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韩世忠的提案
韩世忠把三张卫星照片铺在折叠桌上。
第一张是全景图，七号通道以北三十公里的地形俯瞰。峡谷从南向北延伸，在约十五公里处分叉，东支通向一片矿坑废墟群，西支蜿蜒进入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孵化场在西北方向，照片左上角的深色区域，紧贴着西支峡谷的北壁。
第二张是放大图，孵化场的细节。直径约两百米的不规则圆形结构，表面纹理像蛛网，泽塔母体分泌的生物材料在凝固后形成的脉络状纹路。孵化场周围有六个暗色斑点，那是游离兽的巡逻哨位。更远处，在孵化场以北两公里处，有一个更大的暗色区域，韩世忠用红笔标注了“疑似集结区“。
第三张是热成像图，孵化场的红外特征。中心区域的温度比周围高出约十五度，孵化囊在运作时会产生代谢热。温度分布显示，孵化场内部的孵化活动正在进行中，不是休眠状态。
“七十二小时。“韩世忠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从卫星发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小时。还剩二十四小时，如果不在二十四小时内摧毁这个孵化场，第一批新生的生物战体就会破囊而出。“
夏剑盯着照片看了十秒。他的系统在意识层面自动运行了战场推演，推演模块把卫星照片的数据导入，生成了一个简化的战场态势图。在态势图中，孵化场是一个持续产出敌方单位的核心节点，每过一个时间周期，孵化场会“产出“一批游离兽、屠宰者和矛刺者。如果不在限定时间内摧毁，产出的敌方单位数量将超过七连和六连的防御能力上限。
推演模块给出了一个标注：“建议，优先摧毁孵化场。孵化场持续产出的敌方单位将使防线崩溃概率从当前百分之三十二在二十四小时后上升至百分之七十八。“
百分之七十八。夏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意味着，如果不炸掉孵化场，防线有近八成的概率崩溃。
“怎么打？“他问。
“不能正面进攻。“韩世忠说。“七连加上六连的残余兵力，正面进攻一个有巡逻哨位保护、可能还有孵化场内部防御生物的据点，兵力不够。营部的方案是，先渗透侦察，确认孵化场的精确坐标和防御布局，然后引导轨道打击。“
“轨道打击，朔风号的主炮？“
韩世忠点头。“朔风号在低轨道待命。它的电磁加速炮可以从轨道对地面目标进行精确打击，一发足以覆盖两百米直径的区域。但前提是，需要有人在地面上确认目标的精确坐标，标记打击点，并排除误击友军的可能。“
“轨道打击的精度，“
“圆概率偏差约五米。在两百米直径的目标上，够了。但问题是，“韩世忠的手指在照片上划了一条线。“孵化场紧贴西支峡谷的北壁。峡谷南壁，也就是我们这一侧，有一处泽塔的前哨阵地。卫星照片显示，前哨阵地有至少四只游离兽和一只疑似矛刺者。渗透小队需要绕过这个前哨阵地，从西支峡谷的侧面进入，这里。“
他的手指停在峡谷分叉处以西约三公里的一处地形上，那里有一片矿坑废墟，废弃的矿洞和矿道在地表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洞穴群。
“矿坑废墟群。边境三号在殖民初期开采过稀有矿物，这些矿坑在战争爆发后就被废弃了。但矿道还在，大部分矿道是连通的，可以提供隐蔽的渗透路线。如果渗透小队从矿道进入，可以避开泽塔的前哨阵地和巡逻范围，直达孵化场附近。“
夏剑看着那片矿坑废墟。系统在意识层面自动调取了边境三号的地质数据，矿坑区域的地质结构以沉积岩和变质岩为主，矿道深度在十到四十米之间，宽度一点五到三米。足够单人或双人通过。但矿道内部可能存在塌方、积水、有害气体积聚等问题。
“矿道的数据，有吗？“
“团部的工兵有一份旧矿区的矿道测绘图。“韩世忠从桌上拿起另一张图，这是一张手绘的矿道平面图，线条粗糙，标注着矿道编号、深度和走向。“但这份图是殖民初期的测绘，距今约四十年。四十年的时间，矿道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塌方、水位上升、结构变形。“
“四十年。“夏剑皱眉。四十年的废弃矿道，可靠性存疑。
“所以需要一个懂矿的人。“韩世忠说。
夏剑抬头看他。
“马大山。“
韩世忠的方案是这样的，
渗透小队四人：夏剑、陈烈、马大山、刘小鱼。
夏剑，技术支援。携带系统的战场推演能力，负责目标确认、坐标标记和打击引导。同时负责装备应急维修。
陈烈，前沿侦察。负责路线确认、敌情识别、隐蔽渗透。猎兵经验让他能在矿道和地表环境中判断敌方踪迹和巡逻规律。
马大山，矿道导航。他在边境二号星纹矿工作过两年，熟悉矿道结构和地质特征。负责判断矿道的通行性、识别危险区域、选择最佳路线。
刘小鱼，电子战。负责监控泽塔生物战体的通讯信号，虽然泽塔使用信息素通讯而非电磁通讯，但信息素释放时伴随着微弱的生物电信号波动，刘小鱼的设备可以在一定距离内捕捉到这些波动，用于判断敌方单位的分布和移动。
四个人。四种能力。组合在一起，是一支专门为渗透侦察任务设计的小队。
“为什么不多带人？“夏剑问。
“人多了，渗透风险更大。矿道宽度有限，四人小队是最佳编组，前卫、导航、技术、殿后，各司其职。“韩世忠说。“而且，如果出了问题，四人的撤离速度比八人快一倍。渗透任务的第一原则是：进去要快，出来更快。“
“装备呢？“
“轻装。飞燕甲，全穿。但武器只带个人装备，不带重型武器。马大山的M-87太重，在矿道里是累赘。让他带M-37。“
“护盾呢？“
“全功率。矿道里可能遇到游离兽，如果被堵在矿道里，护盾是唯一的生存保障。“
夏剑在心里过了一遍系统推演的数据。渗透任务的风险评估，推演模块根据卫星照片和地质数据生成了一个简化的风险模型：
渗透路线风险：矿道塌方概率，约百分之十八（四十年废弃矿道，结构老化）积水阻断概率，约百分之十二（地下水位可能上升）有害气体概率，约百分之八（封闭空间有机物分解）敌方遭遇概率，约百分之二十五（孵化场巡逻范围覆盖矿道出口附近）任务成功率，约百分之六十一
