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崔明远
崔明远的办公室在营部后勤楼的二层，一间原本用作仓库的房间，被临时清理出来当了“纪律审查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只有一张折叠桌、两把金属椅、一台便携式全息终端。角落里堆着几箱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备用通讯模块。窗户朝北，能看到营地北面的装甲停放场，几排飞燕甲和明光甲整齐列放着，在暗红色天光下像一排沉默的铁人。
崔明远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夏剑的服役档案。档案很薄。在大唐帝国海军陆战队的电子档案系统中，一个上等兵的履历通常不超过三页。
第一页：个人基本信息。
姓名：夏剑。性别：男。年龄：23岁（唐历5356年生）。出生地：长安星·寒门新区。改造等级：G1。军衔：上等兵。服役年限：两年四个月。所属建制：陇西军团第三机步营第七连第四小队。
第二页：服役记录。
入伍前的信息几乎空白，没有家族记录，没有教育履历，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备案。这在寒门士兵中很常见，寒门新区的户籍管理本就松散，很多人连出生证明都没有正式注册过。
入伍后的记录也很简单：新兵训练三个月，分配到第三机步营七连，参加望北城外围防御作战。期间一次战场失踪后归队，档案里标注的是“战场疑似阵亡后确认幸存“。此后参加七号通道保卫战，表现正常。
第三页：功勋记录。
三等功一次，夜袭哨站击杀统领兽。集体三等功一次，七号通道保卫战。
就这些。三页纸。一个在边境军团里随处可见的寒门士兵。
但崔明远看这份档案的时间比看四班的侦察报告还长。
他在看一个细节。
“战场疑似阵亡后确认幸存。“
这六个字在档案系统里有一个对应的代码，KIA-REVOKE。阵亡确认后撤销。这个代码在整个陇西军团中每年的出现次数不超过十次。它意味着一个人被正式记录为阵亡，然后在事后被发现还活着。
通常的原因有两种：一，身份识别错误，尸体被炸得面目全非，误判了身份。二，奇迹，人在被判定死亡后自行恢复。
夏剑的档案里没有注明原因。
崔明远用手指在“KIA-REVOKE“这几个字上点了点。然后他调出了夏剑的伤势记录，酸液炮正面命中，胸甲熔化，脊柱断裂。
脊柱断裂。
一个脊柱断裂的人，在没有后方医疗设施的情况下，自行恢复并返回战斗序列。没有记录任何后续手术或康复治疗。没有记录任何后遗症。
崔明远在全息终端上调出了夏剑最近一次体检报告，这是七号通道保卫战后的例行体检。报告显示：脊柱完整，神经传导正常，骨密度正常，肌肉密度正常。G1改造参数无异常。
没有任何受过重伤的痕迹。
崔明远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有意思。“他对自己说。
夏剑被叫到纪律审查室是当天下午。
他花了整个上午在维修站处理飞燕甲。右臂伺服器的卡死问题需要拆开整个肩关节才能修复，外骨骼式飞燕甲的肩关节由七层齿轮组和三组液压缸组成，拆装工作量不小。他一边拆一边在心里骂设计飞燕甲的工程师，肩关节的第四层齿轮组被放在了一个只有把扳手伸进去才能触到的角度，而且必须先拆掉第三层才能碰到第四层。这种“为了紧凑而牺牲可维护性“的设计思路是典型的低成本军工产物。
夏剑正趴在飞燕甲的肩膀上，左手（残臂，只有百分之十五的握持力）勉强扶住扳手，右手（卡死的飞燕甲右臂上的手，不是他自己的肉手，飞燕甲的伺服系统虽然卡死了，但手指关节还能勉强活动）试图拧开第三层齿轮组的固定螺栓。这个姿势很别扭，他整个人几乎趴在飞燕甲的肩甲上，像一只蜘蛛挂在墙上。
系统万象解析在他视野中标注了螺栓的受力方向和最佳拆卸角度。造化熔炉在意识层面提供了拆卸步骤，先逆时针旋转十五度释放预紧力，然后向外拉出。但知道怎么做和能做得到是两回事，他的左手握持力不够，右手的伺服系统卡死后只能提供有限的精细操作。
他正在跟第三层齿轮组较劲的时候，通讯频道响了。
“夏剑。到后勤楼二层。崔中尉找你。“
是韩世忠的声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夏剑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小心。
