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道观搬家，师傅怎么没告诉我？
华国中州，人杰地灵，自古便是道庭的根基所在。然，数百年朝代更迭，道庭日渐式微，终于只留下几个分支，虽然还在各地开枝散叶，但早不复当年盛况。
中州太和地区山水相依，其中有一座山名为覆钟山，山如其名，恰似一口倒扣的铜钟耸立世间。
时值午后，阳光斜斜洒下，只把山谷中的一片区域照得透亮。
山路上，一个身穿青布道袍的小道士背着药篓从后山小径中蹦跳而出，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手里还拎着一只野鸡，看来心情十分不错。野鸡的脖子被他拧着，翅膀时不时还要扑腾两下。
小道士不管野鸡如何挣扎，只是把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些，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如何料理这只野鸡。
野鸡炖汤，得放几颗红枣，再抓一把枸杞……大师兄上回说好像是这么弄的吧？
这道士俗名李榆，法号云溪子，是覆钟山上清虚观的关门弟子。别看他年纪不大，今年才十五，在道观里头身份却是不低，师兄们都得让他三分。至于原因嘛，无他，只因他是观中这一辈弟子里头最聪明的一个，师傅最疼他。
李榆走到后山半腰处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旁，停住了脚步。
巨石后面是一面山壁，爬满了藤蔓青苔，和满山其余的山壁并无分别。
李榆放下药篓，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符。寥寥数笔一簇而就，外人还只当是随手涂鸦。画完之后嘴唇微动念诵法诀，最后轻轻吐出一个字。
“敕。“
声音很轻，几不可闻。但巨石后面却隐约传来一阵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但李榆已背起药篓，绕过巨石，径直朝山壁走去。
他穿过藤蔓与青苔，脚下踩的是实实在在的石阶。旁人走到这里只能看到一面山壁，但在破阵之人脚下，这便是一条再熟悉不过的通路。
这便是清虚观避世的阵法，像是把一段空间折叠了起来。不知内情的人走到这里只能看见一片山石，知道口诀的人只需催动法术便能入内。
沿着石阶往下七步，拐弯，再七步，抬头便是清虚观的山门。
随着一阵吱呀声响，小道士推门而入，迎面正看见一把扫帚裹着劲风呼啸而来，小道士赶紧低头躲过，反手一抓便把扫帚的竹柄攥在手里。
那扫帚在他手里兀自挥动不休，竹枝噼啪乱响。李榆啧了一声，颇为嫌弃地将扫帚丢到槐树底下：“看不见那边地上都是落叶嘛，还不打扫干净。再要偷懒耍滑，当心拿你去烧火。“
扫帚落在地上晃了两晃，像是听懂了似的，赶忙一蹦一跳地跑去扫地。旁边的簸箕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活像一条欢乐的小狗。
师傅有些洁癖，可弟子们偏偏都很能偷懒，于是便设下了一个驱使物件儿自己干活儿的阵法，每日让扫帚抹布自行打扫。李榆打小看到大，早就见怪不怪了，偶尔还差遣这扫帚去扫些它没留意的犄角旮旯。
他摘下背篓放在门口，冲着里面大喊了一声：“师傅！我回来了！这回我抓了野鸡！“
可等了片刻却不见有人应声。
“二师兄！来杀鸡呀！“
还是没人。
“都不在吗，难道是背着我下山去了？“
如此想着，李榆倒也没太在意。弯腰拎起背篓和野鸡先往厨房去了。
一进厨房他便大吃一惊。只见灶上的大铁锅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灶膛空洞洞地摆在那里。灶台边上的油盐酱醋不翼而飞，只有半袋子糙米洒在地上。
李榆这才意识到不对。他找了个竹筐扣住野鸡，翻身便往前院跑去。
目光扫过树下的石桌，只见两只茶碗倒扣在桌上，一圈儿茶渍早已干涸，看来已经放了几天了。
