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执棋
绍兴二年三月末，一道看似寻常的中旨从行在发出，在临安朝堂上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太祖七世孙、宗子赵伯琮与陈垣，并留宫中养育。
消息传开时，秦桧正在府中用午膳。
他放下竹箸，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身边伺候的老仆跟了他十几年，深知自家主人越是面无表情的时候，心里越是在翻江倒海。
“并留。”秦桧将这两个字含在齿间咀嚼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阴冷，像是冬天檐下断裂的冰凌，“陛下这一步棋，走得有意思。”
老仆不敢接话，低头退到一旁。
秦桧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新发的海棠。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日偏殿中那个叫陈垣的孩子说的每一句话——“和议之要，在于不可示弱”“能战方能和，能守方能安”。这些话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本身就透着诡异。更诡异的是，这孩子说这些话时的那种神态——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秦桧见过太多聪明人。朝堂上的聪明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说话时会观察听者的反应，会随时调整自己的措辞和立场。但那孩子没有。他从头到尾都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仿佛他不是在发表见解，而是在背诵史书上已经写好的结论。
这种笃定让秦桧感到不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个偏殿里，真正听懂那孩子话中分量的人只有两个——他自己，和赵构。
吕颐浩也听懂了，但吕颐浩只听到了“能战能守”这四个字，便以为那孩子是主战派，高兴得拍了大腿。吕颐浩是直臣，但不算聪明人。那孩子真正的厉害之处不在于他偏向哪一派，而在于他给陛下提供了一个超越派系之争的框架——在更高的维度上把战和之争给化解了。这样一来，陛下既不用在群臣面前明确表态支持议和，又为将来的议和留足了理论上的回旋余地。
这孩子，是在给陛下递梯子。
问题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怎么会懂得给天子递梯子？
秦桧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他想起自己从金国逃回后的这两年，费尽心思揣摩圣意，小心翼翼地经营自己的位置，好不容易才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来历不明却深谙政治玄机的孩子，还被陛下留在了宫中，这让他本能地感到警惕。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过于紧张。一个孩子而已，再聪明也翻不了天。陛下眼下无子，留两个宗室子弟在宫中养着，不过是有备无患。等将来局势稳定了，这两个孩子能有一个活到成年都难说。宫里的水有多深，秦桧比谁都清楚。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个“并留”背后释放的信号。
陛下没有直接选一个，而是留了两个。这说明陛下还在犹豫，还在观察。而这个“犹豫期”，就是各方势力可以运作的空间。赵伯琮是右监门卫大将军赵子偁的儿子，背后站着的是太祖一脉的正支；而陈垣呢？父早亡、母改嫁、毫无根基，唯一的优势就是那日在殿上的惊人表现。
一个有权势背景但资质平平，一个无依无靠却才华惊人。陛下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安的什么心？
秦桧的嘴角微微勾起。他明白了——陛下谁也不信，所以谁也不想用得太顺手。这两个孩子，既是培养对象，也是彼此的磨刀石和绊脚石。
“有意思。”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与此同时，尚书左仆射吕颐浩的府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吕颐浩刚从枢密院回来，盔甲还没来得及卸，就听到了宫中传出的消息。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厅堂里的烛火都跳了跳。
“好！陛下圣明！”吕颐浩一拍桌案，震得茶杯叮当响，“那个陈垣，老夫一眼就看出是块好料！十三岁就能说出‘兵心归国’四个字，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幕僚在旁小声提醒：“相公，陛下留了两个，并非只留陈垣一人。”
“两个就两个嘛！”吕颐浩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陛下多养一个备着，有什么打紧？关键是要看谁真有大才。那个赵伯琮，老夫瞧了，四平八稳，没什么棱角，将来顶多是个守成之君。可眼下大宋需要的不是守成，是中兴！陈垣那孩子说的句句都是实务，不是空谈——金人势不能久、收兵权不可急、和议须以战守为后盾，哪一句不是切中肯綮？”
