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引荐符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24章 · 345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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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的身体,在开春后的第三个月,彻底好了。

他好了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剑,也不是出门走走,而是写符。

磨墨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半晌。无赦隔着一道门,隐约听见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间或停下,像是写了改,改了又划掉。他不知道陈玄会写什么,但他知道,能让陈玄关起门写一整天的东西,必定不是寻常的东西。

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让任何人进去。无赦从院里来来回回走过几趟,每次经过那扇门,脚步都放得很轻。他想陈玄这是在养伤之后头一回关上门,里头肯定有要紧的事。他没去敲门,连问都没问一声。他只是从院角远远望了一眼那扇门,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昏黄的灯光,细影子似的,细细长长,照到院里那条石板路上。

掌灯时分,陈玄开门了,把无赦叫了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灯。桌上铺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繁复的纹路,墨迹还湿着。陈玄手里拿着一张写好的东西,正要递给他。

开门件东西,给你。陈玄说。

无赦接过来。

那是一种他没见过的纸。淡金色的,摸上去不是纸的滑,是一种凉凉的、带着韧劲的质地,指尖一捻,隐隐觉得皮下有股极轻微的脉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纸里头呼吸。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末尾落着一方印,印文是四个字,笔画繁复,他认不全。

这啥。

引荐符。陈玄说,天玄宗的入门引荐。你要去,拿着这张符,他们认。

无赦愣住了。

天玄宗。

我待过的地方。陈玄说,外门。后来出了些事,就不待了。但这张符,我年轻的时候得的,一直压在箱底。一直没舍得用。

他把那符在灯下立起来,让无赦看清那方印。

那方印盖在符纸末尾,殷红殷红的,像一滴凝住的旧血。陈玄说,这印是天玄宗的宗门印,做不了假。你拿着这张符去,山门的人看见这方印,就知道你是正经引荐来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引荐来以后能走多远,那得看你自己。

天玄宗。东荒修行第一大派。陈玄一条一条讲给他听,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一层一层往上修。你要是能修到那个地方,你的命,就再也不是别人能拿捏的了。

无赦看着那张符,没说话。他从小在青石村长大,见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隔一座山头的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和修仙这两个字沾上边。一个连村都没出过几次的猎户之子,忽然有人递给他一张通往仙门的符,还要他自己决定去不去。他握在手里,那符轻飘飘的,却像是攥着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他不敢看久了,怕看久了心里头会冒出什么念头来。

为啥给我。他问。

因为你该出去看看。陈玄说,你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你把猎户的本事学得再好,也只是一把刀。你要做刀,你得知道刀外头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陈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日里他说话总是不咸不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关他的事。今天他说这几句话,声音里有一种无赦从未听过的分量,像是一块儿压了他多年的石头,今儿终于肯落地了。

无赦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淡金色的符。符上的墨迹在灯下微微发亮,像活的一样。

我爹知道吗。

我跟他说了。陈玄说,他没说话。

无赦心里咯噔一下。

他就是没说话。陈玄又说了一遍,你要去,你自己跟他讲。

无赦握着那张符,回到自己屋里。他把符放在炕头,看了一夜。

灯没点,他就在黑暗里看。那张符在黑暗里也隐隐有一丝微光,像一片极小的、落进他屋里的月亮。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符的纹路,那些他认不全的字,在指尖下凹凸不平,像是有人把一段他还没听过的故事,一刀一刀刻在了这张薄薄的纸上。

他想了一夜。

去,意味着他得离开这个他长到十三岁的村子,离开爹,离开这棵老槐树,离开赵二狗,离开那灶上每天傍晚都会出现的一碗温米。不去,意味着他这一辈子,就是他爹那个样子,在这片山沟里,从少年熬成老头,从老头熬成一捧埋在向阳坡上的土。

他没有想过不甘心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这三个字。

可他听过陈玄说的一句。陈玄说过,你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那一句话是头天下午说的,那时陈玄说的语气不重,但无赦听得出来,那话里头有一股收了很久的劲儿,今儿才放出来一点点。他不知道陈玄为什么要那么说。他后来想,也许是因为陈玄自己,这辈子被很多东西困住过。可他那一夜心里头那种像水又像火的东西,就和这三个字一模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对不对。他也不知道做了这个决定以后,他会不会后悔。他只是知道,他得去。

那一夜,他握着那张符,在炕上坐了大半宿,睡不着。他听见隔壁陈玄屋里灯亮着,亮了一夜,又熄了。他听见爹在院里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把天劈亮了。

