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功劳簿
战报在第三天上午传到了七连四班的临时驻地。
老王从连部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战术平板，屏幕上显示着营部批下来的巡逻任务总结。他把平板往折叠桌上一搁，从怀里摸出半截压扁的香烟边境三号的补给清单里没有烟草，这半截烟是他拿一把改装过的多功能钳子跟军需官老周换的。
“侦察报告被营部采纳了。“老王点燃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被风沙刻出沟壑的脸上散开。“矛刺者的击杀记录也确认了。参谋处的人根据我们的路线修正了敌军动向图。“
陈小北从行军床上弹起来，眼里放光：“有奖励没？“
“有。“老王吐出一个烟圈。“集体三等功。提名已经递上去了。“
陈小北咧开嘴，正要说什么，被赵铁柱从背后拍了一巴掌铁柱的手掌在G1改造后足有普通人的一点三倍大，这一巴掌差点把陈小北拍回行军床上。“你轻点行不行！“陈小北揉着肩膀喊。
老王没理他们两个。他的目光落在靠墙坐着的夏剑身上。
夏剑正在用一根细长的陶瓷镊子拆解一块从报废电磁步枪上卸下来的电容模块。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一直开着。
“矛刺者的击杀“老王顿了顿，弹掉烟灰，“我报的是小队协同击杀。“
夏剑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拆。
“老王，“陈小北先开口了，“那只矛刺者是夏剑一个人干掉的。你、我和铁柱当时都在火力压制位，骨矛打过来的时候我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知道。“老王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干掉的和一个小队干掉的，在营部那张功劳簿上是不一样的。“老王把烟蒂掐灭，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一个人干掉矛刺者一个刚捡回命的上等兵，驾驶一台报废区拼出来的飞燕甲你猜营部的人会怎么想？“
赵铁柱皱起眉头：“立功还要怕人想？“
“功大了，就不是你的了。“老王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边境三号的上午，天空依旧是那种灰蒙蒙的暗橙色，远处的矿区传来重型机械的运转声殖民政府正在加班加点修复被泽塔突袭破坏的采矿设施。“我在这支军队里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因为功劳太大被盯上。不是被敌人盯上是被自己人盯上。“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夏剑放下镊子。陶瓷镊子在折叠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老王说得对。“
陈小北转头看他。
夏剑看着手里的电容模块一块核桃大小的圆柱形陶瓷元件，内部是纳米级卷绕的导电层。他用拇指擦掉表面的氧化物。“击杀数据我已经通过装甲的作战记录器上传到连部数据库了。如果有人想查，随时能查到真相。但功劳簿上写什么听老王的。“
“可是“陈小北还想争。
“小北。“夏剑打断他，语气难得正经，“你在边境待了多久？“
“一年。“
“我七个月。老王二十年。“夏剑把电容模块装回飞燕甲的右臂伺服器外壳里，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你猜我们两个加在一起有没有他一半的见识？“
陈小北张了张嘴，没说话。
赵铁柱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你啥时候学会正经说话了。“
夏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G1改造后的肌肉在紧身作战服下绷出流畅的线条他的身体正在适应这具被强化过的躯壳，每一次伸懒腰都能感觉到肌纤维束在皮下轻微蠕动的触感，像有一群细小的蛇在皮肤下面游走。不痛。只是怪。
“功劳这种事，“他走到老王身边，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老王的肩膀没有改造过，肌肉松弛，骨架却硬得像老树的枝干。“和钱一样。太多了会咬人。“
老王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在战场上见过成千上万次生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你倒是学得快。“
第四天，营部的正式批复下来了。
七连四班集体三等功。矛刺者的击杀记录被归入“小队协同作战成果“，附带的侦察报告因为“准确性极高、为营部调整防御部署提供了关键依据“，由营长张怀远亲自签批了表彰。
正式文件传到连部的时候，韩世忠正在会议室里和三个排长开战术分析会。他扫了一眼平板上的内容，挑了挑眉毛。
“四班这群捡破烂的，“他放下平板，对坐在对面的周远征说，“侦察报告比情报参谋处的人写得还详细。“
周远征接过去看了看。报告里附了四张地形标注图、三份敌军动向时间表、以及一段关于泽塔生物战体在边境三号矿区活动规律的推断“基于实地观测，游离兽在矿区的巡逻频率与星纹矿开采设备的运转噪音呈正相关，推测其感官系统对特定频段的机械振动具有定向感知能力“。
“这是夏剑写的。“周远征说。他见过夏剑之前的装备维护申请同样的风格：用词精准、逻辑严密、附录齐全。
韩世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记得这人说自己是个研究生。“
“机械工程。“周远征把平板推回去。“根据前面的自诉，以前在搞电磁轨道炮的弹道优化研究。“