幕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相公，属下斗胆说一句——那陈垣毕竟根基太浅，陛下未必真会选他。况且他说的那些话虽然漂亮，可未免……未免太过老成，不像个孩子。”
吕颐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不是没注意到这一点。那日在殿上，他也曾短暂地闪过一丝疑虑——这孩子说话的神态确实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年。但吕颐浩是武人出身，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的东西，他很快就用“少年老成”四个字把这点疑虑压了下去。乱世出英杰，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懂什么。”吕颐浩瞪了幕僚一眼，“当年本朝太祖皇帝二十岁从军，三十岁黄袍加身，难道也是寻常人能比的？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人。老夫看人从来不会错。”
他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却也在暗自盘算。陛下把陈垣留在宫中，对主战派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陈垣那日在殿上说的话，虽然没有明确反对议和，但字里行间强调的都是“能战方能和”，这与他一贯的主张不谋而合。如果将来这孩子在陛下身边说得上话，对于牵制秦桧那帮软骨头，无疑是一大助力。
想到这里，吕颐浩吩咐道：“去，把老夫珍藏的那把西夏短刀找出来，改日送进宫去，就说是给陈垣小郎君的见面礼。”
幕僚大惊：“相公，这恐怕不妥吧？外臣结交宗室子弟，是大忌啊！”
“什么结交不结交的！”吕颐浩一瞪眼，“老夫光明正大地送把刀给孩子玩，谁还能说出什么来？陛下若是问起，老夫就直说——这孩子投老夫的脾气，送把刀怎么了？”
幕僚苦笑，知道劝不住，只好领命而去。
千里之外的鄂州，岳飞正在校场上督练新兵，接到临安传来的消息时已是数日之后。
他刚结束一场操练，甲胄上沾满了尘土，汗水和泥渍混在一起，从额角淌下来。他接过军士递来的军报，飞快地扫了一遍，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结。
“留了两个宗室子在宫中？”岳飞将军报往桌上一拍，声音低沉，“朝中衮衮诸公不思北伐，倒有闲心搞这些名堂。”
站在一旁的张宪接过军报看了看，沉吟道：“陛下无嗣，选宗室子入宫教养也是应有之义。只是这个陈垣……末将从未听说过。”
“问题就出在这里。”岳飞坐下来，用手指敲着军报上的名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宗室疏属，凭什么跟右监门卫大将军的儿子平起平坐？军报上说他在殿上对答如流，论及将帅权重、兵权当收，还说‘和议须以战守为后盾’。这些话，不像是一个十三岁孩子能说出来的。”
张宪想了想：“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教的？”
“谁教的？”岳飞反问，“他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在宗学里读书，身边连个像样的先生都没有。谁能教他这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虑。
岳飞沉默良久，缓缓说道：“我并不担心这孩子本身。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再有见识也翻不起大浪。我担心的是陛下用他来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暮色苍茫中，群山如黛，仿佛一道沉默的屏障，把中原大地挡在了视线之外。
“收兵权。”岳飞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复杂，“陛下心里想的，终究还是收兵权。”
他不是一个只知猛打猛冲的莽夫。他很清楚，朝廷与武将之间的信任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苗刘兵变给陛下留下的伤口太深了，深到陛下宁可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也不愿意相信替他守江山的将帅。
那个叫陈垣的孩子在殿上说“收兵权不可急，急则生变”，这句话表面上是替武将说话，实际上却是在告诉陛下——不是不收，只是不急着收。这比那些嚷嚷着要立刻削藩的文臣高明得多，但也危险得多。因为它给了陛下一个听起来切实可行的路线图，让陛下觉得收兵权这件事是可以一步一步完成的。
岳飞不怕朝廷收兵权，他甚至希望朝廷能把兵权收回去——只要朝廷有能力驾驭全局，只要朝廷真心要北伐。但他怕的是，朝廷收了兵权，却依然苟安江南，不肯北上。到那时候，他手中无兵，满腔热血就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张宪。”岳飞忽然开口。
“末将在。”
“派人回临安，给我查一查这个陈垣的底细。”岳飞转过身，目光如炬，“我要知道他从哪里来，读过什么书，跟什么人交好，在宗学里的先生是谁，他母亲改嫁后去了哪里——所有能查到的东西，都给我查清楚。”
