下结盟，必有私心。光明正大，必有公义。”
而在朝堂上，秦桧果然在朝会上发难了。
他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手持笏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臣闻湖州知州赵玮与宣州知州赵瑗近日私下会晤，擅定铁茶互易之约。此举虽有备案，然二位皇子俱掌一方，擅自往来，恐开交结之端。臣以为，此事当由户部与工部会同审议，以定其合规与否。”
吕颐浩当场就站了出来，嗓门还是那么大，语气比上次更冲：“秦参政，你说完了？那老夫问你——宣州茶农的茶叶烂在仓库里，你户部管过吗？湖州的铁器要打开销路，你工部帮过吗？人家两个知州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到你嘴里就成了‘交结’？那你倒是说说，朝廷不帮忙，还不许他们自己想办法，这是哪门子道理？”
秦桧没有应战，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了吕颐浩一眼。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确：你这种直肠子，永远成不了大事。但他也没有继续追击，因为他知道，赵鼎还没说话。而赵鼎一旦开口，这场辩论的天平就会彻底倾斜。
果然，赵鼎站了出来。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清冷，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刀锋：“秦参政方才说‘恐开交结之端’。臣想问秦参政一个问题——去年湖州流民之乱，是谁平息的？是赵玮。宣州茶政积弊十年，是谁在整顿？是赵瑗。二位殿下各自在任上做了实事，如今因为互通有无、互相支援，就被说成‘交结’。那么臣请问——朝堂上衮衮诸公，有几位能像二位殿下那样，真正为百姓做一件事？如果这就是‘交结’，臣倒希望朝堂上多一点这样的‘交结’，少一点互相倾轧的‘清白’。”
赵鼎这番话说完，朝堂上安静了整整三息。徐度、章谊、陆彦等人纷纷低头掩住神情，但他们的拳头都在袖中悄悄攥紧了。那些曾经在垂拱殿里被唤醒过良知的人，此刻都在用一种沉默而坚定的方式，站在赵鼎身后。
秦桧面不改色，但他的手指在笏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他极度不悦时的习惯动作。他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知道，今天这场仗，他打不赢。不是因为他的道理站不住脚，而是因为站在他对面的，已经不只是吕颐浩和赵鼎了。站在他对面的，是一种他无法用权术来衡量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对的事”。
赵构在御座上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沉默了很久。他靠在龙椅上，手指无声地敲着扶手，目光从秦桧脸上移到吕颐浩脸上，从赵鼎脸上移到那些沉默的大臣们脸上。他能感觉到殿中的气氛已经变了。以前这种辩论，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他的脸色，猜他的心思，盘算自己的站队。但今天，很多人没有看他。他们在看自己的内心。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最终，他开了口，语调平静，但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湖州与宣州互通有无，乃政务所需，非私下交结。着户部、工部各派一人，前往湖州、宣州，核验铁茶互易之约是否符合规程。若无违规，即准施行，并载入地方互市则例，以为后法。”
秦桧听到“载入则例”四个字时，眼皮跳了一下——陛下不追究，反而将其定为范例？但他立刻收敛了神情，躬身应诺。而吕颐浩已经咧开嘴笑了，笑得很响，整个大殿都能听到。
散朝之后，赵构回到福宁殿，独自坐在御案前，又一次打开了那个锦匣。那两张写着新名字的纸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他把“赵玮”那张纸拿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他提笔，在“玮”字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圈。这个圈是什么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有一天，他会告诉别人。但不是今天。
而在湖州城外的运河码头上，第一批满载宣州茶叶的货船正在缓缓靠岸。湖州派来的搬运工和宣州来的船工在码头上忙成一片，号子声、吆喝声、算盘声此起彼伏。陈垣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那份双方签了字的交易文书，看着第一批紫笋茶从船舱里搬出来。茶叶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拆开一包，茶香扑鼻。
他转头对身边的周必大说：“给瑗兄写封信，就说茶叶收到了，品质上佳。另外附一份湖州铁器的发货清单，让他那边准备好接收。”周必大应了一声，转身去办。陈垣又看了一眼码头上忙碌的人群，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运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他忽然想起赵瑗临走时说的那声“多谢”，声音很轻，但分量很重。
他知道赵瑗还会继续防备他，就像他也会继续防备赵瑗。他们之间的竞争不会因为一次愉快的合作而消失。但至少在此时此刻，在这片泥泞的码头上，在茶香和铁锈味交织的空气里，他们做了一件对的事。
