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死人不会喊疼
装甲车在碎石地上颠簸了将近二十分钟。
车厢里弥漫着前线特有的混合气味——消毒剂、烧焦的陶瓷板粉末、汗液和淡淡的血腥。六个轻伤员被安全带固定在折叠座椅上，有的闭着眼（不是睡着，是那种在疼痛中强迫自己进入的恍惚状态），有的盯着车厢顶棚发愣。没有人说话。
夏剑靠坐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万工在他意识里运行着一个静默的后台程序——修复右脚踝韧带的重建进程。他能感觉到脚踝深处有一种微弱的、持续的麻痒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蠕动。万工说这是组织再生的正常表现。
“还有多久？“他在意识里问。
【右脚踝韧带完全重建：约1小时47分。当前修复进度：34%。】
“不是问脚踝。是问这车到哪儿了。“
【无法获取你的地理位置数据。你的G1神经链接未接入任何装甲或外部系统。但根据车辆行驶速度和路面状况推断——距离望北城后方营地约8分钟车程。】
夏剑睁开眼，透过车尾的观察窗看了一眼外面。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边境三号的夜空没有星星——不是被云遮住了，是大气层中的矿物粉尘含量太高，星光穿不透。暗橙色的天空在夜间变成了一种近似深棕的颜色，像一碗放凉的浓茶。唯一的光源是装甲车车头的LED灯阵列，在地面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斑。
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个在战斗和修复中被他完全忽略的问题。
“万工——这具身体的记忆。他的——原主人的——我能获取多少？“
【已整合。在修复脊柱期间，本系统从原宿主的神经系统中提取了残存的记忆印记。获取内容包括：肌肉记忆（完整度约85%）、军事训练记忆（完整度约70%）、个人经历记忆（完整度约40%——较高阶记忆功能受损较严重）。】
“为什么个人记忆只有百分之四十？“
【原宿主在阵亡前经历了约12秒的脑缺氧期——大脑皮层中最脆弱的区域是海马体（长期记忆存储）和前额叶皮层（人格与决策）。这些区域的突触连接在缺氧期间发生了不可逆的部分损伤。他的基础技能——肌肉记忆和军事常规——存储在小脑和基底核中，这些区域对缺氧的耐受性更高。】
“所以我能像个老兵一样握枪、行军、回军礼——但我不记得他妈长什么样。“
【准确。原宿主对母亲的长期记忆已经碎片化。你可能在遇到某些触发刺激时（如照片、气味、特定地点）产生'既视感'——一种没有被完整记忆支撑但能唤起情绪的模糊印象——但无法自主回忆清晰画面。】
夏剑沉默了一会儿。这种“记得但不完全记得“的状态让他想到了一种自己穿越前玩过的游戏——存档损坏。大部分数据还在，但有的贴图是花的，有的对话变成了乱码。你能玩下去，但永远知道哪里缺了一块。
“他父亲的照片呢？如果我看到，能认出来吗？“
【概率约60%。面部识别相关的视觉记忆部分保留在海马旁回——该区域受损程度较轻。】
装甲车猛地颠簸了一下——碾过了一块较大的碎石。车厢里一个伤员的头撞到了舱壁，发出一声闷响和一句含混的脏话。
夏剑把目光从观察窗转回到车厢内部。借着车厢顶灯微弱的黄色灯光，他看到了靠着对面舱壁坐着的一个人——不，是一具遗体。被回收队从战场上抬回来的、装在一个标准的军用遗体袋里。袋子的形状让夏剑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万工同步显示了那具遗体的装甲识别码。
LX-III-7MARD-3MIB-2C-4S-ZP-001。张鹏。
张鹏。四班。上等兵。这具身体的前任认识他——虽然记忆已经碎了大半，但“张鹏“这个名字触发了小脑里的一段肌肉记忆：两个人在训练场上比过俯卧撑。张鹏赢了。然后请输了的夏剑喝了一杯蛋白饮料——那种在军营自动贩卖机里卖的、灰色包装、口感像加了铁锈的牛奶的东西。
夏剑没有走过去打开遗体袋。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认识这个人——不对，他不认识。但他的身体认识。这种分裂感比物理上的疼痛更难处理。
装甲车开始减速。
“望北城后方营地——第三机步营补充兵集结区。“驾驶室传来回收队驾驶员的声音。
车停了。后门打开。冷空气涌入车厢——边境三号夜间的气温接近零下十度。夏剑呼出一口白雾，从车厢跳下来。
