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功过之争
四班穿过防线后，最先迎上来的是七连的卫生员。
两个卫生员抬着担架冲过来，看见老王的腿时脸色变了，贯穿伤，野战清创的痕迹，密封胶临时封合的创面渗出暗红色的组织液。其中一个卫生员蹲下来看了一眼，回头对另一个说：“通知野战医疗站，准备清创后处理和淋巴排毒。“
“不用通知了。“老王坐在担架上，摆了摆手。“该做的都做了。让人家军医看看切口行不行就行。“
卫生员没有听他的。担架抬起来往医疗站方向跑。老王的飞燕甲右腿装甲已经被拆除，露出缠着密封胶的小腿，在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一台被拆了零件的机器。
马大山站在原地，看着担架消失在医疗站的帐篷后面。他的飞燕甲液压系统在背了老王三公里后发出低沉的泄压声，液压泵在冷却。
“你们几个，“韩世忠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连长的声音没有平时的沉稳，带着一种被压住的急切。“所有人到连部帐篷。现在。“
连部帐篷里灯光昏黄。野战指挥帐篷的标准配置，折叠桌、全息投影台、四把金属椅。韩世忠站在桌后面，飞燕甲还没来得及脱，胸甲上还沾着七号通道战斗留下的碳化痕迹。
他看见四班走进来时，目光先扫了一圈。
老王不在，送医疗站了。赵铁柱的飞燕甲左肩甲有一道裂纹，是撤退时撞上岩壁留下的。陈小北看起来完好，但眼底有血丝，连续四十小时高强度行动的后遗症。刘小鱼的短发上沾着灰，她的电子战设备背在身后，天线折了一根。陈烈沉默地走在最后，飞燕甲表面有几处弹痕，那是在断后阻击时被游离兽骨刺擦过的。马大山的M-87挂在背后，循环泵卡死的状态没有改变。
最后是夏剑。
夏剑的飞燕甲是全班最惨的。左臂全毁，从肩膀处开始，伺服系统、人工肌肉纤维束、装甲板全部被孵化场的爆炸冲击波撕碎，只剩一条残臂挂在肩关节上。右臂伺服器卡死，角度固定在四十五度，无法弯曲。胸甲有三处裂纹。护盾发生器烧毁。推进背包的外壳熔化了一半。
他站在帐篷门口，飞燕甲的液压系统在待机状态下发出不规则的咔嗒声，像一台快要停转的旧引擎。
“坐。“韩世忠说。
没有多余的椅子。赵铁柱搬了两个弹药箱进来当凳子。夏剑坐在弹药箱上时，飞燕甲的右腿膝关节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尖叫，液压密封层在长时间运动后已经磨损到极限。
“报告。“韩世忠说。
夏剑开始汇报。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技术文档。
“七连四班奉命执行渗透侦察任务，目标为望北城外一百公里处酸蚀平原以东的泽塔生物战体集结区域。任务性质：侦察。任务时限：七十二小时。“
“实际执行情况：渗透成功，深入敌后三十公里，发现泽塔生物战体孵化场一座。位置坐标已记录。孵化场规模，直径约两百米，有机建筑结构，核心能源为星纹矿。外围防御力量约三十只游离兽和四只屠宰者。“
“在完成侦察后，“夏剑停了一秒。“四班决定扩大任务范围，对孵化场实施爆破。理由：孵化场的战略价值极高，如仅进行侦察后撤离，泽塔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转移或加固防御，丧失战机。“
“爆破结果：孵化场核心被摧毁，星纹矿能源爆炸引发连锁反应，整个设施被毁。四班全员存活。获取数据：孵化场完整结构扫描、星纹矿能量传输方式记录、生物战体生产周期数据。“
“附带损伤：飞燕甲左臂全毁、右臂伺服器卡死、护盾烧毁、推进器失灵。班长老王左小腿骨矛贯穿伤，已进行野战清创。全班弹药消耗百分之九十二。“
“以上。“
帐篷里安静了三秒。
韩世忠在全息投影台上调出了夏剑的数据芯片，扫描记录、坐标、能量传输模型。全息影像在帐篷中央展开一个绿色的有机建筑结构图，孵化场的三维扫描模型，旋转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韩世忠盯着模型看了十秒。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他问。
“炸了一个孵化场。“夏剑说。