韩世忠沉默了。片刻后，他拿起平板，在表彰批复文件的末尾加了一行手写备注：建议将该兵调入技术侦察序列，发挥其专业特长。
然后他划掉了。重新写道：该兵装备改装能力突出，建议配备完整随军维修工具一套。
“为什么不调他？“周远征问。
“因为他现在的位置“韩世忠放下电子笔，“正是他最能发挥的位置。调到技术序列，他就只能修装备。但在一线作战班，他能修、能打、能侦察。你觉得哪个更有价值？“
周远征想了想，点头。
五天后的早晨，七连四班的驻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陈小北最先发现她一台明光标准战术甲停在帐篷外二十米处的碎石空地上。阳光穿过矿物粉尘在大气中散射出的暗橙色光芒落在明光甲银灰色的陶瓷复合甲片上，勾勒出装甲棱角分明的轮廓线。它的左肩甲上有一道被修复过的裂痕高温焊接的痕迹像是甲片上的疤痕，在平滑的装甲表面留下了一道约四十厘米长的银白色细线。
“有人找。“陈小北回头喊了一声。
夏剑正在帐篷后面对着飞燕甲的推进器喷口做清洁喷口内壁上积了一层碳化有机物残渣，是他上次穿越酸蚀平原时沾染的。他用一把小铜刷耐心地清理每一道叶片缝隙。听到陈小北的喊声，他擦了擦手上黑色的油污，绕到帐篷前面。
明光甲的胸甲打开了一道缝。驾驶舱的液压支撑臂将上半部分甲片向上翻起，露出驾驶员的头部和肩膀。
是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整齐地压在头盔衬垫下。五官线条偏硬不是那种好看的硬朗，是长期在战场上只靠压缩饼干和咖啡因维持运转后留在脸上的痕迹。皮肤很白。眼睛很冷。那种冷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是因为她习惯了不浪费任何表情。
“你是夏剑？“
声音也一样。工业级的平静，精确到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均匀分布。
“是我。“夏剑把沾了油污的手往裤子上擦了擦。他注意到她胸甲上的军衔标识：中尉。
“秦洛。六连一排排长。“她省略了一切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夜袭哨站那天，你修复了一台明光甲的左臂关节。那台装甲是我的。“
夏剑想起来了。夜袭哨站的战斗结束后，他在残骸中遇到一名负伤的中尉她的明光甲左臂被屠宰者从肩部撕裂，液压管断裂，关节伺服器完全暴露。他用系统的造化熔炉做了紧急修复那是他第一次对标准明光甲动手。
“你的左臂现在怎么样？“
“能动了。“秦洛说。然后加了一句：“比出厂状态好。关节响应速度提升了百分之七。你怎么做到的？“
夏剑犹豫了一秒。和系统相处了这么多天，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永远给自己留一个合理的解释。
“明光甲的肩关节设计有一个出厂就有的缺陷。“他说。这是实话他在那次修复后用万化解析深入扫描了明光甲的结构，确实发现了这个缺陷。“伺服电机的驱动齿轮和传动轴之间的间隙预留值偏大，理论上是为了降低战时异物卡死的概率。但间隙大了，传动效率就掉。出厂标准的百分之九十三。我只是把它调回了百分之九十七。“
秦洛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那双冷色调的眼睛里没有怀疑但有一种像是“重新校准“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不符合预期的变量时，大脑自动进行的认知参数调整。
“你是一个上等兵，没有受过正式军工培训，凭一套随军维修工具在一台你不熟悉的装甲上，找到了一个军工厂设计师都没修正的设计缺陷。“
“严格来说是两个缺陷。“夏剑把脏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下。“肩关节的液压流量控制阀也有优化空间。出厂设定的最大压力阈值偏保守，在快速抬臂突刺时响应滞后“
“我不是在问技术细节。“秦洛打断他。她的语气仍然很平，但有一个微妙的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在问你是谁。“
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悬浮了大约两秒。
夏剑笑了一下。不是他平时那种贱兮兮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被人看穿后的坦诚。
“机械工程研究生。研究方向：电磁轨道炮膛内弹道优化。“
秦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不是怀疑，是重新计算。
“大学生？“
夏剑没说话。
秦洛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夏剑意料的事：她从胸甲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放在碎石地面上，用装甲手套的指尖推到夏剑脚边。
“明光甲的T4护盾电容。正品。没有缩水。三颗。“
夏剑低头看着那个金属盒。盒子上印着帝国军工体系的序列码XT4-MK3-C。这三个字母和数字代表的是明光甲出厂标配的T4护盾电容，市面上没有任何渠道可以买到。只有军需供应链里才有。
“什么意思？“
“交换。“秦洛说。“我们连的装备在另一个方向承受了很大压力。维修排的排期排到了两周以后。我需要有人在三天之内帮我修好四台明光甲。作为回报我可以给你更多这种东西。“
夏剑蹲下，打开金属盒。三颗护盾电容嵌在泡沫填充物里，每一个都有橘子大小，外壳是钛合金冲压成型，表面没有任何划痕。他把其中一颗举到眼前，系统自动在视野中弹出万象解析的扫描窗口他迅速关闭了它。
“这东西的价值“
