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火种病毒
孙明一整夜没有睡。
他坐在汤圆旁边的小洞穴里，背靠着潮湿的岩壁，看着女儿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地做梦。苏晴已经回大厅去了——临走前她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汤圆身上，那件外套对这个七岁的女孩来说太大了，像一床灰色的被子。
汤圆的眉毛在梦里皱着。偶尔，她的嘴唇会动一下——像在小声说什么——但孙明听不清。
他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装满了东西——石板上的刻痕、壁画上的金色眼睛、卢卡斯的每一个字、“地球牧场“这个概念——所有这些信息像一堆被打翻的拼图碎片，在他三十年的古生物学知识体系里横冲直撞，找不到任何可以嵌入的位置。
但他是科学家。
科学家处理混乱的方式只有一种——把混乱变成数据。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那支笔——一支普通的黑色圆珠笔，他从BJ带来的唯一一件“实验用品“。然后他翻过了口袋里装着的一块折叠的纸巾——那是从安全屋出来时顺手揣的——开始在纸巾的背面写字。
他写的是假设。
假设一：火种病毒存在。证据——许平君留下的病毒样本。他自己和汤圆体内的外源基因序列。守夜人成员的超凡能力。
假设二：火种病毒是所有超凡族共同的起源。证据——海伦说他闻起来像“原始的“病毒，暗示血族和狼族的病毒都是某种“原始株“的分化产物。
假设三：地球牧场假说成立。证据——石板上的刻痕、壁画上的图案、五次大灭绝与“播种-演化-收割“循环的对应关系。
他在假设三下面画了三道横线。
这是最关键的假设。也是最脆弱的。因为石板刻痕和壁画——虽然古老得不可思议——都只是“图像记录“。不是可重复的实验数据。不是可以独立验证的物理证据。
它们可以是真相的记录——也可以是某个远古文明的“神话“。就像《创世记》记录了上帝七天造物——你不能把《创世记》当作地质学论文。
他需要更硬的证据。
基因层面的。
——
天亮——或者说，他手表上的时间显示早上七点——的时候，孙明走出了小洞穴。
大厅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火把换成了几盏便携式的LED工作灯——电池供电的，光线是冷白色的，把洞穴照得像一间简陋的地下室。
卢卡斯站在通讯设备前，正在和什么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他看到孙明出来，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孙明走向了他。
“我需要设备。“他说。
卢卡斯用手捂住了通讯器的麦克风。“什么设备？“
“基因测序设备。PCR仪。电泳设备。基本的分子生物学实验器材。“孙明的声音很平——一夜未眠的疲惫反而让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像一杯被冻透了的水，杂质全部沉淀到了杯底。“你们有没有？“
卢卡斯松开了麦克风，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对通讯器那头说了句“等一下“，把孙明带到了大厅的另一个角落。
“守夜人有基本的医疗条件。“他说，“海伦——血族的那个医师——她建了一个小型实验室。能做血液分析、基因测序、基本的生化检测。但——不是大学级别的。“
“够不够——做几个人的全基因组测序？“
“全基因组？“卢卡斯微微皱了一下眉，“你是要——“
“验证你的假设。“孙明说，“你说血族、狼族、巫祝——所有超凡族——都是火种病毒的不同突变方向。那我需要看到数据。需要比较。需要确认——“
他顿了一下。
“需要确认我女儿体内的那段基因——到底是什么。“
卢卡斯沉默了三秒。
“好。“他说，“我去跟海伦说。“
——
海伦的实验室在大厅东侧的一个天然洞穴里。
从大厅走过去大约五十米——穿过一段低矮的、需要弯腰的岩壁通道——然后进入一个被人工清理过的空间。大约四十平方米。地面被铲平了，角落里凿出了一个排水沟。墙壁上有几个天然的凹龛，被用来放置设备。
设备确实简陋——但在洞穴环境的限制下，已经算得上奢侈了。
一台便携式基因测序仪——伊llumina MiSeq的野外版，银灰色的外壳上贴着一张血族的标志——一个被咬了一口的烧瓶。一台小型PCR仪。一台离心机。一台超净工作台——用有机玻璃板拼成的，密封性不算好，但基本能用。
冰箱——一个靠发电机驱动的医用冰箱——里面保存着各种试剂和样本。
海伦站在超净工作台前，正在用移液器处理什么东西。她穿着一条旧牛仔裤和一件白大褂——白大褂明显不是她的，袖子长出了一截，胸前绣着一个名字：“林海伦 MD， PhD“。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灰色的竖瞳在LED灯下收缩了一下。
“孙教授。“她说——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卢卡斯副队说你要用我的实验室？“
“借用。“孙明纠正道。
“都行。“海伦把移液器插回了架子上。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优雅——不是人类那种经过训练的优雅，而是血族特有的、每一块肌肉都精确控制的高效。“你想做什么？“
“全基因组测序。“孙明说，“我、我女儿、你、以及其他愿意配合的守夜人成员。“
海伦的眉毛微微挑起了一点——这个表情在她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
“你要比较我们的基因？“
“对。“
“验证病毒假说。“
“对。“
海伦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种光——不是敌意，也不是警惕——是好奇。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立场的好奇。
“你知道吗，“她说，“在我认识的转化者里——就是被感染后变成血族或者狼族的人——你是第一个主动提出要做基因比较的。“
“以前没人做过？“
“做过一些。“海伦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从里面取出了一排标记好的冷冻管。“但都不是用这种方法。以前——守夜人验证病毒的方式是——“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感应。巫祝用精神力去'嗅'每个个体体内的病毒特征。很模糊。没有分辨率。“
“现在你要用——“她拍了拍那台测序仪，“分子生物学。“
“对。“
“好。“海伦把冷冻管放在了工作台上。“我可以配合。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样本量。“海伦说，“守夜人这个据点——目前只有十一个人。包括我在内——四个血族，三个狼族，两个巫祝，一个混血，还有一个——“
