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换防

重生之我认赵跑跑做父 · 不识五谷的村夫 · 第29章 · 26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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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四年六月初二,成都府北门外的官道上马蹄声如雷鸣。

赵玮的使团从会宁府南归后,在临安只逗留了不到三日,便接到了正式的调任诏书。此次带来的队伍虽然人数骤减,却都是从沿途收容的流民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技术骨干。石大柱和赵老四带着匠作营的铁匠、木匠、皮匠走在最前头,林水生和火器队紧随其后,何老三用油布裹紧了最后一批颗粒火药的样品。而陆渐则单独押着一辆不起眼的牛车,车里装满了沿途搜集的各类矿料样本和一路北上的全部谈判纪要。

城门吏验过文书后慌忙派人飞报府衙,前来迎接的队伍很快便在北门内排开。为首的正是成都知府李蘷,他身后站着四川宣抚司的一众属官、本地驻军的几位统领,以及几个面带病容、穿着半旧公服的地方官吏。李蘷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两撇灰白的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官袍,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像一截风干的老竹子。

他面上堆着笑,拱手行礼的姿势也无可挑剔,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扫过赵玮身后的队伍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此前收到的塘报上说,新任宣抚使带了一支“随行亲兵”,约三百人。但他看到的这三百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们身上的甲胄是整片铁板冲压成型的,在六月的烈日下反射出流水般的银亮光泽,甲片之间严丝合缝,没有一根皮绳。他们背上的弩机,望山上刻着他不认识的刻度表尺。他们腰间挂着的刀,刀鞘上磕碰的痕迹密密麻麻,但刀刃在鞘口处露出的那一小截锋芒,亮得能照出人影。

更让李蘷不安的是,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青衫、束着灰白发髻的瘦高老者。这老人他不认识,但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和赵玮如出一辙——平静、审视、洞若观火。他只花了片刻就在心底对这个人做出了判断:不是寻常幕僚。

“下官成都知府李蘷,率阖府官吏,恭迎宣抚使莅任。”李蘷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恭敬,又有几分老成持重的矜持。他这一套礼仪无可挑剔,但他心里知道,来者不善。

赵玮翻身下马,拱手回礼,简单道了声辛苦。他的目光越过李蘷,扫过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属官和将领,最后落在了成都府衙那面有些褪色的匾额上。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没有多做停留,和颜悦色地对李蘷说道:“李知府,成都的城防图烦请调来一观。另外,本官带来的亲兵需要接手北门防务,请李知府安排交接。”

李蘷的笑容僵了一瞬。到任第一天就要城防图,还要接手北门防务——这已经不是办事效率的问题了,这是信不过他。他本能地想推诿,说城防图的案卷存放在架阁库,一时半会儿调不出来,而且北门防务一直是由成都驻军负责,突然换防恐怕会引起军心不稳。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恭敬,措辞依旧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软钉子。

赵玮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锋芒,没有不满,只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沉静。李蘷心里一沉,意识到搪塞不过去了,当即改口说这就命人去取,请宣抚使稍候。

当天夜里,成都知府衙门的后堂里灯火通明。李蘷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刚刚被赵玮用朱笔圈改过的城防兵力部署图。他一回来就细细比对过,越看越心惊——这几处调整看似随意,实则在原有的布防体系中精准地避开了朝廷嫡系驻军的控制区,又巧妙地保留了他这个知府对成都的治安管辖权,同时将北门、东门两处咽喉要道纳入自己的直接掌控。

他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指甲在紫檀木的桌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细小的划痕。他今天第一眼看到赵玮的队伍时,就知道这位新来的宣抚使不是好糊弄的主。但他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连让他准备的余地都没给。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开始写弹劾奏章。

他的笔法很老练,每一个措辞都经过了反复推敲。他没有直接攻击赵玮,而是从“军心”和“旧制”两个最安全的切口入手——宣抚使初到任即撤换旧将,诸将寒心,恐生哗变;成都城防素由地方驻军与宣抚司共管,今独委亲兵,与旧制不合。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奏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这份奏章到了临安,就算陛下不立刻批复,御史台那帮言官也会闻风而动。

但他不知道的是,赵玮在偏厅里等了他很久,等的就是他写这份弹劾奏章。

成都府偏厅的烛火同样彻夜未熄。陆渐坐在赵玮对面,面前摊着李蘷那份刚刚誊抄完毕的弹劾奏章的副本——是顾慎安插在府衙里的文书吏悄悄抄出来的。陆渐看完之后沉默片刻,判断这份弹劾措辞老辣,剑走偏锋,但对方明显不知道殿下在成都的兵力部署只是第一步。一旦后续冶铁所和保甲法铺开,李蘷这类地方官员的反弹会更猛烈。

赵玮听后平静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李蘷的反弹——不反弹,反而不正常。他带来的这批人不是来成都混日子的,是来干活的。李蘷不反弹,他怎么把成都驻军里的沙子淘出来?怎么把军器监的废料堆翻个底朝天?怎么让那些在军器监里喝兵血喝了几十年的蛀虫自己跳出来?让对方的牌先出尽,他再一张一张地打。

次日清晨,赵玮站在成都驻军大营的校场上,面前站着两千多名成都驻军。他们身上的札甲老旧不堪,皮绳断裂处用麻绳胡乱绑着,铁叶之间的缝隙能塞进一根手指。他们手里的刀,刃口卷得像锯齿,刀柄上的缠绳松脱了大半,有的干脆用破布条代替。他们看着赵玮的目光里有好奇,有不屑,有麻木,也有隐隐的敌意。

赵玮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最近的一个老兵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刀,问这把刀跟了他几年。老兵愣了一下,说六年。赵玮问他,这六年里,有没有人问过他刀好不好使。老兵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但答案写在刀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豁口里——没有。整整六年,没有任何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赵玮转过身,对身后的石大柱招了招手。石大柱走上前,接过赵玮递来的刀,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他说这刀淬火过了头,刀身脆,砍硬物会崩口;刀柄缠绳用的是黄麻,受潮就松,应该在缠绳之前先用桐油浸一遍麻线;刀鞘没有排水孔,雨天积水,刀身会从鞘内锈蚀。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随后的三日里,成都驻军大营里出现了一幕从未有过的景象——石大柱带着匠作营的师傅们支起临时锻台,把军器监里积压如山的劣等铁料和废品堆里的残甲断刀一一挑拣出来。好的回炉重锻,坏的当场砸碎,碎铁重新入炉时,石大柱换上了从馆陶带来的焦炭。

营门口的告示栏上贴出了两样东西:新编制的训练日程和新式装备的配发清单。那些穿着破旧札甲的士卒从告示栏前经过时,脚步越来越慢,眼神也越来越复杂。而李蘷安插在驻军里的几个亲信已经连夜送出了消息,李蘷拿着那张纸条,指节越攥越紧。这张薄薄的绵纸比任何弹劾奏章都更有杀伤力——因为它在军中引发了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变化:那些穿着破旧札甲的老兵,看向赵玮的眼神,已经不再是警惕和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