而在两百里外的宣州，赵瑗正站在自家的码头上，等着湖州的铁器到货。春风从长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他望着远处的江面，目光沉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钱忠站在他身后，低声问：“公子，您说陛下会怎么看待这次会晤？”赵瑗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让钱忠愣在原地的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坐在了那个位子上，我会让这样的会晤变成常态。不是因为我想拉拢谁，而是因为大宋需要这样的合作。”他转过身，朝衙门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而在千里之外的临安，夜深人静的后宫中，潘贤妃正跪在佛堂里念经。她的心腹宫女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耳边说了白天朝会上发生的事。潘贤妃手中的念珠拨动如常，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吴贵妃那边，有什么反应？”青禾低声道：“吴贵妃很高兴，说玮殿下果然有本事，还说……还说宣州那边她也要多联络些。”
潘贤妃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重新拨动念珠，在檀香的烟雾中轻声说了一句让青禾听不懂的话：“她太急了。陛下最怕的就是急。慢慢来，不急。”而窗外，新一年的春雨正无声地滋润着整个江南。
“来者何人？”城门吏按规矩拦住了马头。
年轻人掀开雨帽，露出一张温润而略带倦意的脸。城门吏愣了一下，随即连忙退后两步——他认得这张脸。去年两位皇子在湖州共事数月，这张脸多次出现在运河工地上、粥厂棚前和知州衙门的签押房里。虽然眼前这位殿下管的不是湖州，但他每次出现都彬彬有礼，对谁都客客气气，湖州的官吏百姓对他印象极好。
“宣州知州赵瑗，前来拜会湖州知州赵玮。”赵瑗的声音被雨水打湿了一半，但依旧温和清晰，“烦请通报。”
城门吏不敢怠慢，一面派人飞马去知州衙门报信，一面亲自引着赵瑗一行人入城。赵瑗策马穿过城门洞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湖州的城墙——几个月前他离开的时候，南门这一段夯土墙还没合拢，现在已经砌到了两丈高，墙头上还竖起了旗杆，一面写着“湖州”的旗帜在雨中湿漉漉地垂着，虽然不飘，但很稳。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从夯土合拢到砌到两丈高，少说也得两个月。这说明陈垣在他走之后一天都没停过。
而知州衙门这边，后堂签押房里，陈垣正在跟周必大对账。案上摊着一堆账册，有的翻到一半，有的夹着纸条，有的被茶水洇湿了一角。周必大指着账册上的一行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殿下，铁监这个月的产量倒是上来了，可户部那边的批文还没下来，这批铁料按规矩不能发卖。再这么压下去，库房就要堆不下了。”陈垣用笔杆敲了敲桌面，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殿下！宣州赵知州来了！已经进了南门，正往衙门这边来！”
陈垣放下笔，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上的墨灰，对那个衙役说：“不用通报了，我亲自去迎。让厨房烧一壶热水，再备一桌简单的饭菜。不用铺张，但要有热汤。”他说完便大步朝衙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把铁监的石大柱也叫来——宣州那边需要铁器，让他带几件样品过来看看。”
周必大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道：“殿下，赵知州忽然来访，未必只是叙旧。会不会是……”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两位皇子各自知州，本该避嫌，忽然会晤，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会有“结党”的嫌疑。
陈垣在衙门口站定，望着雨幕中越来越近的那队人马，语气平静地说：“瑗兄冒雨赶了两百里路，不管他为什么来，我都该迎。至于避嫌——我们行的正坐的直，有什么嫌可避？”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况且，他带的人不超过三十个，没打仪仗，没亮旗牌，连知州的回避牌都没带——这本身就说明他不是来搞政治表演的。”
雨越下越大。赵瑗在衙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只是靴子踩进泥水里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陈垣从门廊下走出来的身影——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眼，都愣了一下。
陈垣比几个月前又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下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大概是工地上磕的。赵瑗比几个月前更白了些，宣州的水土大概比湖州养人。陈垣注意到赵瑗的袖口沾着几片茶叶碎屑，大概是来的路上在马车里还在研究茶样。
“瑗兄，”陈垣先开了口，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惊讶，“没想到你会来。怎么不提前派人送个信？我好去城外迎你。”
“提前送信，就看不到你光着脚在泥里走的样子了。”赵瑗回了一礼，抬起头来时，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调侃的笑意，“我今天来，是有正事。不过先讨杯热茶喝——这一路雨太大了。”