百分之六十一。不是特别高，但在渗透任务中，这个成功率已经算可接受了。常规渗透任务的成功率基准线是百分之五十。
“有退路吗？“夏剑问。
“有。“韩世忠在矿道图上画了一条虚线。“如果矿道被堵，撤退路线是沿西支峡谷南壁向东南方向移动，在分叉处汇入东支峡谷，从东支返回。但这条路线会经过泽塔前哨阵地的侧面，距离约八百米。如果被前哨阵地发现，会引来追击。“
“备用撤离路线的通行时间？“
“约四小时。比矿道路线长一倍。“
夏剑在系统推演中加入了备用撤离路线的数据。推演模块更新了风险模型，如果走备用路线，敌方遭遇概率上升到百分之四十，但任务成功率只下降到百分之五十五。
“还有一件事。“韩世忠的声音降低了。“这次任务，是营部直接下达的。如果成功，营部会给七连记集体三等功。参与渗透的人员，个人三等功。“
个人三等功。在边境军团的奖励体系中，三等功是对战斗表现优秀者的标准嘉奖。对于上等兵来说，一枚三等功勋章意味着晋升中士的通道打开，从士兵到士官，从被指挥者到基层指挥者。
“但，“韩世忠的语气转折了。“如果失败，营部不会派搜救队。渗透小队在敌后失联超过四十八小时，视为阵亡。“
不会派搜救队。这不是冷酷，是边境战场的现实。在敌后派遣搜救队，意味着暴露更多的兵力，可能导致更大的伤亡。一支四人小队在敌后失联，比起一支搜救队在敌后被围歼，损失小得多。
夏剑知道这条规则。每一个边境士兵都知道，渗透任务的潜台词是“你们自己想办法活着回来“。
“时间呢？“
“明天凌晨出发。矿道渗透预计六到八小时。抵达孵化场附近后，侦察确认目标，标记打击坐标，引导轨道打击。然后沿原路或备用路线撤离。总任务时间，预计十二到十六小时。“
“明天凌晨，那今天要做什么？“
“准备。“韩世忠把所有照片和地图收起来，装进一个防水袋。“今天一整天，装备检查、矿道图研究、小队协同演练。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凌晨四点出发。“
“收到。“
韩世忠最后看了他一眼。“选人的时候，你想好了？“
“陈烈、马大山、刘小鱼。“夏剑说。“已经想好了。“
“为什么选刘小鱼？矿道里，电子战设备能发挥作用？“
“泽塔生物战体的信息素通讯伴随着生物电信号波动。刘小鱼的设备能捕捉到，虽然不是电磁通讯，但生物电信号的捕捉能力在矿道这种封闭环境中会增强。信号在矿道壁面的反射会形成特征性的干涉图样，刘小鱼可以用这个判断敌方单位的距离和大致方位。“
韩世忠看了他两秒。“你怎么知道生物电信号在矿道中会增强？“
他说：“刘小鱼说的。她昨晚和我讨论过。“
这是半真半假，刘小鱼确实提过生物电信号的事，但“矿道壁面反射增强“这个推论是系统的战场推演模块给出的。不过刘小鱼的电子战直觉和系统的推演结论高度一致，这说明刘小鱼的专业能力是实打实的。
韩世忠没有再追问。他把防水袋递给夏剑。
“去准备。“
夏剑回到帐篷时，陈烈正坐在帐篷门口擦一把M-37电磁步枪。不是他的，是马大山的。马大山的M-87B还没从轨道送下来，他暂时用M-37。
陈烈擦枪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精准，枪机、导轨、弹匣卡笋、扳机组件，每个部件都被他拆下来、擦拭、检查、装回。他的手指修长但有力，指尖在金属表面上滑动时几乎没有声音。
夏剑在他对面坐下，把防水袋里的照片和地图摊开。
“有任务。“
陈烈的擦枪动作没有停。但他的目光移到了照片上，只看了一秒，就移到了下一张。一秒一张。四张照片加矿道图，总共五秒。
“渗透。“他说。
“对。明天凌晨出发。你和马大山、刘小鱼跟我去。“
陈烈把枪机装回枪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然后他把枪放在膝盖上，拿起矿道图看了一眼。
“边境三号的矿，是什么矿？“
“稀有矿物。殖民初期开采的。“
“什么类型？沉积型还是热液型？“
夏剑想了想。系统调出的地质数据，“沉积型。变质岩基底上的沉积矿床。“
“沉积型，矿道走向会沿矿层走。沉积矿层通常是水平或缓倾斜的，矿道坡度不会太大。“陈烈说。他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是判断。“但沉积岩矿道，塌方风险比火成岩高。四十年的废弃矿道，顶板可能已经风化。“
“你在边境二号做过矿道侦察？“
“在星纹矿。不是侦察，是采矿。但矿道里的事，道理一样。“他顿了一下。“马大山比我懂。他在矿上待了两年。我只做过几个月的矿道巡逻。“
夏剑把孵化场的卫星照片推到陈烈面前。“你看这个。“
陈烈看了三秒。他的目光在孵化场的有机结构纹理上停留，那种蛛网状的脉络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泽塔的建筑，和蚁巢有相似性。“他说。“中心是孵化区，周围是通道网络。六个巡逻哨位，分布在这个圆的六个方位上，间隔约六十度。这意味着它们覆盖了孵化场周围三百六十度的巡逻范围。“
“你能从卫星照片上看出巡逻规律？“
“看不出规律。但能看出覆盖范围。六个哨位，如果有游离兽在巡逻，它们的巡逻半径大概是孵化场到哨位距离的一点五倍。“他用手指在照片上比划了一下。“哨位距离孵化场约一百米。巡逻半径一百五十米。也就是说，渗透小队需要在距孵化场一百五十米以外完成侦察和坐标标记。“
夏剑在心里核对了一下系统推演的数据，推演模块给出的安全侦察距离是两百米。陈烈的估算是一百五十米。有五十米的差距，但考虑到陈烈是根据经验估算，而系统是根据卫星数据建模，两者的结果已经足够接近。
“一百五十米，能标记坐标吗？“夏剑问自己。系统的万象解析可以在两百米外精确扫描目标的三维结构和坐标。一百五十米，精度会更高。
“可以。“他在心里回答了自己。
陈烈把照片放下。“矿道出口在哪里？“
夏剑指了指矿道图上的一个点。“这里。矿坑废墟群的西北角，距孵化场约一点五公里。矿道出口到孵化场之间是一段开阔的丘陵地带，覆盖着低矮植被。“
“一点五公里的开阔地。“陈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段距离，如果夜间渗透，植被覆盖率足够的话，可以用匍匐前进。但速度会慢，一点五公里的匍匐大约需要两到三小时。“
