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赵铁柱的火力焦虑
铁柱的火力焦虑始于一次打靶。
靶场设在营地北侧的一片废矿坑里。说是靶场，其实就是几个用速干混凝土浇筑的人形靶子立在一片被炸平的矿渣地上。靶子后面是矿坑的斜坡，天然挡弹墙。帝国的军需官们喜欢这种“就地取材“的场地省钱。
赵铁柱站在射击线前。他脚边摆着一台M-37型标准电磁步枪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把，是营部分发给四班的备用武器。他的主武器正在进行第三次改装测试，被夏剑拆成了零件状态摊在工坊桌子上。
他装弹、充电、举枪、瞄准。
电磁步枪充能时的声音像一把钢锯在极远处摩擦金属高频、持续、带一点锐利的穿透感。枪管两侧散热片之间的蓝光随着能量蓄积越来越亮，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放。“
赵铁柱自言自语了一声，扣下扳机。
弹头以三倍音速射出在M-37的标准参数里，这是最高出速。钨芯穿甲弹头在飞行零点三秒后击中二百米外的人形靶，在混凝土表面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碎石飞溅，烟尘腾起。
“下一发。“
他再次瞄准。这次的目标是三百米外一块废弃的装甲板明光甲的胸前甲片，厚度约十五毫米陶瓷复合层。帝国靶场的标准测试流程：二百米人形靶测精度，三百米装甲板测破甲能力。
弹头命中。装甲板震动了一下弹头嵌入陶瓷层，但没有击穿。它在复合板的第三层（钛合金背板）前被挡住了。
赵铁柱放下枪。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三百米打不穿。“
他身后，老王坐在一块被晒热的石头上，手里夹着今天第一根烟。烟雾在干燥的边境空气中上升，被风吹散成一条模糊的丝带。他听见赵铁柱的话，没开口。
陈小北在整理弹壳电磁步枪不抛弹壳，他在整理的是上次夜间应急训练留下的火药步枪弹壳。七连四班的装备中有三把火药步枪作为备品，在电磁武器充能模块故障时应急使用。他抬起头，看了铁柱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数。
夏剑不在。他在工坊里。
但赵铁柱的这句话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赵铁柱的火力焦虑不是今天才产生的。
三天前的那次巡逻任务里矛刺者的骨矛从三百五十米外射来的时候，他和陈小北正在火力压制位用电磁步枪齐射。他打了十二发穿甲弹，命中八发。每一发都打在矛刺者的胸腹部那是生物战体甲壳最厚的位置。八发穿甲弹在甲壳上凿出了一片坑坑洼洼的白色碎痕，但没有任何一发穿透。
矛刺者甚至没有停下。
它顶着火力压制继续推进，同时发射骨矛。第三发骨矛穿透了掩体的混凝土边缘，擦着赵铁柱的飞燕甲肩部护盾飞过T3缩水版护盾在骨矛擦过时发出了过载警告，蓝光在HUD左侧闪烁了整整三秒。
如果不是夏剑从侧面切入、用匕首捅进矛刺者的核心
赵铁柱不愿意想下去。
他重新举起电磁步枪。枪管在连续射击后带着微热，散热片之间的蓝光已经消退。他用拇指按下电容检测键HUD投影显示剩余电量百分之七十二。还够打两轮。
“三百米。“
他再次瞄准那块胸甲板。深吸一口气。G1改造后的呼吸系统让他的肺活量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但射击前的深呼吸对他来说是习惯性的没改造前养成的老习惯。
弹头飞出。
这次他瞄准的是一个细节胸甲板左侧那道矛刺者骨矛划过留下的浅槽。那道浅槽意味着陶瓷复合层的局部厚度被削弱了约两毫米。如果弹头能击中浅槽的中心，穿透概率会增加他估算过。不是精密计算是一种在数百次射击中磨出来的直觉。
弹头命中。浅槽的位置炸开一个更大的洞。但依然没透。
“再来。“
第三次射击。
第四次。
第五次。
到第十五次的时候，电磁步枪的电容彻底空了。散热片烫得能在空气中看到热浪扭曲。赵铁柱放下枪，看着二百米外那块被他打了十五个弹孔的胸甲板陶瓷层碎了一大片，但钛合金背板仍在，没有一发穿透。
他把枪放在地上。动作很轻不是因为爱护武器。是因为手有点抖。
“铁柱。“老王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赵铁柱没转身。“精度没问题。八发中六发。标准M-37在三百米的散布圈就那么大了我已经做到了这把枪的极限。“
“那不是你的问题。“
“三百米内打不穿目标不管是枪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结果有什么区别？矛刺者会在三百米外把你钉在地上。你一枪打不穿它，它一发骨矛能打穿你的飞燕甲。“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没有沮丧是因为失望到了极点反而没有了表情。
“如果那天夏剑慢了一秒我就死了。你也是。小北也是。“
这句话落在靶场干燥的空气里，没有回音。
夏剑在下午三点回到靶场。
他肩上扛着一个约一米长的金属箱子从老周的废品堆里翻出来的旧工具箱，表面的油漆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扣锁是用铁丝绑的。
赵铁柱还坐在靶场边的石头上。他的电磁步枪拆成了零件摆在一块防水布上枪管、电容模块、磁轨组件、散热片、枪托。每个零件都擦拭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泛着冷色调的金属光泽。他在等夏剑。
“听说你打了十五发。“夏剑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零件。
“十六发。下午又补了一发。“
“穿透了吗？“
赵铁柱摇头。
夏剑拿起电容模块。这是M-37的心脏约五公斤重的圆柱形陶瓷封装体，内部是数千层纳米级卷绕的超级电容阵列。标准输出功率在三十八千瓦，理论上可以在三百米内击穿二十毫米的陶瓷复合装甲。但军方给出的理论值是基于出厂测试条件温度恒定、湿度为零、电容器完全充满、连续射击不超过三发。
实战中这些条件一个也不存在。
“你的枪没问题。“夏剑说。他转动电容模块，在阳光下检查封装体的表面。“标准M-37，出厂功率三十八千瓦。你打的那十六发，每一发的落点分布都在标准精度范围内。“
“那为什么打不穿？“
“因为军方的破甲参数是假的。“夏剑放下电容。“不完全是假的是他们在理想条件下测的。实验室环境温度二十五摄氏度，电容满充，靶板垂直于弹道，连续射击不超过三发，每发间隔至少两分钟让磁轨散热。这种条件下，M-37确实能打穿二十毫米陶瓷复合板。“
