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坟场进食
夏剑走了大约五十米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走不动——万工在持续修复他的软组织损伤，能量储备还剩约1.5×10³千焦，够他走回防线后方再喝杯茶。他停下来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贱兮兮“的问题。
“万工——“
【在。】
“你说战场上有高能物质可以吸收。那些游离兽——它们的能量核心，是不是只有我能用？“
【从技术层面看：游离兽生物能量核心的直接能量提取需要量子级能量转换，当前只有造化熔炉具备该能力。帝国军的标准装备——包括量子电池充电装置——无法直接利用生物能量核心。能量接口不兼容。】
“所以帝国回收队处理这些残骸——“
【常规流程：采集样本→送往后方实验室→化学分解后提取能量。但效率极低——一颗游离兽核心经过标准化学处理后，能量回收率不超过7%。相较之下，造化熔炉的直接提取效率可达85%以上。】
夏剑的眼睛在那个没有光的房间里亮了起来——不对，他已经回到身体里了。他的真正的眼睛亮了起来。
战场上到处都是游离兽尸体。光是刚才那场遭遇战，至少倒下了十几只。而在望北城外围防线——过去几个月的拉锯战，有多少泽塔生物战体的残骸散落在这片荒漠上？帝国回收队能处理的数量有限（他们优先回收己方的装甲残骸和阵亡者遗体）。大量生物战体残骸就在那里，在暗橙色的天空下风干——对帝国军来说是无用之物。
对夏剑来说——是一座移动金矿。
“万工——扫描半径五百米内的所有游离兽残骸。“
【扫描完成。检测到游离兽残骸14具。其中能量核心完好的——7具。预估可提取总能量：约1.6×10^4kJ。】
“够干什么？“
【足以：完成宿主全身修复、解锁系统基础功能模块（包括天工重构·基础版）、并预留约30%能量储备用于后续改装。】
三十秒后，夏剑蹲在一具游离兽残骸旁边，右手按在它的腹侧，万工的切割已经开始。
他管这个叫“进食“。
这个称呼后来被赵铁柱听到了（在未来的某一天，夏剑不小心说漏了嘴），然后整个七连都知道了：夏剑“吃过“游离兽。这个称号差点被写进他的战功评语里——“具有非凡战场生存能力和特殊饮食习惯“——被韩世忠连长划掉了。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夏剑蹲在战场上，一只手按在怪兽尸体上，感受能量顺着造化熔炉涌入自己身体。
这一次的修复过程比之前温柔——不是因为技术提高了，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度过了“临界抢救“阶段。万工将提取的能量分流为四股：一股修复残余的软组织损伤（左肩关节囊的细小撕裂、背部被酸液溅射烧出的水泡、左脚踝被冲击波震伤的韧带），一股补充他体内耗尽的血糖和电解质储备，一股注入系统的“储能池“（意识界面上多了一条蓝色的能量槽，当前65%），最后一股用于激活他的G1神经链接。
G1级神经链接不是高级货。在帝国军中，百分之四十的士兵都有G1改造——这个级别只提供了基础的双路神经接口：一条上行（从装甲传感器到大脑，让你“感受“装甲的状态），一条下行（从大脑到装甲伺服器，让你用神经信号而非物理按键控制装甲的基本动作）。G1的神经延迟大约是20毫秒——这个延迟对普通步兵来说够了，但对一个想改装装甲、想在战场上做出0.3秒级闪避的疯子来说——不够。
但够用了。此刻夏剑最需要的是神经链接能帮他做一件事：重新连接到一台装甲。
他的飞燕甲已经报废了。战场上散落着其他被击毁的飞燕甲——有些的驾驶舱还完好，只是动力系统或武器系统被打坏了。如果能找到一台“可启动“的废甲——不需要能动，只需要能让系统通过神经链接扫描装甲的内部数据结构——他就能开始他的第一次[万象解析]。
“万工——哪一台还能启动？“