“你不只炸了一个孵化场。“韩世忠的声音压低了。“你找到了帝国情报部门找了三年的东西，泽塔的生物战体生产线。你知道这个情报值多少吗？值一个师级参谋部的全部工作成果。“
“那不是，“
“你还知道，“韩世忠打断他，“你在没有上级授权的情况下，带着一个班，七个人，两台半残的飞燕甲，深入敌后三十公里，主动发起攻击。如果你们死了，连侦察数据都传不回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夏剑没有说话。
“这意味着你拿帝国的情报和七个士兵的命去赌。“韩世忠说。“你赌赢了。但如果你赌输了呢？“
帐篷里又安静了。
“连长。“陈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和夏剑的贱兮兮形成鲜明对比。“孵化场的防御力量比我们预估的弱。原因是，我们在渗透前用刘小鱼的电子战设备干扰了游离兽的信息素通讯频段。外围防御在通讯干扰下出现了六分钟的盲区。我们利用这个盲区突入核心。整个过程的风险评估在可控范围内。“
“可控？“韩世忠看了陈烈一眼。“你的可控范围里包括老王的腿吗？“
陈烈沉默了。
“行了。“韩世忠挥了挥手。“我不是在审你们。我在等营部的消息。你们的侦察数据已经上传到营部，张营长会决定怎么处理。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回来之前，团部派了一个政工军官到营部。“
帐篷里的气氛变了。
“政工军官？“赵铁柱皱眉。
“崔明远。中尉。“韩世忠说。“陇西崔氏旁支。团部政工处派下来'协助营部纪律审查'的。“
夏剑听出了弦外之音。陇西崔氏，五姓七望之一，太子李明德的核心支持者。一个崔氏旁支的政工军官被派到边境军团的前线营部，名义上是“纪律审查“，实际上，
“太子的人？“夏剑问。
韩世忠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要你们做好准备。“他说。“崔明远会找你们谈话。他问什么，你们答什么。不要耍嘴皮子。“他看了一眼夏剑。“尤其是你。“
“我什么时候耍过嘴皮子。“夏剑说。
韩世忠没有理他。
第二天上午。营部指挥帐篷。
张怀远坐在折叠桌后面。他的面前摊着四班提交的侦察报告，十二页，附三十七张扫描图像和一段星纹矿能量传输模型的全息记录。旁边还有一份签了名的“任务范围扩大说明“，是夏剑昨晚在帐篷里写的，措辞简洁，没有修饰，像一份技术报告。
张怀远的面前还坐着另一个人。
崔明远。中尉军衔，团部政工处派驻第三机步营纪律审查官。他二十七八岁，面容白净，五官端正，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军常服，在野战营地里，这种整洁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的领口别着一枚崔氏家徽的微型胸针，不显眼，但任何一个有门阀常识的军官都能认出来。
“张营长。“崔明远翻着侦察报告，声音不高不低。“这份报告的内容我看了两遍。侦察成果确实有价值。但我想确认一个问题。“
“问。“
“任务令上写的是'渗透侦察'。没有'攻击'。没有'爆破'。对吗？“
“对。任务令是侦察。“
“那么，“崔明远合上报告，“七连四班在完成侦察任务后，主动对孵化场实施了爆破攻击，这个决定是谁做的？“
“报告里写了。“张怀远说。“四班在侦察过程中发现孵化场具有高战略价值，判断敌军在四十八小时内可能转移或加固防御。在无法请示上级的情况下，通讯在敌后无法建立，四班自行决定扩大任务范围。“
“自行决定。“崔明远重复了一遍。“张营长，'自行决定'四个字在军法里的意思是什么，您比我清楚。前线部队未经授权扩大任务范围，不管结果如何，在纪律条令第三十七条下，属于'战场抗命'。“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张怀远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崔中尉。“他的声音很平。“我给你讲个故事。十二年前，安西军团在北庭星域打了一场遭遇战。一个侦察排在执行侦察任务时发现了泽塔的补给线，一条完整的后勤通道。排长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决定攻击，用三十个人炸了整条补给线。结果，泽塔在那个方向的攻势推迟了两周。帝国趁机调集了两个师的兵力完成防御部署。“