“实战不是这样的。“
“实战当然不是。实战中你的电容从来不会满巡逻任务可能持续四小时，电容一直在消耗。实战中目标不会立正站在三百米外等你它在移动，在闪避，在用骨矛回敬你。实战中你不可能打了两发停下来歇两分钟你得连续射击直到打空或者被打穿。“
他站起来，从防水布上捡起枪管。M-37的枪管内壁是镀铬的钨合金，在阳光下能看到一圈细微的螺旋纹那是磁轨的痕迹。连续高速射击会在内壁上留下微量的金属等离子溅射痕迹，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影响弹头加速的均匀性。
“你的枪管打了多少发？“
“所有弹药统计从配发到我手里那天起二千发左右。我每五百发换一根枪管。这是第三根。“
“二千发。枪管已经过了最佳精度窗口。“夏剑用拇指在内壁上滑动。“新枪管前一千发的散布圈在二百分之一弧度以内。一千到二千发扩散到约一点五倍。你现在处于扩散阶段精度被枪管磨损吃掉了。“
赵铁柱沉默了。他不是不懂武器维护他是不知道这些参数背后的原理。一个只读过军校基础教育课程的装甲兵，不可能像机械工程研究生那样把一杆电磁步枪拆解到物理层面的每一道能量流动。
但他能听懂结论。
“我这把枪不够用。“
“不是不够用。“夏剑把枪管放回防水布。“是它被设计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你要面对的东西。M-37是通用型步兵电磁步枪，设计目标是'在前线步兵手中发挥稳定火力输出'。军方对'火力输出'的定义是：能击穿游离兽级生物战体的甲壳，能压制屠宰者级的推进。至于矛刺者“他顿了顿。“那是重型反装甲武器该管的事。“
“但我没有重型反装甲武器。“
夏剑转过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嘴角的一条弧线能看出来他又在笑。那种安静的笑。
“你马上就有了。“
他打开工具箱。金属扣锁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靶场里格外清脆。赵铁柱看过去工具箱里不是他想象的工具，而是一整排整齐排列的改装组件。每一个组件都用泡沫填充物隔开，上面用马克笔手写了编号和参数。
夏剑从中取出一个约四十厘米长的金属管不是圆形管，是六边形截面的异形结构，内壁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合金。在阳光下，镀层折射出一种介于铜和金之间的温润光泽。
“磁轨加速段的替代组件。“夏剑把六边形管放到防水布上。“标准M-37的磁轨截面是圆形便宜，好加工。但圆形截面的磁场分布不均匀，弹头在加速过程中会偏转约千分之二弧度。这点偏差在二百米内看不出来，到了三百米就被放大了。“
“换成六边形？“
“六边形截面的磁场分布更均匀。代价是加工难度高三倍，内壁镀层需要用钨铼合金比标准镀铬的成本高将近十倍。“夏剑又抽出一个扁平的矩形模块，上面密布着针尖大小的微型电容阵列。“辅助电容背板。接在标准电容后面，可以在击发瞬间提供额外千分之三秒的峰值电流。结果是弹头初速从三倍音速提到三点五倍。“
赵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不是兴奋是一个火力手看到自己武器数据被实质性提升时的本能反应。就像锻刀匠看到好钢。
“三点五倍音速？“
“理论值。实测可能在三点三到三点四之间辅助电容的储电效率受温度影响，边境三号的白天温度太高，电容内阻会增加。“夏剑又从箱子里取出第三个组件一个外形像蜜蜂巢的六角形网格结构，约手掌大小。“钕铁硼永磁体阵列。装在枪管末端，在弹头出膛后施加最后一次磁场修正，减少百分之十二的散布。“
他把三个组件在防水布上排成一排。旁边是赵铁柱拆开的M-37零件枪管、电容、磁轨、散热片、枪托。两排零件一旧一新，放在一起像是两个时代的武器。
“这三件装上去，“夏剑指着那些新组件，“你的M-37在三百米内的穿透力提升约六成。三百米外能打穿矛刺者的骨甲不能保证一枪致命，但不会再出现打十六发全被挡住的情况。“
赵铁柱盯着那些组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然后他伸手拿起那根六边形磁轨管，用拇指摸着内壁的钨铼合金镀层。镀层光滑得像镜子，他的指纹按上去会留下淡淡的油渍。
“这些东西“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从哪弄的？“
“六边形磁轨管是用报废矿机的导轨改的。辅助电容背板的微型电容阵列拆了五台报废电台的通讯模块。“夏剑伸手从工具箱底部抓出最后一个东西一把手枪。和上次给老周那把一样，是改装的M-4防身手枪，但这次的做工更精细，握把贴了防滑橡胶片，枪口加装了自制的消焰器。“这把是给你的。你手上那把是老周用物资换走的总不能让你吃亏。“
赵铁柱接过手枪。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用一种很慢的动作把它插进腰间的快拔枪套那个枪套原本装着一把标准M-4，上面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
然后他站起来。
“什么时候装？“
夏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西边正在下沉的太阳边境三号的落日是暗红色的，像个燃烧的铁饼挂在地平线上，大气层中的矿物粉尘把光线散射成一种介于血和铁锈之间的颜色。
“现在。“
他们在靶场装到天黑。
夏剑趴在防水布上，用一把从维修站借来的高精度扭力扳手拆下M-37的原装磁轨管。赵铁柱蹲在旁边打手电他的手很大，但拿手电的动作异常小心，光斑纹丝不动地照在夏剑手指间的螺丝上。
“原装磁轨管上的固定螺丝是反牙的。左边松，右边紧。“夏剑一边转扳手一边说，语气像在讲一个冷笑话。“军工厂的设计师可能觉得战场上没人有时间拆枪防拆设计。“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第一颗螺丝我拧了三分钟没拧动。“
固定螺丝发出一声细小的嘎吱声松了。夏剑抽出原装圆形磁轨管，把六边形管装进去。新管比原装管长了一厘米，需要调整磁轨和枪管之间的衔接环他用锉刀在衔接环内侧打磨了十分钟，直到六边形管的法兰面能完全贴合。
辅助电容背板的安装更复杂。标准M-37的电容封装体背后本来有一块散热背板他要把辅助电容夹在原装电容和散热背板之间。这意味着整个电容模块的长度增加了八毫米，枪托需要重新定位。夏剑用一块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钛合金片做了一块转接板，在枪托连接处钻了两个新孔。