“我。“
“对。你。如果你女儿也算的话——“
“她不算。“孙明说，语气比他自己预期的更硬了一点。“至少——今天不算。“
海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没有追问。
“好。“她说，“先做十个。“
——
采血用了二十分钟。
海伦的采血工具是一套标准的真空采血管——但她用的针头比普通的粗了一号。“血族的血液比较粘稠，“她解释了一句，“流速慢。“
孙明看着那些采血管被一排排地放在了试管架上。十个样本——每一个都标记了编号和族群代号。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DNA提取——四十分钟。
质检——十五分钟。
建库——一个小时。
上机测序——
“最快也要六个小时出初步数据。“海伦看了一眼测序仪的进度条，“全基因组测序——30倍覆盖度——每个样本大约30GB的原始数据。“
“你这里有分析流程吗？“
“有。“海伦指了指角落里一台看起来比 sequencing更旧的笔记本电脑。“我自己写的pipeline。BWA比对，GATK变异检测，加上一些——自定义的注释脚本。“
“你自己写的？“
海伦耸了耸肩。“血族的寿命很长。我有三百年的时间来——培养爱好。“
孙明差一点笑出来。但他没有。
“六个小时。“他说。
“六个小时。“海伦确认道，“你可以先回去——“
“我不走。“孙明在工作台旁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我就在这里等。“
海伦歪着头看了他一秒。然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准备试剂了。
——
等待的六个小时里，孙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让海伦帮他也抽了一管自己的血。然后他亲手做了DNA提取。不是为了测序——是为了在等测序数据的间隙里，先用最经典的方法做一个简单的验证。
他用了一对针对外源病毒序列保守区设计的引物——这是许平君的研究笔记里记载的序列，他在来云南之前就已经背下来了。PCR程序设定：94度变性30秒，58度退火30秒，72度延伸45秒，35个循环。
四十分钟后，电泳结果出来了。
他自己的样本——阳性。一条明亮的条带出现在预期位置——大约420bp。外源病毒序列确实在他的基因组中存在，而且拷贝数不低——条带的亮度说明至少有几十个整合位点。
然后——他让海伦帮他拿了汤圆的一份血样。
他犹豫了很久。
“你说了今天不让她参与。“海伦靠在门框上，灰色的眼睛盯着他。
“这不是参与。“孙明说，“这是——确认。“
他知道自己在找借口。但他还是做了。
PCR结果出来的时候——
条带比他的更亮。
亮得多。
同样的引物，同样的循环数，同样的电泳条件——但汤圆的条带——亮度几乎是他的三倍。
“拷贝数……“海伦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变了，“她体内的整合位点——比你多得多。“
“多多少？“
海伦盯着那条带看了几秒。
“三到五倍。“她说，“至少。“
孙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三到五倍。
这意味着——汤圆体内的病毒基因——不仅存在——而且在活跃度上远远超过了他。
“第二个问题。“他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测序数据出来之后——我需要做整合位点分析。我需要知道——病毒的插入位点在她体内和在你体内——和在守夜人其他成员体内——是不是一样的。“
“你想看——“
“我想看——病毒是不是插在了同一个基因位置。如果是——说明感染是'定向的'。如果不是——说明是'随机整合后的选择'。“
“这两者的区别是——“
“前者意味着——病毒被设计过。“孙明说。“后者意味着——病毒是自然演化的产物。“
海伦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在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孙明说，“我只是在验证。“
——
第二件事——他在等待的间隙里，和海伦聊了一些“日常“的问题。
他问海伦在成为血族之前是做什么的。
“医学院研究生。“海伦说，“神经生物学方向。研究的是突触可塑性——学习和记忆的分子机制。“
“什么时候——转化的？“
“1723年。“海伦的语气像在说“去年“。“在维也纳。那时候血族还——吸人血。我被一个血族咬了——不是为了'转化'我——只是为了——进食。“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念一份简历。
“转化之后——你的研究——“
“中断了。“海伦说，“大约花了一百年——适应新的身体。然后又花了两百年——重新找到方向。“
“你的方向是——“
“搞清楚——到底是什么让我变成了这样。“海伦的手指在超净工作台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血族的特征——超常的速度、力量、感官、寿命——这些表型背后的分子机制是什么？基因层面发生了什么变化？“
“三百年——你找到答案了吗？“
“一些。“海伦说，“血族的特征——主要和三个基因簇的变异有关。第一个是造血系统相关基因——我们的红细胞结构被改变了，所以血液能携带更多的氧气，支持高强度的肌肉活动。第二个是神经系统基因——我们的神经元传导速度是普通人类的八倍，所以反应极快。第三个——“
她停了一下。
“第三个是端粒酶基因。“
孙明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了。
“端粒酶——“
“对。“海伦说，“普通人类的体细胞不表达端粒酶——所以端粒会随着每次细胞分裂而缩短——这是衰老的核心机制之一。但血族——我们的端粒酶被持续激活了。端粒不仅不缩短——还在缓慢延长。“
“这意味着——“
“极长的寿命。“海伦说，“理论上——只要端粒酶活性维持——血族可以永远活下去。但——“
“但什么？“
“但端粒延长不是无限的。“海伦说，“到达某个阈值之后——大概相当于正常人类寿命的十到十二倍——细胞会进入一种'平衡态'。不再衰老——但也不再年轻化。“
“你现在的状态——“
“我停在了一百二十岁左右的生理水平。“海伦说，“已经维持了两百多年了。“
孙明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自己的端粒检测结果——38岁的身体，端粒长度相当于25岁。逆年轻化。
“你的端粒——在缩短还是延长？“海伦忽然问。
“延长。“
“多久了？“
“不确定。但至少——一年以上。“
海伦的灰色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比我更'原始'。“她说，声音轻了。“血族的端粒酶是被动激活的——是病毒插入后对宿主基因的'副作用'。但你的——“
她没说完。