“后来呢？“崔明远问。
“后来那个排长被记了'战场抗命'的处分。同时被授予二等功。处分和功勋同时生效，军法是军法，战果是战果。那个排长现在叫什么名字我不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肩膀上现在是两颗星。“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崔明远说。“而且那个排长的处分并没有撤销，只是功勋覆盖了处分的影响。“
“对。“张怀远说。“所以你的意思是，四班的擅自行动需要追责？“
“我的意思是，“崔明远把语气放得很慢，“前线部队不听指挥，就是开了坏头。如果这次不追责，下次另一个班在敌后也'自行决定'扩大任务，然后全军覆没，谁来负责？纪律不是针对结果的，是针对行为的。“
“纪律是针对行为的。“张怀远重复了一遍。“那我问你，四班的行为是什么？深入敌后三十公里，在通讯中断的情况下完成侦察，发现了一个帝国找了三年的目标，然后判断战机不可丧失，用七个半残的飞燕甲和一个改装匕首把那个目标炸了。这个行为，你要追责？“
“张营长，“
“崔中尉。“张怀远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我在陇西军团干了十九年。我见过多少'纪律维护者'？每一个都像你一样，军常服没有褶皱，领口别着家徽，坐在后方营部里跟前线士兵谈'纪律'。你知道前线士兵的纪律是什么吗？是活着回来。是带着情报回来。是完成任务回来。“
“张营长，您的情绪，“
“我没有情绪。“张怀远说。“我在陈述事实。四班的侦察报告我已经上报团部。同时，“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文件，推到崔明远面前。“这是我的书面意见：侦察小队完成了超出预期的任务，营部将上报其功绩。同时，营部承担'任务范围扩大'的指挥责任。“
崔明远看了一眼那张文件。
“'营部承担指挥责任'？“他念出来。“张营长，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张怀远看着他。“四班扩大任务范围是在通讯中断、无法请示的情况下做出的判断。作为他们的营长，我没有在任务令中预设通讯中断时的行动方案，这是我的指挥疏忽。所以'擅自扩大任务范围'的责任不在四班，在我。“
帐篷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秒。
崔明远看着张怀远。张怀远也看着他。
“张营长。“崔明远慢慢说。“您在保护他们。“
“我在承担我应该承担的责任。“张怀远说。“这是我的命令，通讯中断时的行动方案由前线指挥官自行判断。这句话在任务令的第八条。崔中尉可以翻回去看看。“
崔明远沉默了五秒。
“我会向团部政工处汇报。“他站起来。军常服的褶皱在站起来时展开，依然没有褶皱。“张营长，我尊重您的判断。但纪律审查的程序不会因此终止。“
“随你。“张怀远说。
崔明远走出帐篷时，和正站在帐篷外的夏剑擦肩而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崔明远的目光在夏剑身上停了一下，破烂的飞燕甲、卡死的右臂、全毁的左臂。然后他移开视线，走了。
夏剑看着他走远。然后他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
“营长。“
“坐。“张怀远指了指椅子。
夏剑坐下。飞燕甲的膝关节再次发出金属摩擦声。
“你听到了？“张怀远问。
“听到了一部分。“夏剑说。“帐篷隔音不好。“
“你怎么看崔明远？“
夏剑想了想。“他不是来查纪律的。“
“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来认人的。“夏剑说。“他在确认哪些前线军官值得被'标记'。我们炸了孵化场，这是战功。战功意味着晋升。晋升意味着一个寒门军官在边境军团里往上爬。对某些人来说，寒门军官爬得太快，是需要关注的。“
张怀远看了夏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意外，不是惊讶，是一种“这小子比我想的聪明“的确认。
