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学妹
闹钟响的时候，江屿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泡了水的硬盘。
转不动。
他眯着眼摸过手机，划掉闹钟，又躺了几秒。天花板上的裂纹看得清清楚楚，但脑子就是不转——像一台刚从休眠中唤醒的电脑，后台进程还在一个个加载，桌面图标半天才蹦出来一个。
省电模式。
昨天晚上切回 80%修复之后，他的认知能力就回退到了基线。上周那七天，70%的算力归他用，虽然不是满血，但好歹是 87%的强化状态——思维清晰，反应敏捷，看代码像看小说，复杂的调用链路扫一眼就通。
现在呢？
他试着在心里默算了一道简单的算术：1024乘以 7.5等于多少。
搁上周，答案秒出。现在他愣了三秒，才慢慢算出 7680。
江屿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心里冒出一句老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难怪《瑞克和莫蒂》里瑞克和杰瑞换了脑子之后，瑞克憋屈得想自我了断。占着一副蠢皮囊，智商被物理锁死，那种有劲使不出的感觉——他现在算是体会到了。
“系统。“
“在。“
“当前修复比例。“
“80%。核心架构修复进度 7.6%。“
7.6%。一晚上涨了 0.1%。全速修复就是不一样。
但脑子还是糊的。
江屿叹了口气，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比上周深了一圈——毕竟连续加班了三天。他泼了两把冷水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点。
够用了。反正今天的目标不是写代码，是找人。
到公司的时候，周谨已经在工位上了。
他端着个保温杯，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大概是 SDK升级的收尾还有点尾巴没处理完。
江屿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周哥。“
“嗯？“周谨抬头看了他一眼，“来得挺早。“
“有个事想跟你说。“江屿组织了一下措辞，“我想申请外派。“
周谨手里的保温杯顿了一下。
“外派？“他上下打量了江屿一眼，“你才来一周。“
“我知道。“江屿点头，“但项目架构我基本上摸熟了，代码也跑通了。再在这儿坐着也是看文档，不如出去跑跑现场，接触实际需求，学得更快。“
周谨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你确定吗？
“行，“周谨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我考考你。“
他转过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架构图。
“咱们这个统一政务系统，省级节点和县级节点之间的数据同步是怎么做的？“
江屿顿了顿。
省电模式下，他的信息调取速度明显慢了。这个问题他上周看过，答案就在脑子里，但像从一堆文件里找一份特定的 PDF——知道在哪个文件夹，但得翻一下。
两秒后，他开口了。
“两级架构。省级节点做数据汇聚和转发，县级节点通过消息队列异步同步。具体用的是 Kafka，省级部署一个集群，县级各有一个 consumer组，按行政区划做 topic分区。数据一致性靠 Seata的 AT模式保证，失败了有重试机制和死信队列。“
周谨挑了挑眉。
“行。那 Nacos配置中心呢？如果县级节点网络不稳定，配置拉取失败怎么办？“
这个江屿也看过。他又顿了两秒。
“Nacos客户端有本地缓存。配置拉取成功后会在本地存一份 snapshot，网络断了就读本地缓存。而且配置变更不是实时推送，是长轮询+心跳检测，断网期间不会因为拉不到配置就崩。等网络恢复了自动同步最新版本。“
周谨的表情开始变了。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分布式事务的回滚机制、前端和后端的鉴权流程、ETL框架的数据清洗规则。
最后一个问题比较偏：“那个边缘节点的健康检查是怎么做的？如果一台节点挂了，流量怎么切？“
这个江屿记得不太牢。他皱着眉想了好几秒，在脑子里翻了半天，才慢慢拼凑出来。
“应该是……Sentinel做的熔断降级。每个边缘节点有心跳上报，超时没响应就标记为不健康，流量自动切到备用节点。恢复后自动加回负载池。具体的超时阈值和重试次数在配置文件里……我记得是 30秒超时，重试 3次？“
他说得不太确定，但核心逻辑是对的。
周谨看了他一眼，没纠正，只是点了点头。
不是秒答。每个问题都要想那么几秒，有时候还要皱着眉在脑子里翻一翻——就像一个搜索索引不太好的数据库，查询有点慢，但数据都在，查出来的结果是对的。
这也正常。知识已经存进长期记忆里了，省电模式影响的是调取速度，不是存储本身。就像硬盘里的文件都在，只是 CPU性能不够，打开大文件的时候要多等几秒。
