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北上

重生之我认赵跑跑做父 · 不识五谷的村夫 · 第17章 · 6036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绍兴四年二月十二,使团从临安城北的艮山门出发。运河两岸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像是无数只小手在送行。船队浩浩荡荡——三艘官船载着正副使臣和随行文吏,五艘漕船满载粮秣辎重,还有十艘从湖州调来的平底货船,船舱里整齐码放着备用的铁锭、弩矢、火药和药材。船帆在晨风中鼓成弧形,帆布上沾着昨夜的露水,在朝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陈垣没有坐官船。他带着石大柱和二十几个铁监出来的子弟,挤在一艘货船的甲板上。货船吃水深,船身随着运河的波浪轻轻起伏,铁锭在船舱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石大柱盘腿坐在一捆麻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把刚开了刃的新刀。磨刀的声音很有节奏,沙沙的,沙沙的,和船头劈开水面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单调却让人心安的曲子。

“殿下,”石大柱磨了几下刀,忽然抬头问道,“金国到底啥样?俺听说那边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陈垣靠在船舷上,望着北岸渐渐稀疏的村庄,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何老三就抢过了话头:“冻掉耳朵算啥!俺听人说,金人吃肉都是生吃的,还喝马血,骑马的时候在马脖子上咬一口,咕咚咕咚喝两口,再拿泥巴糊上,马照样跑!”

甲板上几个年轻的保学子弟听得瞪大了眼睛,有个年纪最小的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石大柱呸了一声,说那不成野人了。何老三得意洋洋,绘声绘色地又添了几句细节,说金人的马鞍是用人骨镶的边,帐篷是用人皮缝的顶。

陈垣本来不想插话,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何师傅,你这些是从哪儿听来的?”

“茶馆里说书的说的啊!临安城里的王瘸子,讲《金虏南侵》最有名的那位!”

“说书的还讲岳飞一枪挑了金国八大将呢,你也信?”陈垣无奈地摇了摇头,“金人也是人,也种地,也打铁,也喝茶。他们的铁浮屠确实厉害,但不是靠喝马血喝出来的——是靠冶铁和锻造,跟我们在湖州做的是一回事,只是方法不同。”

何老三愣了一下,将信将疑地挠了挠头,小声嘟囔道:“那说书的咋说得跟妖怪似的……”

“因为说书的靠这个挣钱。把金人说成妖怪,你们听着痛快,他赚得痛快。但真到了金国,你们要是把金人当妖怪,吃亏的是你们自己。”他收起笑容,声音不高,但甲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金人不是妖怪,金人是比我们更早把冶铁、冶铁技术用到战场上的人。我们要做的,不是妖魔化他们,是学习他们、了解他们,然后超过他们。尊重对手就是尊重自己。”

甲板上安静了下来。何老三讪讪地闭了嘴,石大柱低头继续磨刀,磨刀的声音在安静的河面上传得格外清晰。几个年轻子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船队继续北上。第一天,运河两岸还能看到成片的农田和散落的村庄,田里的冬小麦刚返青,绿油油地铺到天边,农人在田埂上赶着牛犁地,看到船队经过时会停下来朝船上张望几眼,然后继续埋头干活。第二天,两岸的村庄开始变稀了,隔好远才能看到一两处屋顶,但至少还有炊烟。第三天,炊烟也没了。

从宿州往北,运河两岸的景象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田地大片大片地荒着,去年秋天该收的庄稼烂在地里,黑乎乎的秸秆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中,在初春的寒风里瑟瑟发抖。村庄的土墙被推倒了一半,烧焦的房梁斜插在废墟里,瓦砾堆里偶尔能看到一两只野狗在刨食。运河的堤岸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有些地方的堤坝被挖开了口子,浑浊的河水漫出来,淹没了低洼处的荒田,形成一片片死水潭,水面漂着绿藻和不知名的杂物。