“夜间出发。凌晨四点进入矿道，中午前后出矿道。下午，在丘陵地带潜伏，等天黑后再接近孵化场。夜间侦察标记，引导轨道打击。“
陈烈想了想。“时间够。但，出矿道后的潜伏阶段，需要一个安全的观察点。“
“系统会找。“夏剑说。他没有解释“系统“是什么，和陈烈一样，不需要说破。
陈烈点了点头。不多问。这是他的特质，给他信息，他用信息做判断；不给他信息，他也不追问。在渗透侦察中，这种性格是最理想的搭档，好奇心太重的人在敌后会害死整个小队。
“我去研究矿道图。“陈烈站起来。“马大山呢？“
“我去找他。“夏剑收起照片。“你先把矿道图看熟，每一个分叉、每一个出口、每一段的坡度和宽度。明天你的命可能就靠这张图。“
陈烈接过矿道图，没有说话。他坐回帐篷门口，把图铺在膝盖上，开始逐段研读。
马大山在维修站。
他的M-87B终于从轨道送下来了，一台沉重的金属箱子，里面是拆卸状态的M-87B重型电磁机枪和配套的冷却套筒。他正在组装，粗大的枪管、方形的冷却套筒、电磁供弹导轨、弹链箱。每一个部件都在二十公斤以上，但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轻盈。
“大山。“夏剑在维修站门口叫他。
马大山抬头。他的脸在M-87B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宽大，像一块被矿山磨过的岩石。
“有任务。明天出发。你跟我，渗透侦察。“
马大山的组装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带什么？“
“M-37。M-87太重，矿道里用不了。“
马大山看了一眼正在组装的M-87B，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枪管放下，站起来。
“矿道？“
“对。边境三号的废弃矿区。矿坑废墟群，在孵化场以南一点五公里。我们走矿道渗透到孵化场附近。“
“什么矿？“
“稀有矿物。沉积型。“
“沉积型，“马大山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专注。矿工出身的他，听到“沉积型矿道“就像听到自己的老本行一样自然。“矿道有多宽？“
“一点五到三米。“
“够走。坡度呢？“
“缓倾斜。不会超过十五度。“
“顶板呢？什么岩？“
“沉积岩。变质岩基底。“
马大山想了想。“四十年，沉积岩顶板，四十年没人维护。风化程度，看水分。如果矿道在地下水位以上，风化会慢一些。如果在地下水位以下，顶板可能已经泡软了。“
“你能判断？“
“给我矿道图，我能看出哪段危险哪段安全。“马大山的语气很平。这不是自信，是经验。在星纹矿的两年里，他在矿道里走过上千公里。哪段顶板要塌、哪段有积水、哪段通风不畅，他能从矿道图上的标注和自己的经验中判断出来。
“还有一件事。“夏剑说。“矿道里可能有害虫，不是泽塔的生物战体，是矿道里自然滋生的虫类。边境星球的矿道里经常有。“
“我不怕虫子。“马大山说。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就是陈述。
夏剑把矿道图的副本递给他。“研究一下。明天你的任务是导航，小队的安全就靠你对矿道的判断。“
马大山接过图，点了点头。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正在组装的M-87B。
“等我回来再装你。“他对机枪说。
刘小鱼不需要找，她一直在帐篷里。
夏剑回到帐篷时，她已经在调试电子战设备了。信号捕捉阵列展开在工作台上，一百二十个频段的接收模块整齐排列，像一排微缩的蝉翼。
“有任务。“夏剑说。
“渗透侦察。明天凌晨出发。你、我、陈烈、马大山。“刘小鱼头也不抬地说。
夏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韩世忠的通讯，他给营部回了任务确认电报。电报经过连级加密，但连级加密的密钥我在通讯营的时候见过。“刘小鱼抬起头，眼睛在设备指示灯的映照下闪着光。“信息敏感，职业病。“
夏剑看着她。刘小鱼的“信息敏感“已经不是简单的职业病了，她能在加密通讯中提取信息，这意味着她的电子战能力比他预估的更强。
“那你应该也知道，你的设备需要改装。“
“一百四十五到一百六十频段。“刘小鱼说。“我知道。我的阵列覆盖不到。但如果，“她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块电路板。上面焊着一组她自制的接收元件，用的是从报废电台拆出来的高频检波二极管。
“我昨晚做的。“她说。“检波二极管的截止频率是180GHz，足以覆盖到一百六十频段。但灵敏度不够。标准阵列的灵敏度为-85dBm，我这个只有-72dBm。差了十三个分贝。“
“十三个分贝，探测距离会缩短多少？“
“大约一半。标准阵列能在一百五十米外检测到生物电信号，我这个，大约七十五米。“
“七十五米够了。“夏剑说。在矿道里，七十五米的探测距离意味着小队可以在遭遇敌方单位之前十五到二十秒收到预警。在矿道的封闭环境中，十五秒足以让四人小队进入战斗阵型。
“还有一个问题。“刘小鱼说。“矿道壁面。信号在矿道壁面上的反射会形成多径干涉，可能会导致假信号。我需要时间在矿道里做校准。“
“进矿道后给你半小时校准。“
“够了。“
夏剑看着刘小鱼。她在昨晚，没有人通知她任务内容的情况下，就已经开始准备设备改装了。这不是未卜先知，是她对信息的敏感和对局势的预判。七号通道保卫战结束后，她一定在分析后续可能的任务走向，而渗透侦察是最合理的选项。
“你昨晚做了多少准备？“
刘小鱼想了一下。“信号阵列改装、通讯密钥更新、备用电池组充电、矿道环境下的信号传播模型，我跑了一个简化的仿真。“
“仿真结果？“
“矿道截面的信号反射系数约0.7。多径时延扩展约30纳秒。在点五到三米宽的矿道中，生物电信号的可检测距离在六十到九十米之间。取决于矿道壁面的材质和含水量。“
夏剑在心里和系统推演的数据做了一次比对，推演模块给出的可检测距离是六十五到九十五米。刘小鱼的仿真结果和系统推演高度吻合，只是范围略窄。这说明她的仿真模型在精度上接近系统，至少在这个特定场景下。