面前的景象让他略微愣了一下——不是大场面，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正常“。补充兵集结区是一个用预制板和速干混凝土搭起来的临时营地。几排帐篷整齐排列，帐篷之间拉了临时电线，灯泡的光是暖黄色的。有人在帐篷间走动——非战斗人员（后勤兵、炊事兵、维修兵），他们的动作没有前线的急促和紧绷。空气中甚至有炊事班的油烟味——蛋白质合成品在锅里加热时发出的那种有点腻的焦香。
前线在死人。后方的炊事班在热饭。这就是战争——每时每刻都同时有人在死、有人在活、有人在等着下一顿饭。
“夏剑？“
他转头。一个不认识的军士——中等身材，脸上有道被弹片划过后愈合的疤痕，穿着没被酸液烧过的干净军服——正站在一辆军用吉普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
“是我。“
“三排长周远征叫你过去报到。“军士看了一眼数据板，又看了一眼夏剑，眉毛皱了一下。“你——你的战报上写的是阵亡。“
“战报错了。“
“战报不会错。“
“那我现在是鬼。“夏剑说。“鬼也需要报到吗？“
军士的表情在一秒内从困惑变成了“这个人有病“然后又变成了某种无奈的好笑。“——行。那边，第三帐篷。周排长在等你。“
夏剑向那边走去。走到一半时他听见回收队的一个兵在身后跟别人小声说：“那个四班的夏剑——他之前被标记阵亡，信号灯黑了半小时。然后自己走回来了。“另一个声音说：“打仗打疯了吧。“
他没回头。
第三帐篷是一顶大型指挥帐篷，用迷彩布和合金框架搭建，里面有几台便携式战术终端和一块投影屏幕。夏剑进去的时候，周远征正在对着屏幕上的防线部署图说话——“——把三排的残部编入二排，二排长阵亡了，让一排副接手——“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周远征是个三十出头的军人，G2改造，中等身高但肩膀极宽，像是把一百公斤的重量压缩进了一米七五的框架里。他的左太阳穴附近有一块被酸液溅射烫伤的疤痕——新的，还在结痂。他在这次战斗中也负了伤，但轻伤不下火线。
他看到夏剑，第一反应是皱眉。
“夏上等兵。“
“周排长。“
“你的战报上写着阵亡。“
“战报错了。“
周远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是军人的眼睛——不说多余的话，但能把一个人从外到内看得干干净净。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夏剑意料的动作——他把面前的数据板翻到夏剑的页面，手指划了一下，把上面的“阵亡“标记改成了“重伤·已归队“。
“怎么活下来的？“
夏剑准备了一套说辞——在路上万工帮他润色过的——“被酸液弹冲击波震晕了，飞燕甲的医疗系统误报了生命终止，醒过来之后自己走回来的“。这套说法有足够多的真实细节（冲击波确实震晕了他、飞燕甲的医疗系统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误报了），也有足够多的模糊地带（“走回来“绕过了他如何修复致命伤的核心问题）。
但当他站在周远征面前，看着这个人脸上那道还在结痂的酸液烫伤时，他决定不在这个人的面前说谎——至少不完全说谎。
“中了一发攻城级酸液弹。“他说。“胸骨骨折，左肺穿孔。理论上应该死了。“
周远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继续说“。
“我——意志力比较强。“夏剑说。然后他补了一句：“也可能是阎王爷嫌我嘴太贱，退回来了。“
这个答案——前一半是真的，后一半是夏剑式的。周远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下头。
“你左肩的弹片——之前飞燕甲的医疗系统报过。现在呢？“
“取出来了。自己在战场上取出来的。“
周远征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把数据板合上，放在桌上。
“夏上等兵——你在这次战斗中做了三件让我觉得不对劲的事。第一件：你在游离兽酸液炮发射前零点三秒启动了推进器。这个反应时间——对G1改造的普通士兵来说是不正常的。第二件：你在赵铁柱去救老王之前就发现了第九只游离兽。你的战场感知能力——跟你两周前在演习中的表现判若两人。第三件：你从阵亡状态回来了。“
夏剑站着，没有说话。
“我手下有一个兵——在边境二号的一次战斗中，被泽塔的神经毒素喷了。理论上活不了十分钟。但他活了。他自己从战场上走回来的，回来之后在医疗站吐了一天。军医问他怎么活的，他说不知道。后来这个人升了少尉，在又一次战斗中阵亡了。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那次为什么能活下来。“