钻孔的时候，手电的光晃了一下。
“抱歉。“赵铁柱说。
“没事。这个孔偏不了我已经用锥子打了定位点。“
钻头穿过钛合金片的声音像一把小刀在刮玻璃。金属碎屑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落在防水布上像细碎的星尘。
晚上九点，改装完成。
赵铁柱站起来，拿起那杆改装后的M-37。枪比原来重了约半公斤辅助电容背板和六边形磁轨管都增加了重量。但平衡感不一样了原来的M-37重心偏前，手持射击时枪口容易下垂。新装的枪托转接板让重心后移了约两厘米，握持时的平衡感明显改善。
“试试。“夏剑递给他一匣穿甲弹。
赵铁柱装弹、充电、举枪。电磁步枪充能时的声音变了原来那种钢锯摩擦金属的高频噪音变低了一个八度，更沉闷，更像是大型工业机械运转时的低频嗡鸣。散热片之间的蓝光也更亮了辅助电容背板在充电时会让散热片过载发光，夏剑说这是正常现象，但散热片的寿命会缩短大约三成。
“二百米人形靶。“夏剑指着暗处那排模糊的混凝土靶子。
赵铁柱瞄准。天黑之后，飞燕甲的夜视系统可以通过面甲HUD投射目标轮廓但他没有穿装甲。他用肉眼瞄准，靠的是靶场边缘那盏挂在竹竿上的战术灯投射出的微弱余光。
“M-37改装型，第一次实弹测试。“他在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是他打靶前的习惯。当兵三年养成的仪式感。
扣下扳机。
弹头以三点四倍音速射出枪声从原来尖锐的“嗖“变成一声更厚重的“砰“。200米外人形靶的头部位置炸开一个比白天测试时大了将近一倍的弹坑。混凝土碎片飞溅，在战术灯的余光中像一群被惊飞的灰色飞蛾。
“换三百米装甲板。“
赵铁柱调转枪口。三百米外那块明光甲的胸前甲片白天他打了十六发都没穿透的那块在夜视装备的微光视野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形轮廓。他深吸一口气。瞄准。
弹头命中。
这次的声音不一样不是弹头嵌入陶瓷层的闷响，而是一声尖锐的金属碎裂声。赵铁柱放下枪，跑向三百米外的靶位。夏剑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
战术灯的光照在那块胸甲板上。白天那十六个弹孔还在陶瓷层碎了一片，但钛合金背板完好。而在它们的正中央，一个新的弹孔贯穿了整块装甲板。弹头从陶瓷层正面射入，击穿钛合金背板，嵌在靶子后面的矿坑岩壁上。
贯穿。
赵铁柱伸手摸了摸那个弹孔。孔壁光滑六边形磁轨加速的弹头在击中目标时的旋转更稳定，弹道更直，穿深更集中。他把手指伸进弹孔，指尖能触到岩壁上被弹头撞击产生的裂纹。
他转过身。
“三百米。贯穿。“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靶场数据。但他握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累。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结果时，身体先于语言做出的反应。
夏剑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很淡。他把工具箱里的最后一个零件拿出来一个改装过的弹匣。标准M-37弹匣装三十发穿甲弹，他改成了混合供弹前十五发是标准穿甲弹，后十五发是钨芯穿甲燃烧弹。
“这是混合弹匣。“他把弹匣递给赵铁柱。“先打穿甲弹破甲，再打燃烧弹烧核心。对付中型以上生物战体的标准战术先破后烧。记住：燃烧弹在击中目标后会有约半秒的延迟引燃这半秒内不要连续射击，等火起来再补。“
赵铁柱接过弹匣。他低头看着弹匣上的手写标签“赵铁柱专用。穿+燃。先穿后烧。半秒。“
字迹很丑。是夏剑写的。
“你这字，“赵铁柱说，“还不如小学生。“
“那你来写。“
“我字更丑。“
两人站在靶场的黑暗中沉默了片刻。远处矿区的重型机械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夹杂着偶尔传来的电磁炮试射的闷响。营地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补给车队每隔一小时开进营地一次，运来弹药、能源模块和装甲替换零件。
“夏剑。“赵铁柱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是不是一直做这些？改装东西。“
夏剑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边境三号的夜空大气层太薄，看不见星星。只有暗红色的矿物粉尘在天上缓慢流动，像一条凝固的河。
“差不多。我搞弹道优化的电磁轨道炮膛内弹道。“他说。“说白了就是把一杆炮的每一个参数调到极限。温度、湿度、磁场分布、弹头质量、膛线磨损所有的变量全部算一遍，找到最优解。“
“跟改枪差不多。“
“本质上是一回事。枪是炮的小型化，炮是枪的大型化。都是在电磁场里加速一块金属无非是加速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赵铁柱想了想。“那你能改坦克炮吗？“
夏剑愣了一下。“坦克？“
“营里有一批'铁骑'装甲突击车上次大战后从军区调来的，停放在后勤区。“赵铁柱指着营区西北角的方向，那里有一排被防尘布盖着的大型轮廓。“说是突击车，其实就是加了装甲和电磁炮的重型轮式平台。用的是标准化的六十毫米电磁炮和营部那几台固定炮塔用的是一个型号。我听老周说，那批炮的穿深数据比出厂标准掉了将近两成。“
夏剑顺着赵铁柱的手指看向西北角。月光下，那一排被防尘布覆盖的大型轮廓像一群沉睡的巨兽。铁骑装甲突击车他在连部的情报简报上看过这个名字。帝国陆军标准的快速突击平台，八轮独立驱动，车体正面覆盖八十毫米陶瓷复合装甲，顶部装有一门六十毫米电磁炮和两挺并列电磁机枪。在边境战场上，铁骑是步兵最重要的火力支援平台它的六十毫米电磁炮可以在两千米外击穿中型生物战体的骨甲。
但边境三号的铁骑突击车大部分是从其他战损单位调来的二手装备，服役年限比夏剑的飞燕甲还老。
“掉两成穿深。“夏剑重复了一遍。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运转六十毫米电磁炮的标准参数、可能的性能衰减原因、可用的改装方案。
他想到了系统。
万象解析可以扫描任何装备的内部结构，标注每一个故障点和优化空间。造化熔炉可以重构零件包括电磁炮的核心组件。如果他能接触到一台铁骑突击车的六十毫米电磁炮
“你说那批铁骑停在哪里？“
“后勤区西北角。三号维修站旁边。“赵铁柱看着他。“你要去看？“
夏剑提起工具箱。