“不错。“他说。
刘小鱼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焊电路板，烙铁的尖端在焊点上精确地停留了零点八秒，焊锡丝熔化成一个完美的锥形。
四班的技术兵，不需要夸奖。她只需要任务。
下午，四个人在帐篷里做了一次简短的协同会。
夏剑把卫星照片和矿道图摊在行军床上。四个人围着看，陈烈蹲着，马大山站着（他蹲不下去，不是因为胖，是因为膝盖太宽），刘小鱼坐在折叠凳上，夏剑盘腿坐在地上。
“路线。“夏剑在矿道图上画了一条线。“矿坑废墟群东南入口进入，这是离我方阵地最近的入口。沿主矿道向西北方向前进约两公里，在这个分叉处左转，进入支矿道。支矿道向北延伸约一点五公里，在矿坑废墟群西北角有一个出口。出矿道后，“
他的手指移到卫星照片上。“从这里开始，是丘陵地带。植被覆盖，低矮灌木，高度约半米。我们匍匐前进，接近孵化场。在距孵化场一百五十到两百米处找一个观察点，陈烈负责选择。“
陈烈点了点头。“我会找一个有视野遮挡的位置，最好是地形凹陷或者岩石背后。“
“标记坐标后，我引导轨道打击。打击完成后，沿原路撤回矿道。如果原路不通，走备用路线。“夏剑在卫星照片上画了备用路线的虚线。“沿西支峡谷南壁向东南移动，在分叉处汇入东支峡谷返回。“
“编队。“夏剑继续。“矿道内编队，陈烈在前，负责前方侦察和敌情预警。马大山第二，负责导航和矿道判断。我第三，携带系统做技术支援和推演。刘小鱼殿后，负责后方电子战监控和通讯。“
“间距？“陈烈问。
“五米。矿道宽度一点五到三米，五米间距保证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反应空间，同时不至于脱节。“
“遭遇敌方单位的处置？“马大山问。他的声音在帐篷里嗡嗡作响，像一面鼓。
“如果在矿道内遭遇，陈烈前出吸引注意，马大山用M-37提供火力支援，我标记目标引导打击，刘小鱼切断敌方通讯。四人同时向最近的矿道分叉撤退，不恋战。“
“如果在地面遭遇？“陈烈问。
“地面遭遇，立即分散隐蔽。不要交火。渗透任务的第一原则是，不被发现。如果被发现，任务失败概率上升至百分之七十以上。“
刘小鱼抬了一下头。“百分之七十，你怎么算的？“
夏剑没有说“系统“。他说：“被发现意味着敌方会加强孵化场的防御，巡逻密度增加、哨位前移。在加强防御下重新渗透的成功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刘小鱼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合理。“
“装备清单，“夏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每个人的装备和携带物资。
夏剑：飞燕甲（T4标准版）、M-37改装型、备用弹匣×4、维修工具包、坐标标记器、能量棒×6、水×2L陈烈：飞燕甲（T4缩水版）、M-37标准型、备用弹匣×4、侦察望远镜、矿道图副本、能量棒×6、水×2L马大山：飞燕甲（T4缩水版）、M-37标准型、备用弹匣×4、矿道图副本、能量棒×8（食量大）、水×3L刘小鱼：飞燕甲电子战型（T4缩水版）、M-37标准型、备用弹匣×2、信号捕捉阵列（改装版）、备用电池×4、能量棒×4、水×2L
“坐标标记器，“陈烈看了一眼清单。“团部的标准配置？“
“不是。“夏剑说。“标准坐标标记器的精度是十米，对两百米直径的目标够了，但如果要标记孵化场内部的特定区域，比如孵化囊集中区，需要更高精度。我用系统的天工重构改了一台标准标记器，精度提升到两米。“
“怎么改的？“
“加了一个相位校准模块。从报废的导航仪上拆的。“
陈烈没有再问。他看了一眼清单上自己的装备，飞燕甲T4缩水版。过载阈值2.5MJ。比夏剑、赵铁柱、陈小北的标准版低了百分之四十。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遭遇战斗，他的护盾会比别人先过载。
但他没有提。
“还有问题吗？“夏剑看了一圈。
马大山举手。“我的能量棒，能不能多带两根？“
“带多少都行，只要你的飞燕甲能装下。“
马大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夏剑把清单折起来收好。“今天下午，各自检查装备。晚上八点，全队休息。凌晨三点四十，集合。凌晨四点，出发。“
四个人散开。
夏剑坐在帐篷里，打开系统界面。战场推演模块在意识层面展开，他把今天的任务方案、矿道图、卫星照片、小队人员配置全部输入推演模型。数据流在虚拟空间中流动，生成了一条发光的路径，从矿坑入口到孵化场，再到备用撤离路线。
路径上有几个闪烁的红点，那是推演模块标注的高风险节点。矿道中段的一处分叉（塌方概率高）、矿道出口附近的巡逻范围（遭遇概率高）、孵化场观察点选择（暴露风险）。
推演模块最终给出了一个更新后的成功率：
任务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四。
比之前高了三个百分点，因为小队人员配置的优化和装备准备充分。
百分之六十四。
不算高。但够了。
夏剑关闭系统界面，开始检查自己的飞燕甲。左肩甲换了，右臂伺服器修了，推进器除过碳了，T4标准版电容装了。护盾过载阈值4.0MJ。恢复时间六十二秒。
他从维修工具包里取出一把碳钢扳手，开始逐一检查飞燕甲的十二道液压锁扣。每一道锁扣的咬合面，用手指摸一遍，用耳朵听一遍，用系统扫一遍。三重确认。
锁扣是外骨骼模式的生命线。在矿道里，如果锁扣出了问题，飞燕甲就是一具铁棺材。
第一道。完好。第二道。完好。第三道，他停了一下。咬合面上有一个细微的毛刺，上次在七号通道重新紧固时留下的。他用锉刀花了三十秒把毛刺磨平。第四道到第十二道。全部完好。
夏剑把扳手收好，把飞燕甲放在支架上。明天凌晨四点，这件装甲就是他的皮肤。
他看了一眼帐篷外面。边境三号的天空在下午变成了暗橙色，矿物尘雾在阳光中翻滚，像一面巨大的铜镜。
三十公里外，孵化场里的生物战体正在破囊而出。