【正在扫描……检测到目标：正北方向23米，LX-III-7MARD-3MIB-1C-3S-FY-014。飞燕甲·早期型号。装甲右腿断裂、胸甲破损60%、护盾发生器烧毁。但动力核心完整，神经链接接口仍可响应。预估：可启动基础系统约六分钟，之后量子电池耗尽。】
六分钟。够了。
夏剑走到那台飞燕甲旁。这台装甲的驾驶员已经不在——座舱是空的，驾驶员在战斗中被医疗后送。装甲本身被遗弃在这里——回收队还没来得及处理。
他蹲下来，把右手按在飞燕甲的胸甲残存部分上。G1神经链接接口就在他的手腕内侧——一个直径约三毫米的金属端口，平时连接装甲的神经链接线路。此刻没有线路——但万工说可以“短接“。
【造化熔炉可将神经信号转换为兼容的频率，直接通过物理接触注入装甲的神经链路。注意：这种方法只能在物理接触时使用，有效距离为零。一旦手掌离开装甲，链接即中断。】
“干。“
万工的能量场从他的手掌发出，穿过了飞燕甲胸甲上的破损处，直接触达装甲脊柱（装甲的神经链路中枢）。一瞬间——夏剑做了他穿越过来之后第三件“在别人看来可能会疯“的事。
他“看到“了装甲的内部。
不是用眼睛。是数据。飞燕甲的系统状态以数据流的形式呈现在他的意识界面上——万工将装甲的机载系统信息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视觉化语言。他“看到“了这台装甲从脚趾伺服器到头盔HUD全部子系统的实时状态：满屏红光。
右腿膝关节：液压传动管断裂，液压液泄漏率90%。
胸甲A区-H区：八块复合板中有五块损伤超过可修复线。
护盾发生器：T3护盾电容烧毁，更换成本等于半台新装甲。
量子电池：剩约四分钟基本系统电力。
左臂伺服器：正常。
右臂伺服器：肘关节轴承磨损——还能用，但传动效率只剩70%。
背包推进器：压缩机密封泄漏，推力不足出厂标准的40%。
神经链接模块：正常——这是他唯一不红的指标。
夏剑看着这片红光，安静了三秒。
【检测到宿主情绪：——低落？】
“不是低落。“夏剑说。“是比较。我原来那台飞燕——虽然也是破的，但我自己调过右臂传动比，换了弹道补偿缓存，左腿伺服器也自己校正过。这台——什么都没有。从零开始。“
【你是否感到——气馁？】
“气馁？“夏剑把手从胸甲上收回来。“万工，你看看我。我是从尸体上站起来的。身上穿着被酸液烧烂的战斗服，嘴里还有血腥味。一个小时前我是死的。现在我站在这里——我觉得我没什么资格气馁。“
他站起来，向下一具游离兽残骸走去——还剩六具，他需要把能量充满。
“而且。“他弯腰，把手按在游离兽腹侧。“这台飞燕红光再多，总比我那台已经被酸液炮炸成零件的强。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反正——从头来过这种事，我有经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自怜。万工没有追问他的“经验“指的是什么——穿越？研究生时期的窘迫？还是别的什么？系统没有人类的好奇心。但它在后台留下了一条注释：【宿主心理韧性评估更新：极高。建议降低心理状态干预阈值。】
花了大约四十分钟。
夏剑吸收完了六具游离兽残骸的能量核心。总净获能量约1.4×10^4千焦——比预估的略低，因为其中一颗核心在他的手掌接触时已经散逸了超过一半的能量（游离兽死亡后，核心的自持时间只有六到八小时，之后能量会快速衰减）。万工将其中约40%用于完成他身体的全部修复——左肺穿孔完全愈合，左肩关节恢复至95%功能，背部烧伤处新生皮肤覆盖完成，右脚踝韧带重建完成。
剩下的60%储存在系统的能量池里。万工在意识界面右下角增加了一条蓝色的能量条——当前72%。旁边标注：【可用于：系统功能解锁（需至少50%）、造化熔炉·装备级（单次约消耗10%-30%）、人体改造辅助（单次约消耗5%-15%）。】
夏剑从最后一具游离兽尸体旁站起来，伸展了一下手臂。左臂完全恢复了——他能举起双臂做一个标准的伸懒腰动作而不感到任何疼痛。这种从“废人“到“完整的人“的转变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如果没有系统，以帝国军前线医疗站的水平，同样的伤势至少需要三周。
