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屠村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60章 · 3679字

18px
← → 切换章节
那一夜,青石村没有月亮。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连星星都叫厚厚的云压住了,只有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村子,把谁家忘了关的门吹得哐当哐当响。村里人都睡沉了,一天的农活累得人挨着枕头就着,没人想到这个夜里会有什么不一样。

无赦从篱笆底下摸回家,正要翻窗进屋,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声响,不是鸡叫,不是狗叫。是那种极其尖锐的、被捂住又撕裂开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把弯刀,硬生生劈开夜里的静,也像一根针,扎进无赦的耳朵里,扎得他后脊梁一麻。

他怔了一下。

那声音他只听过一次,是小时候村里杀猪,他躲在门后,那猪被一刀捅进喉咙时,发出来就是这种声。可那声音不是猪。猪叫起来是瓮声瓮气的,两头音,可这一声,是直的,是人的,是被什么东西呛住喉咙才挤出来的。

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发出来的。杀猪只在大年三十,平时村里没人杀猪。可这一声,分明是有人被堵住了嘴,硬生生卡死了半句惨叫声。

无赦猛地翻过篱笆,猫着腰,贴着墙根往村口跑去。他跑得急,脚下踩碎了好几块瓦,可他顾不上了。他的耳朵,他爹从小教他听风辨向的耳朵,告诉他,村口那阵乱,不是一阵风,是一屋子人的动静。

村口的情形,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火。

火光冲天。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被火点着了,浓烟一股股地往天上卷,火舌舔着树冠,把半边天都烧红了。火光底下,黑压压地站着一排人,穿着黑袍,手里拎着刀。

火光一顿一顿地闪,把那些人的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无赦蹲在村口那堵墙的墙根底下,从墙缝里往外看。

他看见第一个倒下的,是住在村口的老王头。老王头七十多了,耳朵背,腿脚不好,睡着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一个黑袍人走过去,手起刀落。老王头连一声都没出,就倒在了门槛上。那黑袍人收刀的时候,刀尖还在抖,血顺着刀刃往下滴,滴在门槛上,滴了一层,又滴了一层。

第二个倒下的是他家的邻居,卖豆腐的李寡妇。李寡妇那天晚上给她刚满月的小儿子喂了奶,正坐在炕沿上穿鞋,灯还点着,屋里香喷喷的奶味还没散。她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刚要问你是谁,那把刀已经砍下来,砍进了她的肩膀。她的惊叫声只出了一半,就被她自己咬住了舌头。

第三个是刘铁匠。刘铁匠是个光棍,没老婆孩子,夜里喜欢喝两口。这会儿他光着身子从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只烧饼,脸上全是油星子。他冲着黑袍人叫:你们是谁?那黑袍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是看一块生铁,然后抬手就是一刀,把他那条腿剁了下来。刘铁匠倒下去的时候,手里的烧饼还攥着,烧饼上的芝麻撒了一地。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连串的声音响起来,有喊爹的,有喊娘的,有求饶的,有哭的。一个黑袍人从一户人家门口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娃娃,那娃娃还裹在襁褓里,还没睁眼。黑袍人把那娃娃往墙上一摔,娃娃的哭声才发出一声,就断了。

有人醒了,挣扎着想跑,被一刀捅进后背,栽在地上,再也没起来。有人喊救命,声音只喊了半句,就断了。

无赦蹲在墙根底下,浑身冰凉。

他的眼睛,死死地锁在那片火光上。他想冲出去。他想喊,想让他们发现这边还有一个人,想让那些黑袍人也给他来一刀,好让他跟这几个从小看他长大的村里人死在一处。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挪不动。那是他爹教他的活命的本能,是那根断弓上刻着的,跑。

他听见惨叫声由密到稀,由稀到更稀。像一个村子的人,一个一个地被摁灭在黑暗里。每一道惨叫熄了,他心里那点还亮着的东西,就暗下去一分。他咬着牙,指甲抠进墙缝里,把自己钉在墙根底下,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是没想过冲出去。他是动不了。他的两条腿,他爹从小教他跑山的腿,这会儿像两根冻僵的木头,连挪一寸都抬不起来。他恨他自己的腿。他恨他爹教他的那句跑,才有活口。可他也知道,他要是现在冲出去,他爹堵在地窖口那具还没找到的尸体,就白堵了。

不知过了多久,惨叫声,停了。

整个村子静下来。只有火在响,噼里啪啦地烧。

无赦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响得他耳朵发麻。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低,像是有人被堵住了嘴,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一点呜咽。

他顺着那声音看过去。

村口那棵着了火的槐树下面,一根木桩。木桩上钉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可他认得那身衣裳,是一身打了补丁的短褂,后背上有一块蓝布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排在爬的蜈蚣。那是赵二狗他娘给他补的,赵二狗只穿过这一件。

