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演习中的破绽
铁砧-7演习的复盘会上，夏剑差点暴露了战场推演系统。
不是被别人发现的是被数据发现的。
演习复盘的流程是帝国军队统一规定的：先由裁决组公布客观数据（各单位位置热图、交战记录、通讯日志），再由红蓝双方指挥官做战术自我分析，最后由营部参谋组做综合点评。整个过程被全程录像，存入营部训练档案。
张怀远营长坐在观察台中央。今天的复盘会他亲自出席通常情况下，营长只参加营级演习的复盘，连级的由参谋长代为主持。但铁砧-7的演习数据被炮兵参谋提前透露给了他“六台铁骑突击车的电磁炮全部打出超出厂标准的数据“这个结果让张怀远对整个七连的装备状态产生了新的评估。
铁骑突击车的射击数据不在演习的主要评判范围内（铁骑作为营部直属火力支援单位，在演习中的角色是“假定火力“，不实际参演），但张怀远要求把铁骑的实弹数据也纳入复盘材料。炮兵参谋在提供数据的时候顺带说了一句：“这批炮是七连四班的技术员调的。“
“技术员“张怀远当时的反应是转头看了韩世忠一眼。韩世忠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张怀远没再追问。但韩世忠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一个能调电磁炮的上等兵，在营级火力序列中的潜在价值，远大于他在一个侦察班里的价值。
复盘会先从红方开始。红方指挥官九连副连长，一名面相严肃的上尉用沉稳的语气承认了失利。他把原因归结为“侧翼情报判断失误导致突击力量分散“，以及“正面防线上的蓝方火力密度超出预期“。
然后是蓝方。韩世忠站起来做战术总结。他的措辞一如既往的简洁“七连在今天演习中的表现，核心是一件事：用有限兵力的灵活机动弥补了兵力的绝对劣势。四班在侧翼的情报扰乱战术，为正面防线争取了约二十分钟的准备时间。“
他提到了“四班“两个字。然后他看了一眼靠墙站着的夏剑。
“夏剑你来说明你执行的侧翼扰乱战术。“
夏剑从墙边走到观察台前方。他今天没有穿装甲只穿着笔挺的营内制服。肩上的军衔是上等兵。但他站在一群军官面前时的那种姿态不是紧张，不是傲慢，是一种奇特的“自然“。像是他在用他的方式对这个房间里的层级体系说：我知道你们军衔比我高，但这个问题你们得听我说。
“红方在演习中采用了标准的两翼探测加中央突击战术。“夏剑打开战术平板，把轨道中段的位置热图投射到复盘屏幕上。屏幕上显示出他的飞燕甲和陈小北的飞燕甲在矿车轨道中段的三次位置变化每次变化的间隔、方向、速度都以不同颜色标注。“我和四班突击手陈小北在轨道中段执行了三次情报扰乱动作：第一次是模拟装甲损伤（释放润滑脂蒸汽），第二次是假暴露（在探测班视觉范围内的短暂现身），第三次是反向足迹（在探测班来路留下伪造的撤退痕迹）。这三次动作的目标是同一个制造矛盾情报。“
红方指挥官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想起在演习中，他的探测班汇报了“两组互相矛盾的情报“。当时他在指挥频道里对探测班长说了一句“你自己先搞清楚了再报“现在他知道探测班长被耍了。
“矛盾情报导致红方探测班在原地等待指挥部核实指令约十二分钟，随后需要额外约八分钟从矛盾信息中筛选出有效情报。“夏剑继续。“总计延迟约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内，红方主力在侧翼情报不完整的条件下发起正面进攻二十一分之一的突击力量被迫在攻击发起后被调离正面，转向侧翼核实。“
“你是怎么知道红方探测班的反应模式的？“张怀远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有分量全场的注意力被收到了他那里。
夏剑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危险因为真实答案是“战场推演系统根据历史数据和实时传感器信息模拟了红方探测班最可能的决策路径“。他不能给出这个答案。
“基于三个因素。“他选择了诚实的部分不是全盘托出，但每一句都是实话。“第一，红方指挥官在之前的营级演习中倾向于谨慎用兵这是我查阅了过去五场'铁砧'系列演习的复盘记录得出的判断。第二，探测班在轨道中段接触'异常热信号'的位置距离蓝方侧翼阵地不足五百米根据营部的标准交战规则，探测单位在发现异常信号后应主动后撤并等待核实。第三“
他停了下来。
“第三是什么？“张怀远追问。
“直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张怀远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一种介于“我认识到了“和“我不追问了“之间的笑意。他转向韩世忠，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韩世忠回了一句。两个指挥官之间的低语在会议室里没人听清。