“万工。“他说，“解锁天工重构。“
【能量储备：72%。满足解锁条件。】
【启动天工重构·基础版——确认。】
意识界面上弹出了一扇新的“窗户“。不是真的窗口——是他大脑视觉皮层被系统投射的信息。窗口左侧是“解析库“——目前只有两条记录：游离兽碳基复合甲壳结构数据，和从老王的废飞燕甲上扫描到的飞燕甲全套技术参数。右侧是一个空白空间，标注【改造蓝图·待创建】。
中间是一个三维建模区域——万工把飞燕甲的数字模型投射在其中。夏剑可以用意念旋转这台模型、放大任何一个部件、查看它的应力分析和能量分布图。这完全不像是在操作一个“界面“——更像是在脑海中摆弄一台精确的CAD模型。
“这东西……跟我想象的一样。不，比我想象的好。“
夏剑研究生期间写过一个课题——关于外骨骼系统的传动优化仿真。那时候他在实验室的计算机上跑有限元分析，一跑就是六个小时，风扇呼呼转。最后算出来的最优传动比跟他手动算的差不多。而现在——万工在他的大脑里拉出了一个实时交互的、精度超过帝国军工实验室的全息装甲模型。
他花了十分钟熟悉这个“新玩具“。旋转模型、放大胸甲结构、调出护盾发生器的电路图。然后他关闭了解析库，站起来。
“该走了。“
远处传来引擎声——帝国回收队的装甲运输车正在靠近。低压涡轮发动机在边境三号的稀薄大气中发出的声音低沉而粗粝，像一头在远处低吼的野兽。
夏剑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他的背上背着那把没电的电磁步枪（枪托砸飞了漆，但枪身完好），腰间插着陈小北装甲的陶瓷碎片。他的脚步仍然有些跛——右脚踝的韧带重建还需要大约两小时的“磨合期“，万工说。但他的脊背挺得比任何刚死过一回的人都直。
在接近回收队前，夏剑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万工——那个信息态存在。你还能检测到吗？“
【不能。自首次闪现后无任何活动迹象。它可能已经消散，可能在休眠，也可能——在观察。】
“观察什么？“
【你。】
夏剑沉默了片刻，然后耸了耸肩。
“随便看。反正我没秘密——哦不对，“他咧嘴笑了一下，“我有。但它在看也没用。它又不会说话。“
一阵风吹过边境三号的碎石地。暗橙色的天空下，夏剑的身影被远处回收队装甲车的灯光照亮——冷白色的LED灯束在沙尘中划出几道灰蒙蒙的光柱。
在他身后，战场上二十多具游离兽的尸体横陈在碎石和沙尘中。它们的甲壳在渐渐暗淡的天色中像是某种史前生物的化石——而这些“化石“的能量核心已经被一个人形生物在不到一小时内吞噬殆尽。
这让他想起了一种地球上存在了数亿年的生物——清道夫。不，不是食腐者。是那个把死掉的东西吃下去，变成自己的血肉和力量，然后继续活着的——那种生物。
万工在后台给这次行动贴上了一个标签。标签内容：【宿主首次主动能量采集行动·代号：坟场进食。净获能量：约1.4×10^4kJ。系统解锁进度：天工重构·基础版已激活。人体修复进度：96%·仅剩余右脚踝韧带完全重建。】
然后夏剑走进了回收队装甲车的灯光里。
车上的士兵看到一个浑身破烂、满身血污、但精神得不像个重伤员的人从战场深处走出来。他右手提着没电的电磁步枪，左手插着腰——这个姿势没有军事意义，纯粹是他觉得这样比较帅。
“嘿。“他说。“有医疗包吗？我——被判定阵亡了，可能需要改一下记录。“
回收队的人愣住了。至少三个人同时去看了自己状态面板上的友军识别信号——然后他们看到一串编码：LX-III-7MARD-3MIB-2C-4S-XJ-001。信号颜色——不是红色，不是黄色，不是绿色。
是黑色。
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黑色是什么意思。
夏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的识别标签——他自己看不到颜色。“怎么了？信号有问题？“
“你的信号——“回收队里一个年轻的下士开口，“是黑色的。我不——队长，你见过黑色吗？“
没有人回答。然后夏剑听到了万工在他意识中的声音——