船队经过一个叫符离的小镇时,陈垣让船靠了岸。码头的木桩已经朽了一半,踏板踩上去吱嘎作响,有几块木板直接被虫蛀空了,脚踩上去就是一个窟窿。镇上静悄悄的,没有狗叫,没有鸡鸣,只有风穿过破屋时发出的呜呜声。石大柱跟在陈垣身后,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新刀的刀柄。他的眼睛扫过每一扇破门、每一堵倒墙,呼吸比平时粗重了几分。

镇子不大,从码头走到镇中心只有两三百步。沿街的房屋几乎全被烧过,门板被卸下来堆在墙角,窗户只剩黑洞洞的窟窿。路边有几具骸骨半埋在瓦砾中,骨头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分辨不出是男是女。何老三看到那些骸骨,脚步停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他在湖州见过流民的惨状,但那毕竟是活人——活人再惨,还有一口气在,还有一双眼睛看着你。而这里的骸骨,连眼睛都没有了。

陈垣蹲下身,从瓦砾堆里捡起一只小孩的虎头鞋。鞋面被雨水泡烂了,虎头的绣线褪了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虎头鞋轻轻放在墙根下,用一块碎瓦片压住,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说话,但他身后的石大柱注意到,殿下的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

镇子最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被烧焦了一半,另一半竟然还活着,枝头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槐树底下蜷缩着一群人——准确地说,是十来个人影,裹着破棉被和麻袋片,挤在一起取暖。听到脚步声,那堆破棉被里先是炸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随即几个黑影连滚带爬地蹿起来就要往废墟深处跑。其中一个人影跑了两步被破棉被绊倒在地,另外几个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断墙后面。

“别跑!”石大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我们是宋军!是大宋的兵!”

逃跑的人影停住了。他们慢慢转过身,在昏暗的天光下露出了一张张脏污而憔悴的脸。有老人,有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个个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个被绊倒在地的又挣扎着爬了起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条腿上全是泥,膝盖磕破了皮,渗出暗红的血。他站在原地,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不确定的目光打量着面前这批陌生人——这批人身上的甲胄太亮了,不是铁浮屠那种黑沉沉的颜色,而是一种流云般的银亮光泽;甲片的边缘光滑规整,不像常见的札甲那样参差不齐;弩机上的漆面是新的,弓弦绷得紧紧的,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道。这种装备,既不像官军,也不像义军,更不像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支队伍。

“你们……你们真是宋军?”一个年纪最大的老汉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一步。他花白的胡须结成了绺,指甲缝里全是泥,眼睛浑浊却紧紧盯着陈垣身后的那面旗——旗杆顶上,一面被河风吹得微微翻卷的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的红绸被日光映得透亮。

“我们是宋军。”陈垣走上前,在老汉面前蹲下来。他从怀中掏出水囊递过去,老汉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喝了两口,浑浊的眼睛一直看着陈垣的甲胄,看那片光滑如镜的胸甲上映出自己干枯的脸。陈垣轻声问道,“老人家,这镇上还有人吗?”

“没了,”老汉摇摇头,把水囊递给旁边的妇人,“都死了。前年李成打过来一次,去年金人又过来一次,能跑的都跑了,不能跑的就——”他朝瓦砾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没有说下去。

“你们为什么不跑?”

“往哪儿跑?”老汉苦笑了一下,咧开的嘴里缺了好几颗牙,“南边?南边的城门关着,不收难民。北边?北边是金人的地盘。我们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跑不动,就在这槐树底下等死。”

陈垣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站起身,对身后的石大柱说了一句话:“船上还有多少干粮?”

“按五百人一个月的量备的,够吃一阵子。”石大柱低声补了一句,“殿下,咱们的路还远……”

“先卸十袋。”陈垣没有犹豫,“再卸两捆柴火。”

石大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应了一声,转身朝码头的方向小跑而去。陈垣重新蹲下来,看着老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老人家,我们是去北边跟金人谈判的。谈成谈不成,我不敢保证。但我能保证一件事——今天你们能吃一顿饱饭。”