但韩世忠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
复盘会结束后，韩世忠在走廊上叫住了夏剑。
“你知道张营长刚才跟我说什么吗？“韩世忠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会议室禁烟，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了。“他说你在回答'第三'之前看了一眼你的右手。“
夏剑的心跳跳漏了一拍。
战场推演系统的操作界面以神经直连方式投射在意识层，但他有一个无意识的习惯在调取系统运算结果时，右手会做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不是必须的系统的操作是纯意识的但这个手势成了一种心理锚定。就像是有些人在思考时会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下巴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韩世忠的声音不严厉，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温和。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通向营区广场的侧门。外面是边境三号午后干燥的风和漫天红色粉尘。“我不关心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看见你用手势辅助计算有人在脑子里打算盘的时候会动嘴皮子，有人在脑子里看数据的时候会动手。你大概是后一种。“
夏剑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韩世忠点燃了烟在室外他终于可以抽了。
“张营长把你的考绩档案调出来看了一遍。他从数据上看到一个很直观的东西“韩世忠吸了一口烟，对着红色粉尘弥漫的天空吐出一道细细的灰线。“七连在过去三个月里，任何有夏剑参与的侦察任务，敌情判断准确率是百分之八十七；没有夏剑参与的百分之四十一。差距非常明显。“
夏剑的手心开始出汗G1改造后的汗腺功能没有改变，这是纯心理反应。
“我没有问你是怎么办到的。“韩世忠转过身，把烟夹在两指之间，烟头上的红光在红色粉尘的反光中几乎看不见。“我也不打算问。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张怀远从数据上看到了。如果连他都能看到那任何一个会看考绩数据的参谋人员都能看到。“
夏剑明白了韩世忠的意思。不只是在保护他是在警告他：你的“异常表现“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用“直觉“和“运气“来解释。
“我该怎么做？“
“把你的准确率降下来。“
“什么意思？“
“在非关键任务中故意做一些误判。不要每次都对。让你在考绩数据上的表现不至于成为全营最突出的一个“韩世忠弹掉烟灰，烟灰被风卷进红色的粉尘中，瞬间染成了铁锈色。“在数据层面'优秀'不会引起注意，'异常'才会。你现在就是异常的。调到优秀水平比别人高一点，但不高到让人质疑'为什么'的程度。“
夏剑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矿渣堆上被风卷起的红色沙尘。他终于理解了韩世忠一直以来在做的这些事压他的功劳、分散他的成绩、替他争取制度化保护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把同期的所有班排都压过去了，好到每一个看数据的人都会停下来问同一个问题：这个兵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尽量。“夏剑说。
韩世忠点了点头。他把烟蒂扔进墙角的沙桶里。边境三号禁明火沙桶是用来灭烟的。
“另外一件事。下周开始的'铁砧-8'演习营部决定上实弹对抗。你对这项变动有什么看法？“
实弹对抗。这个词意味着演习不再是激光模拟，而是真枪实弹当然会使用训练弹药（减装药版本），但即使是训练弹药，三百米外的穿甲弹头也能打穿没有装甲保护的掩体。实弹演习是帝国陆战队的最高级别训练形式伤亡率在百分之零点三左右。千分之三。不高，但每一次都有。
“实弹对抗意味着演习的战术自由度更大不再受激光感应器的射界限制，装甲的实战机动性可以全部发挥。“夏剑说。“对七连是好事我们的装备经过改装后，在高速机动中的战斗力提升比静态防御明显。“
“你觉得你们的改装飞燕甲在实弹演习中能跑多快？“
这个问题让夏剑想起了陈小北刚才演习中的跳跃数据。他调出装甲记录陈小北在轨道中段的那次假暴露时，飞燕甲从矿车车厢后面跃出，高度约四点三米比上次在工坊外测试时又高了一点。跳跃模块的碳纤维弹簧经过实战使用后产生了极其微小的“冷作硬化“效应碳纤维复合材料在反复承受高应力后，内部结构会变得更紧密，强度和刚性反而提升了约零点五到一。这是个意外收获。
