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漕粮

重生之我认赵跑跑做父 · 不识五谷的村夫 · 第5章 · 87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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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二年九月,湖州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乱子。

说大不大,是因为乱子发生在湖州城外的漕运码头上,离临安还有两百里路,远没到火烧眉毛的程度。说小不小,是因为这乱子牵扯到了两样最要命的东西——粮,和人。

事情要从头说起。今年秋收刚过,湖州府的漕粮便按例装船,准备经江南运河运往临安。湖州是浙西的粮仓,一年漕粮定额二十万石,占了两浙路漕粮总额的近三成。这批粮食是临安城的命脉,宫里吃的、百官领的、禁军嚼的,都指着它。按说秋收之后漕船就该启运,但今年偏生出了岔子——北方流民涌过来了。

自打李横在襄阳兵败的消息传开,京西南路和荆湖北路的难民便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南涌。金人还没打过来,老百姓先跑了个干净。短短一个月,涌入湖州境内的北方流民就超过了三万人,且这个数字还在每天增加。三万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湖州知州赵不尤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一边要应付朝廷催粮的文书,一边要面对码头上黑压压的流民,左右为难,焦头烂额。

事情的爆发点是一艘漕船的倾覆。

九月十三那天,湖州漕运码头上,一队漕船正准备启运。码头上挤满了饥饿的流民,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眼巴巴地盯着船上那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给口吃的吧”,人群便开始往船上涌。押船的漕丁挥着棍子去拦,混乱中一艘满载三千石粮食的漕船被挤翻了,连船带粮沉进了运河里。更糟的是,船上三名漕丁落水,其中一人被倾覆的船身压在水下,等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这下事情闹大了。

死了人,翻了船,沉了粮——这三件事单拎出哪一件都够地方官喝一壶的,偏偏一起发生了。赵不尤连夜写了一份加急奏章,八百里的快马直接送到了临安。奏章里的措辞极其焦灼,大意是说:湖州局面已近失控,流民若不及时安置,恐生民变;漕粮若不及时启运,临安今冬的米价怕是要涨上天。

赵构是在用晚膳的时候看到这份奏章的。

他放下筷子,把奏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伺候他用膳的内侍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羹在御案上从烫变温,从温变凉,最后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皮,赵构连一勺都没碰。

“传朕口谕。”赵构把奏章往案上一拍,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明日一早,召吕颐浩、秦桧、李光、赵鼎进宫议事。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案角那本合着的名册,又加了一句,“把赵瑗和赵玮也叫上。”

这是他第二次让两位养子旁听议事。上一次是讨论战事,这一次是讨论内政。赵构的心思很简单——上一次陈垣的表现让他既惊喜又不安,这一次换个题目,看看这孩子到底是只会谈兵,还是真有通盘的大局观。战事是生死,内政是过日子。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过日子比打仗更难。打仗有胜负,过日子只有好坏,而好坏往往要等到很多年后才能看出来。

消息传开后,各方反应照例迅速而微妙。

秦桧在府中接到通知时正在练字。他手中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写完了那一个“静”字的最后一笔。他放下笔,拿起字端详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身边的王氏说了一句:“湖州的事,是个好题目。”

王氏正在一旁翻看账册,头也不抬地应道:“什么题目?”

“考人的题目。”秦桧将字纸放到一旁,重新铺了一张宣纸,提笔蘸墨,“湖州漕粮与流民之争,本质上是一个取舍题——是保临安的粮价,还是保湖州的稳定?是先顾朝廷的饭碗,还是先顾百姓的性命?这题没有标准答案,选哪边都会被另一边骂。所以赵瑗一定会选一个两边都不得罪的答法,跟上次一样。”

“那陈垣呢?”王氏抬起头。

秦桧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他沉默了两息,才缓缓落笔,写了一个“仁”字。

“不知道。”他罕见地承认了自己的不确定,“这孩子每次都能给出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答案。上一次我以为他会回避秦某人的陷阱,结果他正面接了,还把‘乱’字讲出了新意。上一次我以为他会选吴贵妃当母妃,结果他一个都没选,反而把所有人都感动了。这一次——”他顿了顿,笔下的“仁”字最后一笔微微有些发颤,“我猜不透他会说什么。但不管他说什么,一定不会平庸。”

王氏放下账册,若有所思地看着丈夫:“你好像对他越来越感兴趣了。”

“不是感兴趣。”秦桧纠正道,“是觉得他越来越值得关注。一个你永远猜不透的人,要么是大智若愚,要么是大奸似忠。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花时间去研究。”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看着自己刚写的那个“仁”字,忽然觉得笔画有些别扭,像是哪里写错了。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这一次却迟迟没有落笔。

与此同时,吕颐浩的府中正在上演另一番景象。

老宰相刚从枢密院回来,听说陛下又要召两位养子议事,高兴得连盔甲都顾不上卸,一屁股坐在厅堂里就开始自言自语:“好!好!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上次考军事,这次考民政,下回是不是就该考治国方略了?”