老汉愣住了。他身后的那群人也愣住了。然后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哭了出来。她的哭声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很久了,这一下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的孩子——大概三四岁的模样,瘦得手臂只有芦柴棒那么细——被她突然的哭声吓得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在空荡荡的镇子里回荡,惊起了老槐树上几只灰扑扑的麻雀。陈垣站起身,让随行的医官过来替那少年清洗膝盖上的伤口。医官揭开药箱,用清水冲掉泥沙,少年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没吭,只是死死盯着医官的动作,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陈垣注意到他的目光,问他叫什么名字。少年抬眼看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符大郎。我爹是铁匠,以前在宿州城里有间铺子。李成打过来的时候,房子烧了,我爹被金人抓去修城墙,再没回来。”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宋字大旗上,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你们……你们是岳飞的兵吗?”

“不是。”陈垣说。

符大郎的目光暗了下去。

“我们是湖州的兵。你爹是铁匠,你会打铁吗?”

“会一点。我爹教过我拉风箱、看火候,他说等我长大就教我淬火。”

陈垣看着符大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绝望,还有一丝被绝望压在最底下、压了很久却还没熄灭的东西。陈垣认得那种东西。湖州流民营里,石大柱眼睛里也有这种东西;码头上跪在泥里的那个老妇人眼睛里也有这种东西。那是人在绝境中被践踏到最深处时,本能地攥住不放的最后一点火星。他伸出手拍了拍少年瘦削的肩膀:“你愿不愿意去南边?不是逃难,是学打铁。湖州有学堂,专教年轻人打铁、识字、算术。不用你花钱,管吃管住,学三年就能进铁监干活拿俸禄。你要是学得好——将来能炼出比金人更好的铁,替你爹报仇。”

符大郎愣了很久。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槐树底下——那里还蹲着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都亮着同一种东西。少年犹豫了一下,低声问能不能带上他的几个兄弟,他们会拉风箱,还会挖井,都是在被围城时替守军修工事时学的。陈垣的目光从槐树底下那几张脏污而紧张的脸上扫过——这些人本来应该是种地的、打铁的、撑船的,他们的手艺和力气本该用来让日子变得更好,而不是在废墟里等着被野狗啃。他收回目光,说不但可以带上他们,还可以带上所有愿意南渡的乡民,去湖州。

那天傍晚,符离镇的码头上支起了几口大锅。干粮掰碎了煮成糊糊,加了盐巴和干肉末,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食物的香气在这条被遗弃的运河上空飘荡,方圆数里都能闻到。藏在废墟里的人闻到这个气味,先是躲在墙后偷看,然后慢慢聚拢过来,起先是几个,再是十几个,到天黑时,符离镇废墟里竟然聚拢了近百个形容枯槁的幸存者。他们围着大锅,端着陶碗,狼吞虎咽地喝着糊糊,来不及吹凉就被烫得直吐舌头,可谁也顾不上这些,端着碗的手颤颤巍巍,像是捧着一碗无价之宝。石大柱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忽然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

陈垣注意到这些幸存者中,有不少人是带着手艺的。一个叫赵老四的中年汉子,原是宿州铁监的炉工,金人破城时躲在粪坑里逃过一劫。他喝完一碗糊糊,又小心翼翼地把碗底舔干净,然后抬起头对陈垣说,他知道宿州铁监的耐火泥配方,跟金人的配方不一样,比金人的更好——用当地的黄泥掺碾碎的石英砂和稻壳灰,烧出来的炉壁能用一整个冬天不开裂。陈垣让随行的铁监师傅当场跟他比划交流,两个匠人蹲在地上,借着篝火的光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图纸,一个说耐火泥的配方比例,一个说多管送风的排布方式,越说越投机,最后几乎吵了起来——两个人都觉得自己画的图更准确,争得面红耳赤,把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还有一个叫桑老六的皮匠,会硝制牛皮、缝制皮甲,他摸了一把湖州甲胄上衬里的熟牛皮,又翻过来看针脚,眯着眼看了半天,说不慌说这活做得细——针脚密而匀,边缘还做了包边防磨,他在宿州军器坊做过三年皮甲衬里,从来没见过谁把衬里缝到这个水准。他说他会一种硝皮方子,用五倍子、明矾和茶油混合鞣制,鞣出来的皮革又软又韧,刀刺不穿。何老三在旁边听了,连忙蹲下来问他详细的配比,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了小半个时辰,桑老六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皱巴巴的样品皮料递给何老三,说这是他在废墟里没事干时用废牛皮鞣的,你看看品相。何老三接过来用力扯了扯,对着火光看纹路,眼睛越看越亮。就这样,他们找到了五个可以吸纳的技术人员。