因为测序仪发出了“嘀“的一声——第一个样本的数据跑完了。
——
第三件事——也是最让他不安的一件事——
是在第四个小时左右发生的。
他去看了汤圆。
汤圆的“卧室“在隔壁——那个铺着防潮垫的小洞穴。她醒着。坐在行军床上，抱着毛绒兔子，眼睛看着洞穴的岩壁。
“爸爸。“她看到他进来，伸出手。
孙明走过去，把她抱了起来。
“在做梦？“
“没有。“汤圆摇了摇头。“我在——听。“
“听什么？“
“听——外面的人。“
孙明的心跳了一下。
“你能听到——外面的人？“
“不是听到。“汤圆想了一下措辞。“是——感觉到。“
“怎么感觉？“
“就是——“她闭上了眼睛。“每个人——都有一团光。像——像火。但是不是真的火。是——里面的。在身体里面的。“
“血族的人——光——是什么颜色的？“
汤圆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银色的。“她说，“凉凉的银色。像——像月亮。“
“狼族的人呢？“
“棕色的。暖暖的。像——像壁炉。“
“苏晴阿姨呢？“
“蓝色的。“汤圆的嘴角弯了一下。“安静的蓝色。像——像深水。“
“爸爸呢？“
汤圆看着他。她的黑眼睛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亮。
“爸爸的——“她说，“和别人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爸爸的——“她伸出手指，在孙明的胸口点了一下。“里面——有一团很亮很亮的白。但是外面——包着一层——灰灰的。像——像蛋壳。白色的蛋——被灰色的壳包着。“
孙明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理解这个描述。
“那——汤圆自己呢？“
汤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不确定。“
“什么意思？“
“我——看不到自己的光。“她说。“别的人——我都能看到。但是我自己——看不到。就像——就像眼睛——看不到自己一样。“
她抬起头。
“但是——爸爸——“
“嗯？“
“我能感觉到——那个叫海伦的阿姨——她现在——很开心。“
“很开心？“
“嗯。“汤圆点了点头。“她的光——变亮了。像——像有人往火里加了柴。“
孙明看了一眼洞穴门口——海伦确实在实验室里——她在看测序数据——
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从他的胸腔底部升了起来。
不是恐惧。
是敬畏。
他的女儿——七岁的、停止生长的、画着金色眼睛的女儿——能够感知到守夜人成员的“生命特征“。
不是通过声音。不是通过视觉。是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第六感？精神力？还是——
某种他尚未理解的东西？
——
第六个小时。
测序仪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海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始跳出了一行行的数据。
“初步数据出来了。“海伦的声音从实验室传来。
孙明放下了怀里已经睡着的汤圆——苏晴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无声地把孩子接了过去——然后快步走进了实验室。
屏幕上是一张比对图谱。
“第一个样本——伊芙。血族。“海伦用手指着屏幕上的曲线。“这是他的全基因组和外源序列的比对结果。能看到——外源病毒序列整合在了三个位置。“
她用鼠标圈出了三个位点。
“第一个——在第12号染色体上。插入位置——紧挨着端粒酶基因TERT的启动子区域。这个插入——改变了TERT的表达调控——让端粒酶从'沉默'变成了'持续激活'。“
“这就是血族长寿的原因。“孙明说。
“对。“海伦点了点头。“第二个——在第3号染色体上。插入位置——和造血系统基因KLF1相邻。这个插入——改变了红细胞的发育程序——让血族的红细胞比人类更小、更多、携氧能力更强。“
“第三个？“
“第三个在第17号染色体上。和神经黏附分子NLGN1相邻。插入后——改变了突触的结构——神经信号传导速度提升了大约八倍。“
“速度、力量、感官——“
“对。“海伦说，“这三个插入——基本覆盖了血族的核心表型。“
“狼族呢？“
海伦切到了第二个样本——铁爪的数据。
“狼族的外源序列——插入位置完全不同。“她的鼠标在屏幕上移动，“第一个——在第1号染色体上，和肌肉生长抑制素基因MSTN相邻。插入后——MSTN的表达被完全抑制了。“
“肌肉生长抑制素被抑制——“
“意味着——肌肉可以不受限制地生长。“海伦说，“这就是狼族——尤其是狼族战士——体型远超常人的原因。他们的肌肉量是普通人类的三到四倍。“
“第二个——在第6号染色体上。和免疫系统主调控基因CIITA相邻。插入后——免疫系统的反应速度提升了至少二十倍。“
“这就是他们强大恢复力的原因——“
“对。伤口愈合速度极快——因为免疫系统能在几秒内识别和清除所有入侵的病原体。“海伦说。“第三个——在第X染色体上。和雄激素受体基因AR相邻。插入后——雄激素受体的敏感性增加了五倍。“
“这和变形——“
“有关。“海伦说，“狼族的变形能力——和雄激素水平直接相关。在满月的时候——月光中的某种辐射——具体机制我们还不清楚——会触发雄激素的爆发式分泌。再加上超敏的受体——就产生了变形的效果。“
孙明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他的古生物学家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所以——血族和狼族——虽然都是火种病毒的感染者——但病毒的整合位点完全不同。“
“对。“海伦说。
“这意味着——“
“意味着——不是同一个'感染事件'。“海伦说。“血族和狼族——不是在同一个时间、被同一个病毒株感染的。它们——是两次独立的感染。或者——是同一次感染之后，病毒在不同的宿主群体中走了完全不同的演化路径。“
“分化。“孙明说。
“对。分化。“海伦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系统发育树。“如果把这些外源序列做一个进化分析——能看到——血族和狼族的病毒序列——虽然同源性很高——但已经产生了显著的差异。“
“差异有多大？“
“大约——3%到5%的序列差异。“海伦说，“如果这是一个分子钟——按照病毒的突变率——分化时间大约在——“
她算了一下。
“三万到五万年前。“
“和守夜人的历史——“
“吻合。“海伦说。
洞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但是——“海伦的声音忽然变了。
“但是什么？“
“但是——你。“海伦把屏幕切到了第五个样本——孙明的数据。
“你的外源序列——“她用鼠标圈出了一段曲线，“——和血族的不一样。和狼族的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血族和狼族的病毒序列——都发生了显著的'分化'——它们在各自的宿主基因组里待了数万年——积累了大量的特异性突变。“海伦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但你的——“