“天还没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凌晨时分，夏剑站在后勤区三号维修站旁边的停车场上。
六台铁骑装甲突击车排成两排，防尘布上落满了矿区的红色粉尘。他掀开其中一台的防尘布车体侧面的白漆编号已经模糊不清，陶瓷装甲板上有十几道被游离兽爪痕留下的划痕，右前轮的外胎被换过，替换件的花纹和另外三只轮子不一样。
他爬上炮塔顶部，打开电磁炮后膛的检修盖。六十毫米电磁炮的内部结构和单兵电磁步枪的原理相同都是磁轨加速但规模大了将近二十倍。磁轨管内径六十毫米，加速段全长四米，电容阵列由十二个独立的超级电容模块串联组成，总储能约十二兆焦耳。
万象解析的蓝色扫描界面在他视野中展开。
满屏红光。和当初扫描飞燕甲时几乎一样每一个子系统都标注了警告。磁轨管内壁磨损度超过安全标准三成，导致磁场均匀性劣化；三个电容模块的放电效率分别掉了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八和百分之九；炮塔旋转机构的液压助力泵有轻微内泄漏这解释了为什么炮手报告说“转炮塔越来越费劲“。
但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标注为绿色的项目上磁轨管的物理结构完好。内壁的镀铬层虽然有磨损，但没有剥落或变形。这意味着磁轨管本身不需要更换只需要重新校准磁场参数。
而校准磁场参数正是他在研究生阶段做了两年的课题。
夏剑在炮塔上坐了下来。晨光在天边刚刚泛起一线灰白，矿区方向的大型采矿机还在不紧不慢地运转。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块从报废明光甲上拆下来的磁轨校准仪一个巴掌大的矩形装置，带两个特斯拉探头和一块单色显示屏幕。
他把探头接在电磁炮的磁轨母线排上。校准仪的屏幕亮了，跳出一串数字：磁场强度偏移率百分之六点四。
这个数字意味着磁轨管两端和中央的磁场强度分布不均匀弹头在加速过程中会受到不对称的洛伦兹力，导致弹道偏转和初速损失。修复方法很明确：重新调整电容阵列的放电时序，补偿磁场偏移。
他在系统界面上调出造化熔炉，输入改装方案。系统用数据流展示了调整后的电容放电时序曲线原来的时序是十二个电容模块同步放电，调整后改为三组错峰放电：第一组四个模块在零毫秒放电（峰值电流），第二组在零点五毫秒接力（维持磁场强度），第三组在一毫秒补充（弹头出膛前的最后一推）。
“你在干什么？“
夏剑抬起头。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裤的中年男人站在炮塔下面，手里拎着一把扭力扳手。他胸前的工作牌上写着“三号维修站·站长·马国良“。
“检查磁轨校准。“夏剑说。他把校准仪的屏幕转向马国良。“磁场偏移百分之六点四。炮弹出膛时的方向角偏差约为千分之三弧度。两千米外的散布圈会比出厂标准大将近四米。“
马国良眯起眼睛看着屏幕。然后他放下扳手，爬上了炮塔。他的动作很麻利在维修站干了二十年的人对装甲车辆的每一个攀爬点都烂熟于心。
“你哪个单位的？“
“七连四班。夏剑。“
“你就是那个“马国良停顿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改飞燕甲的？“
“听谁说的？“
“老周。“马国良在炮塔上坐下，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给夏剑一块。“他上个星期来我这儿调矿机配件，说你是个'能把废铁变成武器'的人。“
夏剑接过饼干。压缩饼干硬得像陶瓷片，咬一口要嚼半天才能软化。帝国的军用口粮在营养配比上堪称完美热量、蛋白质、微量元素每一项都精确计算但味道永远排在最后一位。
“六台铁骑，“马国良咬着饼干说，声音含混不清，“全都有一样的问题。军区调来的二手货每台的使用记录都超过了一万小时。六十毫米电磁炮的标准初速是一千八百米每秒，去年实测平均只有一千五百，今年掉到了一千四。炮兵团的人来看过一次，说需要换磁轨管报价单递上去了，至今没批。“
“换磁轨管确实能彻底解决。六台车的磁轨管全换，成本大概够一个连吃三个月。“夏剑嚼着饼干，“但不换也有不换的办法。调整放电时序能让磁场偏移从百分之六点四压到百分之一点二初速能恢复到一千七以上。穿深能恢复八成。“
马国良看了他一眼。维修站站长那双被机油浸了二十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职业性的精光。
“你做过？“
“做过类似的。“夏剑没说具体是什么“类似“他在实验室里校准电磁轨道炮的时候，用的是比这更精密十倍的高能物理级校准设备。但原理相同。
马国良沉默了片刻。他把最后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红色粉尘。
“剩下五台你能都调一遍吗？“
“能。“
“需要多长时间？“
夏剑扫了一眼系统界面上的估算造化熔炉改装一台六十毫米电磁炮的放电时序约需三十五分钟，不含物理拆卸。“六台车，每台约四十分钟。全部完成大概要四到五个小时。“
“天亮之前？“
“天亮之前。“
马国良点了点头。他从炮塔上跳下去落地时膝盖微微屈了一下，二十年的维修工作让他的膝关节比同龄人老得快。走了两步，他又转过身。
“夏剑，我有个问题。“
“请说。“
“你一个七连的上等兵，深更半夜跑到维修站来调坦克炮“马国良的语气里没有质问，更像是一个老技师对另一个技师的职业好奇。“没有人命令你这么做。调好了没人给你记功，调坏了你得背锅。你来调它，图什么？“
夏剑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他把磁轨校准仪的探头重新接上电磁炮的母线排，“不调的话我心里不舒服。“
马国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笑老周的完全不一样。老周的笑是商人式的精明，马国良的笑是一个技师对另一个技师的默契。
“行了，我也是这种人。“他转身往维修站走。“我去给你开灯这里没灯看不清线。“
停车场顶部的四盏高压钠灯亮了。橙黄色的灯光在红色粉尘中形成四道光柱，像是某种工业时代的祭坛。夏剑趴在铁骑突击车的炮塔上，在凌晨的边区寂静中，开始调第一台电磁炮。
远处的矿区方向，大型矿机的轰鸣声在尘埃中持续回荡。营地西北角的哨塔上，夜班哨兵看到四盏钠灯突然亮起，在通讯频道里问了一句：“三号维修站，什么情况？“
马国良在频道里回复：“例行维护。“
他没说的是一台维修站站长和一个上等兵正在天亮前试图让六台老掉牙的装甲突击车重新找回它们丢失了三成的战斗力。
在边境三号的战场上，每一点战斗力的恢复都可能意味着下一场战斗中少死一个人。
夏剑对此很清楚。所以他把电容放电时序的误差调到百分之一以内比他给马国良承诺的百分之一更小。