【已干预识别信号。当前输出：绿色·正常。建议后续通过授权访问修改系统记录。】
“哦，“夏剑对外面的人说，“可能是刚才被酸液溅到天线了。现在呢？“
“绿——绿了。“
“那就对了。“夏剑爬上装甲车，在车厢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电磁步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
回收队的装甲车重新发动，向望北城后方驶去。
车厢里有六个轻伤员——都是第三机步营的兵。有人在低声问旁边的人：“四班的夏剑？他不是被列阵亡了吗？“
“不知道。可能搞错了。“
“阵亡还能搞错？“
“战场上什么事都有。“
夏剑闭着眼，听着这些对话，没有插嘴。
他在等。等到了后方营地，见到军医，见到上级——等他的“死而复生“成为一个需要被解释、被调查、被写进报告的事件。他知道这一关不好过——但他不怕。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不会被活人的问题吓倒。
而且——他有万工。有一个能扫描一切、解析一切的工匠之神住在自己的意识里。有了这个，再难的问题也可以拆解成一步一步的解决方案。
装甲改装也罢。死而复生的解释也罢。夺嫡也罢。天策也罢。
他还没见过这片星空真正可怕的地方。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贱兮兮地，像每次冲锋前一样。
“万工。“
【在。】
“谢谢。“
停顿。
【这是本系统首次收到感谢。情感分析——无法解析。但已记录。】
夏剑笑了一声，然后把头靠在装甲车冰冷的金属舱壁上。
远处，暗橙色的天边，最后一丝恒星的光正在从边境三号的地平线上消失。夜幕降临时，这个星球会变得更冷——大气层太薄，无法保留白天的热量。车厢里的温度读数开始缓缓下降。
但夏剑的身体是热的。他的血在流，心脏在跳，胸腔里那个来自万工的储能池正在为他提供远比这辆装甲车引擎更稳定的能量。
他明天要面对的事会很多。但今晚——他只想要一个小时的睡眠。
以及一台新的飞燕甲。
不是因为他走不动——万工在持续修复他的软组织损伤，能量储备还剩约1.5×10³千焦，够他走回防线后方再喝杯茶。他停下来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贱兮兮“的问题。
“万工——“
【在。】
“你说战场上有高能物质可以吸收。那些游离兽——它们的能量核心，是不是只有我能用？“
【从技术层面看：游离兽生物能量核心的直接能量提取需要量子级能量转换，当前只有造化熔炉具备该能力。帝国军的标准装备——包括量子电池充电装置——无法直接利用生物能量核心。能量接口不兼容。】
“所以帝国回收队处理这些残骸——“
【常规流程：采集样本→送往后方实验室→化学分解后提取能量。但效率极低——一颗游离兽核心经过标准化学处理后，能量回收率不超过7%。相较之下，造化熔炉的直接提取效率可达85%以上。】
夏剑的眼睛在那个没有光的房间里亮了起来——不对，他已经回到身体里了。他的真正的眼睛亮了起来。
战场上到处都是游离兽尸体。光是刚才那场遭遇战，至少倒下了十几只。而在望北城外围防线——过去几个月的拉锯战，有多少泽塔生物战体的残骸散落在这片荒漠上？帝国回收队能处理的数量有限（他们优先回收己方的装甲残骸和阵亡者遗体）。大量生物战体残骸就在那里，在暗橙色的天空下风干——对帝国军来说是无用之物。
对夏剑来说——是一座移动金矿。
“万工——扫描半径五百米内的所有游离兽残骸。“
【扫描完成。检测到游离兽残骸14具。其中能量核心完好的——7具。预估可提取总能量：约1.6×10^4kJ。】
“够干什么？“
【足以：完成宿主全身修复、解锁系统基础功能模块（包括天工重构·基础版）、并预留约30%能量储备用于后续改装。】
三十秒后，夏剑蹲在一具游离兽残骸旁边，右手按在它的腹侧，万工的切割已经开始。
他管这个叫“进食“。