周谨问了快十分钟，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屿，眼神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你真的只看了一周？“
“一周。“江屿点头，“上周 SDK升级之前基本就在看代码读文档，加班那几天也在琢磨。“
“可以啊。“周谨摇了摇头，“我带过的新人，最快的也得两周才能把架构理顺。你这……“
他话没说完，忽然眼睛一亮。
“既然你对咱们系统架构掌握得这么熟了，“周谨的嘴角翘了起来，“那正好有个活，非你莫属。“
江屿心里一动。
外派？县乡？旧服务器？
“什么活？“
“上海。“
江屿：“……“
上海？
“咱们公司上周把业务拓展到上海了，“周谨解释道，“上海那边有个区政府的项目意向，需要有人过去跟甲方介绍一下咱们系统的具体细节——架构啊、数据标准啊、部署方案啊这些。得对系统熟透了的人去讲，不然甲方一问三不知，单子就黄了。“
江屿的心情像坐了过山车。
刚上去，又下来了。
上海。见甲方。讲 PPT。
这跟他想的外派不一样啊。他想的是下县乡、钻机房、摸服务器、偷偷接算力。上海那种地方，甲方在写字楼里，会议室里投影一开，你对着 PPT讲两个小时，讲完握手走人——连服务器的面都见不着。
碰不到服务器，还怎么外接算力？
他的边缘算力计划刚在脑子里成型，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一个上海的 PPT任务给截胡了。
“周哥，“江屿斟酌着说，“这个活……非得我去吗？你或者刘明去不行吗？“
“我走不开。“周谨指了指屏幕，“SDK升级的收尾还得我盯，还有几个县乡的维护工单排着。刘明更走不开，前端那边兼容性测试一堆 bug，他走了谁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而且吧，这个活不是你一个人去。你是陪老板去。“
说这话的时候，周谨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睛挤了挤，表情贱兮兮的。
江屿愣了一下。
老板？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入职一周了，好像确实没见过公司老板。
第一天入职办手续，林晓带他到工位，周谨给他讲项目。第二天到周日，不是看代码就是加班。技术部的人认了个七七八八，但那个传说中的“沈总“，他一面都没见过。
“老板……一直在出差？“江屿试探着问。
“可不是嘛。“周谨喝了口茶，“你搬来宿舍那个周日，老大就飞上海了。说是去拓展业务，没想到一周就拿下了意向，效率可以。“
江屿想起来了。
他搬进宿舍是上周日的事。那天他给母亲报了平安，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入职。同一天，公司老板飞去了上海。
所以他入职第一周，老板根本不在公司。
难怪没见过。
但周谨刚才那个表情……为什么贱兮兮的？
江屿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想。
“那我怎么去？“江屿问，“跟老板一起飞？“
“老板已经在上海了，那边对接还没结束。你自己过去就行，到了上海跟她汇合。差旅费回来报销，机票酒店按公司标准来。“周谨说着，拿起手机翻了翻，“哦对，你加一下老大微信，到了上海直接联系她。“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微信名片。
江屿接过来，看了一眼。
头像是一只猫，橘猫，趴在键盘上睡觉。昵称是两个字：砚清。
他没多想，点开名片，按了“添加到通讯录“。
然后屏幕跳了一下。
不是添加成功的提示。
而是——直接跳进了聊天界面。
江屿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聊天界面顶部，对方的昵称赫然在目：砚清。
这不是什么很久不联系的僵尸好友。他们经常聊天，有事没事扯两句，分享个搞笑视频，吐槽一下生活。江屿失业那段时间，沈砚清还安慰过他好几次，只是他没好意思说自己被裁了，打哈哈糊弄过去了。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显示：两天前。
他往上翻了翻。两天前的对话还热乎着——沈砚清发了个崩溃的表情包，说“改了八版的甲方文档又被打回来了“，江屿回了个“建议把甲方清蒸“，然后两人扯了几句甲方的奇葩事，就各自忙去了。
唠的都是日常。没提工作。
江屿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这个头像。这个昵称。
他当然认识。
沈砚清。他学妹。
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关系一直不错。毕业之后也没断了联系，时不时唠唠嗑，互相逗趣。
但他不知道的是——
沈砚清是政通科技的老板。
更准确地说，他不知道“沈总“就是沈砚清。
江屿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