“比标准飞燕甲快约三成。“夏剑回答。
“那么“韩世忠转过身，直视着他，“铁砧-8的红方指挥官如果是我的老对手九连连长田宇他会做一件事：给四班设一个'重装截杀圈'。用至少三台明光甲在所有可能的撤退路线上埋伏，一旦你的飞燕甲太快、太灵活地脱离主力阵地的火力覆盖范围，就集中优势火力歼灭。你的飞燕甲跑得再快，也跑不过三台明光甲的集火改装提升的是机动力，不是护盾。“
夏剑沉默了片刻。
“连长你说这个，是想让我在演习开始前给四班的装甲做针对性改装？“
“不。“韩世忠摇了摇头。“我说这个，是想让你在演习开始前给全连的装甲做改装。“他顿了顿。“不只是四班，一排和二排的明光甲也需要。田宇会盯着四班打但如果你能让他发现一排和二排的明光反应速度也比标准值高出了百分之十几他的截杀圈就全乱了。他没办法同时盯四班和三台改装的明光甲。“
“连长这是违规的。赛前针对性改装“
“你去看看演习规则。“韩世忠打断他。“铁砧系列演习的装备准备期是演习开始前七十二小时。在这七十二小时内，任何连队都可以对演习中使用的装备进行维护和优化只要不涉及核心动力系统的改动，都不需要上报。“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老兵式的狡黠。“你把改装写成'常规维护'没人会查。“
夏剑想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明白了。“
回到工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夏剑把韩世忠的想法告诉了四班的人下周的实弹演习，红方可能针对四班设伏，同时需要给一排和二排的部分明光甲做快速优化，让红方无法集中精力对付四班。
“六台明光甲七十二小时你一个人？“老王坐在沙袋上，难得没有抽烟。他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忧虑。“这工作强度你是打算把自己焊在工坊里？“
“不是一个人。“夏剑看了看工坊里正在擦枪的赵铁柱和调试跳跃模块的陈小北。“铁柱可以独立完成电磁步枪的功率校准他已经学会怎么调放电时序了。小北可以帮忙做液压系统的基础维护压力测试和密封圈更换。老周“
“老周已经知道了。“军需官周德财从工坊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叠从军需库领来的正式零件调拨单现在不需要“换烟换茶“了，每一张都盖着营部审批章。“一排和二排申请改了六台明光甲的护盾优化审批到今天下午全部下来了。我明早把零件给你调过来。另外“他把一摞纸质报告放在工作台上，“马国良托我转交：铁骑突击车的电磁炮优化总结报告。他建议你把这份报告附在下周演习前的连队装备评估报告里。“
夏剑接过报告翻了两页。马国良的总结里有一句话让他停了一下
“'建议将六十毫米电磁炮的五组错峰放电时序模型纳入全营标准化操典。'“
“纳入营级操典？“
“张营长批了个'拟同意'。“老周说。“在下面加了一条批注“他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指着张怀远手写的那行字：“待铁砧-8演习中实际验证后正式启用。“
夏剑看着那行字。字迹工整，每一笔都用力很足。张怀远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夏剑的改装方案提供了一个正式化的通道先验证，再制度化。这比韩世忠签的那份“连队技术维护站“的批复走得更远。如果铁骑突击车的电磁炮优化方案真的进了营级操典那么夏剑的名字就会出现在一个全营正式使用的技术文档上。这意味着“上等兵夏剑“将不仅仅是一个改装者他将是一个被军方承认的标准制定者。
“还有多久演习？“夏剑头也不抬地问。
“七十二小时三十七分钟。“陈小北精准地报了一个数字他在紧张的时候会精确报时，这是他的习惯。
夏剑把马国良的报告放在三坐标测量仪旁边。然后他提起工具箱。
“先搞定六台明光甲的护盾优化第一优先。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想在演习前把老王那台老飞燕也改一遍。“
老王在门口弹了一下烟灰。他的手很稳那双在军队里待了二十年的手，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抖。
“我这台已经退役了不参加演习。“
“我知道。但我欠你一个护盾电容上次秦洛给的那三颗，你把自己的那一颗让给了我。“夏剑把工具箱的扣锁拉开那根铁丝在今天中午终于断了，他换了一根新的。“这次我从营部调拨单上申请了三颗新电容有一颗是你的。“
老王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双见过成千上万次生死的眼睛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褶子。