张宪微微一怔：“将军是怀疑……”
“我不是怀疑什么。”岳飞打断他，“我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出现得太巧、太准、太不合常理。陛下刚动了选嗣的念头，他就冒了出来，而且对答之精妙，连秦桧都挑不出毛病。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他真的是天纵奇才，那是我大宋之幸。如果不是——”
岳飞没有把话说完，但张宪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几乎在同一时间，楚州军营中，韩世忠的反应比岳飞直接得多。
他听完幕僚的禀报，放下酒碗，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渍，咧嘴一笑：“吕老头送了一把刀给那个小娃娃？这不是胡闹嘛！十三岁的娃娃，送什么刀，送把弹弓还差不多！”
帐中诸将哄堂大笑。
韩世忠笑够了，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他端着酒碗转了转，盯着碗底的酒渣，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娃娃敢当着陛下的面说‘将帅权重、尾大不掉’，胆子不小。老夫打了半辈子仗，杀的金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让老夫当着陛下的面说这句话，老夫也得掂量掂量。”
幕僚试探着问：“大帅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韩世忠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我就是觉得，朝堂上那帮笔杆子，整天琢磨的不是怎么收复中原，而是怎么对付自己人。现在倒好，连个十三岁的娃娃都被卷进来了。陛下把他留在宫里，说好听点是栽培，说难听点——那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帐中的地图前，用手指狠狠地点了点中原的位置。
“诸位，我们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开封还在金人手里，两河父老还在望眼欲穿。朝廷选什么储君、养什么宗室子，我韩世忠管不着。但只要朝廷还需要我打仗，我就只有一个字——打！至于那个娃娃是真有本事还是装神弄鬼，时间长了自然见分晓，犯不着现在就瞎操心。”
他说得豪迈，但在场的人都注意到，韩世忠说完这番话后，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但愿这孩子不要变成第二个秦桧。”
临安。宫中。
赵构将批好的名册合上，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盏新茶，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他已经连着想了几天，把陈垣那日在殿上说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了无数遍。越琢磨，他越觉得这孩子不简单，也越觉得拿不准。
他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是基于三层考虑。
第一层是制衡。赵伯琮背后有宗室正支的影子，虽然赵子偁为人低调，但宗室势力盘根错节，不可不防。陈垣则毫无根基，如同一张白纸，正好可以用来牵制赵伯琮。两个人放在一起养，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第二层是观察。他要看这两个孩子在同样的环境里，面对同样的资源和同样的压力，谁能成长得更快、更好。赵伯琮稳，稳得像一潭静水，可靠但难有惊喜；陈垣奇，奇得像一把未开刃的宝刀，锋利但不知会不会伤手。两种性格，两条路径，他要亲眼看着他们走上一段，才能做出最终的判断。
第三层，也是最隐秘的一层——他想看看，当这两个人知道自己被并排放在一起时，会有什么反应。
这不是养子，这是一盘棋。
而他是执棋的人。
赵构睁开眼，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赵伯琮。陈垣。
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陈垣”两个字旁边又添了一笔，把“垣”字圈了起来。
垣者，墙也，阻隔也。这个字让他想起了当年在海上逃难时，巨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垣是城墙，是屏障，是挡住敌人的东西。但这堵墙究竟是挡在外面的敌人，还是挡在里面的自己人？
赵构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的名字本身就带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沉默片刻，又拿起另一张纸，重新写了两个新的名字。
“瑗”——大孔的玉璧。
“玮”——珍奇的宝玉。
都是美玉，但用途不同。瑗是礼器，用于祭祀和朝聘，庄重而规矩；玮是珍宝，贵重而稀有，但往往不属于礼制之内。
赵构把“瑗”字写在赵伯琮的名字旁边，把“玮”字写在陈垣的名字旁边。然后他搁下笔，把两张纸并列放在一起，端详了很久。
