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春耕

重生之我认赵跑跑做父 · 不识五谷的村夫 · 第43章 · 425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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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六年正月初五,秦王赵玮在凤翔秦王官署正式签署了《陕西诸府州县改制谕》。这道谕令的内容在签发之前就已经在陆渐和顾慎的案头反复打磨了整整一个冬天,每一款条文都经过了与关中本地胥吏、归附义军首领和从湖州、成都调来的能吏反复核对。谕令签发当日,凤翔府衙门口的告示栏前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和官吏,几个识字的书生大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每念一条,人群中就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谕令的第一款便是“废路设府”。原秦凤、永兴军二路的路级建制正式撤销,原路级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等衙门一并裁撤,其职能按性质分别并入秦王府各司或下放各府。路的转运职能保留,但路不再作为一级行政单位,只作为秦王府与各府之间的粮食、铁料、军需等物资的调拨通道,由秦王府户曹直接管理。这是赵玮筹划已久的变革——大宋的路制本是为分割地方权力而设,一个路分设转运使、提点刑狱、提举常平、安抚使四个互不统属的衙门,各自对中央负责,造成一境之内事权分割、互相掣肘,地方官想修条水渠都要跑好几个衙门盖十几个章。在湖州时他只是个知州,动不了这层架构;在成都时他是宣抚使,但四川四路的转运使们直到南北两路大捷之后才真正服他,那时他忙于工业区建设和备战北伐,腾不出手来动行政体系。如今他是秦王,封地之内军政民政悉归总制,再没有人能拿“祖宗之法”来压他。

新制之下,原秦凤路和永兴军路辖境重新划分为凤翔府、京兆府、庆州府、秦州府、延州府、泾州府、邠州府、鄜州府、坊州府、丹州府、陇州府、平凉府、镇戎府、德顺府、河州府、熙州府等十余府。每府设知府一员,由秦王府直接任免,掌一府之民政、刑名、赋税、学政,不再受路级衙门节制。府下辖县,县设知县,知县以下恢复保甲法——十户一甲,五十户一保,保长由本保住户公推,报县衙备案。这套框架把大宋叠床架屋的路—府—县三级制一刀砍成了府—县两级,将路级衙门裁撤后省出来的冗官编制全部充实到府县基层,把朝廷用于互相牵制的地方权力重新整合到能做事的人手里。

谕令的第二款是秦王府属司的正式建制。赵玮没有照搬朝廷的六部制,而是按照他多年来在湖州和成都摸索出来的实际需要,设立了工业司、锦衣司、农业司、律政司、治安司五个直属秦王府的职能机构。工业司由石大柱以王府工业都监的身份掌管,驻凤翔,统辖全境冶铁、火药、军器、水利磨坊、火枪改良诸坊及保学技术科,同时在京兆府和秦州府各设一处工业分司,负责当地的铁矿开采与冶炼;锦衣司仍由顾慎以王府长史衔兼领,驻凤翔,但在各府设锦衣分司,专司反间、反腐、技术保密和流动人口监控,分司主管由锦衣司直接委派,不受地方知府节制;农业司由陆渐兼任司正,驻凤翔,专司劝课农桑、种子改良、耕牛调配、水利兴修与屯田事务;律政司负责修订秦王封地内通行的地方律法,将工业司的安全生产规章、技术专利制度、保学教育和治安管理等方面的成熟做法一并纳入统一的成文法典;治安司则继续由孙正统管,各府设治安分司,专司治安巡查、流动人口登记与户籍管理、各坊出入检查,并与锦衣司互通情报——治安司发现的异常线索直接报锦衣司进一步核查。

谕令的第三款最为敏感——土地清丈与佃户权益。赵玮下令在秦王封地内全面清丈土地,各府必须在春耕开始前完成辖境内所有田亩的丈量造册,不论官田、民田、军屯田一律重新登记,严禁豪绅隐匿田产、虚报丁口。同时明文规定,佃户租种地主土地,地租不得超过亩产的一定比例,由各府农业分司监督执行,违者以侵吞官产论处。

