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围裙
收到那封信的第三天，无赦决定回去。
他没有立刻走。他还要善后，杂役不能无故离山，离了就是逃役，被发现会被逐出山门。他要做得干净，让所有人以为他只是病了，或是告了假，没有人发现他偷偷下了山。
他缩在杂役院的角落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两天。他算好了日子，算好了账房查点的时辰，算好了夜里哪条路没人走。他把自己当成一头即将离窝的兽，非要确认了每一道风、每一条道的动静，才肯动那一步。
他想到了六子。六子是他在这杂役院里，唯一能说两句话的人。他要走，总得跟六子打个招呼，不能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没了影。
那天夜里，他找到了六子。六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就着月光补鞋，见了他，啊了一声，说：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无赦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塞给他。他说：过两天，我要出一趟远门。我要是没回来，你替我照看一下我那铺位，别让旁人占了。
六子愣住了，接过饼，半天没说话。他说：你……要去哪儿？
无赦没答他。他只是又看了六子一眼，说了句：你这个人，心不坏。好好活。
六子还想问，无赦已经站起来走了。六子攥着那半块饼，蹲在墙根底下，半天也没动弹。他后来才知道，过了两天，无赦就没影了。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半块饼吃完了，什么也没说。
他先去做了一顿饭。
那顿饭是给杂役院的大锅做的，照例是他和厨娘一起接的活。他做了最拿手的，把后山打的几只野鸡炖了，加了干蘑菇，又贴了一锅饼子。灶房里的香气烤得他一头汗，他忙了一晚上，把饭做得满满当当。那锅饭他做得格外用心，干蘑菇挑得干干净净，野鸡的毛拔得一根不剩，饼子贴得又圆又齐。他把拿手的东西都使出来了，像是要在他走之前，把这半年在这儿学的、吃的、干的，都还给这口锅。
厨娘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下功夫？
他擦了擦手：明天可能要歇一天，把活提前干出来。
厨娘“哦”了一声，没多想。这些杂役每天累死累活，偶尔歇一歇，是常事。厨娘转身去刷锅，嘴里还哼着曲，不知道她面前这个擦手的杂役，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顿饭做好之后，别人都去吃饭了，无赦留在灶房里。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一锅热气腾腾的饭，忽然站住了。锅里还冒着热气，雪白的米饭尖儿上，卧着几块炖得酥烂的野鸡肉，油亮亮的，香味往鼻子里钻。他这半年，也吃过这样的饭，可他从来没守着这一锅饭，看这么久过。
他不知道那顿饭，他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做。
他站着看了很久，直到那热气慢慢散了，锅沿上的水汽凝成一粒粒水珠，往下滚。他这才弯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慢慢地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围裙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磨破的地方被他用线缝过好几遍，一针一针，缝得很密。他在天玄宗干了快一年，这围裙换过几条，都是自己缝补、自己浆洗。他解它的时候，像是解一件穿了很久的、贴身的旧衣裳。
他把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叠得很慢，每一折都压平了，像是怕它皱。他干活麻利，从没叠东西叠得这么慢过。
他把围裙放下的时候，手指顿了顿。
他想起来，他爹也有这么一条围裙。他爹是他的猎户，不常穿围裙，只有冬天光着膀子练刀的时候才系上，说是护着腰。那条围裙也是粗布的，也是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他娘在世的时候，每逢年节，都要拆了给他爹重新缝一遍。他爹嘴上说缝什么缝，穿不得两下又破了，可每次他娘给他缝的时候，他都系得格外仔细。
他小时候不懂，他爹一个粗人，为什么那么稀罕一条旧围裙。现在他懂了。那围裙是他娘一针一针缝进去的，他爹系着它，就像是把他娘的手，贴在了自己腰上。
无赦低头，看了自己搁在灶台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忽然觉得，放下的不只是一条围裙。
这条围裙是他在这座山上，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干活穿它，睡觉把它叠在枕头底下。这半年，他在这座山上熬过的每一个夜，练过的每一次功，跟六子说过的话，跟厨娘搭过的讪，都跟着这条围裙，一起叠进那几道折痕里了。他把它放下，像是把这半年的自己，也搁在了那口还热着的锅边上。
他放下它，是因为他要去做另一件事了。这件事，他得用两条腿、一双手、一副没围裙遮着的肩膀去扛。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围裙叠得好好的，平放在灶台上，像个睡着的人。