这个称呼后来被赵铁柱听到了（在未来的某一天，夏剑不小心说漏了嘴），然后整个七连都知道了：夏剑“吃过“游离兽。这个称号差点被写进他的战功评语里——“具有非凡战场生存能力和特殊饮食习惯“——被韩世忠连长划掉了。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夏剑蹲在战场上，一只手按在怪兽尸体上，感受能量顺着造化熔炉涌入自己身体。
这一次的修复过程比之前温柔——不是因为技术提高了，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度过了“临界抢救“阶段。万工将提取的能量分流为四股：一股修复残余的软组织损伤（左肩关节囊的细小撕裂、背部被酸液溅射烧出的水泡、左脚踝被冲击波震伤的韧带），一股补充他体内耗尽的血糖和电解质储备，一股注入系统的“储能池“（意识界面上多了一条蓝色的能量槽，当前65%），最后一股用于激活他的G1神经链接。
G1级神经链接不是高级货。在帝国军中，百分之四十的士兵都有G1改造——这个级别只提供了基础的双路神经接口：一条上行（从装甲传感器到大脑，让你“感受“装甲的状态），一条下行（从大脑到装甲伺服器，让你用神经信号而非物理按键控制装甲的基本动作）。G1的神经延迟大约是20毫秒——这个延迟对普通步兵来说够了，但对一个想改装装甲、想在战场上做出0.3秒级闪避的疯子来说——不够。
但够用了。此刻夏剑最需要的是神经链接能帮他做一件事：重新连接到一台装甲。
他的飞燕甲已经报废了。战场上散落着其他被击毁的飞燕甲——有些的驾驶舱还完好，只是动力系统或武器系统被打坏了。如果能找到一台“可启动“的废甲——不需要能动，只需要能让系统通过神经链接扫描装甲的内部数据结构——他就能开始他的第一次[万象解析]。
“万工——哪一台还能启动？“
【正在扫描……检测到目标：正北方向23米，LX-III-7MARD-3MIB-1C-3S-FY-014。飞燕甲·早期型号。装甲右腿断裂、胸甲破损60%、护盾发生器烧毁。但动力核心完整，神经链接接口仍可响应。预估：可启动基础系统约六分钟，之后量子电池耗尽。】
六分钟。够了。
夏剑走到那台飞燕甲旁。这台装甲的驾驶员已经不在——座舱是空的，驾驶员在战斗中被医疗后送。装甲本身被遗弃在这里——回收队还没来得及处理。
他蹲下来，把右手按在飞燕甲的胸甲残存部分上。G1神经链接接口就在他的手腕内侧——一个直径约三毫米的金属端口，平时连接装甲的神经链接线路。此刻没有线路——但万工说可以“短接“。
【造化熔炉可将神经信号转换为兼容的频率，直接通过物理接触注入装甲的神经链路。注意：这种方法只能在物理接触时使用，有效距离为零。一旦手掌离开装甲，链接即中断。】
“干。“
万工的能量场从他的手掌发出，穿过了飞燕甲胸甲上的破损处，直接触达装甲脊柱（装甲的神经链路中枢）。一瞬间——夏剑做了他穿越过来之后第三件“在别人看来可能会疯“的事。
他“看到“了装甲的内部。
不是用眼睛。是数据。飞燕甲的系统状态以数据流的形式呈现在他的意识界面上——万工将装甲的机载系统信息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视觉化语言。他“看到“了这台装甲从脚趾伺服器到头盔HUD全部子系统的实时状态：满屏红光。
右腿膝关节：液压传动管断裂，液压液泄漏率90%。
胸甲A区-H区：八块复合板中有五块损伤超过可修复线。
护盾发生器：T3护盾电容烧毁，更换成本等于半台新装甲。
量子电池：剩约四分钟基本系统电力。
左臂伺服器：正常。
右臂伺服器：肘关节轴承磨损——还能用，但传动效率只剩70%。
背包推进器：压缩机密封泄漏，推力不足出厂标准的40%。
神经链接模块：正常——这是他唯一不红的指标。
夏剑看着这片红光，安静了三秒。
【检测到宿主情绪：——低落？】
“不是低落。“夏剑说。“是比较。我原来那台飞燕——虽然也是破的，但我自己调过右臂传动比，换了弹道补偿缓存，左腿伺服器也自己校正过。这台——什么都没有。从零开始。“
【你是否感到——气馁？】
“气馁？“夏剑把手从胸甲上收回来。“万工，你看看我。我是从尸体上站起来的。身上穿着被酸液烧烂的战斗服，嘴里还有血腥味。一个小时前我是死的。现在我站在这里——我觉得我没什么资格气馁。“