改名是大事。赐名意味着正式收为养子，意味着拥有继承皇位的资格。他眼下还不打算走到那一步——他内心深处始终不甘心，始终觉得自己还能再生一个亲生的儿子。但他需要让这两个孩子知道，他们是有机会的，这个“机会”就像一根悬在眼前的胡萝卜，能驱使他们不断地往前走，不断地向他证明自己的价值。
赵伯琮——赵瑗。沉稳方正，合乎礼法，是个不会出错的储君胚子。
陈垣——赵玮。珍奇稀有，不拘一格，是个可能带来惊喜也可能带来麻烦的变数。
赵构把两张纸叠好，放进一个锦匣里，锁上。他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宣布这两个新名字，但名分这件事，就像酿酒一样，需要恰当的时机、恰当的火候。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的宫墙。春日的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他微微眯起眼睛，忽然想起那个孩子说话时看他的眼神——坦荡而直接，没有任何闪烁和回避。
这种眼神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在躲闪，都在算计，都在用恭敬的言辞包裹着各自的私心。只有那个孩子，像一个刚入学的蒙童一样，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仿佛只是在交一份功课。
这种单纯让赵构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但也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因为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单纯的人。
如果有，那要么是伪装得太好，要么是另有所图。
赵构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打开那个锦匣，把写着两个新名字的纸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两个名字之间来回滑动，最终停在了“赵玮”两个字上。
“垣为墙，玮为玉。”他低声自语，“城墙易筑，宝玉难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但愿你这块玉，不是一块假玉。”
锦匣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殿中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隐隐传来远处宫人的脚步声，像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回响。
消息传开时，秦桧正在府中用午膳。
他放下竹箸，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身边伺候的老仆跟了他十几年，深知自家主人越是面无表情的时候，心里越是在翻江倒海。
“并留。”秦桧将这两个字含在齿间咀嚼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阴冷，像是冬天檐下断裂的冰凌，“陛下这一步棋，走得有意思。”
老仆不敢接话，低头退到一旁。
秦桧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新发的海棠。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日偏殿中那个叫陈垣的孩子说的每一句话——“和议之要，在于不可示弱”“能战方能和，能守方能安”。这些话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本身就透着诡异。更诡异的是，这孩子说这些话时的那种神态——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秦桧见过太多聪明人。朝堂上的聪明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说话时会观察听者的反应，会随时调整自己的措辞和立场。但那孩子没有。他从头到尾都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仿佛他不是在发表见解，而是在背诵史书上已经写好的结论。
这种笃定让秦桧感到不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个偏殿里，真正听懂那孩子话中分量的人只有两个——他自己，和赵构。
吕颐浩也听懂了，但吕颐浩只听到了“能战能守”这四个字，便以为那孩子是主战派，高兴得拍了大腿。吕颐浩是直臣，但不算聪明人。那孩子真正的厉害之处不在于他偏向哪一派，而在于他给陛下提供了一个超越派系之争的框架——在更高的维度上把战和之争给化解了。这样一来，陛下既不用在群臣面前明确表态支持议和，又为将来的议和留足了理论上的回旋余地。
这孩子，是在给陛下递梯子。
问题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怎么会懂得给天子递梯子？