二十四小时。
第一张是全景图，七号通道以北三十公里的地形俯瞰。峡谷从南向北延伸，在约十五公里处分叉，东支通向一片矿坑废墟群，西支蜿蜒进入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孵化场在西北方向，照片左上角的深色区域，紧贴着西支峡谷的北壁。
第二张是放大图，孵化场的细节。直径约两百米的不规则圆形结构，表面纹理像蛛网，泽塔母体分泌的生物材料在凝固后形成的脉络状纹路。孵化场周围有六个暗色斑点，那是游离兽的巡逻哨位。更远处，在孵化场以北两公里处，有一个更大的暗色区域，韩世忠用红笔标注了“疑似集结区“。
第三张是热成像图，孵化场的红外特征。中心区域的温度比周围高出约十五度，孵化囊在运作时会产生代谢热。温度分布显示，孵化场内部的孵化活动正在进行中，不是休眠状态。
“七十二小时。“韩世忠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从卫星发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小时。还剩二十四小时，如果不在二十四小时内摧毁这个孵化场，第一批新生的生物战体就会破囊而出。“
夏剑盯着照片看了十秒。他的系统在意识层面自动运行了战场推演，推演模块把卫星照片的数据导入，生成了一个简化的战场态势图。在态势图中，孵化场是一个持续产出敌方单位的核心节点，每过一个时间周期，孵化场会“产出“一批游离兽、屠宰者和矛刺者。如果不在限定时间内摧毁，产出的敌方单位数量将超过七连和六连的防御能力上限。
推演模块给出了一个标注：“建议，优先摧毁孵化场。孵化场持续产出的敌方单位将使防线崩溃概率从当前百分之三十二在二十四小时后上升至百分之七十八。“
百分之七十八。夏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意味着，如果不炸掉孵化场，防线有近八成的概率崩溃。
“怎么打？“他问。
“不能正面进攻。“韩世忠说。“七连加上六连的残余兵力，正面进攻一个有巡逻哨位保护、可能还有孵化场内部防御生物的据点，兵力不够。营部的方案是，先渗透侦察，确认孵化场的精确坐标和防御布局，然后引导轨道打击。“
“轨道打击，朔风号的主炮？“
韩世忠点头。“朔风号在低轨道待命。它的电磁加速炮可以从轨道对地面目标进行精确打击，一发足以覆盖两百米直径的区域。但前提是，需要有人在地面上确认目标的精确坐标，标记打击点，并排除误击友军的可能。“
“轨道打击的精度，“
“圆概率偏差约五米。在两百米直径的目标上，够了。但问题是，“韩世忠的手指在照片上划了一条线。“孵化场紧贴西支峡谷的北壁。峡谷南壁，也就是我们这一侧，有一处泽塔的前哨阵地。卫星照片显示，前哨阵地有至少四只游离兽和一只疑似矛刺者。渗透小队需要绕过这个前哨阵地，从西支峡谷的侧面进入，这里。“
他的手指停在峡谷分叉处以西约三公里的一处地形上，那里有一片矿坑废墟，废弃的矿洞和矿道在地表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洞穴群。
“矿坑废墟群。边境三号在殖民初期开采过稀有矿物，这些矿坑在战争爆发后就被废弃了。但矿道还在，大部分矿道是连通的，可以提供隐蔽的渗透路线。如果渗透小队从矿道进入，可以避开泽塔的前哨阵地和巡逻范围，直达孵化场附近。“
夏剑看着那片矿坑废墟。系统在意识层面自动调取了边境三号的地质数据，矿坑区域的地质结构以沉积岩和变质岩为主，矿道深度在十到四十米之间，宽度一点五到三米。足够单人或双人通过。但矿道内部可能存在塌方、积水、有害气体积聚等问题。
“矿道的数据，有吗？“
“团部的工兵有一份旧矿区的矿道测绘图。“韩世忠从桌上拿起另一张图，这是一张手绘的矿道平面图，线条粗糙，标注着矿道编号、深度和走向。“但这份图是殖民初期的测绘，距今约四十年。四十年的时间，矿道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塌方、水位上升、结构变形。“
“四十年。“夏剑皱眉。四十年的废弃矿道，可靠性存疑。
“所以需要一个懂矿的人。“韩世忠说。
夏剑抬头看他。
“马大山。“
韩世忠的方案是这样的，
渗透小队四人：夏剑、陈烈、马大山、刘小鱼。
夏剑，技术支援。携带系统的战场推演能力，负责目标确认、坐标标记和打击引导。同时负责装备应急维修。
陈烈，前沿侦察。负责路线确认、敌情识别、隐蔽渗透。猎兵经验让他能在矿道和地表环境中判断敌方踪迹和巡逻规律。
马大山，矿道导航。他在边境二号星纹矿工作过两年，熟悉矿道结构和地质特征。负责判断矿道的通行性、识别危险区域、选择最佳路线。
刘小鱼，电子战。负责监控泽塔生物战体的通讯信号，虽然泽塔使用信息素通讯而非电磁通讯，但信息素释放时伴随着微弱的生物电信号波动，刘小鱼的设备可以在一定距离内捕捉到这些波动，用于判断敌方单位的分布和移动。
四个人。四种能力。组合在一起，是一支专门为渗透侦察任务设计的小队。
“为什么不多带人？“夏剑问。
“人多了，渗透风险更大。矿道宽度有限，四人小队是最佳编组，前卫、导航、技术、殿后，各司其职。“韩世忠说。“而且，如果出了问题，四人的撤离速度比八人快一倍。渗透任务的第一原则是：进去要快，出来更快。“
“装备呢？“
“轻装。飞燕甲，全穿。但武器只带个人装备，不带重型武器。马大山的M-87太重，在矿道里是累赘。让他带M-37。“
“护盾呢？“
“全功率。矿道里可能遇到游离兽，如果被堵在矿道里，护盾是唯一的生存保障。“
夏剑在心里过了一遍系统推演的数据。渗透任务的风险评估，推演模块根据卫星照片和地质数据生成了一个简化的风险模型：
渗透路线风险：矿道塌方概率，约百分之十八（四十年废弃矿道，结构老化）积水阻断概率，约百分之十二（地下水位可能上升）有害气体概率，约百分之八（封闭空间有机物分解）敌方遭遇概率，约百分之二十五（孵化场巡逻范围覆盖矿道出口附近）任务成功率，约百分之六十一
百分之六十一。不是特别高，但在渗透任务中，这个成功率已经算可接受了。常规渗透任务的成功率基准线是百分之五十。
“有退路吗？“夏剑问。