“收到。“他说。
他从飞燕甲上爬下来，用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润滑油。然后他想了想，把改装匕首从飞燕甲的刀鞘里取出来，插进自己的腰带里，不是要打架，是习惯。在边境三号，不带武器走进任何一栋建筑物都是不明智的。
后勤楼二层。纪律审查室。
夏剑推门进去时，崔明远正坐在桌后面看全息终端。他抬头看了夏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夏剑的身上带着维修站的痕迹，手上有润滑油，军装上沾着金属屑，头发乱糟糟的。和崔明远那身没有褶皱的军常服形成鲜明对比。
“坐。“崔明远说。
夏剑拉开金属椅坐下。椅子很硬，坐上去时发出一声金属碰撞声。
“夏剑。上等兵。七连四班。“崔明远翻开面前的文件。“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知道。擅自行动。“夏剑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你倒是直爽。“崔明远说。“那我们直接开始。第一个问题：在任务令中明确标明'渗透侦察'的情况下，你为什么决定对孵化场实施爆破？“
“因为如果不炸，我们走了之后泽塔可能会转移或者加固防御。“夏剑说。“孵化场的战略价值太高了，那是帝国情报部门找了三年的东西。我在现场看到了它，判断四十八小时内它可能就不在了。我没有四十八小时可以等。“
“你没有请示上级。“
“通讯在敌后无法建立。任务令第八条，通讯中断时由前线指挥官自行判断。“
“你是前线指挥官吗？“
“不是。老王是班长。我是侦察/技术支援。“夏剑说。“但老王的腿在中弹之后，他在撤退途中被骨矛贯穿小腿。在老王伤重的情况下，战术决策由我接手。这是四班的内部指挥序列，班长丧失行动能力时，由技术支援接管。“
崔明远在文件上记了一笔。
“所以你的说法是，班长受伤后，你接管了指挥权，然后决定扩大任务范围？“
“对。“
“那我问你，在班长受伤之前，你们就已经完成了侦察。按照任务令，你们应该在完成侦察后立即撤离。为什么没有撤离？“
“因为我们在侦察过程中发现了孵化场的核心能源结构，星纹矿。这个发现不在原定侦察目标范围内，但它的战略意义远超侦察任务本身。我在发现这个信息后做了两个判断：第一，如果撤离后回来再打，敌军有四十八小时加固防御，攻击代价将成倍增加。第二，我们当时的位置和状态还允许发起攻击，如果等老王伤重后再做决定，就晚了。“
“所以你在班长受伤之前就已经决定要打了。“
夏剑停了一秒。然后点头。
“对。“
崔明远放下笔。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夏剑。不是军法审查的审视，那种审视是对照条文的。这是另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不完全理解的东西。
“夏剑。“他说。“你的服役档案我看了。三页。很薄。“
“寒门士兵的档案都薄。“
“'战场疑似阵亡后确认幸存'。你的脊柱断了，胸甲熔了。然后你活着回来了。没有手术记录，没有康复记录。体检报告一切正常。“
“我恢复得快。“夏剑说。“G1改造的个体差异。“
“G1改造不包括脊柱再生。“崔明远说。
帐篷里安静了一秒。
夏剑没有接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微微上翘，那种他惯有的贱兮兮的半笑。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秒里变了，从散漫变成了某种更锐利的东西。只是一瞬。然后又恢复成散漫。
“崔中尉。“他说。“我的脊柱是怎么好的，不在纪律审查的范围内吧？“
崔明远看着他。三秒。
“你说得对。“他说。“不在范围内。我跳过这个。“
他翻到文件的下一页。
“第二个问题。你的飞燕甲。“他调出了一份装备登记记录。“七连四班的装备清单上，你的飞燕甲编号是FY-0347-W。出厂年份唐历5371年，已服役八年。在分配给你之前，这台飞燕甲的维修记录显示，左臂伺服器更换过两次，右腿液压缸更换过一次，胸甲板更换过一次。标准的报废边缘设备。“
“对。“