秦桧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他想起自己从金国逃回后的这两年，费尽心思揣摩圣意，小心翼翼地经营自己的位置，好不容易才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来历不明却深谙政治玄机的孩子，还被陛下留在了宫中，这让他本能地感到警惕。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过于紧张。一个孩子而已，再聪明也翻不了天。陛下眼下无子，留两个宗室子弟在宫中养着，不过是有备无患。等将来局势稳定了，这两个孩子能有一个活到成年都难说。宫里的水有多深，秦桧比谁都清楚。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个“并留”背后释放的信号。
陛下没有直接选一个，而是留了两个。这说明陛下还在犹豫，还在观察。而这个“犹豫期”，就是各方势力可以运作的空间。赵伯琮是右监门卫大将军赵子偁的儿子，背后站着的是太祖一脉的正支；而陈垣呢？父早亡、母改嫁、毫无根基，唯一的优势就是那日在殿上的惊人表现。
一个有权势背景但资质平平，一个无依无靠却才华惊人。陛下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安的什么心？
秦桧的嘴角微微勾起。他明白了——陛下谁也不信，所以谁也不想用得太顺手。这两个孩子，既是培养对象，也是彼此的磨刀石和绊脚石。
“有意思。”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与此同时，尚书左仆射吕颐浩的府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吕颐浩刚从枢密院回来，盔甲还没来得及卸，就听到了宫中传出的消息。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厅堂里的烛火都跳了跳。
“好！陛下圣明！”吕颐浩一拍桌案，震得茶杯叮当响，“那个陈垣，老夫一眼就看出是块好料！十三岁就能说出‘兵心归国’四个字，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幕僚在旁小声提醒：“相公，陛下留了两个，并非只留陈垣一人。”
“两个就两个嘛！”吕颐浩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陛下多养一个备着，有什么打紧？关键是要看谁真有大才。那个赵伯琮，老夫瞧了，四平八稳，没什么棱角，将来顶多是个守成之君。可眼下大宋需要的不是守成，是中兴！陈垣那孩子说的句句都是实务，不是空谈——金人势不能久、收兵权不可急、和议须以战守为后盾，哪一句不是切中肯綮？”
幕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相公，属下斗胆说一句——那陈垣毕竟根基太浅，陛下未必真会选他。况且他说的那些话虽然漂亮，可未免……未免太过老成，不像个孩子。”
吕颐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不是没注意到这一点。那日在殿上，他也曾短暂地闪过一丝疑虑——这孩子说话的神态确实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年。但吕颐浩是武人出身，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的东西，他很快就用“少年老成”四个字把这点疑虑压了下去。乱世出英杰，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懂什么。”吕颐浩瞪了幕僚一眼，“当年本朝太祖皇帝二十岁从军，三十岁黄袍加身，难道也是寻常人能比的？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人。老夫看人从来不会错。”
他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却也在暗自盘算。陛下把陈垣留在宫中，对主战派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陈垣那日在殿上说的话，虽然没有明确反对议和，但字里行间强调的都是“能战方能和”，这与他一贯的主张不谋而合。如果将来这孩子在陛下身边说得上话，对于牵制秦桧那帮软骨头，无疑是一大助力。
想到这里，吕颐浩吩咐道：“去，把老夫珍藏的那把西夏短刀找出来，改日送进宫去，就说是给陈垣小郎君的见面礼。”
幕僚大惊：“相公，这恐怕不妥吧？外臣结交宗室子弟，是大忌啊！”
“什么结交不结交的！”吕颐浩一瞪眼，“老夫光明正大地送把刀给孩子玩，谁还能说出什么来？陛下若是问起，老夫就直说——这孩子投老夫的脾气，送把刀怎么了？”
幕僚苦笑，知道劝不住，只好领命而去。
千里之外的鄂州，岳飞正在校场上督练新兵，接到临安传来的消息时已是数日之后。
他刚结束一场操练，甲胄上沾满了尘土，汗水和泥渍混在一起，从额角淌下来。他接过军士递来的军报，飞快地扫了一遍，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结。
“留了两个宗室子在宫中？”岳飞将军报往桌上一拍，声音低沉，“朝中衮衮诸公不思北伐，倒有闲心搞这些名堂。”
站在一旁的张宪接过军报看了看，沉吟道：“陛下无嗣，选宗室子入宫教养也是应有之义。只是这个陈垣……末将从未听说过。”