这是他的强迫症。
也是他的本能。
靶场设在营地北侧的一片废矿坑里。说是靶场，其实就是几个用速干混凝土浇筑的人形靶子立在一片被炸平的矿渣地上。靶子后面是矿坑的斜坡，天然挡弹墙。帝国的军需官们喜欢这种“就地取材“的场地省钱。
赵铁柱站在射击线前。他脚边摆着一台M-37型标准电磁步枪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把，是营部分发给四班的备用武器。他的主武器正在进行第三次改装测试，被夏剑拆成了零件状态摊在工坊桌子上。
他装弹、充电、举枪、瞄准。
电磁步枪充能时的声音像一把钢锯在极远处摩擦金属高频、持续、带一点锐利的穿透感。枪管两侧散热片之间的蓝光随着能量蓄积越来越亮，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放。“
赵铁柱自言自语了一声，扣下扳机。
弹头以三倍音速射出在M-37的标准参数里，这是最高出速。钨芯穿甲弹头在飞行零点三秒后击中二百米外的人形靶，在混凝土表面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碎石飞溅，烟尘腾起。
“下一发。“
他再次瞄准。这次的目标是三百米外一块废弃的装甲板明光甲的胸前甲片，厚度约十五毫米陶瓷复合层。帝国靶场的标准测试流程：二百米人形靶测精度，三百米装甲板测破甲能力。
弹头命中。装甲板震动了一下弹头嵌入陶瓷层，但没有击穿。它在复合板的第三层（钛合金背板）前被挡住了。
赵铁柱放下枪。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三百米打不穿。“
他身后，老王坐在一块被晒热的石头上，手里夹着今天第一根烟。烟雾在干燥的边境空气中上升，被风吹散成一条模糊的丝带。他听见赵铁柱的话，没开口。
陈小北在整理弹壳电磁步枪不抛弹壳，他在整理的是上次夜间应急训练留下的火药步枪弹壳。七连四班的装备中有三把火药步枪作为备品，在电磁武器充能模块故障时应急使用。他抬起头，看了铁柱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数。
夏剑不在。他在工坊里。
但赵铁柱的这句话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赵铁柱的火力焦虑不是今天才产生的。
三天前的那次巡逻任务里矛刺者的骨矛从三百五十米外射来的时候，他和陈小北正在火力压制位用电磁步枪齐射。他打了十二发穿甲弹，命中八发。每一发都打在矛刺者的胸腹部那是生物战体甲壳最厚的位置。八发穿甲弹在甲壳上凿出了一片坑坑洼洼的白色碎痕，但没有任何一发穿透。
矛刺者甚至没有停下。
它顶着火力压制继续推进，同时发射骨矛。第三发骨矛穿透了掩体的混凝土边缘，擦着赵铁柱的飞燕甲肩部护盾飞过T3缩水版护盾在骨矛擦过时发出了过载警告，蓝光在HUD左侧闪烁了整整三秒。
如果不是夏剑从侧面切入、用匕首捅进矛刺者的核心
赵铁柱不愿意想下去。
他重新举起电磁步枪。枪管在连续射击后带着微热，散热片之间的蓝光已经消退。他用拇指按下电容检测键HUD投影显示剩余电量百分之七十二。还够打两轮。
“三百米。“
他再次瞄准那块胸甲板。深吸一口气。G1改造后的呼吸系统让他的肺活量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但射击前的深呼吸对他来说是习惯性的没改造前养成的老习惯。
弹头飞出。
这次他瞄准的是一个细节胸甲板左侧那道矛刺者骨矛划过留下的浅槽。那道浅槽意味着陶瓷复合层的局部厚度被削弱了约两毫米。如果弹头能击中浅槽的中心，穿透概率会增加他估算过。不是精密计算是一种在数百次射击中磨出来的直觉。
弹头命中。浅槽的位置炸开一个更大的洞。但依然没透。
“再来。“
第三次射击。
第四次。
第五次。
到第十五次的时候，电磁步枪的电容彻底空了。散热片烫得能在空气中看到热浪扭曲。赵铁柱放下枪，看着二百米外那块被他打了十五个弹孔的胸甲板陶瓷层碎了一大片，但钛合金背板仍在，没有一发穿透。
他把枪放在地上。动作很轻不是因为爱护武器。是因为手有点抖。
“铁柱。“老王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赵铁柱没转身。“精度没问题。八发中六发。标准M-37在三百米的散布圈就那么大了我已经做到了这把枪的极限。“
“那不是你的问题。“
“三百米内打不穿目标不管是枪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结果有什么区别？矛刺者会在三百米外把你钉在地上。你一枪打不穿它，它一发骨矛能打穿你的飞燕甲。“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没有沮丧是因为失望到了极点反而没有了表情。
“如果那天夏剑慢了一秒我就死了。你也是。小北也是。“
这句话落在靶场干燥的空气里，没有回音。
夏剑在下午三点回到靶场。
他肩上扛着一个约一米长的金属箱子从老周的废品堆里翻出来的旧工具箱，表面的油漆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扣锁是用铁丝绑的。
赵铁柱还坐在靶场边的石头上。他的电磁步枪拆成了零件摆在一块防水布上枪管、电容模块、磁轨组件、散热片、枪托。每个零件都擦拭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泛着冷色调的金属光泽。他在等夏剑。
“听说你打了十五发。“夏剑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零件。
“十六发。下午又补了一发。“
“穿透了吗？“
赵铁柱摇头。
夏剑拿起电容模块。这是M-37的心脏约五公斤重的圆柱形陶瓷封装体，内部是数千层纳米级卷绕的超级电容阵列。标准输出功率在三十八千瓦，理论上可以在三百米内击穿二十毫米的陶瓷复合装甲。但军方给出的理论值是基于出厂测试条件温度恒定、湿度为零、电容器完全充满、连续射击不超过三发。
实战中这些条件一个也不存在。
“你的枪没问题。“夏剑说。他转动电容模块，在阳光下检查封装体的表面。“标准M-37，出厂功率三十八千瓦。你打的那十六发，每一发的落点分布都在标准精度范围内。“
“那为什么打不穿？“
“因为军方的破甲参数是假的。“夏剑放下电容。“不完全是假的是他们在理想条件下测的。实验室环境温度二十五摄氏度，电容满充，靶板垂直于弹道，连续射击不超过三发，每发间隔至少两分钟让磁轨散热。这种条件下，M-37确实能打穿二十毫米陶瓷复合板。“
“实战不是这样的。“