他反身又往厢房去看，二师兄的精舍门也打开着，但屋里早已空空如也。
床上只剩下一张草席铺在板床上，墙上的配剑也不见了，挂剑的钉子下面只剩剑身经年累月蹭出来的痕迹。
“人去哪儿了？“
他一边纳闷一边推开了隔壁三师兄的房门。
一样的空空荡荡。
砚台没了，笔架没了，笔洗里的脏水干成一层灰黑色的硬壳。
一间，两间，三间。
他越走越快，推门的力气也越来越大，门板撞在墙上砰砰直响。每间屋子都是一个模样，空空荡荡，搬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扫帚簸箕仍旧兀自忙碌。
“搬家了嘛？没人告诉我呀？“
自己进山也不过两天而已，怎么忽然就都走了呢？
“师傅？！再不出来我可拿你的宝贝药酒炖菜了啊？“
话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激起半点儿涟漪，只有扫帚扫地的唰唰声响不绝于耳。
李榆的心里开始惶恐，一溜烟儿跑去祖师殿。
师傅他们总不能把祖师爷的神像也给搬走吧？
祖师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檀香的檀香依旧，闻之心安。
李榆把手按在门上，良久他才推门进去，迎面便见祖师爷的神像正垂眸看向自己。
殿中昏暗，窗纸旧了，透进来的光也是灰扑扑的，李榆赶忙打开门窗。
香炉里香灰堆得老高，密密麻麻插着许多香头，供桌上也是空空如也，平日摆着的糕点碟子、净水碗、鲜果，一样不剩。
不仅如此，连祖师爷泥塑前面挂着的那方黄绸都给揭走了，露出底下发暗的旧漆面，漆上几道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无量天尊，不用做这么绝吧？“
李榆一边感慨，一边打开香盒，里面孤零零的躺着三支供香。
他拿起供香仔细对齐，右手拇指和食指顺着香头轻轻一捻，香头立时便被点燃，袅袅烟气笔直向上。
“祖师莫怪，想必师傅他们有自己的苦衷！“
礼毕，李榆抬头，却见袅袅烟气在空中画了个圈儿。
他退后半步，抬起右手，在对着那个烟圈虚空点指。指尖过处带出一道极淡的光痕，落在桌面上，像一滴水洇开。
供桌上慢慢浮现出两样东西：一支狼毫小楷，一张廉价的竹纸。
笔尖朝下悬在纸面上方三寸处，浮在空中微微晃动，像是有人正持笔思量。
李榆赶忙理了理头发，然后把脸凑到毛笔面前，毛笔像是在观察李榆，上上下下晃了几圈，终于在空中点了两下，像是在砚台里面蘸了蘸墨，然后便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
留书咒是师傅自创的术法，只要将要说的话告诉毛笔，等毛笔下次见到收信之人之后便会将需要传达的内容写在纸上。
纸上的字迹如刀削，似山石，一如师傅的性子那般苍劲、有力。
”吾徒云溪子亲启“
李榆嘴角抽了一下。每次师傅一本正经地叫他“吾徒云溪子“，准没好事。上回这么叫，是罚他抄了三十遍经书。
”近日你二师兄下山采买，听闻有人在镇上打听我清虚观的消息，言辞间颇为不善。为师思虑再三，决定，嗯，先行避一避风头。“
写到”嗯“的时候毛笔明显顿了片刻。明白了，师傅正在措辞。
”你且收拾收拾，速速下山，去广陵投奔你师叔闲墟道人，地址附于地图背面。“
写到这里，纸上的字迹开始变淡，李榆的心随之一紧……不会吧？
”你自幼长在山上，没见过外面，借这个机会下山历练历练。供桌下留了盘缠，日后“
纸上的字迹越来越淡，写到”后“字之后便彻底没了半点儿颜色。
李榆瞪大了眼睛。
眼睁睁看着毛笔刷刷刷地划过纸面，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可后字之后的的纸上只有一片空白。
直到写完最后一笔，毛笔才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看它最后停顿的位置，后面应该还有不少内容，只是这些都不重要了……留书咒只写一次，也就是说，他再也没机会直到师傅让他日后去做什么了。
李榆盯着那片空白叹了口气，然后他抱膝蹲蹲了下去。
