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黑链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82章 · 302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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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黑链,比无赦见过的任何链子都要沉。

它不是铁的,摸上去冰凉,像是一整块沉在井底的石头被拉成了条。无赦试着挣了挣,链子纹丝不动,倒把他手腕上那片皮肉磨出一道血印。那血印渗出来,顺着黑链往下淌,没淌多远,就被那链子吸了进去,一点痕迹也没留。那链子在吸他的血,像一条饿了很久的、还会喝血的蛇。

“别挣了。”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无赦抬头,看见墙角坐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头。那老头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身上也是一圈一圈的黑链,比他还锁得紧。那链子在他枯瘦的腕骨上勒出一道一道深深的印子,印子里的肉都凹下去了,像是嵌在那骨头上长了好些年。老头抬起一只只剩枯皮包骨的手,朝他虚虚地指了指,说:“那是玄铁链,专锁修士的经脉。你越运功,它勒得越紧。老实待着,还能少受些罪。”

老头的声音像破风箱,一开口就漏风,可那双枯陷下去的眼睛,在暗处却意外地亮,像两粒还烧着的炭。

无赦没有回答。他尝试着引了一下丹田那根线。果然,那根线刚到经脉,就被那条黑链压了回去,仿佛一根烧红的铁被冷水浇灭了。那根线在他经脉里挣扎了两下,又被层层叠叠地按回去,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蛇,怎么挣也挣不出去。他试了几次,每次都一样,那黑链就像长在了他经脉上,把每一丝想往外走的力道,都吸得干干净净。

“你是谁?”无赦问。

老头咳了两声,声音像破风箱漏气:“老瞎子,这山门里的老囚徒。被郭白眉关在这儿。关了多少年,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他抬起那只枯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道跟黑链绞在一处的皮肉,“三十年前,我还算是这外门有点名头的散修。后来得罪了郭白眉,他就把我锁在这儿,炼了三十年。我这身肉,早就不是肉了,是给他那炉子备着的一味料。”

无赦扫了一圈这间黑石屋。四壁空空,角落堆着些烂草,墙上还残留着几道用指甲抠出来的划痕,歪歪扭扭地,数不清有多少道。墙角放着一碗已经馊了的饭,还有半壶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像是摆了很久。

“你爹当年,也在这屋里住过。”老头忽然说。

无赦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老头。

老头看着他,枯陷的眼睛里,那点炭火似的亮,闪了一下:“我说的是苏铁山。我认得你的眉眼,跟他年轻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爹三十年前,也在这屋里被锁过。那条黑链,也缠过他的手腕。”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墙角那几道指甲刮出来的划痕,“那些划痕,有一半,是你爹当年留下来的。他被锁在这儿的那阵子,靠在墙上,一边抠,一边在心里数数。他数的是他自己当年欠下的账。”

无赦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问他爹的事,可那老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先开了口:“你爹那根线,郭白眉炼了三十年都没炼干净。他把你爹扔进那炉子一趟,你爹竟能从里头活着爬出来,还带着那根断弓。郭白眉恨了三十年,恨自己没能把那根线,连着你爹的骨头一起碾碎。”他顿了顿,又说,“你比你爹,还金贵些。你身上那根线,是郭白眉这三十年,头一回闻见比苏铁山还要好的味道。”

无赦没有说话。他靠在那面黑石壁上,闭了一会儿眼。他的手,一直没松开过那根断弓的柄,郭白眉没有收走他这根断弓,它还在他怀里。他猜不出来,是郭白眉大意了,还是郭白眉有意留着,想看他什么时候用这根弓防身。他只知道,这根弓是他最后的退路,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让它亮出来。

“你想不想出去?”老头忽然问。

无赦睁开眼,看着他。

老头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手腕上那条黑链,说:“这链子,锁的是血脉。可我不一样。我这条命,早就不是靠血脉撑着的了。我这身肉,是让郭白眉炼的料。他关着我这么多年,等的就是我这身肉入味。你要是能替我跑一趟,把我当年藏在丹房地砖底下那副钥匙拿出来,咱俩,都有活路。”

无赦盯着老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应。他在心里,把老头的这句话,跟自己这条黑链、跟郭白眉要炼他这件事,掂量了一遍又一遍。他爹教过他,山里遇着陌生人指路,不能全信。你得先把那条路在心里走一遍,看看他指的那条路上,到底埋着谁的套。

“你把钥匙藏在丹房地砖底下?”无赦问,“你自己怎么不去拿?”