幕僚在旁边哭笑不得地提醒:“相公,您上次说要给玮公子送一把西夏短刀,属下斗胆拦了。后来您改送了一方端砚,玮公子收是收了,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属下听说,玮公子把那方端砚送给了赵瑗。”

吕颐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送得好!送得好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在乎这些东西!一方端砚说送人就送人,这份气度,比什么刀啊枪啊都强!赵瑗收了没有?”

“收是收了……”

“收了就对了!”吕颐浩一拍大腿,“两个小崽子,一个送一个收,和和气气的,总比明争暗斗强!老夫就欣赏这样的!”

他嘴上说得豪迈,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湖州的乱子他知道,流民的问题他也知道。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本质上是一个“人粮矛盾”——粮食就那么多,给了流民,漕粮就少了;漕粮少了,临安的粮价就涨;粮价涨了,临安的百姓就不满;临安的百姓不满,朝廷的根基就不稳。这是一个连环套,一环扣一环,哪一环都松不得。

赵瑗会怎么答,吕颐浩大概能猜到——稳妥周全,面面俱到,说了等于没说。这是他的一贯风格,不出错,但也不出彩。陈垣会怎么答,吕颐浩猜不到,但他隐约有一种期待——说不定这孩子又能说出一句让他心头一热的话来。

上一次是“人心在,则社稷在”。这一次会是什么?

吕颐浩搓了搓手,对幕僚说:“去,把湖州那边的详细情况再查一查,越细越好。明天议事之前,老夫要心里有数。”

幕僚领命而去。吕颐浩独自坐在厅堂里,望着墙上那幅军事舆图,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三万流民,二十万石漕粮,一条运河,一艘翻了的船,一个死了的漕丁。这堆乱麻,到底该怎么解?

第二天的议事在垂拱殿举行,规模和规格都比上次更大。除了吕颐浩、秦桧、李光之外,赵构还特意召来了新任参知政事赵鼎。赵鼎是南渡以来的清流领袖,以直言敢谏著称,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赵构把他从地方上调入中枢,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姿态——既是对主战派的安抚,也是对秦桧的制衡。

赵瑗和陈垣依旧坐在左侧靠后的位置上。有了上次的经验,两人都显得更加从容,落座时还互相点了点头,像是在给对方打气。

赵构依旧是最后一个入座。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面色比上次更沉。入座之后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把湖州知州赵不尤的奏章递给内侍,让众臣传阅。

“都看看吧。”赵构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湖州的事情,朕昨夜看了三遍。漕粮沉了三千石,死了人,流民还在往南涌。赵不尤说局面快要失控了,朕信。朕不信的是——他到底有没有办法?”

殿中一片沉默。

吕颐浩率先站了起来。他是急性子,看不得奏章这种文绉绉的东西,刚才传阅的时候他其实只看了个大概,但凭他多年的经验,已经对问题的性质有了判断。他向赵构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地说:“陛下,湖州之事,臣以为当分两层来看。第一层是燃眉之急——流民聚集,饥寒交迫,若不及时赈济,恐生民变。第二层是长远之计——漕粮是临安的命脉,若年年被流民截留,朝廷的财政便要出大问题。当务之急是先把流民稳下来,开仓放粮,以解倒悬之苦。至于漕粮的缺口,可以从其他州县调拨补足。”

他话音刚落,秦桧便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吕相公宅心仁厚,令人敬佩。然开仓放粮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湖州府的常平仓存粮有多少,吕相公知道吗?若开了仓,流民倒是稳住了,可漕粮的窟窿谁来补?从其他州县调拨?其他州县的漕粮各有定额,拆东墙补西墙,到头来只怕四面漏风。臣以为,流民当赈,但不能乱了朝廷的规矩。当务之急是先将漕粮如期运抵临安,稳住京师的粮价。至于流民,可由朝廷拨出专款,在湖州设立粥厂,以工代赈,既让流民有饭吃,又让他们有事做,不至于聚集生事。”

吕颐浩一听“先把漕粮运到临安”就不乐意了,转过身来瞪着秦桧:“秦参政,你说的倒是轻巧。流民饿着肚子蹲在码头上,你让他们看着一船一船的粮食从眼皮子底下运走,他们能答应?到时候不是民变也得逼出民变来!粥厂、以工代赈?等这些走完流程,湖州怕是要饿死一半人了!”