“你这小子“他没有说完。
工坊的灯亮了一整夜。
不是被别人发现的是被数据发现的。
演习复盘的流程是帝国军队统一规定的：先由裁决组公布客观数据（各单位位置热图、交战记录、通讯日志），再由红蓝双方指挥官做战术自我分析，最后由营部参谋组做综合点评。整个过程被全程录像，存入营部训练档案。
张怀远营长坐在观察台中央。今天的复盘会他亲自出席通常情况下，营长只参加营级演习的复盘，连级的由参谋长代为主持。但铁砧-7的演习数据被炮兵参谋提前透露给了他“六台铁骑突击车的电磁炮全部打出超出厂标准的数据“这个结果让张怀远对整个七连的装备状态产生了新的评估。
铁骑突击车的射击数据不在演习的主要评判范围内（铁骑作为营部直属火力支援单位，在演习中的角色是“假定火力“，不实际参演），但张怀远要求把铁骑的实弹数据也纳入复盘材料。炮兵参谋在提供数据的时候顺带说了一句：“这批炮是七连四班的技术员调的。“
“技术员“张怀远当时的反应是转头看了韩世忠一眼。韩世忠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张怀远没再追问。但韩世忠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一个能调电磁炮的上等兵，在营级火力序列中的潜在价值，远大于他在一个侦察班里的价值。
复盘会先从红方开始。红方指挥官九连副连长，一名面相严肃的上尉用沉稳的语气承认了失利。他把原因归结为“侧翼情报判断失误导致突击力量分散“，以及“正面防线上的蓝方火力密度超出预期“。
然后是蓝方。韩世忠站起来做战术总结。他的措辞一如既往的简洁“七连在今天演习中的表现，核心是一件事：用有限兵力的灵活机动弥补了兵力的绝对劣势。四班在侧翼的情报扰乱战术，为正面防线争取了约二十分钟的准备时间。“
他提到了“四班“两个字。然后他看了一眼靠墙站着的夏剑。
“夏剑你来说明你执行的侧翼扰乱战术。“
夏剑从墙边走到观察台前方。他今天没有穿装甲只穿着笔挺的营内制服。肩上的军衔是上等兵。但他站在一群军官面前时的那种姿态不是紧张，不是傲慢，是一种奇特的“自然“。像是他在用他的方式对这个房间里的层级体系说：我知道你们军衔比我高，但这个问题你们得听我说。
“红方在演习中采用了标准的两翼探测加中央突击战术。“夏剑打开战术平板，把轨道中段的位置热图投射到复盘屏幕上。屏幕上显示出他的飞燕甲和陈小北的飞燕甲在矿车轨道中段的三次位置变化每次变化的间隔、方向、速度都以不同颜色标注。“我和四班突击手陈小北在轨道中段执行了三次情报扰乱动作：第一次是模拟装甲损伤（释放润滑脂蒸汽），第二次是假暴露（在探测班视觉范围内的短暂现身），第三次是反向足迹（在探测班来路留下伪造的撤退痕迹）。这三次动作的目标是同一个制造矛盾情报。“
红方指挥官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想起在演习中，他的探测班汇报了“两组互相矛盾的情报“。当时他在指挥频道里对探测班长说了一句“你自己先搞清楚了再报“现在他知道探测班长被耍了。
“矛盾情报导致红方探测班在原地等待指挥部核实指令约十二分钟，随后需要额外约八分钟从矛盾信息中筛选出有效情报。“夏剑继续。“总计延迟约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内，红方主力在侧翼情报不完整的条件下发起正面进攻二十一分之一的突击力量被迫在攻击发起后被调离正面，转向侧翼核实。“
“你是怎么知道红方探测班的反应模式的？“张怀远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有分量全场的注意力被收到了他那里。
夏剑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危险因为真实答案是“战场推演系统根据历史数据和实时传感器信息模拟了红方探测班最可能的决策路径“。他不能给出这个答案。
“基于三个因素。“他选择了诚实的部分不是全盘托出，但每一句都是实话。“第一，红方指挥官在之前的营级演习中倾向于谨慎用兵这是我查阅了过去五场'铁砧'系列演习的复盘记录得出的判断。第二，探测班在轨道中段接触'异常热信号'的位置距离蓝方侧翼阵地不足五百米根据营部的标准交战规则，探测单位在发现异常信号后应主动后撤并等待核实。第三“
他停了下来。
“第三是什么？“张怀远追问。
“直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张怀远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一种介于“我认识到了“和“我不追问了“之间的笑意。他转向韩世忠，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韩世忠回了一句。两个指挥官之间的低语在会议室里没人听清。
但韩世忠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