这三款谕令像三把刀,一刀砍向路级衙门,一刀砍向地主豪绅,一刀砍向地方宗族势力。告示栏前的书吏念完最后一条时,围观的人群中既有欢呼也有沉默——那些在田里弯了一辈子腰的老农听到“减租”两个字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那些在关中盘踞了几代人的大族豪绅则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但反对声没有因为几条告示而消失。正月初八,凤翔知府李若水——一个在关中官场混了大半辈子的老官吏,原为李蘷旧部,李蘷被查办后他因主动交代问题、协助追缴赃款而免于连坐,此次府制改制后被赵玮留任——在王府议事堂里当着赵玮和众属官的面,把一叠厚厚的陈情状拍在桌上。他说这些都是近日各府县呈上来的申诉,有说丈量田亩会耽误春耕农时的,有说减租令逼迫地主抛荒的,还有几个县的豪绅联名上书说若强行清丈就集体退佃,让那些佃户没地可种。

赵玮平静地听完他转述的所有反对理由,然后问了他一个问题:“李知府,这些说减租会导致地主抛荒的人,自己有多少地?这些说丈量田亩会耽误农时的人,家里多少长工短工?你把这些申诉状按申诉人的田产数量从多到少排个序,看看排在前十的都是什么人。”

李若水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他低头翻了翻自己带来的那叠陈情状,又抬起头看着赵玮。他原以为这位年轻的秦王殿下会像所有新官上任的宗室贵胄一样,要么热血上头强推新政,要么被地方势力吓得缩手缩脚。但赵玮既没有强推也没有退缩,他只是用一句反问把问题的本质剥开了——反对的不是百姓,是那些靠兼并土地、欺压佃户发家的豪绅。

赵玮继续说,地主的佃户退佃了没地种,不要紧。他在凤翔、京兆、庆州、秦州各设一处官营农具坊,湖州的铁、成都的技术、关中的水力,今年春耕前就能批量供应新式铁犁、曲辕犁、铁耙、铁锄,价格由工业司核定,比市价更低;每一处农具坊旁边设一处耕牛租借站,所有在册佃户凭保长开具的证明免费租用,用完归还,损坏由站里负责修理;从四川调运的稻种已在路上,每亩种子的发放量和种植间距由农业司的农技员下田指导。每一亩因为地主退佃而抛荒的田,由农业司直接接管改为军屯,让退伍老兵来种。他要让关中百姓看看,退了佃的田不会荒,退了佃的人不会饿死——不但不会饿死,还能用上最好的铁犁、最好的耕牛、最好的种子。

李若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退下时把那份陈情状重新卷好,夹在腋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走出议事堂大门时他迎面撞上了石大柱,石大柱正扛着一把刚从工业司试验场送来的新式曲辕犁,犁头的铁铧还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李若水侧身让开路,目光在那把铁铧上停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石都监,这犁比市面上那些铁犁好在哪儿?”

石大柱把犁往地上一放,蹲下身指着犁头说:“市面上的犁头用熟铁打的,耕地遇到石头就崩口。这把犁头是咱工业司自己出的精铁冲压成型,硬度高出一大截,犁刃弧度比老款更陡,入土更省力。一头牛拉这把犁,一天能比老犁多耕好几亩地。李知府要不信,开春你来看俺们试验田里的比试。”

李若水看着那把犁,忽然觉得自己怀里那叠陈情状的分量轻了许多。他朝石大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石大柱看着他走远,挠了挠头,对旁边的赵老四嘟囔道:“这李知府,上回在会议上还跟殿下拍桌子,今天倒是客气起来了。”赵老四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磨犁刃,磨刀石在铁铧上滑过,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