陈垣哈哈大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赵瑗迈过门槛时，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湖州衙门的前院——院子里没有多余的摆设，角落里堆着几摞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砖瓦，廊柱上的漆是新的，但漆工做得粗糙，显然是赶工出来的。正堂的匾额是陈垣自己题的，“明实”两个字，笔力不算老道，但骨架方正，透着一股笨拙的认真。
赵瑗把这两个字看在眼里，没有评论。但他心里在想——明实，明白的明，实在的实。这个人连起个匾额都在告诉所有人：我就是要做实事。
后堂的炭火烧得很旺。两人在签押房里落座，中间隔着一张斑驳的旧木桌，桌上摆着两杯热茶、一碟湖州本地的糯米糕、一碟宣州产的蜜枣。蜜枣是赵瑗带来的——他说是宣州茶农自己晒的，不值钱，但味道不错。
陈垣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问：“瑗兄冒雨赶了两百里路，总不会只是为了给我送蜜枣吧？”
赵瑗端起茶杯暖了暖手，沉默了两息，然后用他惯常的、不紧不慢的语调道出了此行的目的。他说宣州是茶产地，宣州紫笋从唐时就列为贡品，品质不输任何名茶。但宣州茶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会卖。茶农只会种茶、采茶、焙茶，不懂贩运，更不懂跟北边的茶商打交道。宣州的茶市被几个牙商把持着，他们压价收购，高价转卖，茶农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连糊口都难。他上任三个月把宣州茶政的账理了一遍，发现其中积弊超过十年，盘根错节，他用了些手段斩断了牙商的垄断，但也因此捅了马蜂窝——牙商们联合起来封锁宣州茶的外销渠道，大批茶叶积压在仓库里，茶农手里的春茶卖不出去，已经有人开始砍茶树改种粮食了。
赵瑗说到这里，声音依旧是平静的，但陈垣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那是赵瑗极少流露的焦虑——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绪的人，能让他在人前露出这种细微的紧张，说明宣州的情况确实已经到了让他不得不放下身段来求援的地步。
“所以，”赵瑗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看向陈垣，“我来找你。”
陈垣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湖州有什么是宣州缺的？铁器，农具，运河疏浚后多出来的运力。宣州有什么是湖州缺的？茶叶，桐油，竹子，以及宣州通往江北的几条商道。如果能把湖州和宣州的商路打通，湖州的铁器和粮食可以运往宣州，宣州的茶叶和桐油可以运往湖州，再通过湖州的运河北上临安，双方都能获利。
更重要的是——这个忙，他必须帮。不是因为赵瑗是他潜在的竞争对手，而是因为赵瑗在做的事，和他自己在做的事，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宣州茶农被牙商盘剥，和湖州流民被贪官欺压，是一回事。赵瑗站出来斩断牙商的垄断，和他陈垣在湖州痛打贪官污吏，也是一回事。
“瑗兄，”陈垣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映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你需要什么？”
赵瑗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单子，递了过来。他的动作很轻，但陈垣注意到他递单子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期待终于找到出口时的颤抖。陈垣展开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宣州需要的物资：铁犁头、铁锄、铁锹、铁钉、石磨、水车部件、运茶用的木船、防潮用的油布……
他看完之后，把单子放在桌上，说了两个字：“都有。”
赵瑗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他端起的茶杯在唇边停了一息，开口的声音里有细微的波动：“价钱怎么算？”
“按成本价，加一成的运费。不赚你的钱，但也不能让湖州的工匠亏本。”陈垣说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在工地上跟石大柱抢锤子时才会有的狡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的茶，我要三成。不是白要，按市价付钱。湖州新城正在招徕商户，我需要一批好茶来吸引外地的茶商来湖州落脚。你的紫笋贡茶，名声在外，是最好的招牌。”
赵瑗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他很少这样笑——不是那种温润含蓄的、保持距离的微笑，而是一种被逗到了的、真实的、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玮弟，你这是在趁火打劫。你帮我的忙，还惦记着我的茶？”
陈垣拿起一块糯米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让赵瑗更加哭笑不得的话：“瑗兄，账要算清楚才长久。你欠我人情，我心里不踏实；我赚你三成茶，咱们两清。将来要是有一天你当了皇帝，我也不用担心你念着旧情对我手下留情。”
赵瑗的笑容淡了一瞬。他当然知道陈垣在开玩笑，但玩笑里总是藏着真话。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既有惺惺相惜的欣赏，又有无法回避的竞争。陈垣用这种近乎粗鲁的方式把账算得明明白白，恰恰是在用最坦诚的方式告诉赵瑗：我不会因为你帮过我，就放弃自己的立场；也不会因为我们是竞争对手，就拒绝帮你。把感情和利益分清楚，才是最长久的相处之道。