几个月前，他刚被裁的时候，沈砚清在微信上问过他：“学长，要不要来我们公司？我这边正好缺人。“
他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不了不了，我自己找找看，就不浪费你们资源了。“
对，就是这句话。
大男子汉，有手有脚的，靠学妹找工作算怎么回事？他当时自尊心作祟，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去学妹的公司蹭饭吃。投了两百份简历，面了七八家，愣是没往政通科技这边想——他甚至不知道这家公司是沈砚清的。
结果呢？
结果他投了两百份简历，其中一份，精准地投到了沈砚清的公司。
精准得像制导导弹。
沈砚清看到他简历的时候，心里估计在想：哟，不是说不来吗？
HR误操作挂了个社招岗是巧合，他的简历精准投进来也是巧合。但周谨拿着简历去问沈砚清“这个社招的怎么处理“的时候，沈砚清看到名字，二话不说就拍了板。
零技术题。十四分钟面试。这才是她安排的。
江屿的脸有点发烫。
他想起了面试那天。零技术题。十四分钟结束。周谨不停地看屏幕外面。
想起了入职那天。全公司的人都盯着他看。财务室针落可闻。林晓异常热情。
想起了周谨说的“态度比技术重要“。
想起了刚才周谨那副贱兮兮的表情。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到了一起。
像代码终于编译通过。
像断点终于追到了根因。
但最要命的不是这个。
最要命的是——他马上要去上海，跟沈砚清汇合。
那妮子见到他，肯定得埋汰他。
“不是说不来吗？“
“不是说不浪费资源吗？“
“怎么劳您大驾啊？“
江屿已经能想象出沈砚清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了。
他缓缓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周哥，“他说，“我去。“
周谨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挥了挥手：“行，那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的高铁？还是今天下午走？你跟老大商量。“
江屿没回答。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那个橘猫头像。
那个昵称。
那条两天前的“改了八版的甲方文档又被打回来了“。
老板竟是我学妹。
而且还是他亲口拒绝过的学妹。
这个世界，有时候比 bug还离谱。
转不动。
他眯着眼摸过手机，划掉闹钟，又躺了几秒。天花板上的裂纹看得清清楚楚，但脑子就是不转——像一台刚从休眠中唤醒的电脑，后台进程还在一个个加载，桌面图标半天才蹦出来一个。
省电模式。
昨天晚上切回 80%修复之后，他的认知能力就回退到了基线。上周那七天，70%的算力归他用，虽然不是满血，但好歹是 87%的强化状态——思维清晰，反应敏捷，看代码像看小说，复杂的调用链路扫一眼就通。
现在呢？
他试着在心里默算了一道简单的算术：1024乘以 7.5等于多少。
搁上周，答案秒出。现在他愣了三秒，才慢慢算出 7680。
江屿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心里冒出一句老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难怪《瑞克和莫蒂》里瑞克和杰瑞换了脑子之后，瑞克憋屈得想自我了断。占着一副蠢皮囊，智商被物理锁死，那种有劲使不出的感觉——他现在算是体会到了。
“系统。“
“在。“
“当前修复比例。“
“80%。核心架构修复进度 7.6%。“
7.6%。一晚上涨了 0.1%。全速修复就是不一样。
但脑子还是糊的。
江屿叹了口气，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比上周深了一圈——毕竟连续加班了三天。他泼了两把冷水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点。
够用了。反正今天的目标不是写代码，是找人。
到公司的时候，周谨已经在工位上了。
他端着个保温杯，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大概是 SDK升级的收尾还有点尾巴没处理完。
江屿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周哥。“
“嗯？“周谨抬头看了他一眼，“来得挺早。“
“有个事想跟你说。“江屿组织了一下措辞，“我想申请外派。“
周谨手里的保温杯顿了一下。
“外派？“他上下打量了江屿一眼，“你才来一周。“
“我知道。“江屿点头，“但项目架构我基本上摸熟了，代码也跑通了。再在这儿坐着也是看文档，不如出去跑跑现场，接触实际需求，学得更快。“
周谨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你确定吗？