秦桧不慌不忙,依旧是那种不温不火的语气:“那吕相公的意思是,为了安抚流民,就把临安的粮食断了?陛下和百官可以节衣缩食,但禁军呢?禁军的粮饷若不能按时发放,军心不稳,谁来守大宋的江山?”

这两句话像两把刀子,一把扎在吕颐浩的软肋上,一把扎在赵构的心坎上。吕颐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知道秦桧说的不无道理——禁军的粮饷确实不能断,断了军心就会动摇,而军心动摇的后果,没有人比赵构更清楚。

沉默许久的李光这时站了起来。这位枢密副使一向以稳重著称,说话不偏不倚,善于在夹缝中寻找平衡。他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二位相公皆是为国事操劳,所言各有道理。吕相公担心流民生变,秦参政担心漕运受阻,皆是实情。臣以为,不如折中而行——漕粮照运,但暂缓一半,留下一半在湖州以应燃眉之急。同时从邻近的秀州、常州调拨粮食,补足漕运缺口。流民这边,先开粥厂赈济,再逐步分流安置,或编入屯田,或充入厢军,总之不能让他们一直聚在码头上。”

这个方案听起来面面俱到,连吕颐浩和秦桧都挑不出太大的毛病。但赵构依然没有表态,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御座的扶手,目光在殿中众人脸上扫来扫去,最后又落在了左侧后排那两个沉默的身影上。

“瑗儿,”赵构点了名,“湖州的事,你听了这许久,有什么想法?”

赵瑗起身行礼,动作从容,表情沉稳。他的目光在吕颐浩和秦桧之间来回移了一瞬,然后垂下来,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开始陈述。

“回陛下,诸位相公所论,瑗深以为然。李枢相所提的‘漕粮暂半’之策,既顾了临安的粮食安全,又留了湖州的赈济余地,可谓两全。臣才疏学浅,不敢妄加评议,只是有一事想斗胆提醒——流民之中,并非皆是饥民。臣听闻,北方流民涌入者,有青壮、有妇孺、有老弱,成分混杂。若一概施粥,青壮者坐食无功,日久必生惰性;老弱者虽得赈济,终究难以自立。故臣以为,赈济之余,当对流民进行分类安置。青壮者可编入地方厢军或屯田,妇孺者可安置在各地织造局或养济院,老弱者则由官府供养。如此,既能减轻湖州的压力,又能将流民转化为朝廷的人力资源。”

他说完,向赵构深施一礼,退回了座位。

殿中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赵鼎微微点头,对身边的李光低声说了一句“瑗殿下思虑周全”。吕颐浩也嗯了一声,觉得这个方案比他一开始说的“开仓放粮”更细致。秦桧则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赵构没有点评,目光转向了陈垣。

“玮儿,你呢?”

陈垣站起身。

在站起来的这几息时间里,他的脑子已经飞速转过了好几圈。上一次议事他说的“人心在则社稷在”博得了满堂彩,但也引来了赵构的警告和秦桧的注视。这一次他不能再用同样的方式——不能再站在道德高地上挥斥方遒,不能再试图用一句话去拨动所有人的心弦。赵构说过,他的话太多了。所以今天他的话要少,要实,要落在具体的操作上,而不是飘在半空中。

但与此同时,他也不能完全抛弃自己最大的优势——他对南宋经济史的了解,足够让他看到在场所有人看不到的盲区。

湖州漕粮,北方流民。这个问题他在论文里遇到过相关的案例。南宋初年,两浙路多次面临流民潮与漕运压力的双重困境,而地方官员的应对方式往往局限于“赈济”与“遣返”两个选项。但他知道,历史上真正有效的方法,既不是单纯的赈济,也不是强制的遣返,而是第三种路径——以流民之力,补漕运之损,将危机转化为改革的契机。

这个思路他论文里写过,导师的批注是“思路新颖,但缺乏具体案例支撑”。好,现在他面前就摆着一个活生生的案例。

陈垣深吸一口气,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加沉稳,语速更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铺设一条通往结论的路。

“回陛下,臣听了诸位相公的高论,受教良多。李枢相的折中之法,瑗兄的分类安置,皆是切实可行的好办法。臣没有更多的妙计,只想补充一点——方才诸位相公都在谈‘赈’和‘运’,似乎将赈济流民与保障漕运视为两件事。臣在想,这两件事能不能变成一件事?”