她停了一下。
“你的序列——没有分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体内的外源病毒序列——和许平君留下的那个原始样本——几乎完全一致。“海伦转过头来看他。灰色的竖瞳在LED灯下缩成了两条细缝。
“序列同源性——99.97%。“
“差异只有——0.03%。“
“这点差异——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可能是测序误差。“
“也就是说——“
“你体内的病毒——“海伦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事实——
“——是原始的。未分化的。“
“和六亿年前——被播撒的那个版本——几乎没有区别。“
——
孙明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椅子在他的重量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很干，“血族和狼族的病毒——分化了。在各自宿主基因组里待了数万年——积累了特异性突变。“
“对。“
“但我的——没有分化。“
“对。“
“那——这意味着什么？“
海伦看着他。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然后又张开。
“这意味着——“她终于说了，“你体内的病毒——没有在任何宿主基因组里待过数万年。“
“那它——“
“它是新鲜的。“海伦说。“或者说——它是直接从原始株来的。没有经过中间宿主。没有经过演化。“
“直接感染？“
“对。直接——被原始株感染的。“
“但——“孙明的逻辑在高速运转。“许平君留下的样本——那是从溶洞里发现的——至少有——“
“数万年的历史。“海伦说。“但病毒在样本里是休眠状态——没有复制——没有突变。它被'冻'住了。“
“所以你感染的是——“
“一个——被冻住了数万年的——原始株。“海伦说。“你的身体——是它离开'冰箱'之后的——第一个——活的宿主。“
“而汤圆——“
海伦把屏幕切到了汤圆的样本。
然后——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是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了一扇不应该存在的门的——
震惊。
“怎么了？“孙明站了起来。
“汤圆的序列——“海伦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放大了那段外源序列的比对图。“——和你的几乎一样。“
“几乎？“
“同源性——99.99%。“海伦说。“比你还原始。几乎——和原始样本——完全一致。“
“但是——“
“但是——“海伦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一种科学家在发现了颠覆性证据时的、无法控制的激动。
“她的病毒活跃度——是你的五倍。“
“整合位点数量——是你的八倍。“
“而且——“
她把图谱又放大了一级。
“她的整合位点——不在任何已知的功能基因附近。它们——插在了——“
“哪里？“
“基因沙漠。“海伦说。“基因组中那些——不编码任何蛋白质的——看起来像是'无用DNA'的区域。“
“但——“
“但那些区域——最近的研究表明——并不是真的'无用'。“海伦的声音越来越快。“它们可能是——调控元件。可能是——远古的、被沉默的基因的'开关'。“
“而汤圆的病毒——精准地——插在了每一个这样的'开关'旁边。“
“精准？“
“不是随机整合。“海伦的竖瞳在LED灯下扩到了最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是——定向的。“
“每一个整合位点——都紧邻一个调控元件。误差不超过——“
她算了一下。
“五十个碱基对。“
“这在分子水平上——相当于——“
“相当于——“孙明替她说完了，“一颗子弹从月球射到地球上——命中了一个硬币。“
洞穴里安静了。
只有测序仪的风扇在嗡嗡地转着。
海伦的手指离开了触摸板。她转过身来。
“孙教授。“她说。
“嗯。“
“你的女儿——不是普通的'纯净感染者'。“
“她——“
“她体内的病毒——不是'感染'。“海伦的声音变得极轻——像在说一句禁忌的话。
“是——共生。“
“完美的——精准的——从每一个碱基对层面设计的——共生。“
——
孙明还没有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
海伦的测序仪——
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蜂鸣。
不是正常的提示音。是那种——系统错误——硬件异常——的尖锐警报。
“什么——“海伦转过身去。
测序仪的屏幕——
一片雪花。
不是死机。不是蓝屏。是——电磁干扰。屏幕上的像素在疯狂地跳动——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搅动——白色和黑色的方块在屏幕上飞速闪烁——
“电磁脉冲？“孙明的第一反应。
“不可能——“海伦快速检查了设备。“发电机在稳定运行。电压没有波动。所有设备接地正常——“
屏幕上的雪花持续了大约七秒。
然后——
停了。
一切恢复正常。测序仪的数据还在——没有丢失。
“什么——“海伦盯着屏幕。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了实验室门口。
门口——站着汤圆。
苏晴跟在后面。汤圆的头发乱蓬蓬的——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吵醒的。她揉着眼睛，另一只手还抱着毛绒兔子。
“爸爸——“她的声音带着困意。“怎么了——好吵——“
孙明看着女儿。
然后他看着测序仪。
然后又看着女儿。
“刚才那个干扰——“海伦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三十秒前。“孙明说。
“三十秒前——“海伦的目光锁定了汤圆。“——就是你醒来的时候。“
汤圆茫然地看着她。
“阿姨——看我——干什么——“
海伦没有回答。她走到测序仪旁边，弯腰检查了一下设备的后方——电源线、数据线、接地线——一切都正常。
然后她直起身来。
“孙教授。“她说。
“嗯。“
“我需要——再抽一管她的血。“
“你刚才说——“
“我知道我说了今天不让她参与。“海伦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一个好奇的科学家——而是一个——发现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的人。
“但这不是'参与'。“她看着汤圆。灰色的竖瞳里映着LED灯的冷白光——而在那冷白光的最深处——有一丝极微弱的、几乎看不到的——
金色的光点。