“但你现在这台飞燕甲，“崔明远调出了四班归队时的装备检查记录。“右臂伺服器是FY-0892-W的型号，不是原装件。胸甲板内侧有改装痕迹，焊接了额外的护盾电容接口。背部推进背包的喷口形状与出厂标准不同，被修改过。左臂，虽然现在毁了，但残骸中发现的伺服电机型号不属于飞燕系列的任何标准配置。“
他看着夏剑。
“你对你的飞燕甲进行了大量非标准改装。这些改装是谁授权的？“
“没有授权。“夏剑说。“战场维修。前线士兵有权对装备进行应急维修和改装。这在前线是常规操作。“
“应急维修不包括更换非标准型号的伺服电机。也不包括在胸甲上焊接额外的电容接口。更不包括修改推进喷口的气动外形。“
“前线没有标准件的时候，就得用非标准件。“夏剑说。“崔中尉，你在后方可能不太了解前线的物资供应情况。我们连一台像样的备用伺服电机都没有，报废区里有什么零件就用什么零件。这不是改装，这是凑合。“
“你管这叫凑合？“崔明远把全息影像放大，飞燕甲胸甲内侧的焊接痕迹清晰可见。焊接工艺不是粗犷的战场临时焊接，焊缝均匀，热影响区控制得当，是专业级的手艺。“这个焊接质量比军械厂的出厂标准还高。“
夏剑没有说话。
“一个上等兵，在战场上，用报废零件，做出了超过军械厂标准的改装。“崔明远说。“你的维修技能是哪里学的？“
“自学的。“夏剑说。“我入伍之前，在寒门新区，修过很多东西。“
“修过什么东西？“
“什么都修。引擎、管道、电路板。寒门新区没有军械厂那种条件，东西坏了就自己修。“
崔明远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完全相信这个说法，但他也找不到反驳的证据。一个寒门出身的士兵，在入伍前有维修经验，这在大唐军队中并不罕见。边境军团的维修兵有相当一部分是寒门出身。
“最后一个问题。“崔明远说。他关掉了全息终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在敌后三十公里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孵化场。然后你决定炸掉它。你带着六个人，其中两个是刚补充的新兵，一个班长的腿已经被骨矛贯穿，对一座有三十只游离兽和四只屠宰者防御的有机建筑发起攻击。“
“对。“
“你不觉得这个决定太冒进了吗？“
“不觉得。“夏剑说。“我做了完整的风险评估。系统，“他停了一下，改口。“我的判断是：刘小鱼的电子战设备可以制造六分钟的通讯盲区。在盲区内，外围防御会失去协调。我们利用盲区突入核心，放置炸药，然后撤离。整个过程不超过八分钟。实际执行时间，六分四十二秒。“
“六分四十二秒。“崔明远重复。“你连秒数都记得。“
“我记性好。“
崔明远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装甲停放场上的那排飞燕和明光。暗红色的天光在装甲表面投下一层锈色的反光。
“夏剑。“他背对着夏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前线吗？“
“太子派您来的？“夏剑说。
崔明远转过身。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
“你不怕说这种话？“他问。
“怕什么？又没有别人在。“夏剑看了一圈空荡荡的仓库。“崔中尉，您领口那个崔氏家徽，在陇西军团里就等于在脸上写'太子的人'四个字。您不觉得来前线之前应该把那玩意儿摘了吗？“
崔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那枚微型胸针，崔氏家徽，一只展翅的鹤。他伸手碰了碰，但没有摘下来。
“我不需要摘。“他说。“我的身份不是秘密。陇西军团里每个人都知道我是谁派来的。“
“那您来找我聊天就不怕我把您的话录下来？“
“你没有录音设备。“崔明远说。“你的飞燕甲的通讯系统在我进来之前已经被屏蔽了，纪律审查室的电子战标准配置。而且，“他看着夏剑。“你不是一个会做那种事的人。“
“您对我挺了解。“
“我做了功课。“崔明远走回桌前。他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你不是那种会偷偷录音告状的人。你会当面怼人。你嘴碎、散漫、不服管，但你不会在背后捅刀子。这是你的性格。也是你的弱点。“
“弱点？“