殿中安静了一瞬。

秦桧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刚才就觉得这孩子在站起来的那一刻眼神有些不一样,像是在看一个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现在这句话一出口,秦桧立刻意识到——这孩子又要说出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了。

“变成一件事?”吕颐浩皱起眉头,“玮公子,赈济和漕运,一个是往外撒粮,一个是往里运粮,怎么能变成一件事?”

陈垣转向吕颐浩,语气恭敬但笃定:“吕相公,臣昨夜查阅舆图,注意到一件事。江南运河自湖州至临安段,沿途有淤塞之处七处,浅滩三处,每年因水位不足而搁浅的漕船不下数十艘。疏浚河道一直是地方上的老大难问题,究其原因,无非是缺人、缺钱、缺组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分:“如今湖州码头上聚集了三万流民,其中青壮者不下万人。这一万人蹲在码头上等粥喝,是朝廷的负担;但如果把他们组织起来疏浚运河河道,以工代赈,既解决了流民的生计问题,又解决了漕运的瓶颈问题。运河畅通了,漕粮运输的效率提高了,损耗减少了,这笔账算下来,朝廷未必吃亏。”

吕颐浩的眼睛亮了。他一拍大腿,正要说话,却被陈垣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但臣以为,这只是第一层。”陈垣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更加认真,“臣真正想说的是——这些流民,为什么要逃到南方来?”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陈垣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赵构的脸上。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很敏感,但他必须说。因为他知道,南宋的历史上,流民问题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经济问题,它是一个政治问题。流民之所以成为流民,是因为他们对朝廷失去了信心。他们不相信朝廷能守住他们的家园,所以他们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往南方逃命。

这个问题在史书上被反复提及,但很少有人敢于直面它的核心——流民的背后,是朝廷的军事失败和治理无能。

他不能说得这么直白。但他可以换一种方式。

“臣斗胆说一句,”陈垣的声音低沉而诚恳,“这些流民,不是天生的流民。他们是京西、荆湖的百姓,是曾经为大宋缴纳赋税、服兵役的子民。他们逃离家园,不是因为懒惰,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他们的家没了。李横将军在襄阳打仗,金人的铁骑在北方肆虐,他们的村子被烧了,田地被荒了,亲人在战火中失散了。他们南逃到湖州,是这个朝廷治下的最后一条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地看向赵构,声音微微发颤,但字字清晰:“陛下,臣以为,安置流民,不只是给他们一碗粥、一份工。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大宋没有忘记他们。他们虽然失去了北方的家园,但他们到了南方,依然是这个朝廷的子民,依然受到这个朝廷的庇护。让他们参与疏浚运河,不是把他们当苦力,而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用自己的双手重新赢得尊严。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朝廷的负担,而是大宋重建的一部分。”

他说完,殿中一片死寂。

吕颐浩的眼圈又红了。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头子,最听不得这种话。他猛地站起来,向赵构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地说:“陛下,玮殿下这番话,臣听了汗颜。臣方才只想着怎么把流民打发走,不曾想过他们也是大宋的子民,也是陛下的赤子。玮殿下说得对——给他们一碗粥,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疏浚运河,既解决了漕运之困,又让他们有饭吃、有事做、有尊严,这才是根本之策!”

赵鼎也站了起来。这位清流领袖一向矜持寡言,但此刻他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动容之色。他向赵构深深一揖:“陛下,臣以为玮殿下之言深得圣人之意。‘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流民之患,不在食,在心。收其心,则流民可为国用;失其心,则流民可成祸乱。玮殿下以运河疏浚为机,将赈济与重建合为一体,此乃化危为机之策,臣深以为然。”

两位重臣先后表态,而且措辞都极其郑重。殿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几个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中层官员纷纷交头接耳,目光在陈垣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不起眼的宗室少年。那些目光中有惊讶,有欣赏,也有不易察觉的忌惮。

秦桧一直沉默着。

他的手指停在茶杯的边沿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心里其实在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在重新估算陈垣的分量——这个孩子,不是一个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提出的方案有具体的操作路径,有明确的成本核算,有对运河淤塞情况的精准掌握。这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做了功课的。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在议事之前主动查阅舆图,研究运河淤塞的具体位置,这本身就不是寻常事。