“这是——紧急情况。“
他坐在汤圆旁边的小洞穴里，背靠着潮湿的岩壁，看着女儿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地做梦。苏晴已经回大厅去了——临走前她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汤圆身上，那件外套对这个七岁的女孩来说太大了，像一床灰色的被子。
汤圆的眉毛在梦里皱着。偶尔，她的嘴唇会动一下——像在小声说什么——但孙明听不清。
他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装满了东西——石板上的刻痕、壁画上的金色眼睛、卢卡斯的每一个字、“地球牧场“这个概念——所有这些信息像一堆被打翻的拼图碎片，在他三十年的古生物学知识体系里横冲直撞，找不到任何可以嵌入的位置。
但他是科学家。
科学家处理混乱的方式只有一种——把混乱变成数据。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那支笔——一支普通的黑色圆珠笔，他从BJ带来的唯一一件“实验用品“。然后他翻过了口袋里装着的一块折叠的纸巾——那是从安全屋出来时顺手揣的——开始在纸巾的背面写字。
他写的是假设。
假设一：火种病毒存在。证据——许平君留下的病毒样本。他自己和汤圆体内的外源基因序列。守夜人成员的超凡能力。
假设二：火种病毒是所有超凡族共同的起源。证据——海伦说他闻起来像“原始的“病毒，暗示血族和狼族的病毒都是某种“原始株“的分化产物。
假设三：地球牧场假说成立。证据——石板上的刻痕、壁画上的图案、五次大灭绝与“播种-演化-收割“循环的对应关系。
他在假设三下面画了三道横线。
这是最关键的假设。也是最脆弱的。因为石板刻痕和壁画——虽然古老得不可思议——都只是“图像记录“。不是可重复的实验数据。不是可以独立验证的物理证据。
它们可以是真相的记录——也可以是某个远古文明的“神话“。就像《创世记》记录了上帝七天造物——你不能把《创世记》当作地质学论文。
他需要更硬的证据。
基因层面的。
——
天亮——或者说，他手表上的时间显示早上七点——的时候，孙明走出了小洞穴。
大厅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火把换成了几盏便携式的LED工作灯——电池供电的，光线是冷白色的，把洞穴照得像一间简陋的地下室。
卢卡斯站在通讯设备前，正在和什么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他看到孙明出来，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孙明走向了他。
“我需要设备。“他说。
卢卡斯用手捂住了通讯器的麦克风。“什么设备？“
“基因测序设备。PCR仪。电泳设备。基本的分子生物学实验器材。“孙明的声音很平——一夜未眠的疲惫反而让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像一杯被冻透了的水，杂质全部沉淀到了杯底。“你们有没有？“
卢卡斯松开了麦克风，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对通讯器那头说了句“等一下“，把孙明带到了大厅的另一个角落。
“守夜人有基本的医疗条件。“他说，“海伦——血族的那个医师——她建了一个小型实验室。能做血液分析、基因测序、基本的生化检测。但——不是大学级别的。“
“够不够——做几个人的全基因组测序？“
“全基因组？“卢卡斯微微皱了一下眉，“你是要——“
“验证你的假设。“孙明说，“你说血族、狼族、巫祝——所有超凡族——都是火种病毒的不同突变方向。那我需要看到数据。需要比较。需要确认——“
他顿了一下。
“需要确认我女儿体内的那段基因——到底是什么。“
卢卡斯沉默了三秒。
“好。“他说，“我去跟海伦说。“
——
海伦的实验室在大厅东侧的一个天然洞穴里。
从大厅走过去大约五十米——穿过一段低矮的、需要弯腰的岩壁通道——然后进入一个被人工清理过的空间。大约四十平方米。地面被铲平了，角落里凿出了一个排水沟。墙壁上有几个天然的凹龛，被用来放置设备。
设备确实简陋——但在洞穴环境的限制下，已经算得上奢侈了。
一台便携式基因测序仪——伊llumina MiSeq的野外版，银灰色的外壳上贴着一张血族的标志——一个被咬了一口的烧瓶。一台小型PCR仪。一台离心机。一台超净工作台——用有机玻璃板拼成的，密封性不算好，但基本能用。
冰箱——一个靠发电机驱动的医用冰箱——里面保存着各种试剂和样本。
海伦站在超净工作台前，正在用移液器处理什么东西。她穿着一条旧牛仔裤和一件白大褂——白大褂明显不是她的，袖子长出了一截，胸前绣着一个名字：“林海伦 MD， PhD“。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灰色的竖瞳在LED灯下收缩了一下。
“孙教授。“她说——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卢卡斯副队说你要用我的实验室？“
“借用。“孙明纠正道。
“都行。“海伦把移液器插回了架子上。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优雅——不是人类那种经过训练的优雅，而是血族特有的、每一块肌肉都精确控制的高效。“你想做什么？“
“全基因组测序。“孙明说，“我、我女儿、你、以及其他愿意配合的守夜人成员。“
海伦的眉毛微微挑起了一点——这个表情在她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
“你要比较我们的基因？“
“对。“
“验证病毒假说。“
“对。“
海伦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种光——不是敌意，也不是警惕——是好奇。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立场的好奇。
“你知道吗，“她说，“在我认识的转化者里——就是被感染后变成血族或者狼族的人——你是第一个主动提出要做基因比较的。“
“以前没人做过？“
“做过一些。“海伦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从里面取出了一排标记好的冷冻管。“但都不是用这种方法。以前——守夜人验证病毒的方式是——“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感应。巫祝用精神力去'嗅'每个个体体内的病毒特征。很模糊。没有分辨率。“
“现在你要用——“她拍了拍那台测序仪，“分子生物学。“
“对。“
“好。“海伦把冷冻管放在了工作台上。“我可以配合。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样本量。“海伦说，“守夜人这个据点——目前只有十一个人。包括我在内——四个血族，三个狼族，两个巫祝，一个混血，还有一个——“
“我。“
“对。你。如果你女儿也算的话——“