“你一个上等兵，想得倒挺多。“他说。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想得多。“夏剑说。“营长，崔明远的事，您不用替我挡。该什么处分就什么处分。我担得起。“
“你担得起，你那几个战友也担得起？“张怀远说。“老王的腿还没好。赵铁柱的装甲裂了。马大山的M-87循环泵还没修。你自己的飞燕，“他看了一眼夏剑那台几乎散架的飞燕甲。“那台废铁还能动吗？“
“能动。“夏剑说。“就是右臂卡死了。左手，本来就是残的。不过腿还能走。“
“腿还能走。“张怀远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句话里的荒诞。
“营长。“夏剑说。“孵化场的情报，团部怎么说？“
“团部还没回话。“张怀远说。“但情报已经转给了陇西军团指挥部。我估计四十八小时内会有回复。如果情报被确认有价值，“
他停了一下。
“如果情报被确认有价值，你想要什么？“
夏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像是上级会随口问的。
“明光甲。“他说。
张怀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行。回去等消息。把你的飞燕甲拖到维修站去，在新的装备下来之前，你至少得有一台能动的甲。“
“明白。“
夏剑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怀远。
营长坐在折叠桌后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他的面前摊着那份侦察报告和崔明远留下的纪律审查通知。两份文件并排放着，一份是功，一份是过。
功过之争，在营部帐篷里才刚刚开始。
夏剑掀开帘子走出去。外面的天空是边境三号特有的暗红色，矿物尘雾在高层大气中散射阳光，把整个天穹染成一片铁锈色。
他往维修站走。飞燕甲的右腿膝关节在每一步都发出金属干磨的声响，像一台老旧的钟，在走完它最后的几圈。
两个卫生员抬着担架冲过来，看见老王的腿时脸色变了，贯穿伤，野战清创的痕迹，密封胶临时封合的创面渗出暗红色的组织液。其中一个卫生员蹲下来看了一眼，回头对另一个说：“通知野战医疗站，准备清创后处理和淋巴排毒。“
“不用通知了。“老王坐在担架上，摆了摆手。“该做的都做了。让人家军医看看切口行不行就行。“
卫生员没有听他的。担架抬起来往医疗站方向跑。老王的飞燕甲右腿装甲已经被拆除，露出缠着密封胶的小腿，在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一台被拆了零件的机器。
马大山站在原地，看着担架消失在医疗站的帐篷后面。他的飞燕甲液压系统在背了老王三公里后发出低沉的泄压声，液压泵在冷却。
“你们几个，“韩世忠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连长的声音没有平时的沉稳，带着一种被压住的急切。“所有人到连部帐篷。现在。“
连部帐篷里灯光昏黄。野战指挥帐篷的标准配置，折叠桌、全息投影台、四把金属椅。韩世忠站在桌后面，飞燕甲还没来得及脱，胸甲上还沾着七号通道战斗留下的碳化痕迹。
他看见四班走进来时，目光先扫了一圈。
老王不在，送医疗站了。赵铁柱的飞燕甲左肩甲有一道裂纹，是撤退时撞上岩壁留下的。陈小北看起来完好，但眼底有血丝，连续四十小时高强度行动的后遗症。刘小鱼的短发上沾着灰，她的电子战设备背在身后，天线折了一根。陈烈沉默地走在最后，飞燕甲表面有几处弹痕，那是在断后阻击时被游离兽骨刺擦过的。马大山的M-87挂在背后，循环泵卡死的状态没有改变。
最后是夏剑。
夏剑的飞燕甲是全班最惨的。左臂全毁，从肩膀处开始，伺服系统、人工肌肉纤维束、装甲板全部被孵化场的爆炸冲击波撕碎，只剩一条残臂挂在肩关节上。右臂伺服器卡死，角度固定在四十五度，无法弯曲。胸甲有三处裂纹。护盾发生器烧毁。推进背包的外壳熔化了一半。
他站在帐篷门口，飞燕甲的液压系统在待机状态下发出不规则的咔嗒声，像一台快要停转的旧引擎。
“坐。“韩世忠说。