周远征拿起桌上的杯子（不是咖啡——边境星域没有咖啡。是某种深色的合成饮品，味道像稀释了五倍的酱油），喝了一口。
“我想说的是——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每个人都有秘密。有些秘密跟敌人有关，有些跟自己有关。我不会问你。我要求你不要做任何危害这支部队的事，能做到？“
“能。“
“好。你的装甲——“
“报废了。“
“我知道。军械库有一批回收的损坏飞燕甲，正在等维修排件。你去挑一台——挑最好的。挑完了来找我报到。四班现在只剩下你和赵铁柱。需要补充两个新兵。在这之前，你们跟一排三班合编行动。“
“明白。“
夏剑走出指挥帐篷时，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发疼。但他的心里有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周远征不是“相信“了他。周远征是“选择“了他。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很大。相信是一种认知状态，选择是一种行动。在战场上，行动的份量永远大于认知。
他在营地外围找到了赵铁柱。赵铁柱正蹲在维修区边上，用一块沾了机油的抹布擦他那台飞燕甲的左臂伺服器。他的装甲在这次战斗中也受了不少伤——左肩的陶瓷板有一道深可见底的弹片划痕，右腿的膝关节伺服器在漏水（液压液，鲜绿色，在冷空气中冒着微弱的热气）。但至少他的飞燕还能动。
赵铁柱听到脚步声，抬头。他看到夏剑——然后愣住了。
“——我操。“
“好久不见。“
“你——“赵铁柱站起来，抹布掉在地上。“你他妈——战报说你阵亡了！老周刚才告诉我你活着，我以为他在——你——“他大步走过来，双手抓住夏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人捏碎。“你他妈怎么活的？！我亲眼看到你被那个——那个酸液炮——“
“胸口中了一炮。命大。没死。“
赵铁柱瞪着他。眼眶是红的。
“老王——“他说。
“我知道。“
“张鹏——“
“我也知道。“
赵铁柱攥着夏剑肩膀的手开始发抖。他不是在哭——赵铁柱这种人的眼泪在战场上流不出来，在后方也流不出来，可能永远都流不出来。但他的发抖比哭更说明问题。他以为整班只剩他一个人了。他以为四班死了三个伤了一个退了，等于全灭了。然后夏剑从死人名单里走了回来。
“你他妈——“赵铁柱的声音哑了。“你他妈下次死了就别回来了。害老子白难过。“
“那你先把你鼻涕擦一下。“
“我没流鼻涕。“
“快了。“
赵铁柱松开了手。两人站在维修区边上，夜风把机油味和焊条烧焦的焦味吹过来。
“你装甲呢？“赵铁柱问。
“没了。被酸液炮炸成零件了。“
“那你去军械库——“
“明天。今晚先把自己修好。“夏剑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弹片刚取出来。还需要休息。“
赵铁柱点了点头。然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包压缩饼干——标准的K-3野战口粮——递了过来。“吃。你脸上没血色。“
夏剑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口感像在嚼被压扁的纸板——但确实是食物。他用三口吃完了一整包——胃在得到能量后短暂地痉挛了一下，然后满足地安静下来。
“铁柱，“他边嚼边说，“你刚才说——营地的军械库有回收的损坏飞燕甲？“
“对。维修排那帮人手忙不过来，报废区里堆了至少三十台。各种程度的损坏——有的只是护盾电容烧了，有的是腿断了。最好的那批被维修排扣下修了——剩下的就是纯废铁。“
夏剑的咀嚼速度慢了下来。
“废铁。“
“对。废铁。“
“三十台。“
“差不多。怎么？“
夏剑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然后他笑了——那种让赵铁柱心里咯噔了一下的笑。赵铁柱已经认识夏剑七个多月了（他是说原来的夏剑），从没见过这个人这样笑——眼角有点弯，嘴角往上扯，带着一种“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的危险信号。
“铁柱——明天早上，陪我去军械库。我要挑一台废铁。“
“挑废铁？你脑子被酸液——“
“不是随便挑。“夏剑打断他。“是从三十台废铁里，挑出每一台上最好的零件，拼出一台新的。“
赵铁柱沉默了。他看着夏剑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战斗创伤、没有看到濒死体验后的恐惧、没有看到劫后余生的恍惚。他看到的是一种极度的、近乎危险的专注——一个在死过一回之后发现自己在玩的游戏比想象中好玩的玩家的眼神。