“问题就出在这里。”岳飞坐下来，用手指敲着军报上的名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宗室疏属，凭什么跟右监门卫大将军的儿子平起平坐？军报上说他在殿上对答如流，论及将帅权重、兵权当收，还说‘和议须以战守为后盾’。这些话，不像是一个十三岁孩子能说出来的。”
张宪想了想：“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教的？”
“谁教的？”岳飞反问，“他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在宗学里读书，身边连个像样的先生都没有。谁能教他这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虑。
岳飞沉默良久，缓缓说道：“我并不担心这孩子本身。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再有见识也翻不起大浪。我担心的是陛下用他来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暮色苍茫中，群山如黛，仿佛一道沉默的屏障，把中原大地挡在了视线之外。
“收兵权。”岳飞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复杂，“陛下心里想的，终究还是收兵权。”
他不是一个只知猛打猛冲的莽夫。他很清楚，朝廷与武将之间的信任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苗刘兵变给陛下留下的伤口太深了，深到陛下宁可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也不愿意相信替他守江山的将帅。
那个叫陈垣的孩子在殿上说“收兵权不可急，急则生变”，这句话表面上是替武将说话，实际上却是在告诉陛下——不是不收，只是不急着收。这比那些嚷嚷着要立刻削藩的文臣高明得多，但也危险得多。因为它给了陛下一个听起来切实可行的路线图，让陛下觉得收兵权这件事是可以一步一步完成的。
岳飞不怕朝廷收兵权，他甚至希望朝廷能把兵权收回去——只要朝廷有能力驾驭全局，只要朝廷真心要北伐。但他怕的是，朝廷收了兵权，却依然苟安江南，不肯北上。到那时候，他手中无兵，满腔热血就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张宪。”岳飞忽然开口。
“末将在。”
“派人回临安，给我查一查这个陈垣的底细。”岳飞转过身，目光如炬，“我要知道他从哪里来，读过什么书，跟什么人交好，在宗学里的先生是谁，他母亲改嫁后去了哪里——所有能查到的东西，都给我查清楚。”
张宪微微一怔：“将军是怀疑……”
“我不是怀疑什么。”岳飞打断他，“我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出现得太巧、太准、太不合常理。陛下刚动了选嗣的念头，他就冒了出来，而且对答之精妙，连秦桧都挑不出毛病。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他真的是天纵奇才，那是我大宋之幸。如果不是——”
岳飞没有把话说完，但张宪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几乎在同一时间，楚州军营中，韩世忠的反应比岳飞直接得多。
他听完幕僚的禀报，放下酒碗，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渍，咧嘴一笑：“吕老头送了一把刀给那个小娃娃？这不是胡闹嘛！十三岁的娃娃，送什么刀，送把弹弓还差不多！”
帐中诸将哄堂大笑。
韩世忠笑够了，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他端着酒碗转了转，盯着碗底的酒渣，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娃娃敢当着陛下的面说‘将帅权重、尾大不掉’，胆子不小。老夫打了半辈子仗，杀的金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让老夫当着陛下的面说这句话，老夫也得掂量掂量。”
幕僚试探着问：“大帅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韩世忠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我就是觉得，朝堂上那帮笔杆子，整天琢磨的不是怎么收复中原，而是怎么对付自己人。现在倒好，连个十三岁的娃娃都被卷进来了。陛下把他留在宫里，说好听点是栽培，说难听点——那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帐中的地图前，用手指狠狠地点了点中原的位置。
“诸位，我们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开封还在金人手里，两河父老还在望眼欲穿。朝廷选什么储君、养什么宗室子，我韩世忠管不着。但只要朝廷还需要我打仗，我就只有一个字——打！至于那个娃娃是真有本事还是装神弄鬼，时间长了自然见分晓，犯不着现在就瞎操心。”
他说得豪迈，但在场的人都注意到，韩世忠说完这番话后，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但愿这孩子不要变成第二个秦桧。”
临安。宫中。