“好，”赵瑗点了点头，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难得地做了一个果断的手势，“三成就三成。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你湖州的铁器，要优先供应宣州。我知道岳少保也在跟你订铁锭，但宣州的茶农等不起。春茶季还有两个月，过了这两个月，茶农这一年就白干了。”
“优先宣州，三个月为期。”陈垣没有犹豫，“三个月后恢复竞争。”
“成交。”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端起了茶杯。两个粗瓷茶杯在炭盆上方的热气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站在一旁伺候的周必大和钱忠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置信。这两位殿下，一个是湖州知州，一个是宣州知州，一个是未来的储君候选人，另一个也是未来的储君候选人。他们在朝堂上应该是竞争对手，在私下里应该是彼此的假想敌。可此刻他们隔着同一张破旧桌子、就着同一盆炭火、喝着同一种粗茶，三言两语敲定了一笔涉及数千石茶叶和数万斤铁器的交易。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试探和防备，干净利落得像两个老农在集市上谈买卖。
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两位殿下谈完之后，竟然同时站起身往外走。钱忠忍不住提醒道：“公子，外面雨还没停，要不明天再……”赵瑗头也没回：“雨停了茶农就多等一天。我去看看他的铁监，你回去把茶样准备好，后天就装船。”陈垣也在旁边接口，朝周必大喊道：“周通判，把库房打开，让宣州的弟兄们先看看货。能搬动的样品，今天就让瑗兄带回去。”
两位殿下并肩走出了衙门，两双脚踩进同一个泥塘里，两件雨披在风雨中猎猎作响。身后两个随从面面相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两位殿下，跟他们以前见过的所有贵人都不同。
当天晚上，赵瑗没有住陈垣给他安排的客房。他在铁监待到深夜，亲眼盯着石大柱演示了新式水排的鼓风效果，又去试验田看了选种育种的情况。陈垣陪着他，两人在泥泞的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个时辰，靴子上糊满了泥，袍角湿透了，但谁也没提回去的事。赵瑗问了很多问题——水排的造价、铁料的损耗率、种子的筛选标准、新城坊市的招商进度。陈垣一一作答，坦诚到让一旁的周必大直皱眉头。这些数据都是湖州的核心政务，换作别人，赵瑗问这么细，周必大早就拦了。可陈垣不但不拦，还主动把账册摊开给赵瑗看。
赵瑗在铁监门口跟陈垣告别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新铁的混合气味，远处的运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赵瑗翻身上马，骑出几步，忽然又勒住了马，回头看了陈垣一眼，叫了一声：“玮弟。”陈垣抬起头。赵瑗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垣有些意外的话：“你今天给我看的这些东西，换作我是你，我不会给别人看。”
陈垣站在泥地里，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表情坦荡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瑗兄，我做的事，不怕人看。你看了，觉得有用，就拿去用。大宋不止一个湖州，也不止一个宣州。你能把宣州治好，就等于是帮了我——因为将来不管谁坐在那个位子上，都需要一个能做事的人站在他旁边。”赵瑗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声“多谢”。他策马消失在夜色中，马蹄声在湿漉漉的官道上渐渐远去。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铁监对面的山坡上，一个穿着蓑衣的身影正蹲在树丛后面，眯着眼睛望着这一切。这人叫刘三，是秦桧安插在湖州的眼线之一，平时以贩布为掩护，专门负责盯陈垣的日常行踪。今晚他的任务是记录陈垣有没有私见什么可疑的人——结果看到了一个比“私见可疑之人”更劲爆十倍的消息：宣州知州赵瑗密访湖州，与湖州知州赵玮密谈至深夜，言行亲密，疑似结盟。
刘三激动得手都在抖。他在蓑衣底下摸出一截炭笔和一片桦树皮，借着月光飞快地写下了几行字。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只信鸽就从湖州城外的一处民宅腾空而起，穿过晨雾，朝临安的方向飞去。
而这封密报在三天后摆在了秦桧的案头。秦桧看完桦树皮上的炭字，沉默了很久。王氏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到他的表情，不由得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在丈夫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不是愤怒，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沉默。
“两个皇子私下会晤，互通有无，一个给铁，一个给茶。这要是换作别人，简直是天赐的把柄——私相授受、结党营私、图谋不轨，随便哪一条都够弹劾的。”秦桧把桦树皮放在桌上，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他俩还签了一份交易文书，正大光明的那种，上面写了数量、价格、期限，一份报给了户部备案，一份留在了各自的衙门存档。这你怎么办？弹劾他们经济往来？手续齐全。弹劾他们结党营私？人家公文往来、光明正大。弹劾他们图谋不轨？证据呢？人家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查。”