“你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赵铁柱问。
“可能有一点。“夏剑说。“但你看——我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还能有什么更坏的？“
赵铁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于是他选择了最稳妥的策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再吃一包。你脑子需要热量。“
夏剑接过去，撕开包装。这一包他吃得慢了些——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在同时听万工在意识里给他规划明天军械库的“废铁采集方案“。
【根据标准飞燕甲的零件兼容性——从三十台不同损伤程度的飞燕甲中选取最佳部件，理论可达性能：出厂标准的95%至110%——取决于零件磨损程度和拼装精度。建议优先筛选：伺服电机（评估传动效率）、护盾电容（评估充放速率）、人工肌肉纤维（评估完整度）、陶瓷板（评估疲劳度）、量子电池（评估能量密度衰减）。】
“明天早点起。“夏剑对着饼干说。
“你说啥？“赵铁柱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
“没事，“夏剑把饼干咽下去，“我在跟自己说话。死了一回，多了个室友。“
赵铁柱瞪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小声骂了一句“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抹布，继续擦他的左臂伺服器。
在营地另一侧的医疗帐篷里，一个女军医正在看一份战报。战报上有一个被标记为“阵亡“后又被手动改为“重伤·已归队“的名字。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旁边有人问：“怎么了？“
“没事。“她合上战报。“一个不该活着的人活回来了。“
然后她拿起下一个伤员的病历。前线军医没有多余的时间——死的人不会喊疼，而喊疼的人排到了帐篷外面。
车厢里弥漫着前线特有的混合气味——消毒剂、烧焦的陶瓷板粉末、汗液和淡淡的血腥。六个轻伤员被安全带固定在折叠座椅上，有的闭着眼（不是睡着，是那种在疼痛中强迫自己进入的恍惚状态），有的盯着车厢顶棚发愣。没有人说话。
夏剑靠坐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万工在他意识里运行着一个静默的后台程序——修复右脚踝韧带的重建进程。他能感觉到脚踝深处有一种微弱的、持续的麻痒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蠕动。万工说这是组织再生的正常表现。
“还有多久？“他在意识里问。
【右脚踝韧带完全重建：约1小时47分。当前修复进度：34%。】
“不是问脚踝。是问这车到哪儿了。“
【无法获取你的地理位置数据。你的G1神经链接未接入任何装甲或外部系统。但根据车辆行驶速度和路面状况推断——距离望北城后方营地约8分钟车程。】
夏剑睁开眼，透过车尾的观察窗看了一眼外面。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边境三号的夜空没有星星——不是被云遮住了，是大气层中的矿物粉尘含量太高，星光穿不透。暗橙色的天空在夜间变成了一种近似深棕的颜色，像一碗放凉的浓茶。唯一的光源是装甲车车头的LED灯阵列，在地面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斑。
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个在战斗和修复中被他完全忽略的问题。
“万工——这具身体的记忆。他的——原主人的——我能获取多少？“
【已整合。在修复脊柱期间，本系统从原宿主的神经系统中提取了残存的记忆印记。获取内容包括：肌肉记忆（完整度约85%）、军事训练记忆（完整度约70%）、个人经历记忆（完整度约40%——较高阶记忆功能受损较严重）。】
“为什么个人记忆只有百分之四十？“
【原宿主在阵亡前经历了约12秒的脑缺氧期——大脑皮层中最脆弱的区域是海马体（长期记忆存储）和前额叶皮层（人格与决策）。这些区域的突触连接在缺氧期间发生了不可逆的部分损伤。他的基础技能——肌肉记忆和军事常规——存储在小脑和基底核中，这些区域对缺氧的耐受性更高。】