“在边境战场上，当面怼人的人活得久。在政治里，当面怼人的人死得快。“崔明远说。
夏剑看着他。他第一次在这个白净的门阀子弟脸上看到了一种不像是表演的东西，一种冷静的、甚至有点无奈的坦诚。
“崔中尉。“夏剑说。“您今天找我来，不是为了审查擅自行动的。“
“对。“崔明远说。“我是来看看你的。“
“看什么？“
“看一个寒门出身的上等兵，用一台报废飞燕甲，在敌后三十公里炸掉了一个孵化场。看他的档案只有三页纸，但他的维修手艺超过军械厂。看他从脊柱断裂中恢复过来，没有任何医疗记录。看他带着六个半残的兵回来了，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
“看这样的人，是不是值得被标记。“
“标记？“
“我的工作，“崔明远说。“不是打仗。是观察。观察前线有哪些人在快速上升，然后把他们的名字报回去。“
“报给谁？“
“你觉得呢？“
夏剑没有说话。他知道答案。神策军。太子李明德的情报网。一个在陇西军团内部监控寒门军官上升通道的系统。
“所以您要把我报上去？“夏剑问。
崔明远看着他。三秒。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在对话中流露出不确定。“你的擅自行动确实是违规的。但你的战果也是真实的。我可以只报违规，那样你会被处分，晋升通道关闭。我也可以只报战果，那样你会升上去，但升得越高，被关注得越紧。“
“或者两个都报？“夏剑说。
“或者两个都报。“崔明远点头。“像安西军团那个排长一样，处分和功勋同时生效。但那意味着，你的名字会出现在长安星的某张办公桌上。被一些人看到。“
“被太子的人看到。“
“对。“
夏剑靠在椅背上。金属椅发出一声吱嘎。
“崔中尉。“他说。“您跟我说了这么多，您不怕我回去告诉张营长？“
“你可以告诉。“崔明远说。“但我说的话没有任何违规之处。我在执行团部政工处指派的纪律审查任务。我的工作内容就包括对前线军官的观察和评估。我没有说任何超出职责范围的话。“
“您确实没有。“夏剑说。“但您说的方式，不像是政工军官在审查。更像是，“
他想了想。
“更像是一个人在跟你交底。“
崔明远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站直身体，回到桌后坐下，翻开文件。
“审查结束。“他说。声音恢复了审查官的公事公办。“四班擅自扩大任务范围一事，纪律审查室将向团部政工处提交报告。在此之前，七连四班全体成员不得离开营区。“
“明白。“夏剑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时，崔明远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夏剑。“
“嗯？“
“你在飞燕甲上做的那些改装，真的很不错。“
夏剑回头看了他一眼。崔明远已经低头在文件上写字了，没有抬头。
“谢了。“夏剑说。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后勤楼的走廊灯有一半坏了，边境军团的设施维护优先级永远排在最后。
夏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在消化刚才的对话。
崔明远不是一个简单的太子走狗。他的观察力太敏锐了，他注意到了夏剑的档案异常，注意到了飞燕甲的改装工艺超出标准，甚至注意到了夏剑的性格特征。这意味着他背后有一个完整的情报分析体系，不是一个人在工作，是一张网。
但崔明远也有一个不确定的地方。他说“我不知道“，在决定是否上报夏剑的名字时，他表现出了犹豫。这种犹豫不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应有的表现。
要么崔明远在演戏，用“犹豫“来降低夏剑的警惕。要么他是真的犹豫，一个被派来执行监视任务的人，在发现监视对象确实有才能时，产生了某种矛盾。
夏剑不确定是哪种。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崔明远怎么选，他的名字，夏剑，陇西军团第三机步营七连四班上等兵，很可能已经出现在了某个不属于边境三号的通讯频段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改装匕首。匕首的刀柄在掌心里冰凉。