陈垣当夜便安排了一艘货船,送这些愿意南渡的人返回湖州。给他们分发干粮、衣物和几封写给周必大的亲笔信,信里逐一写明了这些人的技能以及建议在铁监或保学安排的具体岗位。货船启程时,他站在码头上目送,直到那艘船的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终消失在了运河的弯道尽头,才转过身对石大柱说了一句:“石师傅,你记住这个镇子的名字。将来等我们回来,这里不会再是废墟。”

石大柱没有回答。他只是攥紧了腰间的刀柄,用力到指节发白。

天亮之后,船队继续北上。消息像风一样沿着运河两岸传开了——有一支宋军的船队在往北走,打着宋字大旗,带着粮食和药材,收容难民,还给手艺人安排活计。这个消息在废墟中的传播速度比想象中更快,因为在这片被战争反复犁过的土地上,活着的人太少了,少到任何一点关于希望的消息都会被饥渴地传开。沿途不断有人从废墟中冒出来,从芦苇荡里钻出来,从废弃的窑洞里爬出来。有会修水车的木匠,有会烧石灰的窑工,有在河工上干过的老河工,有会驯马的马倌,有会缝制帐篷的裁缝,有会配治伤草药的游方郎中。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每个人都有一技之长——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一技之长的人早就死光了。

陈垣在船队中设立了一个临时的“人才登记处”,由随行的保学子弟轮流值守。每个来投奔的人都要登记姓名、年龄、原籍、技能和随行家属人数。登记册用了三本才记完,墨迹未干就被河风吹得哗哗作响。石大柱看着那三本登记册,忽然对陈垣说:“殿下,咱们这支队伍,越来越不像使团了。”

陈垣正在看一本登记册,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像什么?”

石大柱想了想,想了很久,才憋出一句:“像一个会走路的湖州。”

船队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被陈垣编入队伍的年轻乡勇。他们每天早晨在甲板上操练,弩队对着河面上的浮木练习瞄准,火器队在船尾的空地上反复训练装填和投掷的配合,刀盾队在货舱顶上练习格挡和反击。他们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银亮的光泽,步伐整齐划一,歌声嘹亮——唱的不是军中的战歌,而是湖州保学自己编的歌谣。歌谣的调子简单而有力,和着船桨击水的节拍,在空旷的运河上远远传开:“运河长,运河弯,运河两岸是家乡。铁锤响,稻花香,学好本领报爹娘。”

歌声传到了北岸的芦苇荡里。芦苇丛中,几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探出头来,呆呆地望着这支从南方驶来的、唱着歌的队伍。船头那面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比他们记忆中任何一面旗帜都更亮、更红。他们从芦苇荡里钻出来,沿着河岸追着船队跑了很久,直到跑不动了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然后转身朝北方跑去——不是逃命,而是想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告诉更多还躲在废墟里的人。

站在船头的陈垣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些少年奔跑的背影,望着他们跑过的泥泞河岸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春寒料峭的河风灌进他的领口,冰凉的空气让他发胀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他身后的石大柱也在看,何老三也在看,甲板上操练的年轻乡勇们也在看。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他们正在做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支护送使团的护卫队的使命范围。他们不需要攻城略地,不需要斩将夺旗,他们只需要出现在这里,让这片被铁蹄践踏过的土地上的人们亲眼看到——大宋还活着。活着的不是南渡之后偏安一隅、苟延残喘的那个朝廷,而是有铁、有火、有歌声、有骨头的那个大宋。这个火种一旦埋下去,就不是任何人能扑灭的了。金人的铁骑不行,临安城里那帮只想苟安的聪明人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