赵构将批好的名册合上，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盏新茶，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他已经连着想了几天，把陈垣那日在殿上说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了无数遍。越琢磨，他越觉得这孩子不简单，也越觉得拿不准。
他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是基于三层考虑。
第一层是制衡。赵伯琮背后有宗室正支的影子，虽然赵子偁为人低调，但宗室势力盘根错节，不可不防。陈垣则毫无根基，如同一张白纸，正好可以用来牵制赵伯琮。两个人放在一起养，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第二层是观察。他要看这两个孩子在同样的环境里，面对同样的资源和同样的压力，谁能成长得更快、更好。赵伯琮稳，稳得像一潭静水，可靠但难有惊喜；陈垣奇，奇得像一把未开刃的宝刀，锋利但不知会不会伤手。两种性格，两条路径，他要亲眼看着他们走上一段，才能做出最终的判断。
第三层，也是最隐秘的一层——他想看看，当这两个人知道自己被并排放在一起时，会有什么反应。
这不是养子，这是一盘棋。
而他是执棋的人。
赵构睁开眼，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赵伯琮。陈垣。
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陈垣”两个字旁边又添了一笔，把“垣”字圈了起来。
垣者，墙也，阻隔也。这个字让他想起了当年在海上逃难时，巨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垣是城墙，是屏障，是挡住敌人的东西。但这堵墙究竟是挡在外面的敌人，还是挡在里面的自己人？
赵构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的名字本身就带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沉默片刻，又拿起另一张纸，重新写了两个新的名字。
“瑗”——大孔的玉璧。
“玮”——珍奇的宝玉。
都是美玉，但用途不同。瑗是礼器，用于祭祀和朝聘，庄重而规矩；玮是珍宝，贵重而稀有，但往往不属于礼制之内。
赵构把“瑗”字写在赵伯琮的名字旁边，把“玮”字写在陈垣的名字旁边。然后他搁下笔，把两张纸并列放在一起，端详了很久。
改名是大事。赐名意味着正式收为养子，意味着拥有继承皇位的资格。他眼下还不打算走到那一步——他内心深处始终不甘心，始终觉得自己还能再生一个亲生的儿子。但他需要让这两个孩子知道，他们是有机会的，这个“机会”就像一根悬在眼前的胡萝卜，能驱使他们不断地往前走，不断地向他证明自己的价值。
赵伯琮——赵瑗。沉稳方正，合乎礼法，是个不会出错的储君胚子。
陈垣——赵玮。珍奇稀有，不拘一格，是个可能带来惊喜也可能带来麻烦的变数。
赵构把两张纸叠好，放进一个锦匣里，锁上。他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宣布这两个新名字，但名分这件事，就像酿酒一样，需要恰当的时机、恰当的火候。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的宫墙。春日的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他微微眯起眼睛，忽然想起那个孩子说话时看他的眼神——坦荡而直接，没有任何闪烁和回避。
这种眼神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在躲闪，都在算计，都在用恭敬的言辞包裹着各自的私心。只有那个孩子，像一个刚入学的蒙童一样，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仿佛只是在交一份功课。
这种单纯让赵构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但也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因为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单纯的人。
如果有，那要么是伪装得太好，要么是另有所图。
赵构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打开那个锦匣，把写着两个新名字的纸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两个名字之间来回滑动，最终停在了“赵玮”两个字上。
“垣为墙，玮为玉。”他低声自语，“城墙易筑，宝玉难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但愿你这块玉，不是一块假玉。”
锦匣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殿中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隐隐传来远处宫人的脚步声，像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