无赦的瞳孔骤缩。

赵二狗。

赵二狗被钉在木桩上,胸口的衣裳已经撕破了,露出底下干瘦的皮肉。他身上没有血,可他的肚子上、两条胳膊上、脸上,都被剥了皮。皮没了,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肉,在火光底下,白亮亮的。

无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可赵二狗还活着。他被钉在木桩上,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呜咽。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头来。

火光一闪。

无赦看见赵二狗的脸,缺了门牙的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皮没了,只露出底下血糊糊的肉和翻着的嘴唇。

可赵二狗看见了他。

赵二狗的眼睛,那双跟小时候一样,亮晶晶的,像盛着水的黑豆一样的眼睛,在层层火光里,认出了他。

赵二狗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被火声、血声、风声裹着,几乎听不清。可无赦听见了。

赵二狗喊的是,“快跑。”

无赦蹲在墙根底下,浑身发抖。

他看见赵二狗喊完那两个字,头一垂,再也没抬起来。

他看见有人走过去,一刀,把赵二狗从木桩上割下来。

那根断了头的木桩,还杵在火光里。赵二狗的皮,搭在村口那棵烧了一半的槐树杈上,在风里晃。

无赦的手,死死地抠进墙根的土里。他的指甲抠断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想喊。他想冲出去。他想把那些黑袍人一个、一个、一个地撕碎。

可他动不了。

他从头到脚,像一根被冻在冰里的木头,一动也不能动。

他爹的声音,从他心底深处浮上来。那是很久以前,他爹教他打猎时说的一句话。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快跑。跑,才有活口。”

他爹教过他,遇到危险,第一件事不是拼命,是保命。命保住了,才有报仇的机会。

他爹的声音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响。

无赦攥着土,额头抵在墙根上,眼泪混着血,顺着墙缝往下流。

那一夜,青石村三百七十二口人,一个不剩。

无赦在墙根底下蜷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火还烧着。他听见有人清点人数,听见有人喊“都干净了”,听见那排黑袍人踩着灰烬,一波一波地离开了村子。

他们走的时候,有人说了一句:地窖搜过了吗?

另一个声音答:搜过了,都干净了。

无赦的心,猛地一沉。

地窖。家里的地窖。

他猛地抬头。

可那排黑袍人已经走得远了,只剩下被烧成废墟的村子。

无赦嚎叫了一声,从墙根底下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村口。

他疯狂地扒开烧成灰的槐树,扒开倒在供桌上的桌椅,扒开一层一层的灰烬。他扒到自家地窖的窖口,扒开那块压在上面的石板,

窖口露出来了。

窖口被一具身体堵着。

那身体蜷在窖口,背对着他,拱起一个姿势,像是要把整个窖口都堵住。他身上的衣裳已经烧焦了,后背血肉模糊。

无赦跪下来,把那具身体翻过来。

是苏铁山。

他爹的脸烧得看不清了。可他认得那双布满厚茧的手,那双握了一辈子猎刀、把他从八岁养到十六岁、教他怎么在山上活下去的手。

他爹的怀里,抱着一根断了的弓。

那弓的弓背,断成两半。断口焦黑,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断的,又像是被火烧断的。弓弦从那断口垂下来,软软地搭在地上。无赦一眼就认出,那就是他最熟的那根弓,是他爹藏了一辈子、连他都不让碰的那根弓。弓臂上那道金字徽记,烧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角的纹路。

他伸手,把那根断弓从爹怀里拔出来。他的手在抖,可他不舍得用力,怕惊着他爹。那弓还是温的,带着他爹胸口的热气。他把那根断弓攥在手里,掌心贴着那半道金字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爹到死,都抱着那根断弓。

无赦跪在窖口,抱着他爹的遗体,怀里还攥着那根断弓。

他没哭出声。他只是跪着,一动不动,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任凭晨光照亮了他脸上那道、混着血的泪痕。

三百七十二口。

赵二狗的那句“快跑”。

他爹堵在窖口的那具身体。手里抱着的断弓。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等他站起来的时候,晨光已经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他爹的遗体埋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烧成灰的村子。

他转身,往山外走。

他背上是那把二石弓,怀里是那根断弓,还有一寸被他含在嘴里的紫血藤。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走出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那根断弓被他贴身背着,那半道金字纹,隔着他的衣裳,贴在他后背上,像一块烫伤。他含着的那寸紫血藤,在舌根底下压着,那股苦涩的味儿从喉咙一路灌下去,灌进他空荡荡的肚子里。他没有回头。他身后那片烧成焦土的村子,三百七十二口人,连同赵二狗的呼喊、他爹堵在窖口的那具身体,都留在了那片灰烬里。

他往前走着,脚步一下比一下重。他不是那个背着二石弓上山打猎的猎户崽子了。他怀里多了一截断弓,心里多了一片坟。这片坟,他得用一辈子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