他站起来，向下一具游离兽残骸走去——还剩六具，他需要把能量充满。
“而且。“他弯腰，把手按在游离兽腹侧。“这台飞燕红光再多，总比我那台已经被酸液炮炸成零件的强。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反正——从头来过这种事，我有经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自怜。万工没有追问他的“经验“指的是什么——穿越？研究生时期的窘迫？还是别的什么？系统没有人类的好奇心。但它在后台留下了一条注释：【宿主心理韧性评估更新：极高。建议降低心理状态干预阈值。】
花了大约四十分钟。
夏剑吸收完了六具游离兽残骸的能量核心。总净获能量约1.4×10^4千焦——比预估的略低，因为其中一颗核心在他的手掌接触时已经散逸了超过一半的能量（游离兽死亡后，核心的自持时间只有六到八小时，之后能量会快速衰减）。万工将其中约40%用于完成他身体的全部修复——左肺穿孔完全愈合，左肩关节恢复至95%功能，背部烧伤处新生皮肤覆盖完成，右脚踝韧带重建完成。
剩下的60%储存在系统的能量池里。万工在意识界面右下角增加了一条蓝色的能量条——当前72%。旁边标注：【可用于：系统功能解锁（需至少50%）、造化熔炉·装备级（单次约消耗10%-30%）、人体改造辅助（单次约消耗5%-15%）。】
夏剑从最后一具游离兽尸体旁站起来，伸展了一下手臂。左臂完全恢复了——他能举起双臂做一个标准的伸懒腰动作而不感到任何疼痛。这种从“废人“到“完整的人“的转变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如果没有系统，以帝国军前线医疗站的水平，同样的伤势至少需要三周。
“万工。“他说，“解锁天工重构。“
【能量储备：72%。满足解锁条件。】
【启动天工重构·基础版——确认。】
意识界面上弹出了一扇新的“窗户“。不是真的窗口——是他大脑视觉皮层被系统投射的信息。窗口左侧是“解析库“——目前只有两条记录：游离兽碳基复合甲壳结构数据，和从老王的废飞燕甲上扫描到的飞燕甲全套技术参数。右侧是一个空白空间，标注【改造蓝图·待创建】。
中间是一个三维建模区域——万工把飞燕甲的数字模型投射在其中。夏剑可以用意念旋转这台模型、放大任何一个部件、查看它的应力分析和能量分布图。这完全不像是在操作一个“界面“——更像是在脑海中摆弄一台精确的CAD模型。
“这东西……跟我想象的一样。不，比我想象的好。“
夏剑研究生期间写过一个课题——关于外骨骼系统的传动优化仿真。那时候他在实验室的计算机上跑有限元分析，一跑就是六个小时，风扇呼呼转。最后算出来的最优传动比跟他手动算的差不多。而现在——万工在他的大脑里拉出了一个实时交互的、精度超过帝国军工实验室的全息装甲模型。
他花了十分钟熟悉这个“新玩具“。旋转模型、放大胸甲结构、调出护盾发生器的电路图。然后他关闭了解析库，站起来。
“该走了。“
远处传来引擎声——帝国回收队的装甲运输车正在靠近。低压涡轮发动机在边境三号的稀薄大气中发出的声音低沉而粗粝，像一头在远处低吼的野兽。
夏剑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他的背上背着那把没电的电磁步枪（枪托砸飞了漆，但枪身完好），腰间插着陈小北装甲的陶瓷碎片。他的脚步仍然有些跛——右脚踝的韧带重建还需要大约两小时的“磨合期“，万工说。但他的脊背挺得比任何刚死过一回的人都直。
在接近回收队前，夏剑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万工——那个信息态存在。你还能检测到吗？“
【不能。自首次闪现后无任何活动迹象。它可能已经消散，可能在休眠，也可能——在观察。】
“观察什么？“
【你。】
夏剑沉默了片刻，然后耸了耸肩。
“随便看。反正我没秘密——哦不对，“他咧嘴笑了一下，“我有。但它在看也没用。它又不会说话。“