“实战当然不是。实战中你的电容从来不会满巡逻任务可能持续四小时，电容一直在消耗。实战中目标不会立正站在三百米外等你它在移动，在闪避，在用骨矛回敬你。实战中你不可能打了两发停下来歇两分钟你得连续射击直到打空或者被打穿。“
他站起来，从防水布上捡起枪管。M-37的枪管内壁是镀铬的钨合金，在阳光下能看到一圈细微的螺旋纹那是磁轨的痕迹。连续高速射击会在内壁上留下微量的金属等离子溅射痕迹，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影响弹头加速的均匀性。
“你的枪管打了多少发？“
“所有弹药统计从配发到我手里那天起二千发左右。我每五百发换一根枪管。这是第三根。“
“二千发。枪管已经过了最佳精度窗口。“夏剑用拇指在内壁上滑动。“新枪管前一千发的散布圈在二百分之一弧度以内。一千到二千发扩散到约一点五倍。你现在处于扩散阶段精度被枪管磨损吃掉了。“
赵铁柱沉默了。他不是不懂武器维护他是不知道这些参数背后的原理。一个只读过军校基础教育课程的装甲兵，不可能像机械工程研究生那样把一杆电磁步枪拆解到物理层面的每一道能量流动。
但他能听懂结论。
“我这把枪不够用。“
“不是不够用。“夏剑把枪管放回防水布。“是它被设计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你要面对的东西。M-37是通用型步兵电磁步枪，设计目标是'在前线步兵手中发挥稳定火力输出'。军方对'火力输出'的定义是：能击穿游离兽级生物战体的甲壳，能压制屠宰者级的推进。至于矛刺者“他顿了顿。“那是重型反装甲武器该管的事。“
“但我没有重型反装甲武器。“
夏剑转过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嘴角的一条弧线能看出来他又在笑。那种安静的笑。
“你马上就有了。“
他打开工具箱。金属扣锁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靶场里格外清脆。赵铁柱看过去工具箱里不是他想象的工具，而是一整排整齐排列的改装组件。每一个组件都用泡沫填充物隔开，上面用马克笔手写了编号和参数。
夏剑从中取出一个约四十厘米长的金属管不是圆形管，是六边形截面的异形结构，内壁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合金。在阳光下，镀层折射出一种介于铜和金之间的温润光泽。
“磁轨加速段的替代组件。“夏剑把六边形管放到防水布上。“标准M-37的磁轨截面是圆形便宜，好加工。但圆形截面的磁场分布不均匀，弹头在加速过程中会偏转约千分之二弧度。这点偏差在二百米内看不出来，到了三百米就被放大了。“
“换成六边形？“
“六边形截面的磁场分布更均匀。代价是加工难度高三倍，内壁镀层需要用钨铼合金比标准镀铬的成本高将近十倍。“夏剑又抽出一个扁平的矩形模块，上面密布着针尖大小的微型电容阵列。“辅助电容背板。接在标准电容后面，可以在击发瞬间提供额外千分之三秒的峰值电流。结果是弹头初速从三倍音速提到三点五倍。“
赵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不是兴奋是一个火力手看到自己武器数据被实质性提升时的本能反应。就像锻刀匠看到好钢。
“三点五倍音速？“
“理论值。实测可能在三点三到三点四之间辅助电容的储电效率受温度影响，边境三号的白天温度太高，电容内阻会增加。“夏剑又从箱子里取出第三个组件一个外形像蜜蜂巢的六角形网格结构，约手掌大小。“钕铁硼永磁体阵列。装在枪管末端，在弹头出膛后施加最后一次磁场修正，减少百分之十二的散布。“
他把三个组件在防水布上排成一排。旁边是赵铁柱拆开的M-37零件枪管、电容、磁轨、散热片、枪托。两排零件一旧一新，放在一起像是两个时代的武器。
“这三件装上去，“夏剑指着那些新组件，“你的M-37在三百米内的穿透力提升约六成。三百米外能打穿矛刺者的骨甲不能保证一枪致命，但不会再出现打十六发全被挡住的情况。“
赵铁柱盯着那些组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然后他伸手拿起那根六边形磁轨管，用拇指摸着内壁的钨铼合金镀层。镀层光滑得像镜子，他的指纹按上去会留下淡淡的油渍。
“这些东西“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从哪弄的？“
“六边形磁轨管是用报废矿机的导轨改的。辅助电容背板的微型电容阵列拆了五台报废电台的通讯模块。“夏剑伸手从工具箱底部抓出最后一个东西一把手枪。和上次给老周那把一样，是改装的M-4防身手枪，但这次的做工更精细，握把贴了防滑橡胶片，枪口加装了自制的消焰器。“这把是给你的。你手上那把是老周用物资换走的总不能让你吃亏。“
赵铁柱接过手枪。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用一种很慢的动作把它插进腰间的快拔枪套那个枪套原本装着一把标准M-4，上面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
然后他站起来。
“什么时候装？“
夏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西边正在下沉的太阳边境三号的落日是暗红色的，像个燃烧的铁饼挂在地平线上，大气层中的矿物粉尘把光线散射成一种介于血和铁锈之间的颜色。
“现在。“
他们在靶场装到天黑。
夏剑趴在防水布上，用一把从维修站借来的高精度扭力扳手拆下M-37的原装磁轨管。赵铁柱蹲在旁边打手电他的手很大，但拿手电的动作异常小心，光斑纹丝不动地照在夏剑手指间的螺丝上。
“原装磁轨管上的固定螺丝是反牙的。左边松，右边紧。“夏剑一边转扳手一边说，语气像在讲一个冷笑话。“军工厂的设计师可能觉得战场上没人有时间拆枪防拆设计。“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第一颗螺丝我拧了三分钟没拧动。“
固定螺丝发出一声细小的嘎吱声松了。夏剑抽出原装圆形磁轨管，把六边形管装进去。新管比原装管长了一厘米，需要调整磁轨和枪管之间的衔接环他用锉刀在衔接环内侧打磨了十分钟，直到六边形管的法兰面能完全贴合。
辅助电容背板的安装更复杂。标准M-37的电容封装体背后本来有一块散热背板他要把辅助电容夹在原装电容和散热背板之间。这意味着整个电容模块的长度增加了八毫米，枪托需要重新定位。夏剑用一块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钛合金片做了一块转接板，在枪托连接处钻了两个新孔。
钻孔的时候，手电的光晃了一下。
“抱歉。“赵铁柱说。
“没事。这个孔偏不了我已经用锥子打了定位点。“