“所以我能像个老兵一样握枪、行军、回军礼——但我不记得他妈长什么样。“
【准确。原宿主对母亲的长期记忆已经碎片化。你可能在遇到某些触发刺激时（如照片、气味、特定地点）产生'既视感'——一种没有被完整记忆支撑但能唤起情绪的模糊印象——但无法自主回忆清晰画面。】
夏剑沉默了一会儿。这种“记得但不完全记得“的状态让他想到了一种自己穿越前玩过的游戏——存档损坏。大部分数据还在，但有的贴图是花的，有的对话变成了乱码。你能玩下去，但永远知道哪里缺了一块。
“他父亲的照片呢？如果我看到，能认出来吗？“
【概率约60%。面部识别相关的视觉记忆部分保留在海马旁回——该区域受损程度较轻。】
装甲车猛地颠簸了一下——碾过了一块较大的碎石。车厢里一个伤员的头撞到了舱壁，发出一声闷响和一句含混的脏话。
夏剑把目光从观察窗转回到车厢内部。借着车厢顶灯微弱的黄色灯光，他看到了靠着对面舱壁坐着的一个人——不，是一具遗体。被回收队从战场上抬回来的、装在一个标准的军用遗体袋里。袋子的形状让夏剑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万工同步显示了那具遗体的装甲识别码。
LX-III-7MARD-3MIB-2C-4S-ZP-001。张鹏。
张鹏。四班。上等兵。这具身体的前任认识他——虽然记忆已经碎了大半，但“张鹏“这个名字触发了小脑里的一段肌肉记忆：两个人在训练场上比过俯卧撑。张鹏赢了。然后请输了的夏剑喝了一杯蛋白饮料——那种在军营自动贩卖机里卖的、灰色包装、口感像加了铁锈的牛奶的东西。
夏剑没有走过去打开遗体袋。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认识这个人——不对，他不认识。但他的身体认识。这种分裂感比物理上的疼痛更难处理。
装甲车开始减速。
“望北城后方营地——第三机步营补充兵集结区。“驾驶室传来回收队驾驶员的声音。
车停了。后门打开。冷空气涌入车厢——边境三号夜间的气温接近零下十度。夏剑呼出一口白雾，从车厢跳下来。
面前的景象让他略微愣了一下——不是大场面，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正常“。补充兵集结区是一个用预制板和速干混凝土搭起来的临时营地。几排帐篷整齐排列，帐篷之间拉了临时电线，灯泡的光是暖黄色的。有人在帐篷间走动——非战斗人员（后勤兵、炊事兵、维修兵），他们的动作没有前线的急促和紧绷。空气中甚至有炊事班的油烟味——蛋白质合成品在锅里加热时发出的那种有点腻的焦香。
前线在死人。后方的炊事班在热饭。这就是战争——每时每刻都同时有人在死、有人在活、有人在等着下一顿饭。
“夏剑？“
他转头。一个不认识的军士——中等身材，脸上有道被弹片划过后愈合的疤痕，穿着没被酸液烧过的干净军服——正站在一辆军用吉普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
“是我。“
“三排长周远征叫你过去报到。“军士看了一眼数据板，又看了一眼夏剑，眉毛皱了一下。“你——你的战报上写的是阵亡。“
“战报错了。“
“战报不会错。“
“那我现在是鬼。“夏剑说。“鬼也需要报到吗？“
军士的表情在一秒内从困惑变成了“这个人有病“然后又变成了某种无奈的好笑。“——行。那边，第三帐篷。周排长在等你。“
夏剑向那边走去。走到一半时他听见回收队的一个兵在身后跟别人小声说：“那个四班的夏剑——他之前被标记阵亡，信号灯黑了半小时。然后自己走回来了。“另一个声音说：“打仗打疯了吧。“
他没回头。
第三帐篷是一顶大型指挥帐篷，用迷彩布和合金框架搭建，里面有几台便携式战术终端和一块投影屏幕。夏剑进去的时候，周远征正在对着屏幕上的防线部署图说话——“——把三排的残部编入二排，二排长阵亡了，让一排副接手——“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周远征是个三十出头的军人，G2改造，中等身高但肩膀极宽，像是把一百公斤的重量压缩进了一米七五的框架里。他的左太阳穴附近有一块被酸液溅射烫伤的疤痕——新的，还在结痂。他在这次战斗中也负了伤，但轻伤不下火线。
他看到夏剑，第一反应是皱眉。
“夏上等兵。“
“周排长。“
“你的战报上写着阵亡。“
“战报错了。“
周远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是军人的眼睛——不说多余的话，但能把一个人从外到内看得干干净净。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夏剑意料的动作——他把面前的数据板翻到夏剑的页面，手指划了一下，把上面的“阵亡“标记改成了“重伤·已归队“。