“我知道它的价值。“秦洛打断他。“我也知道如果有人发现一颗来自现役明光甲序列的护盾电容出现在一台报废区拼凑的飞燕甲上，会有人来查。但你会想办法解释的。“
夏剑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颗电容。
“你就不怕我修不好？“
“你已经修好过一次了“秦洛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的飞燕甲上。那台被系统标注了满屏红光的废铁，此刻静静立在晨光中。左臂的装甲板上有矛刺者骨矛擦过留下的划痕，右臂的伺服器是从另一台废甲上拆来的，颜色和胸甲差了两个色号。“而且你的飞燕甲我听说它在上次巡逻任务中跑出了比一排队还快的反应速度。“
“那是我运气好。“
“在军队里待久了就会知道，“秦洛拉下明光甲胸部的密封面甲，护目镜在合拢前闪过一道蓝光，“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尤其是在装备改装这件事上。“
明光甲的推进器启动了。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背包喷口中喷出，吹起满地碎石。装甲转过方向，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六连驻地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在碎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深约三厘米的脚印。
夏剑看着她的背影或者说，明光甲的后背装甲。明光甲从后方看，最显眼的是背包推进器的两个喷口和肩部的护盾发射器阵列。阳光在甲片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夏剑！“陈小北从帐篷后面探出头，“那个女人是不是？“
“我叫夏剑。“
“我知道你叫夏剑！我是说那个女的“
“她叫秦洛。“
“我不是问她叫什么！“陈小北跑出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八卦和困惑之间。“她刚才给你什么东西？“
夏剑把金属盒塞进陈小北怀里。
“三颗T4护盾电容。正品。够给全班升一级防御。“
陈小北打开盒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起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这她从哪弄来的？“
“不知道。但我猜她的人脉比她的社交能力要好得多。“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可以给你更多'？“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帐篷门口，抱着胳膊。他的表情很认真赵铁柱不擅长理解复杂的社交暗示，但对任何涉及到装备的事有一种本能级别的敏感。
“说了。“
“那意思是你不是只修四台。你得修很多台。“
“对。“
“你有时间？“
夏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台飞燕甲。推进器喷口内壁的碳化物已经清理干净了，但左臂的陶瓷复合板还有一道裂口没补，护盾电容是从废旧零件堆里翻出来的T3缩水版过载阈值只有标准品的一半。
“没有也得有。“他说。
然后他把剩下的两颗护盾电容从盒子里取出来，一颗扔给赵铁柱，一颗扔给陈小北。
“装上。今晚工坊加班。“
赵铁柱接住电容，在手心掂了掂。那颗橘子大的钛合金元件在他巨大的手掌里看起来小了一圈。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夏剑很少看到的光不是陈小北那种冲动的兴奋，是更沉的东西。
期待。
这天晚上，四班的废弃仓库灯火通明。
老王靠在门口的一堆沙袋上抽着今晚的第二根烟。陈小北蹲在地上拆装赵铁柱的电磁步枪按照夏剑画的改装图纸，他把步枪的功率曲率控制芯片换成了从报废电台里拆出来的高精度晶振。赵铁柱在旁边给拆下来的枪管做内膛清洁，动作笨拙但认真。
夏剑趴在自己的飞燕甲旁边。护盾电容的安装接口已经拆开了飞燕甲原始设计的护盾接口是T3标准，要装上T4电容需要一个转接模块。这个转接模块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军工厂的库存里他得自己做。
他看着系统在意识层上投射出来的改装方案。万象解析已经把T3和T4电容的接口差异标注得一清二楚：T3是三针十线，T4是四针十六线。转接模块需要一块微控制器来转换信号协议，再加一个电流增压器来匹配T4更高的能量需求。微控制器他可以用从报废电台里拆的，电流增压器他抬头，目光落在角落一台被拆得只剩骨架的电磁炮炮尾上。
那里的电磁线圈绕组用的是高纯度铜合金导线，正好可以拿来绕增压线圈。
“老王。“他喊了一声。
“嗯。“
“你还能从老周那儿弄到多少废电台？“
老王吐出一口烟。“你要多少？“
“至少五台。“
“五台废电台换三套改装装甲“老王弹掉烟灰，“老周会怀疑的。“
“那再加一把改装防身手枪。电磁助推版。有效射程从二十米提到四十米。你问他还需要什么？“
老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尘。
“我去找他。“
夜风从仓库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吊在天花板上的灯泡轻轻晃动。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像一群沉默的舞者。
夏剑继续拆线。
他想起给秦洛修明光甲的那天晚上。在哨站的废墟里，伤员的呻吟、燃烧装甲的焦臭味、远处电磁炮充能的幽蓝色闪光那种混乱中，他的大脑反而出奇地冷静。系统的万象解析在扫描明光甲的肩关节结构时，用三层颜色标注了损伤区域：红色是直接损坏（撕裂的液压管、断裂的伺服连接器），黄色是次级损伤（因受力传导而产生的金属疲劳），绿色是可优化区域。