他走出灶房，绕过杂役院，来到后墙那处低矮的缺口。那缺口是他这半年来夜里到后山练功、挖地道时，一点点扒出来的，扒得尽量不像人搬的，像野物拱的。他猫腰钻出去，沿着那条他自己踩出来的小径，一路下坡，穿过荆棘林，走到山脚下的溪边。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他一回头，看见杂役院那盏还亮着的灯，脚下就迈不动了。
他一走就是两天两夜。白天躲在山崖、林子里，夜里赶路。他没有走大路，走的是山里的猎道，那种只有猎户才知道的、贴着山脚走的脚道，能避开官道的耳目。
他走第一条猎道的时候，天刚擦黑。他认得那条道是从一块鹰嘴岩往下绕，绕过一段塌方，再从一片老坟地后头穿过去。老坟地的坟都塌了大半，土堆上长满草，他踩着草皮走，脚步放得极轻，怕惊着夜里的东西，也怕留下脚印。
二更天的时候，他走到一片河谷。河谷里水声哗哗，他把鞋脱了，卷起裤腿，踩着冰凉的河水过。河水没过膝盖，冻得他脚趾发麻，可他不敢走河边的碎石，碎石上会留脚印，河水会把他来去的痕迹都冲掉。他踩着河底的卵石，一步一步，过了那道河谷。
天亮之前，他躲进一处山洞。那洞是他爹带他进山打猎时歇过脚的，洞不大，能藏两个人，洞口用石头堆着。他钻进洞，把洞口重新堆好，才靠着洞壁坐下，把这半天走的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数着官道上的车辙印，数着马蹄印，数着路上歇脚的人留下的烟头，越数心越沉。
那两天，他看见了三拨往山外运东西的车队，两拨往山里送粮的货郎，还有一队骑着马的灰袍人，从山梁的另一边过去了。那些灰袍人走的路，正对着青石村的方向。他蹲在林子边上看他们走远了，才敢喘口气。他认出那种灰袍，多半也就是杂役或低阶弟子。可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他心里就没来由地发沉。
第二夜，他几乎一夜没停。他摸着黑，靠着星光和路边的树影，走过一道又一道山坎。他的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他去河边撩了水泡一下，又接着走。他把那封信贴身揣着，走两步，就伸手摸一下胸口，像是确认它还贴在那里。
第三天天亮的时候，他翻过了青石村外的那道山梁。山梁上的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头，又像是被太阳晒臭了的什么。他停下脚步，蹲在山梁背风的一处小坎后头，先让自己歇了歇，又往村子里看。
他站在山梁上，往下看青石村。
青石村在他记忆里，是个有烟火气的地方，清晨有鸡叫，傍晚有炊烟，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总是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夏天的时候，他爹会搬一张竹椅到那棵槐树下，他娘端着饭碗追他，叫他回家吃饭。他那时候最不乐意回家吃饭，外头的饭菜香，晒着太阳，还能听老人们讲古。
可此刻，他看到的青石村，不一样。
没有鸡叫。没有炊烟。没有老人。
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可树底下空空的。村里的小路上，看不见人影。村里田里的稻子，正是扬花的时候，按说这时候田里该有人顶着日头拔草，可他一眼望过去，看不见一个弯腰的人。村后头的打谷场上，堆着去年没收完的稻草，稻草边上搭着的那间守夜的小棚，棚门敞着，里头没人。
整个村子，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安静得可怕。那种安静不是夜里睡了的那种，是大白天的，太阳还挂着，可就是没动静的安静。他站在山梁上，听见风从村里吹过，吹得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哗哗响，可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他往村里再望了一眼，恍惚觉得，村口那棵槐树底下，似乎躺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他眯着眼看，看不清。他又看了一遍，那黑乎乎的一团还在那儿，没有动。
他站在山梁上，看着那片熟悉的村子，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因为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从骨头里泛出来的凉意，漫过了他的全身。他抓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把那股凉意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山路上，他看见几块被踩碎的瓦片，看见一段被翻动的泥土，看见墙根底下几道新鲜的脚印。那些脚印他认得，是官靴的底纹，不是村人常走的草鞋。他蹲下去看了看，又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正正地挂在天上，亮得刺眼。村里静得像没有人。他站在村口，看着那条他从小走到大的石板路，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可他必须往前走。他不能停在村口。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朝着他爹院子那个方向，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静默里。他不知道，他这一脚踏进去，踏进的不是青石村的五月，是一整个村子沉下去的、再也不会回来的那段日子。
他往里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某个再也填不回去的黑漆漆的坑上。