“怎么活下来的？“
夏剑准备了一套说辞——在路上万工帮他润色过的——“被酸液弹冲击波震晕了，飞燕甲的医疗系统误报了生命终止，醒过来之后自己走回来的“。这套说法有足够多的真实细节（冲击波确实震晕了他、飞燕甲的医疗系统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误报了），也有足够多的模糊地带（“走回来“绕过了他如何修复致命伤的核心问题）。
但当他站在周远征面前，看着这个人脸上那道还在结痂的酸液烫伤时，他决定不在这个人的面前说谎——至少不完全说谎。
“中了一发攻城级酸液弹。“他说。“胸骨骨折，左肺穿孔。理论上应该死了。“
周远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继续说“。
“我——意志力比较强。“夏剑说。然后他补了一句：“也可能是阎王爷嫌我嘴太贱，退回来了。“
这个答案——前一半是真的，后一半是夏剑式的。周远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下头。
“你左肩的弹片——之前飞燕甲的医疗系统报过。现在呢？“
“取出来了。自己在战场上取出来的。“
周远征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把数据板合上，放在桌上。
“夏上等兵——你在这次战斗中做了三件让我觉得不对劲的事。第一件：你在游离兽酸液炮发射前零点三秒启动了推进器。这个反应时间——对G1改造的普通士兵来说是不正常的。第二件：你在赵铁柱去救老王之前就发现了第九只游离兽。你的战场感知能力——跟你两周前在演习中的表现判若两人。第三件：你从阵亡状态回来了。“
夏剑站着，没有说话。
“我手下有一个兵——在边境二号的一次战斗中，被泽塔的神经毒素喷了。理论上活不了十分钟。但他活了。他自己从战场上走回来的，回来之后在医疗站吐了一天。军医问他怎么活的，他说不知道。后来这个人升了少尉，在又一次战斗中阵亡了。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那次为什么能活下来。“
周远征拿起桌上的杯子（不是咖啡——边境星域没有咖啡。是某种深色的合成饮品，味道像稀释了五倍的酱油），喝了一口。
“我想说的是——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每个人都有秘密。有些秘密跟敌人有关，有些跟自己有关。我不会问你。我要求你不要做任何危害这支部队的事，能做到？“
“能。“
“好。你的装甲——“
“报废了。“
“我知道。军械库有一批回收的损坏飞燕甲，正在等维修排件。你去挑一台——挑最好的。挑完了来找我报到。四班现在只剩下你和赵铁柱。需要补充两个新兵。在这之前，你们跟一排三班合编行动。“
“明白。“
夏剑走出指挥帐篷时，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发疼。但他的心里有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周远征不是“相信“了他。周远征是“选择“了他。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很大。相信是一种认知状态，选择是一种行动。在战场上，行动的份量永远大于认知。
他在营地外围找到了赵铁柱。赵铁柱正蹲在维修区边上，用一块沾了机油的抹布擦他那台飞燕甲的左臂伺服器。他的装甲在这次战斗中也受了不少伤——左肩的陶瓷板有一道深可见底的弹片划痕，右腿的膝关节伺服器在漏水（液压液，鲜绿色，在冷空气中冒着微弱的热气）。但至少他的飞燕还能动。
赵铁柱听到脚步声，抬头。他看到夏剑——然后愣住了。
“——我操。“
“好久不见。“
“你——“赵铁柱站起来，抹布掉在地上。“你他妈——战报说你阵亡了！老周刚才告诉我你活着，我以为他在——你——“他大步走过来，双手抓住夏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人捏碎。“你他妈怎么活的？！我亲眼看到你被那个——那个酸液炮——“
“胸口中了一炮。命大。没死。“
赵铁柱瞪着他。眼眶是红的。
“老王——“他说。
“我知道。“
“张鹏——“
“我也知道。“
赵铁柱攥着夏剑肩膀的手开始发抖。他不是在哭——赵铁柱这种人的眼泪在战场上流不出来，在后方也流不出来，可能永远都流不出来。但他的发抖比哭更说明问题。他以为整班只剩他一个人了。他以为四班死了三个伤了一个退了，等于全灭了。然后夏剑从死人名单里走了回来。
“你他妈——“赵铁柱的声音哑了。“你他妈下次死了就别回来了。害老子白难过。“