没有多余的椅子。赵铁柱搬了两个弹药箱进来当凳子。夏剑坐在弹药箱上时，飞燕甲的右腿膝关节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尖叫，液压密封层在长时间运动后已经磨损到极限。
“报告。“韩世忠说。
夏剑开始汇报。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技术文档。
“七连四班奉命执行渗透侦察任务，目标为望北城外一百公里处酸蚀平原以东的泽塔生物战体集结区域。任务性质：侦察。任务时限：七十二小时。“
“实际执行情况：渗透成功，深入敌后三十公里，发现泽塔生物战体孵化场一座。位置坐标已记录。孵化场规模，直径约两百米，有机建筑结构，核心能源为星纹矿。外围防御力量约三十只游离兽和四只屠宰者。“
“在完成侦察后，“夏剑停了一秒。“四班决定扩大任务范围，对孵化场实施爆破。理由：孵化场的战略价值极高，如仅进行侦察后撤离，泽塔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转移或加固防御，丧失战机。“
“爆破结果：孵化场核心被摧毁，星纹矿能源爆炸引发连锁反应，整个设施被毁。四班全员存活。获取数据：孵化场完整结构扫描、星纹矿能量传输方式记录、生物战体生产周期数据。“
“附带损伤：飞燕甲左臂全毁、右臂伺服器卡死、护盾烧毁、推进器失灵。班长老王左小腿骨矛贯穿伤，已进行野战清创。全班弹药消耗百分之九十二。“
“以上。“
帐篷里安静了三秒。
韩世忠在全息投影台上调出了夏剑的数据芯片，扫描记录、坐标、能量传输模型。全息影像在帐篷中央展开一个绿色的有机建筑结构图，孵化场的三维扫描模型，旋转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韩世忠盯着模型看了十秒。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他问。
“炸了一个孵化场。“夏剑说。
“你不只炸了一个孵化场。“韩世忠的声音压低了。“你找到了帝国情报部门找了三年的东西，泽塔的生物战体生产线。你知道这个情报值多少吗？值一个师级参谋部的全部工作成果。“
“那不是，“
“你还知道，“韩世忠打断他，“你在没有上级授权的情况下，带着一个班，七个人，两台半残的飞燕甲，深入敌后三十公里，主动发起攻击。如果你们死了，连侦察数据都传不回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夏剑没有说话。
“这意味着你拿帝国的情报和七个士兵的命去赌。“韩世忠说。“你赌赢了。但如果你赌输了呢？“
帐篷里又安静了。
“连长。“陈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和夏剑的贱兮兮形成鲜明对比。“孵化场的防御力量比我们预估的弱。原因是，我们在渗透前用刘小鱼的电子战设备干扰了游离兽的信息素通讯频段。外围防御在通讯干扰下出现了六分钟的盲区。我们利用这个盲区突入核心。整个过程的风险评估在可控范围内。“
“可控？“韩世忠看了陈烈一眼。“你的可控范围里包括老王的腿吗？“
陈烈沉默了。
“行了。“韩世忠挥了挥手。“我不是在审你们。我在等营部的消息。你们的侦察数据已经上传到营部，张营长会决定怎么处理。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回来之前，团部派了一个政工军官到营部。“
帐篷里的气氛变了。
“政工军官？“赵铁柱皱眉。
“崔明远。中尉。“韩世忠说。“陇西崔氏旁支。团部政工处派下来'协助营部纪律审查'的。“
夏剑听出了弦外之音。陇西崔氏，五姓七望之一，太子李明德的核心支持者。一个崔氏旁支的政工军官被派到边境军团的前线营部，名义上是“纪律审查“，实际上，
“太子的人？“夏剑问。
韩世忠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要你们做好准备。“他说。“崔明远会找你们谈话。他问什么，你们答什么。不要耍嘴皮子。“他看了一眼夏剑。“尤其是你。“
“我什么时候耍过嘴皮子。“夏剑说。
韩世忠没有理他。
第二天上午。营部指挥帐篷。
张怀远坐在折叠桌后面。他的面前摊着四班提交的侦察报告，十二页，附三十七张扫描图像和一段星纹矿能量传输模型的全息记录。旁边还有一份签了名的“任务范围扩大说明“，是夏剑昨晚在帐篷里写的，措辞简洁，没有修饰，像一份技术报告。