正月十五元宵节,凤翔城里的花灯比往年简单了许多——战后的关中百废待兴,百姓们还没有余钱扎龙灯、糊走马灯,只是家家户户在门口挂了一盏油灯,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倒也有一种朴素的热闹。赵玮没有在官署过节,他带着陆渐和几个随从沿着渭河走访了数个村庄,看各府县呈报上来的垦荒和春耕准备情况。在郿县一处叫杏林铺的村子,一群老农正围着一把刚从官营农具坊领来的新式曲辕犁啧啧称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扶着犁把,在冬休田里试耕了一垄,犁刃切开板结的冻土,翻出底下湿润松软的新土,顺畅得像热刀切油。老汉把犁停下,用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犁头光滑的铁面,忽然对旁边的人说:“这犁好,俺种了四十年地,没用过这么好的犁。”旁边一个年轻人笑着说老韩头你以前用的犁是金人铁匠铺里出来的货,那铁脆得跟冰似的。老汉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还不快回去把咱家那几亩地也翻了,趁着秦王殿下发的好犁,今年多打几石粮!”

赵玮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些农人围着新犁忙碌,没有上前打扰。陆渐站在他身后,在随身的条册上记下了一行字:春耕前,各地佃户无地可种的田已全部由农业司接收完毕。去年冬天清丈出来的隐匿田产被重新分配给了无地佃户和退伍老兵。这些数字背后,是千千万万个像杏林铺老韩头这样的农人,他们在金人统治下种了半辈子地,用的都是铁匠铺里出来的劣质农具,收的粮食大半交了地租,剩下的勉强糊口。今年他们第一次用上了不用自己花钱买的精铁犁,第一次能留下自己收成的大部分。老韩头不懂什么“工业反哺农业”,也不懂什么“技术红利”,他只知道这把犁比他从前的犁省力、快、不崩口,能让他今年多种几亩地,多收几石粮。而这多收的几石粮,就是秦王封地上最坚实的地基。

同一片冬日的阳光下,渭河南岸的军屯示范田里,刘大彪正带着他手下的退伍老兵们犁地。他脱了铠甲,穿着一件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踩在泥里,赶着一头大黄牛在地里来回走。他身后的老兵们有的在撒种,有的在修水渠,有的在砌田埂。这些人几个月前还是在庆州城下冲锋陷阵的士卒,如今卷起裤腿下了田,看起来跟普通农人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些不同——他们撒种的手法不熟练,修水渠倒是很有章法,把修工事的本事用在农田水利上了;砌田埂砌得横平竖直,跟修城墙垛口似的。刘大彪犁完一行,直起腰擦了擦汗,朝田埂上喊了一嗓子:“老子当年在陕北杀金狗的时候,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这儿犁地!”田埂上一个正在检修水渠闸门的老兵笑着应道:“大彪哥,你现在是秦王的人了,把‘老子’收起来!”刘大彪笑骂了两句,回头对牵着牛的新兵说别听他瞎说,老子种地和打仗都是一个理——地要深翻,跟攻城要挖壕沟一样。

二月初二龙抬头,渭河两岸的春耕正式拉开帷幕。第一批从四川调运的稻种已经分发到各府县农业分司,再由农业分司的农技员逐村逐保地送到佃户手中。种子的包装袋上印着统一的编号和种植指南——株距、行距、灌溉周期、施肥量,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从湖州调来的第二批农具技师也同时抵达凤翔,他们被分配到各府县的官营农具坊,手把手地教本地铁匠使用水力锻锤和标准化模具。京兆府的官营农具坊最先开工,坊外的告示栏上贴着第一批产品的样品图和价格表,价格旁边还用朱笔注了一行小字:“仰户凭保长证明免费领用,自耕农按市价之半,地主豪绅全价。”这行小字让豪绅们恨得牙痒,但告示栏前排队的佃户们已经排到了街口,根本没人理会他们的脸色。

关中的春天真正到来了。冰雪融化后的渭河水裹挟着泥沙奔涌东去,两岸的柳树刚抽出鹅黄的嫩芽,田野里到处都是新翻的泥土气息和牛铃叮当的声响。从凤翔到京兆,从庆州到秦州,数千里秦王封地上,数以万计的新式铁犁正在同一时刻切开冻土,翻出新一年的希望。在这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景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