“她不算。“孙明说，语气比他自己预期的更硬了一点。“至少——今天不算。“
海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没有追问。
“好。“她说，“先做十个。“
——
采血用了二十分钟。
海伦的采血工具是一套标准的真空采血管——但她用的针头比普通的粗了一号。“血族的血液比较粘稠，“她解释了一句，“流速慢。“
孙明看着那些采血管被一排排地放在了试管架上。十个样本——每一个都标记了编号和族群代号。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DNA提取——四十分钟。
质检——十五分钟。
建库——一个小时。
上机测序——
“最快也要六个小时出初步数据。“海伦看了一眼测序仪的进度条，“全基因组测序——30倍覆盖度——每个样本大约30GB的原始数据。“
“你这里有分析流程吗？“
“有。“海伦指了指角落里一台看起来比 sequencing更旧的笔记本电脑。“我自己写的pipeline。BWA比对，GATK变异检测，加上一些——自定义的注释脚本。“
“你自己写的？“
海伦耸了耸肩。“血族的寿命很长。我有三百年的时间来——培养爱好。“
孙明差一点笑出来。但他没有。
“六个小时。“他说。
“六个小时。“海伦确认道，“你可以先回去——“
“我不走。“孙明在工作台旁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我就在这里等。“
海伦歪着头看了他一秒。然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准备试剂了。
——
等待的六个小时里，孙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让海伦帮他也抽了一管自己的血。然后他亲手做了DNA提取。不是为了测序——是为了在等测序数据的间隙里，先用最经典的方法做一个简单的验证。
他用了一对针对外源病毒序列保守区设计的引物——这是许平君的研究笔记里记载的序列，他在来云南之前就已经背下来了。PCR程序设定：94度变性30秒，58度退火30秒，72度延伸45秒，35个循环。
四十分钟后，电泳结果出来了。
他自己的样本——阳性。一条明亮的条带出现在预期位置——大约420bp。外源病毒序列确实在他的基因组中存在，而且拷贝数不低——条带的亮度说明至少有几十个整合位点。
然后——他让海伦帮他拿了汤圆的一份血样。
他犹豫了很久。
“你说了今天不让她参与。“海伦靠在门框上，灰色的眼睛盯着他。
“这不是参与。“孙明说，“这是——确认。“
他知道自己在找借口。但他还是做了。
PCR结果出来的时候——
条带比他的更亮。
亮得多。
同样的引物，同样的循环数，同样的电泳条件——但汤圆的条带——亮度几乎是他的三倍。
“拷贝数……“海伦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变了，“她体内的整合位点——比你多得多。“
“多多少？“
海伦盯着那条带看了几秒。
“三到五倍。“她说，“至少。“
孙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三到五倍。
这意味着——汤圆体内的病毒基因——不仅存在——而且在活跃度上远远超过了他。
“第二个问题。“他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测序数据出来之后——我需要做整合位点分析。我需要知道——病毒的插入位点在她体内和在你体内——和在守夜人其他成员体内——是不是一样的。“
“你想看——“
“我想看——病毒是不是插在了同一个基因位置。如果是——说明感染是'定向的'。如果不是——说明是'随机整合后的选择'。“
“这两者的区别是——“
“前者意味着——病毒被设计过。“孙明说。“后者意味着——病毒是自然演化的产物。“
海伦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在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孙明说，“我只是在验证。“
——
第二件事——他在等待的间隙里，和海伦聊了一些“日常“的问题。
他问海伦在成为血族之前是做什么的。
“医学院研究生。“海伦说，“神经生物学方向。研究的是突触可塑性——学习和记忆的分子机制。“
“什么时候——转化的？“
“1723年。“海伦的语气像在说“去年“。“在维也纳。那时候血族还——吸人血。我被一个血族咬了——不是为了'转化'我——只是为了——进食。“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念一份简历。
“转化之后——你的研究——“
“中断了。“海伦说，“大约花了一百年——适应新的身体。然后又花了两百年——重新找到方向。“
“你的方向是——“
“搞清楚——到底是什么让我变成了这样。“海伦的手指在超净工作台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血族的特征——超常的速度、力量、感官、寿命——这些表型背后的分子机制是什么？基因层面发生了什么变化？“
“三百年——你找到答案了吗？“
“一些。“海伦说，“血族的特征——主要和三个基因簇的变异有关。第一个是造血系统相关基因——我们的红细胞结构被改变了，所以血液能携带更多的氧气，支持高强度的肌肉活动。第二个是神经系统基因——我们的神经元传导速度是普通人类的八倍，所以反应极快。第三个——“
她停了一下。
“第三个是端粒酶基因。“
孙明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了。
“端粒酶——“
“对。“海伦说，“普通人类的体细胞不表达端粒酶——所以端粒会随着每次细胞分裂而缩短——这是衰老的核心机制之一。但血族——我们的端粒酶被持续激活了。端粒不仅不缩短——还在缓慢延长。“
“这意味着——“
“极长的寿命。“海伦说，“理论上——只要端粒酶活性维持——血族可以永远活下去。但——“
“但什么？“
“但端粒延长不是无限的。“海伦说，“到达某个阈值之后——大概相当于正常人类寿命的十到十二倍——细胞会进入一种'平衡态'。不再衰老——但也不再年轻化。“
“你现在的状态——“
“我停在了一百二十岁左右的生理水平。“海伦说，“已经维持了两百多年了。“
孙明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自己的端粒检测结果——38岁的身体，端粒长度相当于25岁。逆年轻化。
“你的端粒——在缩短还是延长？“海伦忽然问。
“延长。“
“多久了？“
“不确定。但至少——一年以上。“
海伦的灰色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比我更'原始'。“她说，声音轻了。“血族的端粒酶是被动激活的——是病毒插入后对宿主基因的'副作用'。但你的——“
她没说完。
因为测序仪发出了“嘀“的一声——第一个样本的数据跑完了。
——
第三件事——也是最让他不安的一件事——
是在第四个小时左右发生的。