然后他走出后勤楼，回到维修站。
飞燕甲还在那里等着他。第三层齿轮组的螺栓还是没拧开。
他拿起扳手，继续干活。
说是办公室，其实只有一张折叠桌、两把金属椅、一台便携式全息终端。角落里堆着几箱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备用通讯模块。窗户朝北，能看到营地北面的装甲停放场，几排飞燕甲和明光甲整齐列放着，在暗红色天光下像一排沉默的铁人。
崔明远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夏剑的服役档案。档案很薄。在大唐帝国海军陆战队的电子档案系统中，一个上等兵的履历通常不超过三页。
第一页：个人基本信息。
姓名：夏剑。性别：男。年龄：23岁（唐历5356年生）。出生地：长安星·寒门新区。改造等级：G1。军衔：上等兵。服役年限：两年四个月。所属建制：陇西军团第三机步营第七连第四小队。
第二页：服役记录。
入伍前的信息几乎空白，没有家族记录，没有教育履历，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备案。这在寒门士兵中很常见，寒门新区的户籍管理本就松散，很多人连出生证明都没有正式注册过。
入伍后的记录也很简单：新兵训练三个月，分配到第三机步营七连，参加望北城外围防御作战。期间一次战场失踪后归队，档案里标注的是“战场疑似阵亡后确认幸存“。此后参加七号通道保卫战，表现正常。
第三页：功勋记录。
三等功一次，夜袭哨站击杀统领兽。集体三等功一次，七号通道保卫战。
就这些。三页纸。一个在边境军团里随处可见的寒门士兵。
但崔明远看这份档案的时间比看四班的侦察报告还长。
他在看一个细节。
“战场疑似阵亡后确认幸存。“
这六个字在档案系统里有一个对应的代码，KIA-REVOKE。阵亡确认后撤销。这个代码在整个陇西军团中每年的出现次数不超过十次。它意味着一个人被正式记录为阵亡，然后在事后被发现还活着。
通常的原因有两种：一，身份识别错误，尸体被炸得面目全非，误判了身份。二，奇迹，人在被判定死亡后自行恢复。
夏剑的档案里没有注明原因。
崔明远用手指在“KIA-REVOKE“这几个字上点了点。然后他调出了夏剑的伤势记录，酸液炮正面命中，胸甲熔化，脊柱断裂。
脊柱断裂。
一个脊柱断裂的人，在没有后方医疗设施的情况下，自行恢复并返回战斗序列。没有记录任何后续手术或康复治疗。没有记录任何后遗症。
崔明远在全息终端上调出了夏剑最近一次体检报告，这是七号通道保卫战后的例行体检。报告显示：脊柱完整，神经传导正常，骨密度正常，肌肉密度正常。G1改造参数无异常。
没有任何受过重伤的痕迹。
崔明远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有意思。“他对自己说。
夏剑被叫到纪律审查室是当天下午。
他花了整个上午在维修站处理飞燕甲。右臂伺服器的卡死问题需要拆开整个肩关节才能修复，外骨骼式飞燕甲的肩关节由七层齿轮组和三组液压缸组成，拆装工作量不小。他一边拆一边在心里骂设计飞燕甲的工程师，肩关节的第四层齿轮组被放在了一个只有把扳手伸进去才能触到的角度，而且必须先拆掉第三层才能碰到第四层。这种“为了紧凑而牺牲可维护性“的设计思路是典型的低成本军工产物。
夏剑正趴在飞燕甲的肩膀上，左手（残臂，只有百分之十五的握持力）勉强扶住扳手，右手（卡死的飞燕甲右臂上的手，不是他自己的肉手，飞燕甲的伺服系统虽然卡死了，但手指关节还能勉强活动）试图拧开第三层齿轮组的固定螺栓。这个姿势很别扭，他整个人几乎趴在飞燕甲的肩甲上，像一只蜘蛛挂在墙上。
系统万象解析在他视野中标注了螺栓的受力方向和最佳拆卸角度。造化熔炉在意识层面提供了拆卸步骤，先逆时针旋转十五度释放预紧力，然后向外拉出。但知道怎么做和能做得到是两回事，他的左手握持力不够，右手的伺服系统卡死后只能提供有限的精细操作。
他正在跟第三层齿轮组较劲的时候，通讯频道响了。
“夏剑。到后勤楼二层。崔中尉找你。“
是韩世忠的声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夏剑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小心。
“收到。“他说。