钻头穿过钛合金片的声音像一把小刀在刮玻璃。金属碎屑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落在防水布上像细碎的星尘。
晚上九点，改装完成。
赵铁柱站起来，拿起那杆改装后的M-37。枪比原来重了约半公斤辅助电容背板和六边形磁轨管都增加了重量。但平衡感不一样了原来的M-37重心偏前，手持射击时枪口容易下垂。新装的枪托转接板让重心后移了约两厘米，握持时的平衡感明显改善。
“试试。“夏剑递给他一匣穿甲弹。
赵铁柱装弹、充电、举枪。电磁步枪充能时的声音变了原来那种钢锯摩擦金属的高频噪音变低了一个八度，更沉闷，更像是大型工业机械运转时的低频嗡鸣。散热片之间的蓝光也更亮了辅助电容背板在充电时会让散热片过载发光，夏剑说这是正常现象，但散热片的寿命会缩短大约三成。
“二百米人形靶。“夏剑指着暗处那排模糊的混凝土靶子。
赵铁柱瞄准。天黑之后，飞燕甲的夜视系统可以通过面甲HUD投射目标轮廓但他没有穿装甲。他用肉眼瞄准，靠的是靶场边缘那盏挂在竹竿上的战术灯投射出的微弱余光。
“M-37改装型，第一次实弹测试。“他在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是他打靶前的习惯。当兵三年养成的仪式感。
扣下扳机。
弹头以三点四倍音速射出枪声从原来尖锐的“嗖“变成一声更厚重的“砰“。200米外人形靶的头部位置炸开一个比白天测试时大了将近一倍的弹坑。混凝土碎片飞溅，在战术灯的余光中像一群被惊飞的灰色飞蛾。
“换三百米装甲板。“
赵铁柱调转枪口。三百米外那块明光甲的胸前甲片白天他打了十六发都没穿透的那块在夜视装备的微光视野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形轮廓。他深吸一口气。瞄准。
弹头命中。
这次的声音不一样不是弹头嵌入陶瓷层的闷响，而是一声尖锐的金属碎裂声。赵铁柱放下枪，跑向三百米外的靶位。夏剑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
战术灯的光照在那块胸甲板上。白天那十六个弹孔还在陶瓷层碎了一片，但钛合金背板完好。而在它们的正中央，一个新的弹孔贯穿了整块装甲板。弹头从陶瓷层正面射入，击穿钛合金背板，嵌在靶子后面的矿坑岩壁上。
贯穿。
赵铁柱伸手摸了摸那个弹孔。孔壁光滑六边形磁轨加速的弹头在击中目标时的旋转更稳定，弹道更直，穿深更集中。他把手指伸进弹孔，指尖能触到岩壁上被弹头撞击产生的裂纹。
他转过身。
“三百米。贯穿。“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靶场数据。但他握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累。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结果时，身体先于语言做出的反应。
夏剑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很淡。他把工具箱里的最后一个零件拿出来一个改装过的弹匣。标准M-37弹匣装三十发穿甲弹，他改成了混合供弹前十五发是标准穿甲弹，后十五发是钨芯穿甲燃烧弹。
“这是混合弹匣。“他把弹匣递给赵铁柱。“先打穿甲弹破甲，再打燃烧弹烧核心。对付中型以上生物战体的标准战术先破后烧。记住：燃烧弹在击中目标后会有约半秒的延迟引燃这半秒内不要连续射击，等火起来再补。“
赵铁柱接过弹匣。他低头看着弹匣上的手写标签“赵铁柱专用。穿+燃。先穿后烧。半秒。“
字迹很丑。是夏剑写的。
“你这字，“赵铁柱说，“还不如小学生。“
“那你来写。“
“我字更丑。“
两人站在靶场的黑暗中沉默了片刻。远处矿区的重型机械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夹杂着偶尔传来的电磁炮试射的闷响。营地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补给车队每隔一小时开进营地一次，运来弹药、能源模块和装甲替换零件。
“夏剑。“赵铁柱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是不是一直做这些？改装东西。“
夏剑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边境三号的夜空大气层太薄，看不见星星。只有暗红色的矿物粉尘在天上缓慢流动，像一条凝固的河。
“差不多。我搞弹道优化的电磁轨道炮膛内弹道。“他说。“说白了就是把一杆炮的每一个参数调到极限。温度、湿度、磁场分布、弹头质量、膛线磨损所有的变量全部算一遍，找到最优解。“
“跟改枪差不多。“
“本质上是一回事。枪是炮的小型化，炮是枪的大型化。都是在电磁场里加速一块金属无非是加速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赵铁柱想了想。“那你能改坦克炮吗？“
夏剑愣了一下。“坦克？“
“营里有一批'铁骑'装甲突击车上次大战后从军区调来的，停放在后勤区。“赵铁柱指着营区西北角的方向，那里有一排被防尘布盖着的大型轮廓。“说是突击车，其实就是加了装甲和电磁炮的重型轮式平台。用的是标准化的六十毫米电磁炮和营部那几台固定炮塔用的是一个型号。我听老周说，那批炮的穿深数据比出厂标准掉了将近两成。“
夏剑顺着赵铁柱的手指看向西北角。月光下，那一排被防尘布覆盖的大型轮廓像一群沉睡的巨兽。铁骑装甲突击车他在连部的情报简报上看过这个名字。帝国陆军标准的快速突击平台，八轮独立驱动，车体正面覆盖八十毫米陶瓷复合装甲，顶部装有一门六十毫米电磁炮和两挺并列电磁机枪。在边境战场上，铁骑是步兵最重要的火力支援平台它的六十毫米电磁炮可以在两千米外击穿中型生物战体的骨甲。
但边境三号的铁骑突击车大部分是从其他战损单位调来的二手装备，服役年限比夏剑的飞燕甲还老。
“掉两成穿深。“夏剑重复了一遍。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运转六十毫米电磁炮的标准参数、可能的性能衰减原因、可用的改装方案。
他想到了系统。
万象解析可以扫描任何装备的内部结构，标注每一个故障点和优化空间。造化熔炉可以重构零件包括电磁炮的核心组件。如果他能接触到一台铁骑突击车的六十毫米电磁炮
“你说那批铁骑停在哪里？“
“后勤区西北角。三号维修站旁边。“赵铁柱看着他。“你要去看？“
夏剑提起工具箱。
“天还没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凌晨时分，夏剑站在后勤区三号维修站旁边的停车场上。