他没有立刻走。他还要善后，杂役不能无故离山，离了就是逃役，被发现会被逐出山门。他要做得干净，让所有人以为他只是病了，或是告了假，没有人发现他偷偷下了山。
他缩在杂役院的角落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两天。他算好了日子，算好了账房查点的时辰，算好了夜里哪条路没人走。他把自己当成一头即将离窝的兽，非要确认了每一道风、每一条道的动静，才肯动那一步。
他想到了六子。六子是他在这杂役院里，唯一能说两句话的人。他要走，总得跟六子打个招呼，不能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没了影。
那天夜里，他找到了六子。六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就着月光补鞋，见了他，啊了一声，说：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无赦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塞给他。他说：过两天，我要出一趟远门。我要是没回来，你替我照看一下我那铺位，别让旁人占了。
六子愣住了，接过饼，半天没说话。他说：你……要去哪儿？
无赦没答他。他只是又看了六子一眼，说了句：你这个人，心不坏。好好活。
六子还想问，无赦已经站起来走了。六子攥着那半块饼，蹲在墙根底下，半天也没动弹。他后来才知道，过了两天，无赦就没影了。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半块饼吃完了，什么也没说。
他先去做了一顿饭。
那顿饭是给杂役院的大锅做的，照例是他和厨娘一起接的活。他做了最拿手的，把后山打的几只野鸡炖了，加了干蘑菇，又贴了一锅饼子。灶房里的香气烤得他一头汗，他忙了一晚上，把饭做得满满当当。那锅饭他做得格外用心，干蘑菇挑得干干净净，野鸡的毛拔得一根不剩，饼子贴得又圆又齐。他把拿手的东西都使出来了，像是要在他走之前，把这半年在这儿学的、吃的、干的，都还给这口锅。
厨娘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下功夫？
他擦了擦手：明天可能要歇一天，把活提前干出来。
厨娘“哦”了一声，没多想。这些杂役每天累死累活，偶尔歇一歇，是常事。厨娘转身去刷锅，嘴里还哼着曲，不知道她面前这个擦手的杂役，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顿饭做好之后，别人都去吃饭了，无赦留在灶房里。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一锅热气腾腾的饭，忽然站住了。锅里还冒着热气，雪白的米饭尖儿上，卧着几块炖得酥烂的野鸡肉，油亮亮的，香味往鼻子里钻。他这半年，也吃过这样的饭，可他从来没守着这一锅饭，看这么久过。
他不知道那顿饭，他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做。
他站着看了很久，直到那热气慢慢散了，锅沿上的水汽凝成一粒粒水珠，往下滚。他这才弯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慢慢地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围裙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磨破的地方被他用线缝过好几遍，一针一针，缝得很密。他在天玄宗干了快一年，这围裙换过几条，都是自己缝补、自己浆洗。他解它的时候，像是解一件穿了很久的、贴身的旧衣裳。
他把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叠得很慢，每一折都压平了，像是怕它皱。他干活麻利，从没叠东西叠得这么慢过。
他把围裙放下的时候，手指顿了顿。
他想起来，他爹也有这么一条围裙。他爹是他的猎户，不常穿围裙，只有冬天光着膀子练刀的时候才系上，说是护着腰。那条围裙也是粗布的，也是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他娘在世的时候，每逢年节，都要拆了给他爹重新缝一遍。他爹嘴上说缝什么缝，穿不得两下又破了，可每次他娘给他缝的时候，他都系得格外仔细。
他小时候不懂，他爹一个粗人，为什么那么稀罕一条旧围裙。现在他懂了。那围裙是他娘一针一针缝进去的，他爹系着它，就像是把他娘的手，贴在了自己腰上。
无赦低头，看了自己搁在灶台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忽然觉得，放下的不只是一条围裙。
这条围裙是他在这座山上，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干活穿它，睡觉把它叠在枕头底下。这半年，他在这座山上熬过的每一个夜，练过的每一次功，跟六子说过的话，跟厨娘搭过的讪，都跟着这条围裙，一起叠进那几道折痕里了。他把它放下，像是把这半年的自己，也搁在了那口还热着的锅边上。
他放下它，是因为他要去做另一件事了。这件事，他得用两条腿、一双手、一副没围裙遮着的肩膀去扛。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围裙叠得好好的，平放在灶台上，像个睡着的人。
他走出灶房，绕过杂役院，来到后墙那处低矮的缺口。那缺口是他这半年来夜里到后山练功、挖地道时，一点点扒出来的，扒得尽量不像人搬的，像野物拱的。他猫腰钻出去，沿着那条他自己踩出来的小径，一路下坡，穿过荆棘林，走到山脚下的溪边。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他一回头，看见杂役院那盏还亮着的灯，脚下就迈不动了。