张怀远的面前还坐着另一个人。
崔明远。中尉军衔，团部政工处派驻第三机步营纪律审查官。他二十七八岁，面容白净，五官端正，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军常服，在野战营地里，这种整洁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的领口别着一枚崔氏家徽的微型胸针，不显眼，但任何一个有门阀常识的军官都能认出来。
“张营长。“崔明远翻着侦察报告，声音不高不低。“这份报告的内容我看了两遍。侦察成果确实有价值。但我想确认一个问题。“
“问。“
“任务令上写的是'渗透侦察'。没有'攻击'。没有'爆破'。对吗？“
“对。任务令是侦察。“
“那么，“崔明远合上报告，“七连四班在完成侦察任务后，主动对孵化场实施了爆破攻击，这个决定是谁做的？“
“报告里写了。“张怀远说。“四班在侦察过程中发现孵化场具有高战略价值，判断敌军在四十八小时内可能转移或加固防御。在无法请示上级的情况下，通讯在敌后无法建立，四班自行决定扩大任务范围。“
“自行决定。“崔明远重复了一遍。“张营长，'自行决定'四个字在军法里的意思是什么，您比我清楚。前线部队未经授权扩大任务范围，不管结果如何，在纪律条令第三十七条下，属于'战场抗命'。“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张怀远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崔中尉。“他的声音很平。“我给你讲个故事。十二年前，安西军团在北庭星域打了一场遭遇战。一个侦察排在执行侦察任务时发现了泽塔的补给线，一条完整的后勤通道。排长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决定攻击，用三十个人炸了整条补给线。结果，泽塔在那个方向的攻势推迟了两周。帝国趁机调集了两个师的兵力完成防御部署。“
“后来呢？“崔明远问。
“后来那个排长被记了'战场抗命'的处分。同时被授予二等功。处分和功勋同时生效，军法是军法，战果是战果。那个排长现在叫什么名字我不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肩膀上现在是两颗星。“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崔明远说。“而且那个排长的处分并没有撤销，只是功勋覆盖了处分的影响。“
“对。“张怀远说。“所以你的意思是，四班的擅自行动需要追责？“
“我的意思是，“崔明远把语气放得很慢，“前线部队不听指挥，就是开了坏头。如果这次不追责，下次另一个班在敌后也'自行决定'扩大任务，然后全军覆没，谁来负责？纪律不是针对结果的，是针对行为的。“
“纪律是针对行为的。“张怀远重复了一遍。“那我问你，四班的行为是什么？深入敌后三十公里，在通讯中断的情况下完成侦察，发现了一个帝国找了三年的目标，然后判断战机不可丧失，用七个半残的飞燕甲和一个改装匕首把那个目标炸了。这个行为，你要追责？“
“张营长，“
“崔中尉。“张怀远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我在陇西军团干了十九年。我见过多少'纪律维护者'？每一个都像你一样，军常服没有褶皱，领口别着家徽，坐在后方营部里跟前线士兵谈'纪律'。你知道前线士兵的纪律是什么吗？是活着回来。是带着情报回来。是完成任务回来。“
“张营长，您的情绪，“
“我没有情绪。“张怀远说。“我在陈述事实。四班的侦察报告我已经上报团部。同时，“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文件，推到崔明远面前。“这是我的书面意见：侦察小队完成了超出预期的任务，营部将上报其功绩。同时，营部承担'任务范围扩大'的指挥责任。“
崔明远看了一眼那张文件。