秦桧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棋手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棋路时才会有的复杂情绪：“我秦桧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有人被我吓住了，有人被我拉拢了，有人被我逼走了。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他把所有的算计都摊在阳光下，然后告诉我：你尽管看，我不怕。”他把桦树皮放进烛火中烧了，看着火苗一寸一寸地吞没那些炭字，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王氏看着桦树皮化为灰烬，然后问了一句：“如果陛下也看到了呢？他会怎么想？”
秦桧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垂拱殿里，赵构正坐在御案前，面前也摆着一封密报。他的眼线不比秦桧的少，刘三能看到的，皇城司的人自然也看到了。这封密报的内容比秦桧那封更详细，精确到了时辰，细致到了双方随从的人数。
赵构看完密报，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很久。他在脑海中回顾着自己这十几年来看过的所有奏章。他想找一份类似的，给自己一个参照。但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两个竞争者，在没有人监督的情况下，自发地、主动地坐下来谈合作。没有互相拆台，没有彼此算计，没有在对方的后院点火。一个说“你需要什么”，另一个说“我正好有”。这种事在大宋的官场上不是少见，是从来没有过。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相州开大元帅府。那时候他手下也有一帮兄弟，岳飞、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大家坐在一起，也是这样的——你缺什么，我有什么，三言两语把事情定下来，然后各自去干事。那时候没有猜忌，没有防备，没有算计，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把金人打回去。后来他当了皇帝，兄弟们变成了大将，变成了权臣，变成了需要防备的潜在威胁。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没变过——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任何人，只是年轻时的热血让他以为自己信任过。
而现在，他看着这封密报，看着那两个在泥地里并肩走过的少年，心里涌起了一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种情绪是什么。是羡慕。他羡慕那种坦荡，羡慕那种真诚，羡慕那种不需要防备任何人的赤子之心。那种东西他曾经也有过，后来丢了。丢了之后他告诉自己那东西本来就不存在，只是年轻人的错觉。可现在，两个少年用一份光明正大的交易文书告诉他：那东西是存在的。
他提笔在密报的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他放下笔，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朕已阅。不必干涉，继续观察。”笔迹工整而克制，和往常的御批没有任何区别。但只有赵构自己知道，他写下“不必干涉”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你们能做我当年没能做到的事。
在鄂州的军营中，岳飞也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湖州来的，寄信人是陈垣。信里说，湖州铁监本月又产出了一批新的铁料，质量比上一批更好，已经装船运往鄂州。随信附了一份详细的铁料规格清单，每种规格的含碳量、硬度、韧性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信的末尾，陈垣提了一句：“近日与宣州会晤，达成铁茶互易。宣州茶农之困，略可缓解。岳将军若有需要，湖州铁器亦可供应宣州江防营，以固江防。”
岳飞把信看完，递给身边的张宪。张宪看了，抬头问道：“瑗殿下和玮殿下……私下会晤了？”岳飞纠正道：“不是私下。信里说得清楚——公文往来，交易备案，光明正大。”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张宪记了很久的话：“这比私下结盟更难得。私下结盟，必有私心。光明正大，必有公义。”
而在朝堂上，秦桧果然在朝会上发难了。
他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手持笏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臣闻湖州知州赵玮与宣州知州赵瑗近日私下会晤，擅定铁茶互易之约。此举虽有备案，然二位皇子俱掌一方，擅自往来，恐开交结之端。臣以为，此事当由户部与工部会同审议，以定其合规与否。”
吕颐浩当场就站了出来，嗓门还是那么大，语气比上次更冲：“秦参政，你说完了？那老夫问你——宣州茶农的茶叶烂在仓库里，你户部管过吗？湖州的铁器要打开销路，你工部帮过吗？人家两个知州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到你嘴里就成了‘交结’？那你倒是说说，朝廷不帮忙，还不许他们自己想办法，这是哪门子道理？”
秦桧没有应战，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了吕颐浩一眼。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确：你这种直肠子，永远成不了大事。但他也没有继续追击，因为他知道，赵鼎还没说话。而赵鼎一旦开口，这场辩论的天平就会彻底倾斜。