更让秦桧感到复杂的是后面那番关于“尊严”的话。

以秦桧的精明,他当然听得出来,陈垣这番话在政治上可谓滴水不漏——既安抚了流民的情绪,又不增加朝廷的长期负担;既给了吕颐浩一个“以工代赈”的台阶,又没有否定秦桧之前“不能乱了朝廷规矩”的立场。这个孩子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总能找到一个比当前争论更高的维度,把两边的主张都装进去,让谁都挑不出毛病。但与此同时,他话里那份对底层百姓的真诚关切,又不像全是演的。秦桧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演的,但他开始觉得——也许分不分得清,本身就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孩子在朝堂上的影响力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吕颐浩已经明显偏向他了,赵鼎这个从不轻易表态的人也为他站了台。再这样下去,这个毫无根基的宗室疏属,怕是要靠一张嘴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了。

不过秦桧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过分警惕。陈垣目前的表态虽然听起来正气凛然,但在核心问题上仍然是温和派——他没有像那些愣头主战派一样喊着北伐,也没有像激进派那样要求全面接纳流民。他只是在现有的框架里寻找最优解。这种思维方式,本质上和秦桧自己是一路人。只要他还在这个框架里思考问题,那他就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秦桧端起茶杯,终于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他没有发言,但他的目光在陈垣身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

赵构一直坐在御座上,手指无声地敲着扶手。他的表情始终平静,没有人能从他脸上读出任何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越是在翻腾。

他在想,这个孩子今天说的话,和上一次相比,又不一样了。上一次是“人心在,则社稷在”,是一个宏大的、感性的、触动人心的大命题。这一次是“流民为重建之力”,是一个具体的、理性的、有操作性的小切口。上一次陈垣像一个诗人,这一次像一个能吏。他到底有多少个侧面?

更让赵构感到不安的是,陈垣今天展现出来的不仅仅是见识和才华,还有一种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他精准地找到了“以工代赈”这个切入点,既让吕颐浩满意,又不让秦桧难堪。他精准地把握了情感的分寸——说到流民的苦难时,声音发颤但不过分煽情;说到解决方案时,语气笃定但不过分张扬。这种分寸感,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有的。这让赵构的疑心再次浮了上来——他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

如果是演的,这孩子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连吕颐浩这种老江湖都被他感动得红了眼眶。

但如果是真的……如果这个孩子是真的在乎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真的在乎大宋的江山社稷,真的愿意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去做实事……

赵构发现自己竟然有一丝隐隐的期待。他希望这是真的。他希望自己找到了一个既聪明又有心肝的继承人。他希望自己死后,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能比他做得更好。

可是他又不敢信。他信过的武将,拿刀逼他退位;他信过的文臣,在背后捅他刀子;他信过的妃嫔,为了争宠不惜害死他的孩子。他被背叛的次数太多了,多到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完全信任一个人是什么时候。

沉默在殿中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赵构开口了,语气平淡,不置褒贬,只用两个字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沉默。

“准奏。”

殿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两个字意味着赵构认可了李光提出的“漕粮暂半”方案,也认可了陈垣提出的“以工代赈、疏浚运河”的补充方案。一桩棘手的危机,总算有了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解决路径。

但熟悉赵构的人都知道,“准奏”两个字之后,往往还有别的话。

果然,赵构没有让大家散去的打算。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从御阶上缓缓扫过全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种笑意不是愉悦,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

“既然湖州的事议得差不多了,”赵构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松了一些,像是在聊家常,但每个字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朕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二位皇子。”

赵瑗和陈垣同时站了起来。

赵构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湖州的事,是朕出给你们的题目。朕想知道——你们两个,各自觉得自己今天答得怎么样?”

这句话一出口,殿中的大臣们齐齐变了脸色。

李光端茶的手僵在半空,秦桧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吕颐浩则是直接皱起了眉——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考完策论之后再让他们给自己的考卷打分?这哪里是问政,这分明是在问心。陛下要看的不是他们答得好不好,而是他们怎么评价自己答得好不好。自己评价自己——这比回答任何策论题都难。说答得好,就是自夸,陛下不喜欢自夸的人;说答得不好,就是虚伪,陛下也不喜欢虚伪的人。这是一个两头堵的陷阱。

赵瑗和陈垣都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措手不及。

赵构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嘴角那丝笑意依然挂在脸上。他看起来很享受这个时刻——两个他最看重的养子,被他一句话同时逼到了墙角。他要看看,这两个孩子在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