六台铁骑装甲突击车排成两排，防尘布上落满了矿区的红色粉尘。他掀开其中一台的防尘布车体侧面的白漆编号已经模糊不清，陶瓷装甲板上有十几道被游离兽爪痕留下的划痕，右前轮的外胎被换过，替换件的花纹和另外三只轮子不一样。
他爬上炮塔顶部，打开电磁炮后膛的检修盖。六十毫米电磁炮的内部结构和单兵电磁步枪的原理相同都是磁轨加速但规模大了将近二十倍。磁轨管内径六十毫米，加速段全长四米，电容阵列由十二个独立的超级电容模块串联组成，总储能约十二兆焦耳。
万象解析的蓝色扫描界面在他视野中展开。
满屏红光。和当初扫描飞燕甲时几乎一样每一个子系统都标注了警告。磁轨管内壁磨损度超过安全标准三成，导致磁场均匀性劣化；三个电容模块的放电效率分别掉了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八和百分之九；炮塔旋转机构的液压助力泵有轻微内泄漏这解释了为什么炮手报告说“转炮塔越来越费劲“。
但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标注为绿色的项目上磁轨管的物理结构完好。内壁的镀铬层虽然有磨损，但没有剥落或变形。这意味着磁轨管本身不需要更换只需要重新校准磁场参数。
而校准磁场参数正是他在研究生阶段做了两年的课题。
夏剑在炮塔上坐了下来。晨光在天边刚刚泛起一线灰白，矿区方向的大型采矿机还在不紧不慢地运转。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块从报废明光甲上拆下来的磁轨校准仪一个巴掌大的矩形装置，带两个特斯拉探头和一块单色显示屏幕。
他把探头接在电磁炮的磁轨母线排上。校准仪的屏幕亮了，跳出一串数字：磁场强度偏移率百分之六点四。
这个数字意味着磁轨管两端和中央的磁场强度分布不均匀弹头在加速过程中会受到不对称的洛伦兹力，导致弹道偏转和初速损失。修复方法很明确：重新调整电容阵列的放电时序，补偿磁场偏移。
他在系统界面上调出造化熔炉，输入改装方案。系统用数据流展示了调整后的电容放电时序曲线原来的时序是十二个电容模块同步放电，调整后改为三组错峰放电：第一组四个模块在零毫秒放电（峰值电流），第二组在零点五毫秒接力（维持磁场强度），第三组在一毫秒补充（弹头出膛前的最后一推）。
“你在干什么？“
夏剑抬起头。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裤的中年男人站在炮塔下面，手里拎着一把扭力扳手。他胸前的工作牌上写着“三号维修站·站长·马国良“。
“检查磁轨校准。“夏剑说。他把校准仪的屏幕转向马国良。“磁场偏移百分之六点四。炮弹出膛时的方向角偏差约为千分之三弧度。两千米外的散布圈会比出厂标准大将近四米。“
马国良眯起眼睛看着屏幕。然后他放下扳手，爬上了炮塔。他的动作很麻利在维修站干了二十年的人对装甲车辆的每一个攀爬点都烂熟于心。
“你哪个单位的？“
“七连四班。夏剑。“
“你就是那个“马国良停顿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改飞燕甲的？“
“听谁说的？“
“老周。“马国良在炮塔上坐下，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给夏剑一块。“他上个星期来我这儿调矿机配件，说你是个'能把废铁变成武器'的人。“
夏剑接过饼干。压缩饼干硬得像陶瓷片，咬一口要嚼半天才能软化。帝国的军用口粮在营养配比上堪称完美热量、蛋白质、微量元素每一项都精确计算但味道永远排在最后一位。
“六台铁骑，“马国良咬着饼干说，声音含混不清，“全都有一样的问题。军区调来的二手货每台的使用记录都超过了一万小时。六十毫米电磁炮的标准初速是一千八百米每秒，去年实测平均只有一千五百，今年掉到了一千四。炮兵团的人来看过一次，说需要换磁轨管报价单递上去了，至今没批。“
“换磁轨管确实能彻底解决。六台车的磁轨管全换，成本大概够一个连吃三个月。“夏剑嚼着饼干，“但不换也有不换的办法。调整放电时序能让磁场偏移从百分之六点四压到百分之一点二初速能恢复到一千七以上。穿深能恢复八成。“
马国良看了他一眼。维修站站长那双被机油浸了二十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职业性的精光。
“你做过？“
“做过类似的。“夏剑没说具体是什么“类似“他在实验室里校准电磁轨道炮的时候，用的是比这更精密十倍的高能物理级校准设备。但原理相同。
马国良沉默了片刻。他把最后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红色粉尘。
“剩下五台你能都调一遍吗？“
“能。“
“需要多长时间？“
夏剑扫了一眼系统界面上的估算造化熔炉改装一台六十毫米电磁炮的放电时序约需三十五分钟，不含物理拆卸。“六台车，每台约四十分钟。全部完成大概要四到五个小时。“
“天亮之前？“
“天亮之前。“
马国良点了点头。他从炮塔上跳下去落地时膝盖微微屈了一下，二十年的维修工作让他的膝关节比同龄人老得快。走了两步，他又转过身。
“夏剑，我有个问题。“
“请说。“
“你一个七连的上等兵，深更半夜跑到维修站来调坦克炮“马国良的语气里没有质问，更像是一个老技师对另一个技师的职业好奇。“没有人命令你这么做。调好了没人给你记功，调坏了你得背锅。你来调它，图什么？“
夏剑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他把磁轨校准仪的探头重新接上电磁炮的母线排，“不调的话我心里不舒服。“
马国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笑老周的完全不一样。老周的笑是商人式的精明，马国良的笑是一个技师对另一个技师的默契。
“行了，我也是这种人。“他转身往维修站走。“我去给你开灯这里没灯看不清线。“
停车场顶部的四盏高压钠灯亮了。橙黄色的灯光在红色粉尘中形成四道光柱，像是某种工业时代的祭坛。夏剑趴在铁骑突击车的炮塔上，在凌晨的边区寂静中，开始调第一台电磁炮。
远处的矿区方向，大型矿机的轰鸣声在尘埃中持续回荡。营地西北角的哨塔上，夜班哨兵看到四盏钠灯突然亮起，在通讯频道里问了一句：“三号维修站，什么情况？“
马国良在频道里回复：“例行维护。“
他没说的是一台维修站站长和一个上等兵正在天亮前试图让六台老掉牙的装甲突击车重新找回它们丢失了三成的战斗力。
在边境三号的战场上，每一点战斗力的恢复都可能意味着下一场战斗中少死一个人。
夏剑对此很清楚。所以他把电容放电时序的误差调到百分之一以内比他给马国良承诺的百分之一更小。
这是他的强迫症。
也是他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