他从飞燕甲上爬下来，用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润滑油。然后他想了想，把改装匕首从飞燕甲的刀鞘里取出来，插进自己的腰带里，不是要打架，是习惯。在边境三号，不带武器走进任何一栋建筑物都是不明智的。
后勤楼二层。纪律审查室。
夏剑推门进去时，崔明远正坐在桌后面看全息终端。他抬头看了夏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夏剑的身上带着维修站的痕迹，手上有润滑油，军装上沾着金属屑，头发乱糟糟的。和崔明远那身没有褶皱的军常服形成鲜明对比。
“坐。“崔明远说。
夏剑拉开金属椅坐下。椅子很硬，坐上去时发出一声金属碰撞声。
“夏剑。上等兵。七连四班。“崔明远翻开面前的文件。“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知道。擅自行动。“夏剑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你倒是直爽。“崔明远说。“那我们直接开始。第一个问题：在任务令中明确标明'渗透侦察'的情况下，你为什么决定对孵化场实施爆破？“
“因为如果不炸，我们走了之后泽塔可能会转移或者加固防御。“夏剑说。“孵化场的战略价值太高了，那是帝国情报部门找了三年的东西。我在现场看到了它，判断四十八小时内它可能就不在了。我没有四十八小时可以等。“
“你没有请示上级。“
“通讯在敌后无法建立。任务令第八条，通讯中断时由前线指挥官自行判断。“
“你是前线指挥官吗？“
“不是。老王是班长。我是侦察/技术支援。“夏剑说。“但老王的腿在中弹之后，他在撤退途中被骨矛贯穿小腿。在老王伤重的情况下，战术决策由我接手。这是四班的内部指挥序列，班长丧失行动能力时，由技术支援接管。“
崔明远在文件上记了一笔。
“所以你的说法是，班长受伤后，你接管了指挥权，然后决定扩大任务范围？“
“对。“
“那我问你，在班长受伤之前，你们就已经完成了侦察。按照任务令，你们应该在完成侦察后立即撤离。为什么没有撤离？“
“因为我们在侦察过程中发现了孵化场的核心能源结构，星纹矿。这个发现不在原定侦察目标范围内，但它的战略意义远超侦察任务本身。我在发现这个信息后做了两个判断：第一，如果撤离后回来再打，敌军有四十八小时加固防御，攻击代价将成倍增加。第二，我们当时的位置和状态还允许发起攻击，如果等老王伤重后再做决定，就晚了。“
“所以你在班长受伤之前就已经决定要打了。“
夏剑停了一秒。然后点头。
“对。“
崔明远放下笔。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夏剑。不是军法审查的审视，那种审视是对照条文的。这是另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不完全理解的东西。
“夏剑。“他说。“你的服役档案我看了。三页。很薄。“
“寒门士兵的档案都薄。“
“'战场疑似阵亡后确认幸存'。你的脊柱断了，胸甲熔了。然后你活着回来了。没有手术记录，没有康复记录。体检报告一切正常。“
“我恢复得快。“夏剑说。“G1改造的个体差异。“
“G1改造不包括脊柱再生。“崔明远说。
帐篷里安静了一秒。
夏剑没有接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微微上翘，那种他惯有的贱兮兮的半笑。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秒里变了，从散漫变成了某种更锐利的东西。只是一瞬。然后又恢复成散漫。
“崔中尉。“他说。“我的脊柱是怎么好的，不在纪律审查的范围内吧？“
崔明远看着他。三秒。
“你说得对。“他说。“不在范围内。我跳过这个。“
他翻到文件的下一页。
“第二个问题。你的飞燕甲。“他调出了一份装备登记记录。“七连四班的装备清单上，你的飞燕甲编号是FY-0347-W。出厂年份唐历5371年，已服役八年。在分配给你之前，这台飞燕甲的维修记录显示，左臂伺服器更换过两次，右腿液压缸更换过一次，胸甲板更换过一次。标准的报废边缘设备。“
“对。“
“但你现在这台飞燕甲，“崔明远调出了四班归队时的装备检查记录。“右臂伺服器是FY-0892-W的型号，不是原装件。胸甲板内侧有改装痕迹，焊接了额外的护盾电容接口。背部推进背包的喷口形状与出厂标准不同，被修改过。左臂，虽然现在毁了，但残骸中发现的伺服电机型号不属于飞燕系列的任何标准配置。“