“有。“韩世忠在矿道图上画了一条虚线。“如果矿道被堵，撤退路线是沿西支峡谷南壁向东南方向移动，在分叉处汇入东支峡谷，从东支返回。但这条路线会经过泽塔前哨阵地的侧面，距离约八百米。如果被前哨阵地发现，会引来追击。“
“备用撤离路线的通行时间？“
“约四小时。比矿道路线长一倍。“
夏剑在系统推演中加入了备用撤离路线的数据。推演模块更新了风险模型，如果走备用路线，敌方遭遇概率上升到百分之四十，但任务成功率只下降到百分之五十五。
“还有一件事。“韩世忠的声音降低了。“这次任务，是营部直接下达的。如果成功，营部会给七连记集体三等功。参与渗透的人员，个人三等功。“
个人三等功。在边境军团的奖励体系中，三等功是对战斗表现优秀者的标准嘉奖。对于上等兵来说，一枚三等功勋章意味着晋升中士的通道打开，从士兵到士官，从被指挥者到基层指挥者。
“但，“韩世忠的语气转折了。“如果失败，营部不会派搜救队。渗透小队在敌后失联超过四十八小时，视为阵亡。“
不会派搜救队。这不是冷酷，是边境战场的现实。在敌后派遣搜救队，意味着暴露更多的兵力，可能导致更大的伤亡。一支四人小队在敌后失联，比起一支搜救队在敌后被围歼，损失小得多。
夏剑知道这条规则。每一个边境士兵都知道，渗透任务的潜台词是“你们自己想办法活着回来“。
“时间呢？“
“明天凌晨出发。矿道渗透预计六到八小时。抵达孵化场附近后，侦察确认目标，标记打击坐标，引导轨道打击。然后沿原路或备用路线撤离。总任务时间，预计十二到十六小时。“
“明天凌晨，那今天要做什么？“
“准备。“韩世忠把所有照片和地图收起来，装进一个防水袋。“今天一整天，装备检查、矿道图研究、小队协同演练。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凌晨四点出发。“
“收到。“
韩世忠最后看了他一眼。“选人的时候，你想好了？“
“陈烈、马大山、刘小鱼。“夏剑说。“已经想好了。“
“为什么选刘小鱼？矿道里，电子战设备能发挥作用？“
“泽塔生物战体的信息素通讯伴随着生物电信号波动。刘小鱼的设备能捕捉到，虽然不是电磁通讯，但生物电信号的捕捉能力在矿道这种封闭环境中会增强。信号在矿道壁面的反射会形成特征性的干涉图样，刘小鱼可以用这个判断敌方单位的距离和大致方位。“
韩世忠看了他两秒。“你怎么知道生物电信号在矿道中会增强？“
他说：“刘小鱼说的。她昨晚和我讨论过。“
这是半真半假，刘小鱼确实提过生物电信号的事，但“矿道壁面反射增强“这个推论是系统的战场推演模块给出的。不过刘小鱼的电子战直觉和系统的推演结论高度一致，这说明刘小鱼的专业能力是实打实的。
韩世忠没有再追问。他把防水袋递给夏剑。
“去准备。“
夏剑回到帐篷时，陈烈正坐在帐篷门口擦一把M-37电磁步枪。不是他的，是马大山的。马大山的M-87B还没从轨道送下来，他暂时用M-37。
陈烈擦枪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精准，枪机、导轨、弹匣卡笋、扳机组件，每个部件都被他拆下来、擦拭、检查、装回。他的手指修长但有力，指尖在金属表面上滑动时几乎没有声音。
夏剑在他对面坐下，把防水袋里的照片和地图摊开。
“有任务。“
陈烈的擦枪动作没有停。但他的目光移到了照片上，只看了一秒，就移到了下一张。一秒一张。四张照片加矿道图，总共五秒。
“渗透。“他说。
“对。明天凌晨出发。你和马大山、刘小鱼跟我去。“
陈烈把枪机装回枪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然后他把枪放在膝盖上，拿起矿道图看了一眼。
“边境三号的矿，是什么矿？“
“稀有矿物。殖民初期开采的。“
“什么类型？沉积型还是热液型？“
夏剑想了想。系统调出的地质数据，“沉积型。变质岩基底上的沉积矿床。“
“沉积型，矿道走向会沿矿层走。沉积矿层通常是水平或缓倾斜的，矿道坡度不会太大。“陈烈说。他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是判断。“但沉积岩矿道，塌方风险比火成岩高。四十年的废弃矿道，顶板可能已经风化。“
“你在边境二号做过矿道侦察？“
“在星纹矿。不是侦察，是采矿。但矿道里的事，道理一样。“他顿了一下。“马大山比我懂。他在矿上待了两年。我只做过几个月的矿道巡逻。“
夏剑把孵化场的卫星照片推到陈烈面前。“你看这个。“
陈烈看了三秒。他的目光在孵化场的有机结构纹理上停留，那种蛛网状的脉络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泽塔的建筑，和蚁巢有相似性。“他说。“中心是孵化区，周围是通道网络。六个巡逻哨位，分布在这个圆的六个方位上，间隔约六十度。这意味着它们覆盖了孵化场周围三百六十度的巡逻范围。“
“你能从卫星照片上看出巡逻规律？“
“看不出规律。但能看出覆盖范围。六个哨位，如果有游离兽在巡逻，它们的巡逻半径大概是孵化场到哨位距离的一点五倍。“他用手指在照片上比划了一下。“哨位距离孵化场约一百米。巡逻半径一百五十米。也就是说，渗透小队需要在距孵化场一百五十米以外完成侦察和坐标标记。“
夏剑在心里核对了一下系统推演的数据，推演模块给出的安全侦察距离是两百米。陈烈的估算是一百五十米。有五十米的差距，但考虑到陈烈是根据经验估算，而系统是根据卫星数据建模，两者的结果已经足够接近。
“一百五十米，能标记坐标吗？“夏剑问自己。系统的万象解析可以在两百米外精确扫描目标的三维结构和坐标。一百五十米，精度会更高。
“可以。“他在心里回答了自己。
陈烈把照片放下。“矿道出口在哪里？“
夏剑指了指矿道图上的一个点。“这里。矿坑废墟群的西北角，距孵化场约一点五公里。矿道出口到孵化场之间是一段开阔的丘陵地带，覆盖着低矮植被。“
“一点五公里的开阔地。“陈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段距离，如果夜间渗透，植被覆盖率足够的话，可以用匍匐前进。但速度会慢，一点五公里的匍匐大约需要两到三小时。“
“夜间出发。凌晨四点进入矿道，中午前后出矿道。下午，在丘陵地带潜伏，等天黑后再接近孵化场。夜间侦察标记，引导轨道打击。“