果然，赵鼎站了出来。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清冷，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刀锋：“秦参政方才说‘恐开交结之端’。臣想问秦参政一个问题——去年湖州流民之乱，是谁平息的？是赵玮。宣州茶政积弊十年，是谁在整顿？是赵瑗。二位殿下各自在任上做了实事，如今因为互通有无、互相支援，就被说成‘交结’。那么臣请问——朝堂上衮衮诸公，有几位能像二位殿下那样，真正为百姓做一件事？如果这就是‘交结’，臣倒希望朝堂上多一点这样的‘交结’，少一点互相倾轧的‘清白’。”
赵鼎这番话说完，朝堂上安静了整整三息。徐度、章谊、陆彦等人纷纷低头掩住神情，但他们的拳头都在袖中悄悄攥紧了。那些曾经在垂拱殿里被唤醒过良知的人，此刻都在用一种沉默而坚定的方式，站在赵鼎身后。
秦桧面不改色，但他的手指在笏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他极度不悦时的习惯动作。他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知道，今天这场仗，他打不赢。不是因为他的道理站不住脚，而是因为站在他对面的，已经不只是吕颐浩和赵鼎了。站在他对面的，是一种他无法用权术来衡量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对的事”。
赵构在御座上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沉默了很久。他靠在龙椅上，手指无声地敲着扶手，目光从秦桧脸上移到吕颐浩脸上，从赵鼎脸上移到那些沉默的大臣们脸上。他能感觉到殿中的气氛已经变了。以前这种辩论，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他的脸色，猜他的心思，盘算自己的站队。但今天，很多人没有看他。他们在看自己的内心。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最终，他开了口，语调平静，但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湖州与宣州互通有无，乃政务所需，非私下交结。着户部、工部各派一人，前往湖州、宣州，核验铁茶互易之约是否符合规程。若无违规，即准施行，并载入地方互市则例，以为后法。”
秦桧听到“载入则例”四个字时，眼皮跳了一下——陛下不追究，反而将其定为范例？但他立刻收敛了神情，躬身应诺。而吕颐浩已经咧开嘴笑了，笑得很响，整个大殿都能听到。
散朝之后，赵构回到福宁殿，独自坐在御案前，又一次打开了那个锦匣。那两张写着新名字的纸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他把“赵玮”那张纸拿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他提笔，在“玮”字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圈。这个圈是什么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有一天，他会告诉别人。但不是今天。
而在湖州城外的运河码头上，第一批满载宣州茶叶的货船正在缓缓靠岸。湖州派来的搬运工和宣州来的船工在码头上忙成一片，号子声、吆喝声、算盘声此起彼伏。陈垣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那份双方签了字的交易文书，看着第一批紫笋茶从船舱里搬出来。茶叶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拆开一包，茶香扑鼻。
他转头对身边的周必大说：“给瑗兄写封信，就说茶叶收到了，品质上佳。另外附一份湖州铁器的发货清单，让他那边准备好接收。”周必大应了一声，转身去办。陈垣又看了一眼码头上忙碌的人群，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运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他忽然想起赵瑗临走时说的那声“多谢”，声音很轻，但分量很重。
他知道赵瑗还会继续防备他，就像他也会继续防备赵瑗。他们之间的竞争不会因为一次愉快的合作而消失。但至少在此时此刻，在这片泥泞的码头上，在茶香和铁锈味交织的空气里，他们做了一件对的事。
而在两百里外的宣州，赵瑗正站在自家的码头上，等着湖州的铁器到货。春风从长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他望着远处的江面，目光沉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钱忠站在他身后，低声问：“公子，您说陛下会怎么看待这次会晤？”赵瑗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让钱忠愣在原地的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坐在了那个位子上，我会让这样的会晤变成常态。不是因为我想拉拢谁，而是因为大宋需要这样的合作。”他转过身，朝衙门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而在千里之外的临安，夜深人静的后宫中，潘贤妃正跪在佛堂里念经。她的心腹宫女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耳边说了白天朝会上发生的事。潘贤妃手中的念珠拨动如常，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吴贵妃那边，有什么反应？”青禾低声道：“吴贵妃很高兴，说玮殿下果然有本事，还说……还说宣州那边她也要多联络些。”
潘贤妃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重新拨动念珠，在檀香的烟雾中轻声说了一句让青禾听不懂的话：“她太急了。陛下最怕的就是急。慢慢来，不急。”而窗外，新一年的春雨正无声地滋润着整个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