他看着夏剑。
“你对你的飞燕甲进行了大量非标准改装。这些改装是谁授权的？“
“没有授权。“夏剑说。“战场维修。前线士兵有权对装备进行应急维修和改装。这在前线是常规操作。“
“应急维修不包括更换非标准型号的伺服电机。也不包括在胸甲上焊接额外的电容接口。更不包括修改推进喷口的气动外形。“
“前线没有标准件的时候，就得用非标准件。“夏剑说。“崔中尉，你在后方可能不太了解前线的物资供应情况。我们连一台像样的备用伺服电机都没有，报废区里有什么零件就用什么零件。这不是改装，这是凑合。“
“你管这叫凑合？“崔明远把全息影像放大，飞燕甲胸甲内侧的焊接痕迹清晰可见。焊接工艺不是粗犷的战场临时焊接，焊缝均匀，热影响区控制得当，是专业级的手艺。“这个焊接质量比军械厂的出厂标准还高。“
夏剑没有说话。
“一个上等兵，在战场上，用报废零件，做出了超过军械厂标准的改装。“崔明远说。“你的维修技能是哪里学的？“
“自学的。“夏剑说。“我入伍之前，在寒门新区，修过很多东西。“
“修过什么东西？“
“什么都修。引擎、管道、电路板。寒门新区没有军械厂那种条件，东西坏了就自己修。“
崔明远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完全相信这个说法，但他也找不到反驳的证据。一个寒门出身的士兵，在入伍前有维修经验，这在大唐军队中并不罕见。边境军团的维修兵有相当一部分是寒门出身。
“最后一个问题。“崔明远说。他关掉了全息终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在敌后三十公里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孵化场。然后你决定炸掉它。你带着六个人，其中两个是刚补充的新兵，一个班长的腿已经被骨矛贯穿，对一座有三十只游离兽和四只屠宰者防御的有机建筑发起攻击。“
“对。“
“你不觉得这个决定太冒进了吗？“
“不觉得。“夏剑说。“我做了完整的风险评估。系统，“他停了一下，改口。“我的判断是：刘小鱼的电子战设备可以制造六分钟的通讯盲区。在盲区内，外围防御会失去协调。我们利用盲区突入核心，放置炸药，然后撤离。整个过程不超过八分钟。实际执行时间，六分四十二秒。“
“六分四十二秒。“崔明远重复。“你连秒数都记得。“
“我记性好。“
崔明远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装甲停放场上的那排飞燕和明光。暗红色的天光在装甲表面投下一层锈色的反光。
“夏剑。“他背对着夏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前线吗？“
“太子派您来的？“夏剑说。
崔明远转过身。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
“你不怕说这种话？“他问。
“怕什么？又没有别人在。“夏剑看了一圈空荡荡的仓库。“崔中尉，您领口那个崔氏家徽，在陇西军团里就等于在脸上写'太子的人'四个字。您不觉得来前线之前应该把那玩意儿摘了吗？“
崔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那枚微型胸针，崔氏家徽，一只展翅的鹤。他伸手碰了碰，但没有摘下来。
“我不需要摘。“他说。“我的身份不是秘密。陇西军团里每个人都知道我是谁派来的。“
“那您来找我聊天就不怕我把您的话录下来？“
“你没有录音设备。“崔明远说。“你的飞燕甲的通讯系统在我进来之前已经被屏蔽了，纪律审查室的电子战标准配置。而且，“他看着夏剑。“你不是一个会做那种事的人。“
“您对我挺了解。“
“我做了功课。“崔明远走回桌前。他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你不是那种会偷偷录音告状的人。你会当面怼人。你嘴碎、散漫、不服管，但你不会在背后捅刀子。这是你的性格。也是你的弱点。“
“弱点？“
“在边境战场上，当面怼人的人活得久。在政治里，当面怼人的人死得快。“崔明远说。
夏剑看着他。他第一次在这个白净的门阀子弟脸上看到了一种不像是表演的东西，一种冷静的、甚至有点无奈的坦诚。
“崔中尉。“夏剑说。“您今天找我来，不是为了审查擅自行动的。“