一阵风吹过边境三号的碎石地。暗橙色的天空下，夏剑的身影被远处回收队装甲车的灯光照亮——冷白色的LED灯束在沙尘中划出几道灰蒙蒙的光柱。
在他身后，战场上二十多具游离兽的尸体横陈在碎石和沙尘中。它们的甲壳在渐渐暗淡的天色中像是某种史前生物的化石——而这些“化石“的能量核心已经被一个人形生物在不到一小时内吞噬殆尽。
这让他想起了一种地球上存在了数亿年的生物——清道夫。不，不是食腐者。是那个把死掉的东西吃下去，变成自己的血肉和力量，然后继续活着的——那种生物。
万工在后台给这次行动贴上了一个标签。标签内容：【宿主首次主动能量采集行动·代号：坟场进食。净获能量：约1.4×10^4kJ。系统解锁进度：天工重构·基础版已激活。人体修复进度：96%·仅剩余右脚踝韧带完全重建。】
然后夏剑走进了回收队装甲车的灯光里。
车上的士兵看到一个浑身破烂、满身血污、但精神得不像个重伤员的人从战场深处走出来。他右手提着没电的电磁步枪，左手插着腰——这个姿势没有军事意义，纯粹是他觉得这样比较帅。
“嘿。“他说。“有医疗包吗？我——被判定阵亡了，可能需要改一下记录。“
回收队的人愣住了。至少三个人同时去看了自己状态面板上的友军识别信号——然后他们看到一串编码：LX-III-7MARD-3MIB-2C-4S-XJ-001。信号颜色——不是红色，不是黄色，不是绿色。
是黑色。
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黑色是什么意思。
夏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的识别标签——他自己看不到颜色。“怎么了？信号有问题？“
“你的信号——“回收队里一个年轻的下士开口，“是黑色的。我不——队长，你见过黑色吗？“
没有人回答。然后夏剑听到了万工在他意识中的声音——
【已干预识别信号。当前输出：绿色·正常。建议后续通过授权访问修改系统记录。】
“哦，“夏剑对外面的人说，“可能是刚才被酸液溅到天线了。现在呢？“
“绿——绿了。“
“那就对了。“夏剑爬上装甲车，在车厢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电磁步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
回收队的装甲车重新发动，向望北城后方驶去。
车厢里有六个轻伤员——都是第三机步营的兵。有人在低声问旁边的人：“四班的夏剑？他不是被列阵亡了吗？“
“不知道。可能搞错了。“
“阵亡还能搞错？“
“战场上什么事都有。“
夏剑闭着眼，听着这些对话，没有插嘴。
他在等。等到了后方营地，见到军医，见到上级——等他的“死而复生“成为一个需要被解释、被调查、被写进报告的事件。他知道这一关不好过——但他不怕。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不会被活人的问题吓倒。
而且——他有万工。有一个能扫描一切、解析一切的工匠之神住在自己的意识里。有了这个，再难的问题也可以拆解成一步一步的解决方案。
装甲改装也罢。死而复生的解释也罢。夺嫡也罢。天策也罢。
他还没见过这片星空真正可怕的地方。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贱兮兮地，像每次冲锋前一样。
“万工。“
【在。】
“谢谢。“
停顿。
【这是本系统首次收到感谢。情感分析——无法解析。但已记录。】
夏剑笑了一声，然后把头靠在装甲车冰冷的金属舱壁上。
远处，暗橙色的天边，最后一丝恒星的光正在从边境三号的地平线上消失。夜幕降临时，这个星球会变得更冷——大气层太薄，无法保留白天的热量。车厢里的温度读数开始缓缓下降。
但夏剑的身体是热的。他的血在流，心脏在跳，胸腔里那个来自万工的储能池正在为他提供远比这辆装甲车引擎更稳定的能量。
他明天要面对的事会很多。但今晚——他只想要一个小时的睡眠。
以及一台新的飞燕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