他去天玄宗,那青石村怎么办。他爹怎么办。他还没想过离开。

可陈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你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

他翻了个身,看着梁上那道黑影,想着爹坐在院门口不说话的样子,想着陈玄在这屋里点了一天的灯,想着那张淡金色的符。

他心里头那根细刺,扎得更深了一点。

那根刺是什么时候扎进去的,他想不起来。大概是头一回听爹说起外头的世界开始,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连自己都忘了。他只记得这个念头一旦冒了头,就收不回去了。就像一个在雪地里蹲了一天的人,一旦他尝过屋里的暖和,再要他回那雪地里蹲着,他身上就多了一根他怎么也拔不掉的刺。

第二日一早,无赦没等天亮,就到院门口把那符还给陈玄。

陈玄正在院里打一趟极慢的拳。他见无赦过来,手没停,只是侧了侧眼看他。

我把符还给你。无赦说。

陈玄收了拳势,站定,看着他。

你不想去?

我没说不想。无赦说,我是想了一夜,还没想明白。

那你还给我干啥。

符是你给我,我不定主意,拿着它心里发慌。无赦说,我想等我想定了,再问你拿。

陈玄笑了一下,笑很淡,可那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暗暗长出一口气。

陈玄收住笑,认真地看着无赦,说,你这句话说得对。想定以前,拿不稳的东西,就别往手里揣。你爹是个稳当人,你跟着他,也算学会了一个稳字。学剑学猎,最怕的就是慌。你这一句,稳住了。

行。陈玄把符接过去,压在腰间一个旧布囊里,你这符,先我替你收着。什么时候你想定了,什么时候你来拿。不等定,不来拿,那它就烂在我这囊里,烂到我有生之年,也算了。

他顿了顿,忽然说,我教你剑,也就这两天的事了。我在你家养伤,养到今天。再不出门,我那点事要烂在半道上了。我这个走,也快了。

无赦听见这个走字,心里猛地一沉。

他没露出来。他只是把那张符的脸和手指头的感觉,全记住了。那张符摸上去凉凉的,那一点凉,按在他心里头,像一滴水,再不会干。

他回屋去,没说话。

窗外,日光已经爬上了院墙,把那根隔开东西屋的旧木桩照出一条细长的影子。那影子慢慢从西边挪向东边,又从东边挪向西边。无赦看着那影子,心里头一个念头浮起来,他现在还没法对任何人说的念头。

那念头是,爹老了。陈叔也要走。这山沟里,他要再待下去,他这辈子,就再没什么盼头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头扎下了根。那根刺,比头一天深,比头一天沉,而且已经开始往骨头里头钻。

他出了屋,走到院里。陈玄已经回屋去了。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蹲下身,摸了摸昨天他画在土里的那道弯线。那线还在,被露水打湿过,边沿有些软了,但还认得出。他用手指头在那道线旁边,又画了一道,弯弯的,长长的,一直通到院门外。

他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拍了拍翅膀,飞走了。

那天傍晚,灶屋里又出现了那碗温米。苏铁山从山里回来,站在灶前看了一会儿,没动,也没说话。无赦进灶屋舀水的时候,也看了一眼。那碗米在昏黄的灯下,白净得扎眼。

无赦站着看了一会儿。他没碰那碗米。他只是看了一会儿,就回屋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在青石村过的倒数第二个夜晚。他也不知道,那碗米为什么会在他快要走的时候,一天天变得格外准时,格外温热,像是那个看不见的人,早就知道了什么,在用一碗一碗的白米,替他攒着什么。

他只是回屋,躺下,把今天陈玄说过的那些话,在自己心里头又过了一遍。

窗外刮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那风从西边来,穿过院里那道弯线时,把那点刚画过的土吹起了一圈细细的尘。

无赦躺在床上,那点被风吹散的尘他都看在眼里。他忽然想,他这一辈子,会不会有一天,也像这点土一样,被一阵不知道从哪来的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在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他不知道。他只是看着那点尘散尽,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光。

尘在那条线上飘了一下,散了。

无赦在屋里听着那点尘落地的声音,听不到,可他知道它一定落下了。他闭眼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根画在院门口的、通向院外的弯线。那条线,在最后一线天光里,看不清了。可那道弯拐的方向,他记得。他闭眼睡觉的时候,心里头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想到一个字。那个字是,走。那个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那条弯线一路延伸,从他画的那个点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