陈烈想了想。“时间够。但，出矿道后的潜伏阶段，需要一个安全的观察点。“
“系统会找。“夏剑说。他没有解释“系统“是什么，和陈烈一样，不需要说破。
陈烈点了点头。不多问。这是他的特质，给他信息，他用信息做判断；不给他信息，他也不追问。在渗透侦察中，这种性格是最理想的搭档，好奇心太重的人在敌后会害死整个小队。
“我去研究矿道图。“陈烈站起来。“马大山呢？“
“我去找他。“夏剑收起照片。“你先把矿道图看熟，每一个分叉、每一个出口、每一段的坡度和宽度。明天你的命可能就靠这张图。“
陈烈接过矿道图，没有说话。他坐回帐篷门口，把图铺在膝盖上，开始逐段研读。
马大山在维修站。
他的M-87B终于从轨道送下来了，一台沉重的金属箱子，里面是拆卸状态的M-87B重型电磁机枪和配套的冷却套筒。他正在组装，粗大的枪管、方形的冷却套筒、电磁供弹导轨、弹链箱。每一个部件都在二十公斤以上，但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轻盈。
“大山。“夏剑在维修站门口叫他。
马大山抬头。他的脸在M-87B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宽大，像一块被矿山磨过的岩石。
“有任务。明天出发。你跟我，渗透侦察。“
马大山的组装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带什么？“
“M-37。M-87太重，矿道里用不了。“
马大山看了一眼正在组装的M-87B，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枪管放下，站起来。
“矿道？“
“对。边境三号的废弃矿区。矿坑废墟群，在孵化场以南一点五公里。我们走矿道渗透到孵化场附近。“
“什么矿？“
“稀有矿物。沉积型。“
“沉积型，“马大山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专注。矿工出身的他，听到“沉积型矿道“就像听到自己的老本行一样自然。“矿道有多宽？“
“一点五到三米。“
“够走。坡度呢？“
“缓倾斜。不会超过十五度。“
“顶板呢？什么岩？“
“沉积岩。变质岩基底。“
马大山想了想。“四十年，沉积岩顶板，四十年没人维护。风化程度，看水分。如果矿道在地下水位以上，风化会慢一些。如果在地下水位以下，顶板可能已经泡软了。“
“你能判断？“
“给我矿道图，我能看出哪段危险哪段安全。“马大山的语气很平。这不是自信，是经验。在星纹矿的两年里，他在矿道里走过上千公里。哪段顶板要塌、哪段有积水、哪段通风不畅，他能从矿道图上的标注和自己的经验中判断出来。
“还有一件事。“夏剑说。“矿道里可能有害虫，不是泽塔的生物战体，是矿道里自然滋生的虫类。边境星球的矿道里经常有。“
“我不怕虫子。“马大山说。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就是陈述。
夏剑把矿道图的副本递给他。“研究一下。明天你的任务是导航，小队的安全就靠你对矿道的判断。“
马大山接过图，点了点头。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正在组装的M-87B。
“等我回来再装你。“他对机枪说。
刘小鱼不需要找，她一直在帐篷里。
夏剑回到帐篷时，她已经在调试电子战设备了。信号捕捉阵列展开在工作台上，一百二十个频段的接收模块整齐排列，像一排微缩的蝉翼。
“有任务。“夏剑说。
“渗透侦察。明天凌晨出发。你、我、陈烈、马大山。“刘小鱼头也不抬地说。
夏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韩世忠的通讯，他给营部回了任务确认电报。电报经过连级加密，但连级加密的密钥我在通讯营的时候见过。“刘小鱼抬起头，眼睛在设备指示灯的映照下闪着光。“信息敏感，职业病。“
夏剑看着她。刘小鱼的“信息敏感“已经不是简单的职业病了，她能在加密通讯中提取信息，这意味着她的电子战能力比他预估的更强。
“那你应该也知道，你的设备需要改装。“
“一百四十五到一百六十频段。“刘小鱼说。“我知道。我的阵列覆盖不到。但如果，“她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块电路板。上面焊着一组她自制的接收元件，用的是从报废电台拆出来的高频检波二极管。
“我昨晚做的。“她说。“检波二极管的截止频率是180GHz，足以覆盖到一百六十频段。但灵敏度不够。标准阵列的灵敏度为-85dBm，我这个只有-72dBm。差了十三个分贝。“
“十三个分贝，探测距离会缩短多少？“
“大约一半。标准阵列能在一百五十米外检测到生物电信号，我这个，大约七十五米。“
“七十五米够了。“夏剑说。在矿道里，七十五米的探测距离意味着小队可以在遭遇敌方单位之前十五到二十秒收到预警。在矿道的封闭环境中，十五秒足以让四人小队进入战斗阵型。
“还有一个问题。“刘小鱼说。“矿道壁面。信号在矿道壁面上的反射会形成多径干涉，可能会导致假信号。我需要时间在矿道里做校准。“
“进矿道后给你半小时校准。“
“够了。“
夏剑看着刘小鱼。她在昨晚，没有人通知她任务内容的情况下，就已经开始准备设备改装了。这不是未卜先知，是她对信息的敏感和对局势的预判。七号通道保卫战结束后，她一定在分析后续可能的任务走向，而渗透侦察是最合理的选项。
“你昨晚做了多少准备？“
刘小鱼想了一下。“信号阵列改装、通讯密钥更新、备用电池组充电、矿道环境下的信号传播模型，我跑了一个简化的仿真。“
“仿真结果？“
“矿道截面的信号反射系数约0.7。多径时延扩展约30纳秒。在点五到三米宽的矿道中，生物电信号的可检测距离在六十到九十米之间。取决于矿道壁面的材质和含水量。“
夏剑在心里和系统推演的数据做了一次比对，推演模块给出的可检测距离是六十五到九十五米。刘小鱼的仿真结果和系统推演高度吻合，只是范围略窄。这说明她的仿真模型在精度上接近系统，至少在这个特定场景下。
“不错。“他说。
