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权臣拦史,一字千钧

史官缚灵者 · 说几句睡觉觉我 · 第20章 · 212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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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署书房之内,晨光透过木格窗棂洒落案头。桌上堆满各类抄本、残卷与朝臣奏疏,连日以来,张砚几乎昼夜不休,埋头修订新版《先帝实录》。

以皇家内库残存档案作为骨架,林文渊冒死留存的手抄秘稿作为脉络,再加上亡魂亲历的真相作为补充,逐条勘误旧史之中的曲笔、删去刻意美化的虚言、补上被抹除的事件。一卷新的史书,正在他笔下缓缓成型。

可随着文稿越来越完整,来自朝堂的阻拦力量也在不断加码。

数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再度联名上书,声势比上一次更盛。他们不再仅仅只是给帝王上奏折,还游走文官群体,四处散播言论,引导朝野舆论。大街小巷,官署茶坊之间,都在议论太史张砚“过分深究先帝宫闱旧事,不知恪守人臣分寸”。

不少中立官员,被这套“顾全王朝体面”的说辞裹挟,也纷纷倾向于应当删减部分敏感记载。

张竹把收集而来的坊间言论抄录纸张,摆在桌前,眉头紧锁:“大人,如今舆论对我们很不利。这些权臣不去分辨何为史实何为遮掩,只拿君臣礼法压人。长此以往,陛下很有可能迫于朝臣压力,下旨强制修改实录内容。”

张砚放下手中朱笔,目光扫过桌上那一堆奏疏抄件,淡淡开口:“他们口中的顾全体统,本质是用谎言维护权力的体面。先祖定下缚灵铁律,若史官刻意曲笔隐瞒罪责,自身血脉力量便会衰败反噬,正是预料到会有今日这般局面。”

史书,乃是后世万代用来评判功过的公器,不是帝王一家的私物,更不是朝堂权臣维护自身利益的工具。有功就该记录功绩,有罪便不能隐匿过错,有冤屈便要为之昭雪,这是史官与生俱来的本分。若是为了顾及当权者颜面,刻意抹去罪恶,看似保全一朝体面,实则留下万世祸根。今日可以为先帝遮掩宫闱血案,明日便可以为当朝权贵遮掩罪行,一代代史书不断曲笔,最终世间再无真史,无数冤魂永世不得安宁,怨灵灾祸会循环往复不断降临人间。

“我要上书,把这番道理,明明白白呈递给陛下,也摆到满朝文武面前。”

张砚铺开大幅奏本,饱蘸浓墨,落笔铿锵有力。

“史者,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一朝之私物。功不掩,罪不匿,冤必伸,过必录,此为史道本源。若为君父讳而隐其罪,为权贵利而蔽其情,看似保全一时体面,实则曲笔欺瞒后世,积怨养邪,遗祸千秋。今日隐一桩旧朝之罪,来日便会有百件罪恶借‘顾全大体’之名得以隐匿。臣身为太史,宁受当世权贵之怨,不敢担万世青史之罪责。地宫怨灵暴动,根源便是百年伪史积怨。若是如今再行删改遮掩,便是重蹈覆辙,皇城祸乱必将复现。”

一纸奏疏,字字千钧,没有激烈谩骂,全部摆开史道大义,点破伪史会再度招来阴邪灾祸的事实。

这份奏疏送入皇宫,很快便传抄开来,流转到诸多文官手中。朝堂之上,原本喧嚣一片的劝谏之声,骤然被压制下去。

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太和殿怨灵冲殿的惨剧历历在目。如果强行逼迫史官篡改史实,再次制造伪史,地宫之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怨念便会再度爆发,京城又将陷入阴邪作乱的恐慌之中。没有人愿意承担这份后果。

那些联名上书的权臣,拿着“王朝体面”当做武器,却反驳不了张砚摆出来的现实道理。朝堂之上,一时间无人能够站出来公开辩驳。

但沉默不代表妥协。明面上的声势被压下,暗地里的算计依旧没有停止。一众权臣不再公开联名上奏,转而单独入宫觐见帝王,私下觐见,迂回游说。他们不再直接要求全盘抹去旧事,换了一套说辞,劝说帝王下令,让张砚对夺位、宫闱灭口相关的内容“措辞淡化,简略记述,不必细节铺陈”。

不全部删掉,但是压缩、弱化,轻描淡写一笔略过,让后世读史之人看不清楚其中残酷真相。

御书房之内,帝王手里捏着张砚那份大义凛然的奏疏,内心反复拉扯。张砚讲的是千古史道,道理无懈可击。可身为帝王,他依旧无法坦然接受,当年所有阴暗算计毫无保留流传后世。

强行下旨逼迫彻底删改,等于亲手重启伪史,激怒万千亡魂,社稷不安。可完全放任张砚毫无顾忌直书,自己以及先帝一世声名,便会留下无法抹去的巨大污点。

帝王陷入登基以来最为煎熬的抉择。

消息传回太史署,张竹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明面上的压力暂时被挡回去,可大臣私下轮番面圣游说,陛下心中的立场依旧摇摆不定。只怕最后,陛下会下一道折中旨意,允许记录事件,却限制记述的详细程度。”

张砚微微颔首:“我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完全毫无阻碍地还原全部真相,在当下朝堂之中并不现实。若是我丝毫不肯退让,逼到帝王鱼死网破,最终新版实录会直接被封禁销毁,那么静太妃与诸多枉死者的冤屈,依旧得不到昭雪。”

坚守本心不等于不懂时局。史道追求真相,但也要顾及现实局面。绝不可以颠倒黑白、隐匿罪行,但在行文措辞之上,可以把握分寸。保留全部核心事实,功过是非完整留存,不去刻意渲染血腥猎奇的细节,做到直书本末,不隐罪责,但也不刻意大肆张扬丑闻。以此换取实录能够定稿留存,流传后世,让冤屈得以昭雪。

就在张砚思索定稿尺度之时,清虚道长派人从地宫送来消息。地宫内部,因为部分真相已经被记录成文,不少怨灵怨念消解,渐渐归于沉寂。但是依旧有一部分执念极深的亡魂,戾气尚未化解,依旧在地宫深处蛰伏。

这说明,只要完整的实录一日没有正式定稿,所有的冤屈没有得到史笔的正式盖棺定论,皇城潜藏的危机,就一日不会彻底消失。

真正的考验,还在史书定稿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