他在修复黄色区域的时候，顺手调整了绿色的部分。不是刻意的只是习惯。他在实验室里调试电磁轨道炮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强迫症：看到能优化的参数就忍不住要动一下。
也许这就是系统选择他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是因为他看到不完美的东西就会浑身难受。
“夏剑。“
赵铁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夏剑抬头，看到赵铁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把他刚清理完枪管的电磁步枪。
“什么事？“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他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一个不习惯表达情绪的人在努力组织语言。
“上次那只矛刺者“
“已经过去了。“
“让我说完。“赵铁柱的声音很固执他确实是一个死脑筋。一旦开始说什么，就一定要说完。“上次那只矛刺者，我跟小北的火力根本打不穿。老王受了伤他的老飞燕左腿膝关节卡住的时候，我以为我们都要交代在那里。然后你冲上去了。“
夏剑没说话。
“你用匕首把它干掉的时候“赵铁柱把手里的步枪举起来，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冷色调的光泽，“我当时在想：如果这把枪能打穿矛刺者的骨甲，你就不用冲那么近了。如果我的火力够用就轮不到你拿匕首去拼命。“
仓库里安静下来。陈小北停下了手里的螺丝刀，老王站在门口没有再点下一根烟。
赵铁柱放下枪。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沉重的东西不是悲伤，是决心。
“所以这把枪你帮我改的这把下次再有矛刺者，不会让你冲那么近了。“
夏剑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不是贱兮兮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笑淡淡的那种，嘴角只是向上弯了一点弧度。
“行。“他说。“那下次我就在后面看着。你负责把矛刺者打成筛子。“
赵铁柱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脑子里。
凌晨两点，老周来了。
军需官老周全名周德财，四十二岁，在帝国海军陆战队后勤序列服役十六年，因为年轻时候一场事故导致腰椎受损不能穿动力装甲，被调到前线做物资管理。他走路的时候腰微微佝偻，但眼睛很活那种长期在物资调配的灰色地带中周旋的人特有的精明。
他推开仓库门的时候，老王在后面帮他扛着一个帆布包。包里的东西在金属碰撞声中叮咣作响。
“三台报废电台。一套军区淘汰的焊接设备氩气罐只剩半罐。外加一台报废明光甲的能源分配器别问我从哪弄的。“老周把帆布包往桌子上一倒，废品零件哗啦啦铺了半桌。“你说的东西在哪？“
夏剑从飞燕甲后面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一把经过他改装的M-4型标准配发手枪。原本的发射机制是常规火药击发，他加装了一个微型电磁加速线圈，把弹丸的初速提升了四成。有效射程翻倍，精度也相应改善。
老周接过手枪，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是装备后勤出身，一眼就能看出改装的质量。他的手指摸着枪管上的线圈绕组每一圈都缠绕得均匀、密集、没有一丝松动。
“你自己绕的？“
“用报废电台里的磁芯线圈改的。导线是拆了三个废旧电容里面的铜箔。“
老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腰包里摸出一个手掌大小的东西一块琥珀色的半透明晶石，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裂面，内部隐约可见流动的脉络纹理。
夏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星纹矿。
他认识这个东西系统对他的穿越者身体进行修复时就吸收过一块。一颗完整的游离兽能量核心中有拇指大小的一粒。而他面前这块至少有他半个手掌大。
“矿区的废料堆里捡的。“老周说，“含矿量太低，回收站不收。但我听说“他顿了顿，用他那种军需官的审慎目光看着夏剑，“你这种东西用得着。“
夏剑伸出手。老周把星纹矿放在他手心里。
在皮肤接触到矿物的那一瞬间，系统在意识层的角落弹出了一行提示能量感应确认。可提取能量当量：约3.2×103kJ。超过一只游离兽能量核心的四倍。
他把星纹矿握在手心。
“老周，“他把M-4手枪又往前推了推，“这把枪不够。我再给你做一根等离子切割笔可以代替焊接枪用，比氩弧焊快三倍，耗电。充电口和标准军用电源通用。“
老周笑了。那种笑不是因为占了便宜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人。
“成交。明天我把第一批需要改装的装备清单拿过来。“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夏剑，我在这条补给线上混了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兵。有在战场上硬撑七十二小时不睡的，有面对屠宰者不但不退还正面冲锋的都是好兵。但你这种人“他想了想措辞，“能把废铁变成武器的人我以前没见过。“
夏剑把玩着手里的星纹矿。琥珀色的光芒在灯泡下流转。
“我以前也没见过。“