他去看了汤圆。
汤圆的“卧室“在隔壁——那个铺着防潮垫的小洞穴。她醒着。坐在行军床上，抱着毛绒兔子，眼睛看着洞穴的岩壁。
“爸爸。“她看到他进来，伸出手。
孙明走过去，把她抱了起来。
“在做梦？“
“没有。“汤圆摇了摇头。“我在——听。“
“听什么？“
“听——外面的人。“
孙明的心跳了一下。
“你能听到——外面的人？“
“不是听到。“汤圆想了一下措辞。“是——感觉到。“
“怎么感觉？“
“就是——“她闭上了眼睛。“每个人——都有一团光。像——像火。但是不是真的火。是——里面的。在身体里面的。“
“血族的人——光——是什么颜色的？“
汤圆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银色的。“她说，“凉凉的银色。像——像月亮。“
“狼族的人呢？“
“棕色的。暖暖的。像——像壁炉。“
“苏晴阿姨呢？“
“蓝色的。“汤圆的嘴角弯了一下。“安静的蓝色。像——像深水。“
“爸爸呢？“
汤圆看着他。她的黑眼睛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亮。
“爸爸的——“她说，“和别人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爸爸的——“她伸出手指，在孙明的胸口点了一下。“里面——有一团很亮很亮的白。但是外面——包着一层——灰灰的。像——像蛋壳。白色的蛋——被灰色的壳包着。“
孙明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理解这个描述。
“那——汤圆自己呢？“
汤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不确定。“
“什么意思？“
“我——看不到自己的光。“她说。“别的人——我都能看到。但是我自己——看不到。就像——就像眼睛——看不到自己一样。“
她抬起头。
“但是——爸爸——“
“嗯？“
“我能感觉到——那个叫海伦的阿姨——她现在——很开心。“
“很开心？“
“嗯。“汤圆点了点头。“她的光——变亮了。像——像有人往火里加了柴。“
孙明看了一眼洞穴门口——海伦确实在实验室里——她在看测序数据——
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从他的胸腔底部升了起来。
不是恐惧。
是敬畏。
他的女儿——七岁的、停止生长的、画着金色眼睛的女儿——能够感知到守夜人成员的“生命特征“。
不是通过声音。不是通过视觉。是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第六感？精神力？还是——
某种他尚未理解的东西？
——
第六个小时。
测序仪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海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始跳出了一行行的数据。
“初步数据出来了。“海伦的声音从实验室传来。
孙明放下了怀里已经睡着的汤圆——苏晴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无声地把孩子接了过去——然后快步走进了实验室。
屏幕上是一张比对图谱。
“第一个样本——伊芙。血族。“海伦用手指着屏幕上的曲线。“这是他的全基因组和外源序列的比对结果。能看到——外源病毒序列整合在了三个位置。“
她用鼠标圈出了三个位点。
“第一个——在第12号染色体上。插入位置——紧挨着端粒酶基因TERT的启动子区域。这个插入——改变了TERT的表达调控——让端粒酶从'沉默'变成了'持续激活'。“
“这就是血族长寿的原因。“孙明说。
“对。“海伦点了点头。“第二个——在第3号染色体上。插入位置——和造血系统基因KLF1相邻。这个插入——改变了红细胞的发育程序——让血族的红细胞比人类更小、更多、携氧能力更强。“
“第三个？“
“第三个在第17号染色体上。和神经黏附分子NLGN1相邻。插入后——改变了突触的结构——神经信号传导速度提升了大约八倍。“
“速度、力量、感官——“
“对。“海伦说，“这三个插入——基本覆盖了血族的核心表型。“
“狼族呢？“
海伦切到了第二个样本——铁爪的数据。
“狼族的外源序列——插入位置完全不同。“她的鼠标在屏幕上移动，“第一个——在第1号染色体上，和肌肉生长抑制素基因MSTN相邻。插入后——MSTN的表达被完全抑制了。“
“肌肉生长抑制素被抑制——“
“意味着——肌肉可以不受限制地生长。“海伦说，“这就是狼族——尤其是狼族战士——体型远超常人的原因。他们的肌肉量是普通人类的三到四倍。“
“第二个——在第6号染色体上。和免疫系统主调控基因CIITA相邻。插入后——免疫系统的反应速度提升了至少二十倍。“
“这就是他们强大恢复力的原因——“
“对。伤口愈合速度极快——因为免疫系统能在几秒内识别和清除所有入侵的病原体。“海伦说。“第三个——在第X染色体上。和雄激素受体基因AR相邻。插入后——雄激素受体的敏感性增加了五倍。“
“这和变形——“
“有关。“海伦说，“狼族的变形能力——和雄激素水平直接相关。在满月的时候——月光中的某种辐射——具体机制我们还不清楚——会触发雄激素的爆发式分泌。再加上超敏的受体——就产生了变形的效果。“
孙明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他的古生物学家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所以——血族和狼族——虽然都是火种病毒的感染者——但病毒的整合位点完全不同。“
“对。“海伦说。
“这意味着——“
“意味着——不是同一个'感染事件'。“海伦说。“血族和狼族——不是在同一个时间、被同一个病毒株感染的。它们——是两次独立的感染。或者——是同一次感染之后，病毒在不同的宿主群体中走了完全不同的演化路径。“
“分化。“孙明说。
“对。分化。“海伦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系统发育树。“如果把这些外源序列做一个进化分析——能看到——血族和狼族的病毒序列——虽然同源性很高——但已经产生了显著的差异。“
“差异有多大？“
“大约——3%到5%的序列差异。“海伦说，“如果这是一个分子钟——按照病毒的突变率——分化时间大约在——“
她算了一下。
“三万到五万年前。“
“和守夜人的历史——“
“吻合。“海伦说。
洞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但是——“海伦的声音忽然变了。
“但是什么？“
“但是——你。“海伦把屏幕切到了第五个样本——孙明的数据。
“你的外源序列——“她用鼠标圈出了一段曲线，“——和血族的不一样。和狼族的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血族和狼族的病毒序列——都发生了显著的'分化'——它们在各自的宿主基因组里待了数万年——积累了大量的特异性突变。“海伦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但你的——“