刘小鱼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焊电路板，烙铁的尖端在焊点上精确地停留了零点八秒，焊锡丝熔化成一个完美的锥形。
四班的技术兵，不需要夸奖。她只需要任务。
下午，四个人在帐篷里做了一次简短的协同会。
夏剑把卫星照片和矿道图摊在行军床上。四个人围着看，陈烈蹲着，马大山站着（他蹲不下去，不是因为胖，是因为膝盖太宽），刘小鱼坐在折叠凳上，夏剑盘腿坐在地上。
“路线。“夏剑在矿道图上画了一条线。“矿坑废墟群东南入口进入，这是离我方阵地最近的入口。沿主矿道向西北方向前进约两公里，在这个分叉处左转，进入支矿道。支矿道向北延伸约一点五公里，在矿坑废墟群西北角有一个出口。出矿道后，“
他的手指移到卫星照片上。“从这里开始，是丘陵地带。植被覆盖，低矮灌木，高度约半米。我们匍匐前进，接近孵化场。在距孵化场一百五十到两百米处找一个观察点，陈烈负责选择。“
陈烈点了点头。“我会找一个有视野遮挡的位置，最好是地形凹陷或者岩石背后。“
“标记坐标后，我引导轨道打击。打击完成后，沿原路撤回矿道。如果原路不通，走备用路线。“夏剑在卫星照片上画了备用路线的虚线。“沿西支峡谷南壁向东南移动，在分叉处汇入东支峡谷返回。“
“编队。“夏剑继续。“矿道内编队，陈烈在前，负责前方侦察和敌情预警。马大山第二，负责导航和矿道判断。我第三，携带系统做技术支援和推演。刘小鱼殿后，负责后方电子战监控和通讯。“
“间距？“陈烈问。
“五米。矿道宽度一点五到三米，五米间距保证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反应空间，同时不至于脱节。“
“遭遇敌方单位的处置？“马大山问。他的声音在帐篷里嗡嗡作响，像一面鼓。
“如果在矿道内遭遇，陈烈前出吸引注意，马大山用M-37提供火力支援，我标记目标引导打击，刘小鱼切断敌方通讯。四人同时向最近的矿道分叉撤退，不恋战。“
“如果在地面遭遇？“陈烈问。
“地面遭遇，立即分散隐蔽。不要交火。渗透任务的第一原则是，不被发现。如果被发现，任务失败概率上升至百分之七十以上。“
刘小鱼抬了一下头。“百分之七十，你怎么算的？“
夏剑没有说“系统“。他说：“被发现意味着敌方会加强孵化场的防御，巡逻密度增加、哨位前移。在加强防御下重新渗透的成功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刘小鱼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合理。“
“装备清单，“夏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每个人的装备和携带物资。
夏剑：飞燕甲（T4标准版）、M-37改装型、备用弹匣×4、维修工具包、坐标标记器、能量棒×6、水×2L陈烈：飞燕甲（T4缩水版）、M-37标准型、备用弹匣×4、侦察望远镜、矿道图副本、能量棒×6、水×2L马大山：飞燕甲（T4缩水版）、M-37标准型、备用弹匣×4、矿道图副本、能量棒×8（食量大）、水×3L刘小鱼：飞燕甲电子战型（T4缩水版）、M-37标准型、备用弹匣×2、信号捕捉阵列（改装版）、备用电池×4、能量棒×4、水×2L
“坐标标记器，“陈烈看了一眼清单。“团部的标准配置？“
“不是。“夏剑说。“标准坐标标记器的精度是十米，对两百米直径的目标够了，但如果要标记孵化场内部的特定区域，比如孵化囊集中区，需要更高精度。我用系统的天工重构改了一台标准标记器，精度提升到两米。“
“怎么改的？“
“加了一个相位校准模块。从报废的导航仪上拆的。“
陈烈没有再问。他看了一眼清单上自己的装备，飞燕甲T4缩水版。过载阈值2.5MJ。比夏剑、赵铁柱、陈小北的标准版低了百分之四十。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遭遇战斗，他的护盾会比别人先过载。
但他没有提。
“还有问题吗？“夏剑看了一圈。
马大山举手。“我的能量棒，能不能多带两根？“
“带多少都行，只要你的飞燕甲能装下。“
马大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夏剑把清单折起来收好。“今天下午，各自检查装备。晚上八点，全队休息。凌晨三点四十，集合。凌晨四点，出发。“
四个人散开。
夏剑坐在帐篷里，打开系统界面。战场推演模块在意识层面展开，他把今天的任务方案、矿道图、卫星照片、小队人员配置全部输入推演模型。数据流在虚拟空间中流动，生成了一条发光的路径，从矿坑入口到孵化场，再到备用撤离路线。
路径上有几个闪烁的红点，那是推演模块标注的高风险节点。矿道中段的一处分叉（塌方概率高）、矿道出口附近的巡逻范围（遭遇概率高）、孵化场观察点选择（暴露风险）。
推演模块最终给出了一个更新后的成功率：
任务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四。
比之前高了三个百分点，因为小队人员配置的优化和装备准备充分。
百分之六十四。
不算高。但够了。
夏剑关闭系统界面，开始检查自己的飞燕甲。左肩甲换了，右臂伺服器修了，推进器除过碳了，T4标准版电容装了。护盾过载阈值4.0MJ。恢复时间六十二秒。
他从维修工具包里取出一把碳钢扳手，开始逐一检查飞燕甲的十二道液压锁扣。每一道锁扣的咬合面，用手指摸一遍，用耳朵听一遍，用系统扫一遍。三重确认。
锁扣是外骨骼模式的生命线。在矿道里，如果锁扣出了问题，飞燕甲就是一具铁棺材。
第一道。完好。第二道。完好。第三道，他停了一下。咬合面上有一个细微的毛刺，上次在七号通道重新紧固时留下的。他用锉刀花了三十秒把毛刺磨平。第四道到第十二道。全部完好。
夏剑把扳手收好，把飞燕甲放在支架上。明天凌晨四点，这件装甲就是他的皮肤。
他看了一眼帐篷外面。边境三号的天空在下午变成了暗橙色，矿物尘雾在阳光中翻滚，像一面巨大的铜镜。
三十公里外，孵化场里的生物战体正在破囊而出。
二十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