他没说是哪一种“以前“。
老王从连部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战术平板，屏幕上显示着营部批下来的巡逻任务总结。他把平板往折叠桌上一搁，从怀里摸出半截压扁的香烟边境三号的补给清单里没有烟草，这半截烟是他拿一把改装过的多功能钳子跟军需官老周换的。
“侦察报告被营部采纳了。“老王点燃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被风沙刻出沟壑的脸上散开。“矛刺者的击杀记录也确认了。参谋处的人根据我们的路线修正了敌军动向图。“
陈小北从行军床上弹起来，眼里放光：“有奖励没？“
“有。“老王吐出一个烟圈。“集体三等功。提名已经递上去了。“
陈小北咧开嘴，正要说什么，被赵铁柱从背后拍了一巴掌铁柱的手掌在G1改造后足有普通人的一点三倍大，这一巴掌差点把陈小北拍回行军床上。“你轻点行不行！“陈小北揉着肩膀喊。
老王没理他们两个。他的目光落在靠墙坐着的夏剑身上。
夏剑正在用一根细长的陶瓷镊子拆解一块从报废电磁步枪上卸下来的电容模块。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一直开着。
“矛刺者的击杀“老王顿了顿，弹掉烟灰，“我报的是小队协同击杀。“
夏剑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拆。
“老王，“陈小北先开口了，“那只矛刺者是夏剑一个人干掉的。你、我和铁柱当时都在火力压制位，骨矛打过来的时候我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知道。“老王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干掉的和一个小队干掉的，在营部那张功劳簿上是不一样的。“老王把烟蒂掐灭，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一个人干掉矛刺者一个刚捡回命的上等兵，驾驶一台报废区拼出来的飞燕甲你猜营部的人会怎么想？“
赵铁柱皱起眉头：“立功还要怕人想？“
“功大了，就不是你的了。“老王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边境三号的上午，天空依旧是那种灰蒙蒙的暗橙色，远处的矿区传来重型机械的运转声殖民政府正在加班加点修复被泽塔突袭破坏的采矿设施。“我在这支军队里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因为功劳太大被盯上。不是被敌人盯上是被自己人盯上。“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夏剑放下镊子。陶瓷镊子在折叠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老王说得对。“
陈小北转头看他。
夏剑看着手里的电容模块一块核桃大小的圆柱形陶瓷元件，内部是纳米级卷绕的导电层。他用拇指擦掉表面的氧化物。“击杀数据我已经通过装甲的作战记录器上传到连部数据库了。如果有人想查，随时能查到真相。但功劳簿上写什么听老王的。“
“可是“陈小北还想争。
“小北。“夏剑打断他，语气难得正经，“你在边境待了多久？“
“一年。“
“我七个月。老王二十年。“夏剑把电容模块装回飞燕甲的右臂伺服器外壳里，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你猜我们两个加在一起有没有他一半的见识？“
陈小北张了张嘴，没说话。
赵铁柱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你啥时候学会正经说话了。“
夏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G1改造后的肌肉在紧身作战服下绷出流畅的线条他的身体正在适应这具被强化过的躯壳，每一次伸懒腰都能感觉到肌纤维束在皮下轻微蠕动的触感，像有一群细小的蛇在皮肤下面游走。不痛。只是怪。
“功劳这种事，“他走到老王身边，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老王的肩膀没有改造过，肌肉松弛，骨架却硬得像老树的枝干。“和钱一样。太多了会咬人。“
老王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在战场上见过成千上万次生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你倒是学得快。“
第四天，营部的正式批复下来了。
七连四班集体三等功。矛刺者的击杀记录被归入“小队协同作战成果“，附带的侦察报告因为“准确性极高、为营部调整防御部署提供了关键依据“，由营长张怀远亲自签批了表彰。
正式文件传到连部的时候，韩世忠正在会议室里和三个排长开战术分析会。他扫了一眼平板上的内容，挑了挑眉毛。
“四班这群捡破烂的，“他放下平板，对坐在对面的周远征说，“侦察报告比情报参谋处的人写得还详细。“
周远征接过去看了看。报告里附了四张地形标注图、三份敌军动向时间表、以及一段关于泽塔生物战体在边境三号矿区活动规律的推断“基于实地观测，游离兽在矿区的巡逻频率与星纹矿开采设备的运转噪音呈正相关，推测其感官系统对特定频段的机械振动具有定向感知能力“。
“这是夏剑写的。“周远征说。他见过夏剑之前的装备维护申请同样的风格：用词精准、逻辑严密、附录齐全。
韩世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记得这人说自己是个研究生。“
“机械工程。“周远征把平板推回去。“根据前面的自诉，以前在搞电磁轨道炮的弹道优化研究。“
韩世忠沉默了。片刻后，他拿起平板，在表彰批复文件的末尾加了一行手写备注：建议将该兵调入技术侦察序列，发挥其专业特长。