她停了一下。
“你的序列——没有分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体内的外源病毒序列——和许平君留下的那个原始样本——几乎完全一致。“海伦转过头来看他。灰色的竖瞳在LED灯下缩成了两条细缝。
“序列同源性——99.97%。“
“差异只有——0.03%。“
“这点差异——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可能是测序误差。“
“也就是说——“
“你体内的病毒——“海伦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事实——
“——是原始的。未分化的。“
“和六亿年前——被播撒的那个版本——几乎没有区别。“
——
孙明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椅子在他的重量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很干，“血族和狼族的病毒——分化了。在各自宿主基因组里待了数万年——积累了特异性突变。“
“对。“
“但我的——没有分化。“
“对。“
“那——这意味着什么？“
海伦看着他。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然后又张开。
“这意味着——“她终于说了，“你体内的病毒——没有在任何宿主基因组里待过数万年。“
“那它——“
“它是新鲜的。“海伦说。“或者说——它是直接从原始株来的。没有经过中间宿主。没有经过演化。“
“直接感染？“
“对。直接——被原始株感染的。“
“但——“孙明的逻辑在高速运转。“许平君留下的样本——那是从溶洞里发现的——至少有——“
“数万年的历史。“海伦说。“但病毒在样本里是休眠状态——没有复制——没有突变。它被'冻'住了。“
“所以你感染的是——“
“一个——被冻住了数万年的——原始株。“海伦说。“你的身体——是它离开'冰箱'之后的——第一个——活的宿主。“
“而汤圆——“
海伦把屏幕切到了汤圆的样本。
然后——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是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了一扇不应该存在的门的——
震惊。
“怎么了？“孙明站了起来。
“汤圆的序列——“海伦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放大了那段外源序列的比对图。“——和你的几乎一样。“
“几乎？“
“同源性——99.99%。“海伦说。“比你还原始。几乎——和原始样本——完全一致。“
“但是——“
“但是——“海伦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一种科学家在发现了颠覆性证据时的、无法控制的激动。
“她的病毒活跃度——是你的五倍。“
“整合位点数量——是你的八倍。“
“而且——“
她把图谱又放大了一级。
“她的整合位点——不在任何已知的功能基因附近。它们——插在了——“
“哪里？“
“基因沙漠。“海伦说。“基因组中那些——不编码任何蛋白质的——看起来像是'无用DNA'的区域。“
“但——“
“但那些区域——最近的研究表明——并不是真的'无用'。“海伦的声音越来越快。“它们可能是——调控元件。可能是——远古的、被沉默的基因的'开关'。“
“而汤圆的病毒——精准地——插在了每一个这样的'开关'旁边。“
“精准？“
“不是随机整合。“海伦的竖瞳在LED灯下扩到了最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是——定向的。“
“每一个整合位点——都紧邻一个调控元件。误差不超过——“
她算了一下。
“五十个碱基对。“
“这在分子水平上——相当于——“
“相当于——“孙明替她说完了，“一颗子弹从月球射到地球上——命中了一个硬币。“
洞穴里安静了。
只有测序仪的风扇在嗡嗡地转着。
海伦的手指离开了触摸板。她转过身来。
“孙教授。“她说。
“嗯。“
“你的女儿——不是普通的'纯净感染者'。“
“她——“
“她体内的病毒——不是'感染'。“海伦的声音变得极轻——像在说一句禁忌的话。
“是——共生。“
“完美的——精准的——从每一个碱基对层面设计的——共生。“
——
孙明还没有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
海伦的测序仪——
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蜂鸣。
不是正常的提示音。是那种——系统错误——硬件异常——的尖锐警报。
“什么——“海伦转过身去。
测序仪的屏幕——
一片雪花。
不是死机。不是蓝屏。是——电磁干扰。屏幕上的像素在疯狂地跳动——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搅动——白色和黑色的方块在屏幕上飞速闪烁——
“电磁脉冲？“孙明的第一反应。
“不可能——“海伦快速检查了设备。“发电机在稳定运行。电压没有波动。所有设备接地正常——“
屏幕上的雪花持续了大约七秒。
然后——
停了。
一切恢复正常。测序仪的数据还在——没有丢失。
“什么——“海伦盯着屏幕。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了实验室门口。
门口——站着汤圆。
苏晴跟在后面。汤圆的头发乱蓬蓬的——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吵醒的。她揉着眼睛，另一只手还抱着毛绒兔子。
“爸爸——“她的声音带着困意。“怎么了——好吵——“
孙明看着女儿。
然后他看着测序仪。
然后又看着女儿。
“刚才那个干扰——“海伦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三十秒前。“孙明说。
“三十秒前——“海伦的目光锁定了汤圆。“——就是你醒来的时候。“
汤圆茫然地看着她。
“阿姨——看我——干什么——“
海伦没有回答。她走到测序仪旁边，弯腰检查了一下设备的后方——电源线、数据线、接地线——一切都正常。
然后她直起身来。
“孙教授。“她说。
“嗯。“
“我需要——再抽一管她的血。“
“你刚才说——“
“我知道我说了今天不让她参与。“海伦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一个好奇的科学家——而是一个——发现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的人。
“但这不是'参与'。“她看着汤圆。灰色的竖瞳里映着LED灯的冷白光——而在那冷白光的最深处——有一丝极微弱的、几乎看不到的——
金色的光点。
“这是——紧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