老头苦笑了一声:“我这身骨头,早就被人抽空了。我连爬,都爬不动。你不一样。你年轻,你有力气。你只要不被那链子锁死心,你就有机会。”他说着,声音低下去,“而且,那丹房,郭白眉不会防着一个被你这种后辈进不去的地方。你要是有机会进丹房,那些看守的人,防的是修行人,防不住一个看起来连气都快断了的料。”

无赦沉默了很久。他说:“我可以替你跑这一趟。可你得先告诉我,这副钥匙,是开什么的。”

老头的眼睛,在黑暗里,忽然亮了一下。他说:“开那副棺材的。郭白眉那炉丹炼成之前,得先把那副棺材填满。你那根断弓的主人,当年就是从棺材里头出来的。你去把钥匙拿出来,那棺材是不是开,那弓是不是能续上,就看你的了。”

“棺材?”无赦问,“什么棺材?”

老头却像是已经说完了要说的话,靠回墙根,闭上眼睛,不再开口。他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一点一点,像是在数着什么年岁。那些年岁里,藏着他这三十年没对人说过的话,藏着郭白眉、苏铁山,藏着那座炉子和那口棺材之间,没人说得清的关系。

无赦没有再问。他把这根断弓捅进怀里,隔着衣裳按住,点了点头。他信这个老头,也信不了太多。可他信一件事,郭白眉要炼他,那就得让他先活着。而他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靠着黑石壁,把怀里那根断弓按了按。老头说的那副“棺材”,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可他知道,那根弓,是他爹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只要还有一分能把它续上的法子,他就得把它摸清楚。他爹临死前,让他别凑近那口棺材,说那东西不安静。可郭白眉既然要拿那口棺材炼丹,那他迟早得过去看个究竟。

夜,一晚挨一晚。黑石屋里,只有老头那点忽长忽短的呼吸声,还有无赦自己按在胸口那根断弓上,越来越稳的心跳。他记着他爹那句话,活着的,才能算账。他爹守了一辈子的账,他得一样一样,替那个老头,替自己,替所有没能从这个炉子旁边活着走出去的人,接着往下算。

后半夜,老头睡熟了,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像是拉风箱一样的鼾声。无赦没有睡。他在黑暗里,把老头说的那几句关于“棺材”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他爹从没跟他提过什么棺材。他爹只跟他说过,那东西,比他的命,比他的命,比青石村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重。他爹守着那东西守了一辈子,不许他碰,不许他问,怕他卷进去。可现在,他好像已经从这条路的这头,走到了那口棺材的另一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爹临终那夜,手里攥着一小块木牌。那木牌只有拇指大小,乌沉沉的,他爹攥了一路,攥到咽气也没松开。他后来从爹手里把那木牌抠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上头刻着一个字,不是“苏”,是一个他那时不认得的字。他认得那个字是“骨”。他爹不会写字,可他爹在木牌上刻了个“骨”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刀背一个字一个字凿出来的。他把那块木牌一直贴身带着,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他伸手,往怀里那根断弓旁边,摸索了一下。那根断弓的弓背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正好卡住一块拇指大小的东西。他把那块木牌摸出来,借着那点幽绿的光,看了很久。木牌上的那个“骨”字,在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口没合拢的棺材缝。

他把那木牌又收回去,贴着那根断弓的弓背,放好。他没有想明白棺材是怎么回事,可他知道,他爹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像藏在雾里,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爹没说,是因为还不到说的时候。那就等他活着从这屋子走出去,活着从这座炉子旁边走出去,再一样一样地,把它们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