然后他划掉了。重新写道：该兵装备改装能力突出，建议配备完整随军维修工具一套。
“为什么不调他？“周远征问。
“因为他现在的位置“韩世忠放下电子笔，“正是他最能发挥的位置。调到技术序列，他就只能修装备。但在一线作战班，他能修、能打、能侦察。你觉得哪个更有价值？“
周远征想了想，点头。
五天后的早晨，七连四班的驻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陈小北最先发现她一台明光标准战术甲停在帐篷外二十米处的碎石空地上。阳光穿过矿物粉尘在大气中散射出的暗橙色光芒落在明光甲银灰色的陶瓷复合甲片上，勾勒出装甲棱角分明的轮廓线。它的左肩甲上有一道被修复过的裂痕高温焊接的痕迹像是甲片上的疤痕，在平滑的装甲表面留下了一道约四十厘米长的银白色细线。
“有人找。“陈小北回头喊了一声。
夏剑正在帐篷后面对着飞燕甲的推进器喷口做清洁喷口内壁上积了一层碳化有机物残渣，是他上次穿越酸蚀平原时沾染的。他用一把小铜刷耐心地清理每一道叶片缝隙。听到陈小北的喊声，他擦了擦手上黑色的油污，绕到帐篷前面。
明光甲的胸甲打开了一道缝。驾驶舱的液压支撑臂将上半部分甲片向上翻起，露出驾驶员的头部和肩膀。
是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整齐地压在头盔衬垫下。五官线条偏硬不是那种好看的硬朗，是长期在战场上只靠压缩饼干和咖啡因维持运转后留在脸上的痕迹。皮肤很白。眼睛很冷。那种冷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是因为她习惯了不浪费任何表情。
“你是夏剑？“
声音也一样。工业级的平静，精确到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均匀分布。
“是我。“夏剑把沾了油污的手往裤子上擦了擦。他注意到她胸甲上的军衔标识：中尉。
“秦洛。六连一排排长。“她省略了一切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夜袭哨站那天，你修复了一台明光甲的左臂关节。那台装甲是我的。“
夏剑想起来了。夜袭哨站的战斗结束后，他在残骸中遇到一名负伤的中尉她的明光甲左臂被屠宰者从肩部撕裂，液压管断裂，关节伺服器完全暴露。他用系统的造化熔炉做了紧急修复那是他第一次对标准明光甲动手。
“你的左臂现在怎么样？“
“能动了。“秦洛说。然后加了一句：“比出厂状态好。关节响应速度提升了百分之七。你怎么做到的？“
夏剑犹豫了一秒。和系统相处了这么多天，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永远给自己留一个合理的解释。
“明光甲的肩关节设计有一个出厂就有的缺陷。“他说。这是实话他在那次修复后用万化解析深入扫描了明光甲的结构，确实发现了这个缺陷。“伺服电机的驱动齿轮和传动轴之间的间隙预留值偏大，理论上是为了降低战时异物卡死的概率。但间隙大了，传动效率就掉。出厂标准的百分之九十三。我只是把它调回了百分之九十七。“
秦洛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那双冷色调的眼睛里没有怀疑但有一种像是“重新校准“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不符合预期的变量时，大脑自动进行的认知参数调整。
“你是一个上等兵，没有受过正式军工培训，凭一套随军维修工具在一台你不熟悉的装甲上，找到了一个军工厂设计师都没修正的设计缺陷。“
“严格来说是两个缺陷。“夏剑把脏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下。“肩关节的液压流量控制阀也有优化空间。出厂设定的最大压力阈值偏保守，在快速抬臂突刺时响应滞后“
“我不是在问技术细节。“秦洛打断他。她的语气仍然很平，但有一个微妙的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在问你是谁。“
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悬浮了大约两秒。
夏剑笑了一下。不是他平时那种贱兮兮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被人看穿后的坦诚。
“机械工程研究生。研究方向：电磁轨道炮膛内弹道优化。“
秦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不是怀疑，是重新计算。
“大学生？“
夏剑没说话。
秦洛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夏剑意料的事：她从胸甲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放在碎石地面上，用装甲手套的指尖推到夏剑脚边。
“明光甲的T4护盾电容。正品。没有缩水。三颗。“
夏剑低头看着那个金属盒。盒子上印着帝国军工体系的序列码XT4-MK3-C。这三个字母和数字代表的是明光甲出厂标配的T4护盾电容，市面上没有任何渠道可以买到。只有军需供应链里才有。
“什么意思？“
“交换。“秦洛说。“我们连的装备在另一个方向承受了很大压力。维修排的排期排到了两周以后。我需要有人在三天之内帮我修好四台明光甲。作为回报我可以给你更多这种东西。“
夏剑蹲下，打开金属盒。三颗护盾电容嵌在泡沫填充物里，每一个都有橘子大小，外壳是钛合金冲压成型，表面没有任何划痕。他把其中一颗举到眼前，系统自动在视野中弹出万象解析的扫描窗口他迅速关闭了它。
“这东西的价值“
“我知道它的价值。“秦洛打断他。“我也知道如果有人发现一颗来自现役明光甲序列的护盾电容出现在一台报废区拼凑的飞燕甲上，会有人来查。但你会想办法解释的。“