祖师殿外有野鸟飞过，叽叽喳喳的甚是烦人。
李榆忽的抬起头，对着空中泣声喊道：”师傅！你是不是忘了放砚台了！！“
中州太和地区山水相依，其中有一座山名为覆钟山，山如其名，恰似一口倒扣的铜钟耸立世间。
时值午后，阳光斜斜洒下，只把山谷中的一片区域照得透亮。
山路上，一个身穿青布道袍的小道士背着药篓从后山小径中蹦跳而出，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手里还拎着一只野鸡，看来心情十分不错。野鸡的脖子被他拧着，翅膀时不时还要扑腾两下。
小道士不管野鸡如何挣扎，只是把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些，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如何料理这只野鸡。
野鸡炖汤，得放几颗红枣，再抓一把枸杞……大师兄上回说好像是这么弄的吧？
这道士俗名李榆，法号云溪子，是覆钟山上清虚观的关门弟子。别看他年纪不大，今年才十五，在道观里头身份却是不低，师兄们都得让他三分。至于原因嘛，无他，只因他是观中这一辈弟子里头最聪明的一个，师傅最疼他。
李榆走到后山半腰处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旁，停住了脚步。
巨石后面是一面山壁，爬满了藤蔓青苔，和满山其余的山壁并无分别。
李榆放下药篓，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符。寥寥数笔一簇而就，外人还只当是随手涂鸦。画完之后嘴唇微动念诵法诀，最后轻轻吐出一个字。
“敕。“
声音很轻，几不可闻。但巨石后面却隐约传来一阵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但李榆已背起药篓，绕过巨石，径直朝山壁走去。
他穿过藤蔓与青苔，脚下踩的是实实在在的石阶。旁人走到这里只能看到一面山壁，但在破阵之人脚下，这便是一条再熟悉不过的通路。
这便是清虚观避世的阵法，像是把一段空间折叠了起来。不知内情的人走到这里只能看见一片山石，知道口诀的人只需催动法术便能入内。
沿着石阶往下七步，拐弯，再七步，抬头便是清虚观的山门。
随着一阵吱呀声响，小道士推门而入，迎面正看见一把扫帚裹着劲风呼啸而来，小道士赶紧低头躲过，反手一抓便把扫帚的竹柄攥在手里。
那扫帚在他手里兀自挥动不休，竹枝噼啪乱响。李榆啧了一声，颇为嫌弃地将扫帚丢到槐树底下：“看不见那边地上都是落叶嘛，还不打扫干净。再要偷懒耍滑，当心拿你去烧火。“
扫帚落在地上晃了两晃，像是听懂了似的，赶忙一蹦一跳地跑去扫地。旁边的簸箕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活像一条欢乐的小狗。
师傅有些洁癖，可弟子们偏偏都很能偷懒，于是便设下了一个驱使物件儿自己干活儿的阵法，每日让扫帚抹布自行打扫。李榆打小看到大，早就见怪不怪了，偶尔还差遣这扫帚去扫些它没留意的犄角旮旯。
他摘下背篓放在门口，冲着里面大喊了一声：“师傅！我回来了！这回我抓了野鸡！“
可等了片刻却不见有人应声。
“二师兄！来杀鸡呀！“
还是没人。
“都不在吗，难道是背着我下山去了？“
如此想着，李榆倒也没太在意。弯腰拎起背篓和野鸡先往厨房去了。
一进厨房他便大吃一惊。只见灶上的大铁锅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灶膛空洞洞地摆在那里。灶台边上的油盐酱醋不翼而飞，只有半袋子糙米洒在地上。
李榆这才意识到不对。他找了个竹筐扣住野鸡，翻身便往前院跑去。
目光扫过树下的石桌，只见两只茶碗倒扣在桌上，一圈儿茶渍早已干涸，看来已经放了几天了。
他反身又往厢房去看，二师兄的精舍门也打开着，但屋里早已空空如也。
床上只剩下一张草席铺在板床上，墙上的配剑也不见了，挂剑的钉子下面只剩剑身经年累月蹭出来的痕迹。
“人去哪儿了？“
他一边纳闷一边推开了隔壁三师兄的房门。