“那你先把你鼻涕擦一下。“
“我没流鼻涕。“
“快了。“
赵铁柱松开了手。两人站在维修区边上，夜风把机油味和焊条烧焦的焦味吹过来。
“你装甲呢？“赵铁柱问。
“没了。被酸液炮炸成零件了。“
“那你去军械库——“
“明天。今晚先把自己修好。“夏剑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弹片刚取出来。还需要休息。“
赵铁柱点了点头。然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包压缩饼干——标准的K-3野战口粮——递了过来。“吃。你脸上没血色。“
夏剑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口感像在嚼被压扁的纸板——但确实是食物。他用三口吃完了一整包——胃在得到能量后短暂地痉挛了一下，然后满足地安静下来。
“铁柱，“他边嚼边说，“你刚才说——营地的军械库有回收的损坏飞燕甲？“
“对。维修排那帮人手忙不过来，报废区里堆了至少三十台。各种程度的损坏——有的只是护盾电容烧了，有的是腿断了。最好的那批被维修排扣下修了——剩下的就是纯废铁。“
夏剑的咀嚼速度慢了下来。
“废铁。“
“对。废铁。“
“三十台。“
“差不多。怎么？“
夏剑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然后他笑了——那种让赵铁柱心里咯噔了一下的笑。赵铁柱已经认识夏剑七个多月了（他是说原来的夏剑），从没见过这个人这样笑——眼角有点弯，嘴角往上扯，带着一种“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的危险信号。
“铁柱——明天早上，陪我去军械库。我要挑一台废铁。“
“挑废铁？你脑子被酸液——“
“不是随便挑。“夏剑打断他。“是从三十台废铁里，挑出每一台上最好的零件，拼出一台新的。“
赵铁柱沉默了。他看着夏剑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战斗创伤、没有看到濒死体验后的恐惧、没有看到劫后余生的恍惚。他看到的是一种极度的、近乎危险的专注——一个在死过一回之后发现自己在玩的游戏比想象中好玩的玩家的眼神。
“你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赵铁柱问。
“可能有一点。“夏剑说。“但你看——我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还能有什么更坏的？“
赵铁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于是他选择了最稳妥的策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再吃一包。你脑子需要热量。“
夏剑接过去，撕开包装。这一包他吃得慢了些——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在同时听万工在意识里给他规划明天军械库的“废铁采集方案“。
【根据标准飞燕甲的零件兼容性——从三十台不同损伤程度的飞燕甲中选取最佳部件，理论可达性能：出厂标准的95%至110%——取决于零件磨损程度和拼装精度。建议优先筛选：伺服电机（评估传动效率）、护盾电容（评估充放速率）、人工肌肉纤维（评估完整度）、陶瓷板（评估疲劳度）、量子电池（评估能量密度衰减）。】
“明天早点起。“夏剑对着饼干说。
“你说啥？“赵铁柱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
“没事，“夏剑把饼干咽下去，“我在跟自己说话。死了一回，多了个室友。“
赵铁柱瞪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小声骂了一句“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抹布，继续擦他的左臂伺服器。
在营地另一侧的医疗帐篷里，一个女军医正在看一份战报。战报上有一个被标记为“阵亡“后又被手动改为“重伤·已归队“的名字。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旁边有人问：“怎么了？“
“没事。“她合上战报。“一个不该活着的人活回来了。“
然后她拿起下一个伤员的病历。前线军医没有多余的时间——死的人不会喊疼，而喊疼的人排到了帐篷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