夏剑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颗电容。
“你就不怕我修不好？“
“你已经修好过一次了“秦洛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的飞燕甲上。那台被系统标注了满屏红光的废铁，此刻静静立在晨光中。左臂的装甲板上有矛刺者骨矛擦过留下的划痕，右臂的伺服器是从另一台废甲上拆来的，颜色和胸甲差了两个色号。“而且你的飞燕甲我听说它在上次巡逻任务中跑出了比一排队还快的反应速度。“
“那是我运气好。“
“在军队里待久了就会知道，“秦洛拉下明光甲胸部的密封面甲，护目镜在合拢前闪过一道蓝光，“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尤其是在装备改装这件事上。“
明光甲的推进器启动了。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背包喷口中喷出，吹起满地碎石。装甲转过方向，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六连驻地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在碎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深约三厘米的脚印。
夏剑看着她的背影或者说，明光甲的后背装甲。明光甲从后方看，最显眼的是背包推进器的两个喷口和肩部的护盾发射器阵列。阳光在甲片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夏剑！“陈小北从帐篷后面探出头，“那个女人是不是？“
“我叫夏剑。“
“我知道你叫夏剑！我是说那个女的“
“她叫秦洛。“
“我不是问她叫什么！“陈小北跑出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八卦和困惑之间。“她刚才给你什么东西？“
夏剑把金属盒塞进陈小北怀里。
“三颗T4护盾电容。正品。够给全班升一级防御。“
陈小北打开盒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起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这她从哪弄来的？“
“不知道。但我猜她的人脉比她的社交能力要好得多。“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可以给你更多'？“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帐篷门口，抱着胳膊。他的表情很认真赵铁柱不擅长理解复杂的社交暗示，但对任何涉及到装备的事有一种本能级别的敏感。
“说了。“
“那意思是你不是只修四台。你得修很多台。“
“对。“
“你有时间？“
夏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台飞燕甲。推进器喷口内壁的碳化物已经清理干净了，但左臂的陶瓷复合板还有一道裂口没补，护盾电容是从废旧零件堆里翻出来的T3缩水版过载阈值只有标准品的一半。
“没有也得有。“他说。
然后他把剩下的两颗护盾电容从盒子里取出来，一颗扔给赵铁柱，一颗扔给陈小北。
“装上。今晚工坊加班。“
赵铁柱接住电容，在手心掂了掂。那颗橘子大的钛合金元件在他巨大的手掌里看起来小了一圈。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夏剑很少看到的光不是陈小北那种冲动的兴奋，是更沉的东西。
期待。
这天晚上，四班的废弃仓库灯火通明。
老王靠在门口的一堆沙袋上抽着今晚的第二根烟。陈小北蹲在地上拆装赵铁柱的电磁步枪按照夏剑画的改装图纸，他把步枪的功率曲率控制芯片换成了从报废电台里拆出来的高精度晶振。赵铁柱在旁边给拆下来的枪管做内膛清洁，动作笨拙但认真。
夏剑趴在自己的飞燕甲旁边。护盾电容的安装接口已经拆开了飞燕甲原始设计的护盾接口是T3标准，要装上T4电容需要一个转接模块。这个转接模块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军工厂的库存里他得自己做。
他看着系统在意识层上投射出来的改装方案。万象解析已经把T3和T4电容的接口差异标注得一清二楚：T3是三针十线，T4是四针十六线。转接模块需要一块微控制器来转换信号协议，再加一个电流增压器来匹配T4更高的能量需求。微控制器他可以用从报废电台里拆的，电流增压器他抬头，目光落在角落一台被拆得只剩骨架的电磁炮炮尾上。
那里的电磁线圈绕组用的是高纯度铜合金导线，正好可以拿来绕增压线圈。
“老王。“他喊了一声。
“嗯。“
“你还能从老周那儿弄到多少废电台？“
老王吐出一口烟。“你要多少？“
“至少五台。“
“五台废电台换三套改装装甲“老王弹掉烟灰，“老周会怀疑的。“
“那再加一把改装防身手枪。电磁助推版。有效射程从二十米提到四十米。你问他还需要什么？“
老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尘。
“我去找他。“
夜风从仓库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吊在天花板上的灯泡轻轻晃动。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像一群沉默的舞者。
夏剑继续拆线。
他想起给秦洛修明光甲的那天晚上。在哨站的废墟里，伤员的呻吟、燃烧装甲的焦臭味、远处电磁炮充能的幽蓝色闪光那种混乱中，他的大脑反而出奇地冷静。系统的万象解析在扫描明光甲的肩关节结构时，用三层颜色标注了损伤区域：红色是直接损坏（撕裂的液压管、断裂的伺服连接器），黄色是次级损伤（因受力传导而产生的金属疲劳），绿色是可优化区域。