复盘会结束后，韩世忠在走廊上叫住了夏剑。
“你知道张营长刚才跟我说什么吗？“韩世忠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会议室禁烟，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了。“他说你在回答'第三'之前看了一眼你的右手。“
夏剑的心跳跳漏了一拍。
战场推演系统的操作界面以神经直连方式投射在意识层，但他有一个无意识的习惯在调取系统运算结果时，右手会做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不是必须的系统的操作是纯意识的但这个手势成了一种心理锚定。就像是有些人在思考时会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下巴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韩世忠的声音不严厉，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温和。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通向营区广场的侧门。外面是边境三号午后干燥的风和漫天红色粉尘。“我不关心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看见你用手势辅助计算有人在脑子里打算盘的时候会动嘴皮子，有人在脑子里看数据的时候会动手。你大概是后一种。“
夏剑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韩世忠点燃了烟在室外他终于可以抽了。
“张营长把你的考绩档案调出来看了一遍。他从数据上看到一个很直观的东西“韩世忠吸了一口烟，对着红色粉尘弥漫的天空吐出一道细细的灰线。“七连在过去三个月里，任何有夏剑参与的侦察任务，敌情判断准确率是百分之八十七；没有夏剑参与的百分之四十一。差距非常明显。“
夏剑的手心开始出汗G1改造后的汗腺功能没有改变，这是纯心理反应。
“我没有问你是怎么办到的。“韩世忠转过身，把烟夹在两指之间，烟头上的红光在红色粉尘的反光中几乎看不见。“我也不打算问。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张怀远从数据上看到了。如果连他都能看到那任何一个会看考绩数据的参谋人员都能看到。“
夏剑明白了韩世忠的意思。不只是在保护他是在警告他：你的“异常表现“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用“直觉“和“运气“来解释。
“我该怎么做？“
“把你的准确率降下来。“
“什么意思？“
“在非关键任务中故意做一些误判。不要每次都对。让你在考绩数据上的表现不至于成为全营最突出的一个“韩世忠弹掉烟灰，烟灰被风卷进红色的粉尘中，瞬间染成了铁锈色。“在数据层面'优秀'不会引起注意，'异常'才会。你现在就是异常的。调到优秀水平比别人高一点，但不高到让人质疑'为什么'的程度。“
夏剑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矿渣堆上被风卷起的红色沙尘。他终于理解了韩世忠一直以来在做的这些事压他的功劳、分散他的成绩、替他争取制度化保护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把同期的所有班排都压过去了，好到每一个看数据的人都会停下来问同一个问题：这个兵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尽量。“夏剑说。
韩世忠点了点头。他把烟蒂扔进墙角的沙桶里。边境三号禁明火沙桶是用来灭烟的。
“另外一件事。下周开始的'铁砧-8'演习营部决定上实弹对抗。你对这项变动有什么看法？“
实弹对抗。这个词意味着演习不再是激光模拟，而是真枪实弹当然会使用训练弹药（减装药版本），但即使是训练弹药，三百米外的穿甲弹头也能打穿没有装甲保护的掩体。实弹演习是帝国陆战队的最高级别训练形式伤亡率在百分之零点三左右。千分之三。不高，但每一次都有。
“实弹对抗意味着演习的战术自由度更大不再受激光感应器的射界限制，装甲的实战机动性可以全部发挥。“夏剑说。“对七连是好事我们的装备经过改装后，在高速机动中的战斗力提升比静态防御明显。“
“你觉得你们的改装飞燕甲在实弹演习中能跑多快？“
这个问题让夏剑想起了陈小北刚才演习中的跳跃数据。他调出装甲记录陈小北在轨道中段的那次假暴露时，飞燕甲从矿车车厢后面跃出，高度约四点三米比上次在工坊外测试时又高了一点。跳跃模块的碳纤维弹簧经过实战使用后产生了极其微小的“冷作硬化“效应碳纤维复合材料在反复承受高应力后，内部结构会变得更紧密，强度和刚性反而提升了约零点五到一。这是个意外收获。
“比标准飞燕甲快约三成。“夏剑回答。