“行，“周谨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我考考你。“
他转过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架构图。
“咱们这个统一政务系统，省级节点和县级节点之间的数据同步是怎么做的？“
江屿顿了顿。
省电模式下，他的信息调取速度明显慢了。这个问题他上周看过，答案就在脑子里，但像从一堆文件里找一份特定的 PDF——知道在哪个文件夹，但得翻一下。
两秒后，他开口了。
“两级架构。省级节点做数据汇聚和转发，县级节点通过消息队列异步同步。具体用的是 Kafka，省级部署一个集群，县级各有一个 consumer组，按行政区划做 topic分区。数据一致性靠 Seata的 AT模式保证，失败了有重试机制和死信队列。“
周谨挑了挑眉。
“行。那 Nacos配置中心呢？如果县级节点网络不稳定，配置拉取失败怎么办？“
这个江屿也看过。他又顿了两秒。
“Nacos客户端有本地缓存。配置拉取成功后会在本地存一份 snapshot，网络断了就读本地缓存。而且配置变更不是实时推送，是长轮询+心跳检测，断网期间不会因为拉不到配置就崩。等网络恢复了自动同步最新版本。“
周谨的表情开始变了。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分布式事务的回滚机制、前端和后端的鉴权流程、ETL框架的数据清洗规则。
最后一个问题比较偏：“那个边缘节点的健康检查是怎么做的？如果一台节点挂了，流量怎么切？“
这个江屿记得不太牢。他皱着眉想了好几秒，在脑子里翻了半天，才慢慢拼凑出来。
“应该是……Sentinel做的熔断降级。每个边缘节点有心跳上报，超时没响应就标记为不健康，流量自动切到备用节点。恢复后自动加回负载池。具体的超时阈值和重试次数在配置文件里……我记得是 30秒超时，重试 3次？“
他说得不太确定，但核心逻辑是对的。
周谨看了他一眼，没纠正，只是点了点头。
不是秒答。每个问题都要想那么几秒，有时候还要皱着眉在脑子里翻一翻——就像一个搜索索引不太好的数据库，查询有点慢，但数据都在，查出来的结果是对的。
这也正常。知识已经存进长期记忆里了，省电模式影响的是调取速度，不是存储本身。就像硬盘里的文件都在，只是 CPU性能不够，打开大文件的时候要多等几秒。
周谨问了快十分钟，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屿，眼神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你真的只看了一周？“
“一周。“江屿点头，“上周 SDK升级之前基本就在看代码读文档，加班那几天也在琢磨。“
“可以啊。“周谨摇了摇头，“我带过的新人，最快的也得两周才能把架构理顺。你这……“
他话没说完，忽然眼睛一亮。
“既然你对咱们系统架构掌握得这么熟了，“周谨的嘴角翘了起来，“那正好有个活，非你莫属。“
江屿心里一动。
外派？县乡？旧服务器？
“什么活？“
“上海。“
江屿：“……“
上海？
“咱们公司上周把业务拓展到上海了，“周谨解释道，“上海那边有个区政府的项目意向，需要有人过去跟甲方介绍一下咱们系统的具体细节——架构啊、数据标准啊、部署方案啊这些。得对系统熟透了的人去讲，不然甲方一问三不知，单子就黄了。“
江屿的心情像坐了过山车。
刚上去，又下来了。
上海。见甲方。讲 PPT。
这跟他想的外派不一样啊。他想的是下县乡、钻机房、摸服务器、偷偷接算力。上海那种地方，甲方在写字楼里，会议室里投影一开，你对着 PPT讲两个小时，讲完握手走人——连服务器的面都见不着。
碰不到服务器，还怎么外接算力？
他的边缘算力计划刚在脑子里成型，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一个上海的 PPT任务给截胡了。
“周哥，“江屿斟酌着说，“这个活……非得我去吗？你或者刘明去不行吗？“
“我走不开。“周谨指了指屏幕，“SDK升级的收尾还得我盯，还有几个县乡的维护工单排着。刘明更走不开，前端那边兼容性测试一堆 bug，他走了谁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而且吧，这个活不是你一个人去。你是陪老板去。“
说这话的时候，周谨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睛挤了挤，表情贱兮兮的。
江屿愣了一下。
老板？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入职一周了，好像确实没见过公司老板。
第一天入职办手续，林晓带他到工位，周谨给他讲项目。第二天到周日，不是看代码就是加班。技术部的人认了个七七八八，但那个传说中的“沈总“，他一面都没见过。
“老板……一直在出差？“江屿试探着问。
“可不是嘛。“周谨喝了口茶，“你搬来宿舍那个周日，老大就飞上海了。说是去拓展业务，没想到一周就拿下了意向，效率可以。“
江屿想起来了。