“对。“崔明远说。“我是来看看你的。“
“看什么？“
“看一个寒门出身的上等兵，用一台报废飞燕甲，在敌后三十公里炸掉了一个孵化场。看他的档案只有三页纸，但他的维修手艺超过军械厂。看他从脊柱断裂中恢复过来，没有任何医疗记录。看他带着六个半残的兵回来了，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
“看这样的人，是不是值得被标记。“
“标记？“
“我的工作，“崔明远说。“不是打仗。是观察。观察前线有哪些人在快速上升，然后把他们的名字报回去。“
“报给谁？“
“你觉得呢？“
夏剑没有说话。他知道答案。神策军。太子李明德的情报网。一个在陇西军团内部监控寒门军官上升通道的系统。
“所以您要把我报上去？“夏剑问。
崔明远看着他。三秒。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在对话中流露出不确定。“你的擅自行动确实是违规的。但你的战果也是真实的。我可以只报违规，那样你会被处分，晋升通道关闭。我也可以只报战果，那样你会升上去，但升得越高，被关注得越紧。“
“或者两个都报？“夏剑说。
“或者两个都报。“崔明远点头。“像安西军团那个排长一样，处分和功勋同时生效。但那意味着，你的名字会出现在长安星的某张办公桌上。被一些人看到。“
“被太子的人看到。“
“对。“
夏剑靠在椅背上。金属椅发出一声吱嘎。
“崔中尉。“他说。“您跟我说了这么多，您不怕我回去告诉张营长？“
“你可以告诉。“崔明远说。“但我说的话没有任何违规之处。我在执行团部政工处指派的纪律审查任务。我的工作内容就包括对前线军官的观察和评估。我没有说任何超出职责范围的话。“
“您确实没有。“夏剑说。“但您说的方式，不像是政工军官在审查。更像是，“
他想了想。
“更像是一个人在跟你交底。“
崔明远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站直身体，回到桌后坐下，翻开文件。
“审查结束。“他说。声音恢复了审查官的公事公办。“四班擅自扩大任务范围一事，纪律审查室将向团部政工处提交报告。在此之前，七连四班全体成员不得离开营区。“
“明白。“夏剑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时，崔明远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夏剑。“
“嗯？“
“你在飞燕甲上做的那些改装，真的很不错。“
夏剑回头看了他一眼。崔明远已经低头在文件上写字了，没有抬头。
“谢了。“夏剑说。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后勤楼的走廊灯有一半坏了，边境军团的设施维护优先级永远排在最后。
夏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在消化刚才的对话。
崔明远不是一个简单的太子走狗。他的观察力太敏锐了，他注意到了夏剑的档案异常，注意到了飞燕甲的改装工艺超出标准，甚至注意到了夏剑的性格特征。这意味着他背后有一个完整的情报分析体系，不是一个人在工作，是一张网。
但崔明远也有一个不确定的地方。他说“我不知道“，在决定是否上报夏剑的名字时，他表现出了犹豫。这种犹豫不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应有的表现。
要么崔明远在演戏，用“犹豫“来降低夏剑的警惕。要么他是真的犹豫，一个被派来执行监视任务的人，在发现监视对象确实有才能时，产生了某种矛盾。
夏剑不确定是哪种。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崔明远怎么选，他的名字，夏剑，陇西军团第三机步营七连四班上等兵，很可能已经出现在了某个不属于边境三号的通讯频段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改装匕首。匕首的刀柄在掌心里冰凉。
然后他走出后勤楼，回到维修站。
飞燕甲还在那里等着他。第三层齿轮组的螺栓还是没拧开。
他拿起扳手，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