他一走就是两天两夜。白天躲在山崖、林子里，夜里赶路。他没有走大路，走的是山里的猎道，那种只有猎户才知道的、贴着山脚走的脚道，能避开官道的耳目。
他走第一条猎道的时候，天刚擦黑。他认得那条道是从一块鹰嘴岩往下绕，绕过一段塌方，再从一片老坟地后头穿过去。老坟地的坟都塌了大半，土堆上长满草，他踩着草皮走，脚步放得极轻，怕惊着夜里的东西，也怕留下脚印。
二更天的时候，他走到一片河谷。河谷里水声哗哗，他把鞋脱了，卷起裤腿，踩着冰凉的河水过。河水没过膝盖，冻得他脚趾发麻，可他不敢走河边的碎石，碎石上会留脚印，河水会把他来去的痕迹都冲掉。他踩着河底的卵石，一步一步，过了那道河谷。
天亮之前，他躲进一处山洞。那洞是他爹带他进山打猎时歇过脚的，洞不大，能藏两个人，洞口用石头堆着。他钻进洞，把洞口重新堆好，才靠着洞壁坐下，把这半天走的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数着官道上的车辙印，数着马蹄印，数着路上歇脚的人留下的烟头，越数心越沉。
那两天，他看见了三拨往山外运东西的车队，两拨往山里送粮的货郎，还有一队骑着马的灰袍人，从山梁的另一边过去了。那些灰袍人走的路，正对着青石村的方向。他蹲在林子边上看他们走远了，才敢喘口气。他认出那种灰袍，多半也就是杂役或低阶弟子。可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他心里就没来由地发沉。
第二夜，他几乎一夜没停。他摸着黑，靠着星光和路边的树影，走过一道又一道山坎。他的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他去河边撩了水泡一下，又接着走。他把那封信贴身揣着，走两步，就伸手摸一下胸口，像是确认它还贴在那里。
第三天天亮的时候，他翻过了青石村外的那道山梁。山梁上的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头，又像是被太阳晒臭了的什么。他停下脚步，蹲在山梁背风的一处小坎后头，先让自己歇了歇，又往村子里看。
他站在山梁上，往下看青石村。
青石村在他记忆里，是个有烟火气的地方，清晨有鸡叫，傍晚有炊烟，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总是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夏天的时候，他爹会搬一张竹椅到那棵槐树下，他娘端着饭碗追他，叫他回家吃饭。他那时候最不乐意回家吃饭，外头的饭菜香，晒着太阳，还能听老人们讲古。
可此刻，他看到的青石村，不一样。
没有鸡叫。没有炊烟。没有老人。
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可树底下空空的。村里的小路上，看不见人影。村里田里的稻子，正是扬花的时候，按说这时候田里该有人顶着日头拔草，可他一眼望过去，看不见一个弯腰的人。村后头的打谷场上，堆着去年没收完的稻草，稻草边上搭着的那间守夜的小棚，棚门敞着，里头没人。
整个村子，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安静得可怕。那种安静不是夜里睡了的那种，是大白天的，太阳还挂着，可就是没动静的安静。他站在山梁上，听见风从村里吹过，吹得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哗哗响，可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他往村里再望了一眼，恍惚觉得，村口那棵槐树底下，似乎躺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他眯着眼看，看不清。他又看了一遍，那黑乎乎的一团还在那儿，没有动。
他站在山梁上，看着那片熟悉的村子，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因为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从骨头里泛出来的凉意，漫过了他的全身。他抓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把那股凉意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山路上，他看见几块被踩碎的瓦片，看见一段被翻动的泥土，看见墙根底下几道新鲜的脚印。那些脚印他认得，是官靴的底纹，不是村人常走的草鞋。他蹲下去看了看，又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正正地挂在天上，亮得刺眼。村里静得像没有人。他站在村口，看着那条他从小走到大的石板路，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可他必须往前走。他不能停在村口。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朝着他爹院子那个方向，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静默里。他不知道，他这一脚踏进去，踏进的不是青石村的五月，是一整个村子沉下去的、再也不会回来的那段日子。
他往里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某个再也填不回去的黑漆漆的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