他搬进宿舍是上周日的事。那天他给母亲报了平安，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入职。同一天，公司老板飞去了上海。
所以他入职第一周，老板根本不在公司。
难怪没见过。
但周谨刚才那个表情……为什么贱兮兮的？
江屿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想。
“那我怎么去？“江屿问，“跟老板一起飞？“
“老板已经在上海了，那边对接还没结束。你自己过去就行，到了上海跟她汇合。差旅费回来报销，机票酒店按公司标准来。“周谨说着，拿起手机翻了翻，“哦对，你加一下老大微信，到了上海直接联系她。“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微信名片。
江屿接过来，看了一眼。
头像是一只猫，橘猫，趴在键盘上睡觉。昵称是两个字：砚清。
他没多想，点开名片，按了“添加到通讯录“。
然后屏幕跳了一下。
不是添加成功的提示。
而是——直接跳进了聊天界面。
江屿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聊天界面顶部，对方的昵称赫然在目：砚清。
这不是什么很久不联系的僵尸好友。他们经常聊天，有事没事扯两句，分享个搞笑视频，吐槽一下生活。江屿失业那段时间，沈砚清还安慰过他好几次，只是他没好意思说自己被裁了，打哈哈糊弄过去了。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显示：两天前。
他往上翻了翻。两天前的对话还热乎着——沈砚清发了个崩溃的表情包，说“改了八版的甲方文档又被打回来了“，江屿回了个“建议把甲方清蒸“，然后两人扯了几句甲方的奇葩事，就各自忙去了。
唠的都是日常。没提工作。
江屿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这个头像。这个昵称。
他当然认识。
沈砚清。他学妹。
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关系一直不错。毕业之后也没断了联系，时不时唠唠嗑，互相逗趣。
但他不知道的是——
沈砚清是政通科技的老板。
更准确地说，他不知道“沈总“就是沈砚清。
江屿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
几个月前，他刚被裁的时候，沈砚清在微信上问过他：“学长，要不要来我们公司？我这边正好缺人。“
他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不了不了，我自己找找看，就不浪费你们资源了。“
对，就是这句话。
大男子汉，有手有脚的，靠学妹找工作算怎么回事？他当时自尊心作祟，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去学妹的公司蹭饭吃。投了两百份简历，面了七八家，愣是没往政通科技这边想——他甚至不知道这家公司是沈砚清的。
结果呢？
结果他投了两百份简历，其中一份，精准地投到了沈砚清的公司。
精准得像制导导弹。
沈砚清看到他简历的时候，心里估计在想：哟，不是说不来吗？
HR误操作挂了个社招岗是巧合，他的简历精准投进来也是巧合。但周谨拿着简历去问沈砚清“这个社招的怎么处理“的时候，沈砚清看到名字，二话不说就拍了板。
零技术题。十四分钟面试。这才是她安排的。
江屿的脸有点发烫。
他想起了面试那天。零技术题。十四分钟结束。周谨不停地看屏幕外面。
想起了入职那天。全公司的人都盯着他看。财务室针落可闻。林晓异常热情。
想起了周谨说的“态度比技术重要“。
想起了刚才周谨那副贱兮兮的表情。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到了一起。
像代码终于编译通过。
像断点终于追到了根因。
但最要命的不是这个。
最要命的是——他马上要去上海，跟沈砚清汇合。
那妮子见到他，肯定得埋汰他。
“不是说不来吗？“
“不是说不浪费资源吗？“
“怎么劳您大驾啊？“
江屿已经能想象出沈砚清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了。
他缓缓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周哥，“他说，“我去。“
周谨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挥了挥手：“行，那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的高铁？还是今天下午走？你跟老大商量。“
江屿没回答。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那个橘猫头像。
那个昵称。
那条两天前的“改了八版的甲方文档又被打回来了“。
老板竟是我学妹。
而且还是他亲口拒绝过的学妹。
这个世界，有时候比 bug还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