他在修复黄色区域的时候，顺手调整了绿色的部分。不是刻意的只是习惯。他在实验室里调试电磁轨道炮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强迫症：看到能优化的参数就忍不住要动一下。
也许这就是系统选择他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是因为他看到不完美的东西就会浑身难受。
“夏剑。“
赵铁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夏剑抬头，看到赵铁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把他刚清理完枪管的电磁步枪。
“什么事？“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他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一个不习惯表达情绪的人在努力组织语言。
“上次那只矛刺者“
“已经过去了。“
“让我说完。“赵铁柱的声音很固执他确实是一个死脑筋。一旦开始说什么，就一定要说完。“上次那只矛刺者，我跟小北的火力根本打不穿。老王受了伤他的老飞燕左腿膝关节卡住的时候，我以为我们都要交代在那里。然后你冲上去了。“
夏剑没说话。
“你用匕首把它干掉的时候“赵铁柱把手里的步枪举起来，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冷色调的光泽，“我当时在想：如果这把枪能打穿矛刺者的骨甲，你就不用冲那么近了。如果我的火力够用就轮不到你拿匕首去拼命。“
仓库里安静下来。陈小北停下了手里的螺丝刀，老王站在门口没有再点下一根烟。
赵铁柱放下枪。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沉重的东西不是悲伤，是决心。
“所以这把枪你帮我改的这把下次再有矛刺者，不会让你冲那么近了。“
夏剑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不是贱兮兮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笑淡淡的那种，嘴角只是向上弯了一点弧度。
“行。“他说。“那下次我就在后面看着。你负责把矛刺者打成筛子。“
赵铁柱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脑子里。
凌晨两点，老周来了。
军需官老周全名周德财，四十二岁，在帝国海军陆战队后勤序列服役十六年，因为年轻时候一场事故导致腰椎受损不能穿动力装甲，被调到前线做物资管理。他走路的时候腰微微佝偻，但眼睛很活那种长期在物资调配的灰色地带中周旋的人特有的精明。
他推开仓库门的时候，老王在后面帮他扛着一个帆布包。包里的东西在金属碰撞声中叮咣作响。
“三台报废电台。一套军区淘汰的焊接设备氩气罐只剩半罐。外加一台报废明光甲的能源分配器别问我从哪弄的。“老周把帆布包往桌子上一倒，废品零件哗啦啦铺了半桌。“你说的东西在哪？“
夏剑从飞燕甲后面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一把经过他改装的M-4型标准配发手枪。原本的发射机制是常规火药击发，他加装了一个微型电磁加速线圈，把弹丸的初速提升了四成。有效射程翻倍，精度也相应改善。
老周接过手枪，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是装备后勤出身，一眼就能看出改装的质量。他的手指摸着枪管上的线圈绕组每一圈都缠绕得均匀、密集、没有一丝松动。
“你自己绕的？“
“用报废电台里的磁芯线圈改的。导线是拆了三个废旧电容里面的铜箔。“
老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腰包里摸出一个手掌大小的东西一块琥珀色的半透明晶石，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裂面，内部隐约可见流动的脉络纹理。
夏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星纹矿。
他认识这个东西系统对他的穿越者身体进行修复时就吸收过一块。一颗完整的游离兽能量核心中有拇指大小的一粒。而他面前这块至少有他半个手掌大。
“矿区的废料堆里捡的。“老周说，“含矿量太低，回收站不收。但我听说“他顿了顿，用他那种军需官的审慎目光看着夏剑，“你这种东西用得着。“
夏剑伸出手。老周把星纹矿放在他手心里。
在皮肤接触到矿物的那一瞬间，系统在意识层的角落弹出了一行提示能量感应确认。可提取能量当量：约3.2×103kJ。超过一只游离兽能量核心的四倍。
他把星纹矿握在手心。
“老周，“他把M-4手枪又往前推了推，“这把枪不够。我再给你做一根等离子切割笔可以代替焊接枪用，比氩弧焊快三倍，耗电。充电口和标准军用电源通用。“
老周笑了。那种笑不是因为占了便宜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人。
“成交。明天我把第一批需要改装的装备清单拿过来。“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夏剑，我在这条补给线上混了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兵。有在战场上硬撑七十二小时不睡的，有面对屠宰者不但不退还正面冲锋的都是好兵。但你这种人“他想了想措辞，“能把废铁变成武器的人我以前没见过。“
夏剑把玩着手里的星纹矿。琥珀色的光芒在灯泡下流转。
“我以前也没见过。“
他没说是哪一种“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