一样的空空荡荡。
砚台没了，笔架没了，笔洗里的脏水干成一层灰黑色的硬壳。
一间，两间，三间。
他越走越快，推门的力气也越来越大，门板撞在墙上砰砰直响。每间屋子都是一个模样，空空荡荡，搬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扫帚簸箕仍旧兀自忙碌。
“搬家了嘛？没人告诉我呀？“
自己进山也不过两天而已，怎么忽然就都走了呢？
“师傅？！再不出来我可拿你的宝贝药酒炖菜了啊？“
话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激起半点儿涟漪，只有扫帚扫地的唰唰声响不绝于耳。
李榆的心里开始惶恐，一溜烟儿跑去祖师殿。
师傅他们总不能把祖师爷的神像也给搬走吧？
祖师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檀香的檀香依旧，闻之心安。
李榆把手按在门上，良久他才推门进去，迎面便见祖师爷的神像正垂眸看向自己。
殿中昏暗，窗纸旧了，透进来的光也是灰扑扑的，李榆赶忙打开门窗。
香炉里香灰堆得老高，密密麻麻插着许多香头，供桌上也是空空如也，平日摆着的糕点碟子、净水碗、鲜果，一样不剩。
不仅如此，连祖师爷泥塑前面挂着的那方黄绸都给揭走了，露出底下发暗的旧漆面，漆上几道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无量天尊，不用做这么绝吧？“
李榆一边感慨，一边打开香盒，里面孤零零的躺着三支供香。
他拿起供香仔细对齐，右手拇指和食指顺着香头轻轻一捻，香头立时便被点燃，袅袅烟气笔直向上。
“祖师莫怪，想必师傅他们有自己的苦衷！“
礼毕，李榆抬头，却见袅袅烟气在空中画了个圈儿。
他退后半步，抬起右手，在对着那个烟圈虚空点指。指尖过处带出一道极淡的光痕，落在桌面上，像一滴水洇开。
供桌上慢慢浮现出两样东西：一支狼毫小楷，一张廉价的竹纸。
笔尖朝下悬在纸面上方三寸处，浮在空中微微晃动，像是有人正持笔思量。
李榆赶忙理了理头发，然后把脸凑到毛笔面前，毛笔像是在观察李榆，上上下下晃了几圈，终于在空中点了两下，像是在砚台里面蘸了蘸墨，然后便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
留书咒是师傅自创的术法，只要将要说的话告诉毛笔，等毛笔下次见到收信之人之后便会将需要传达的内容写在纸上。
纸上的字迹如刀削，似山石，一如师傅的性子那般苍劲、有力。
”吾徒云溪子亲启“
李榆嘴角抽了一下。每次师傅一本正经地叫他“吾徒云溪子“，准没好事。上回这么叫，是罚他抄了三十遍经书。
”近日你二师兄下山采买，听闻有人在镇上打听我清虚观的消息，言辞间颇为不善。为师思虑再三，决定，嗯，先行避一避风头。“
写到”嗯“的时候毛笔明显顿了片刻。明白了，师傅正在措辞。
”你且收拾收拾，速速下山，去广陵投奔你师叔闲墟道人，地址附于地图背面。“
写到这里，纸上的字迹开始变淡，李榆的心随之一紧……不会吧？
”你自幼长在山上，没见过外面，借这个机会下山历练历练。供桌下留了盘缠，日后“
纸上的字迹越来越淡，写到”后“字之后便彻底没了半点儿颜色。
李榆瞪大了眼睛。
眼睁睁看着毛笔刷刷刷地划过纸面，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可后字之后的的纸上只有一片空白。
直到写完最后一笔，毛笔才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看它最后停顿的位置，后面应该还有不少内容，只是这些都不重要了……留书咒只写一次，也就是说，他再也没机会直到师傅让他日后去做什么了。
李榆盯着那片空白叹了口气，然后他抱膝蹲蹲了下去。
祖师殿外有野鸟飞过，叽叽喳喳的甚是烦人。
李榆忽的抬起头，对着空中泣声喊道：”师傅！你是不是忘了放砚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