“'营部承担指挥责任'？“他念出来。“张营长，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张怀远看着他。“四班扩大任务范围是在通讯中断、无法请示的情况下做出的判断。作为他们的营长，我没有在任务令中预设通讯中断时的行动方案，这是我的指挥疏忽。所以'擅自扩大任务范围'的责任不在四班，在我。“
帐篷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秒。
崔明远看着张怀远。张怀远也看着他。
“张营长。“崔明远慢慢说。“您在保护他们。“
“我在承担我应该承担的责任。“张怀远说。“这是我的命令，通讯中断时的行动方案由前线指挥官自行判断。这句话在任务令的第八条。崔中尉可以翻回去看看。“
崔明远沉默了五秒。
“我会向团部政工处汇报。“他站起来。军常服的褶皱在站起来时展开，依然没有褶皱。“张营长，我尊重您的判断。但纪律审查的程序不会因此终止。“
“随你。“张怀远说。
崔明远走出帐篷时，和正站在帐篷外的夏剑擦肩而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崔明远的目光在夏剑身上停了一下，破烂的飞燕甲、卡死的右臂、全毁的左臂。然后他移开视线，走了。
夏剑看着他走远。然后他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
“营长。“
“坐。“张怀远指了指椅子。
夏剑坐下。飞燕甲的膝关节再次发出金属摩擦声。
“你听到了？“张怀远问。
“听到了一部分。“夏剑说。“帐篷隔音不好。“
“你怎么看崔明远？“
夏剑想了想。“他不是来查纪律的。“
“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来认人的。“夏剑说。“他在确认哪些前线军官值得被'标记'。我们炸了孵化场，这是战功。战功意味着晋升。晋升意味着一个寒门军官在边境军团里往上爬。对某些人来说，寒门军官爬得太快，是需要关注的。“
张怀远看了夏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意外，不是惊讶，是一种“这小子比我想的聪明“的确认。
“你一个上等兵，想得倒挺多。“他说。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想得多。“夏剑说。“营长，崔明远的事，您不用替我挡。该什么处分就什么处分。我担得起。“
“你担得起，你那几个战友也担得起？“张怀远说。“老王的腿还没好。赵铁柱的装甲裂了。马大山的M-87循环泵还没修。你自己的飞燕，“他看了一眼夏剑那台几乎散架的飞燕甲。“那台废铁还能动吗？“
“能动。“夏剑说。“就是右臂卡死了。左手，本来就是残的。不过腿还能走。“
“腿还能走。“张怀远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句话里的荒诞。
“营长。“夏剑说。“孵化场的情报，团部怎么说？“
“团部还没回话。“张怀远说。“但情报已经转给了陇西军团指挥部。我估计四十八小时内会有回复。如果情报被确认有价值，“
他停了一下。
“如果情报被确认有价值，你想要什么？“
夏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像是上级会随口问的。
“明光甲。“他说。
张怀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行。回去等消息。把你的飞燕甲拖到维修站去，在新的装备下来之前，你至少得有一台能动的甲。“
“明白。“
夏剑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怀远。
营长坐在折叠桌后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他的面前摊着那份侦察报告和崔明远留下的纪律审查通知。两份文件并排放着，一份是功，一份是过。
功过之争，在营部帐篷里才刚刚开始。
夏剑掀开帘子走出去。外面的天空是边境三号特有的暗红色，矿物尘雾在高层大气中散射阳光，把整个天穹染成一片铁锈色。
他往维修站走。飞燕甲的右腿膝关节在每一步都发出金属干磨的声响，像一台老旧的钟，在走完它最后的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