“那么“韩世忠转过身，直视着他，“铁砧-8的红方指挥官如果是我的老对手九连连长田宇他会做一件事：给四班设一个'重装截杀圈'。用至少三台明光甲在所有可能的撤退路线上埋伏，一旦你的飞燕甲太快、太灵活地脱离主力阵地的火力覆盖范围，就集中优势火力歼灭。你的飞燕甲跑得再快，也跑不过三台明光甲的集火改装提升的是机动力，不是护盾。“
夏剑沉默了片刻。
“连长你说这个，是想让我在演习开始前给四班的装甲做针对性改装？“
“不。“韩世忠摇了摇头。“我说这个，是想让你在演习开始前给全连的装甲做改装。“他顿了顿。“不只是四班，一排和二排的明光甲也需要。田宇会盯着四班打但如果你能让他发现一排和二排的明光反应速度也比标准值高出了百分之十几他的截杀圈就全乱了。他没办法同时盯四班和三台改装的明光甲。“
“连长这是违规的。赛前针对性改装“
“你去看看演习规则。“韩世忠打断他。“铁砧系列演习的装备准备期是演习开始前七十二小时。在这七十二小时内，任何连队都可以对演习中使用的装备进行维护和优化只要不涉及核心动力系统的改动，都不需要上报。“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老兵式的狡黠。“你把改装写成'常规维护'没人会查。“
夏剑想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明白了。“
回到工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夏剑把韩世忠的想法告诉了四班的人下周的实弹演习，红方可能针对四班设伏，同时需要给一排和二排的部分明光甲做快速优化，让红方无法集中精力对付四班。
“六台明光甲七十二小时你一个人？“老王坐在沙袋上，难得没有抽烟。他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忧虑。“这工作强度你是打算把自己焊在工坊里？“
“不是一个人。“夏剑看了看工坊里正在擦枪的赵铁柱和调试跳跃模块的陈小北。“铁柱可以独立完成电磁步枪的功率校准他已经学会怎么调放电时序了。小北可以帮忙做液压系统的基础维护压力测试和密封圈更换。老周“
“老周已经知道了。“军需官周德财从工坊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叠从军需库领来的正式零件调拨单现在不需要“换烟换茶“了，每一张都盖着营部审批章。“一排和二排申请改了六台明光甲的护盾优化审批到今天下午全部下来了。我明早把零件给你调过来。另外“他把一摞纸质报告放在工作台上，“马国良托我转交：铁骑突击车的电磁炮优化总结报告。他建议你把这份报告附在下周演习前的连队装备评估报告里。“
夏剑接过报告翻了两页。马国良的总结里有一句话让他停了一下
“'建议将六十毫米电磁炮的五组错峰放电时序模型纳入全营标准化操典。'“
“纳入营级操典？“
“张营长批了个'拟同意'。“老周说。“在下面加了一条批注“他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指着张怀远手写的那行字：“待铁砧-8演习中实际验证后正式启用。“
夏剑看着那行字。字迹工整，每一笔都用力很足。张怀远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夏剑的改装方案提供了一个正式化的通道先验证，再制度化。这比韩世忠签的那份“连队技术维护站“的批复走得更远。如果铁骑突击车的电磁炮优化方案真的进了营级操典那么夏剑的名字就会出现在一个全营正式使用的技术文档上。这意味着“上等兵夏剑“将不仅仅是一个改装者他将是一个被军方承认的标准制定者。
“还有多久演习？“夏剑头也不抬地问。
“七十二小时三十七分钟。“陈小北精准地报了一个数字他在紧张的时候会精确报时，这是他的习惯。
夏剑把马国良的报告放在三坐标测量仪旁边。然后他提起工具箱。
“先搞定六台明光甲的护盾优化第一优先。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想在演习前把老王那台老飞燕也改一遍。“
老王在门口弹了一下烟灰。他的手很稳那双在军队里待了二十年的手，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抖。
“我这台已经退役了不参加演习。“
“我知道。但我欠你一个护盾电容上次秦洛给的那三颗，你把自己的那一颗让给了我。“夏剑把工具箱的扣锁拉开那根铁丝在今天中午终于断了，他换了一根新的。“这次我从营部调拨单上申请了三颗新电容有一颗是你的。“
老王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双见过成千上万次生死的眼睛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褶子。
“你这小子“他没有说完。
工坊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