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老王的腿
夏剑和陈烈拖住了追兵十一分钟。
不是靠火力，他们的弹药不足以支撑一场持续十一分钟的交火。靠的是地形和系统。
夏剑选了一处碎石坡作为阻击阵地。碎石坡的坡度约二十五度，长约四十米，坡顶有一堆被泽塔生物战体分泌物侵蚀成蜂窝状的岩石，这些岩石的强度不足以抵挡能量武器，但足以提供临时掩体。更重要的是，碎石坡的坡面在飞燕甲踩踏时会产生连锁崩塌，任何试图从坡面冲锋的生物战体都会在碎石中失去平衡。
系统推演在三十秒内生成了三套阻击方案。夏剑选了最保守的那一套，用陈烈的M-37在坡顶提供精准火力，自己用仅剩的右臂操作电磁步枪在侧翼制造交叉射击角度。两台飞燕甲的火力密度不高，但系统辅助下的射击精度足以让每一发弹丸都命中生物战体的要害。
追兵是六只游离兽和两只屠宰者。游离兽，狗大小的侦察型生物战体，速度快但防御薄。屠宰者，三米高的四臂近战型，正面火力打不穿它的骨甲。
夏剑的方案是：先杀游离兽。游离兽是屠宰者的“眼睛“，屠宰者没有视觉器官，完全依赖游离兽释放的信息素来定位目标。杀掉游离兽，屠宰者就变成了瞎子。
陈烈在坡顶用M-37逐一点杀游离兽。他的射击节奏极稳，每两秒一发，每一发都命中游离兽的中央神经节。六只游离兽在四十秒内全部清除。
两只屠宰者失去了信息素引导后开始无序冲锋，它们沿着碎石坡向坡顶冲来，但碎石在它们的体重下连续崩塌。夏剑从侧翼用电磁步枪射击屠宰者的关节缝隙，骨甲覆盖不到的位置。两只屠宰者在碎石坡上挣扎了三分钟，最终因为失血过多丧失行动能力。
十一分钟。从第一枪到确认最后一只屠宰者失去行动能力。
“走。“夏剑说。
他们开始向南撤，全速。飞燕甲的伺服电机在最大功率输出下发出持续的嗡鸣，液压关节的密封层在高速运动中渗出润滑液。夏剑的飞燕甲右臂伺服器在跑了四分钟后彻底卡死，他用左手（残臂，只能提供约百分之十五的握持力）托住步枪枪管，靠右臂的固定角度进行腰射。
追了八分钟，他们看到了前方的人影。
不是追兵，是老王他们。他们没有走远。
“你们怎么还在，“夏剑在班频里开口，然后他看到了老王。
老王坐在一块岩石上。他的飞燕甲右腿，那条在七号通道就被酸液溅射过、关节密封层有三厘米裂缝的右腿，现在多了一根骨矛。
骨矛从小腿后侧贯穿到前侧，长度约四十厘米，直径三厘米。矛体的颜色是暗黄色，有机骨质，表面有一层粘稠的生物分泌物。
“老王，“夏剑跑到他面前。
“别大惊小怪。“老王的声音在面甲里显得闷闷的。“跑的时候碰上了一只落单的游离兽。它从侧面射了一根骨刺。不大，就是卡在里面了。“
“不大？“赵铁柱在旁边，他的声音有点发颤。“班长，那根骨矛从你的腿上穿过去了。“
“我知道。又不疼。“老王说。
夏剑蹲下来检查伤口。飞燕甲的小腿装甲在骨矛贯穿处裂开了一个不规则形状的洞，骨矛是从装甲板之间的接缝处射入的，这是外骨骼式飞燕甲的防护弱点之一：接缝处的装甲覆盖率只有正面装甲的百分之四十。骨矛穿透了装甲、防弹层、肌肉层，从小腿前侧穿出。
系统万象解析在夏剑的HUD上弹出了诊断结果：
【创口分析，左小腿贯穿伤。骨矛材质：泽塔生物骨质，密度2.3g/cm3。矛体表面附着生物分泌物，成分分析中……分析完成。分泌物含有“蚀淋毒素“，一种针对人类淋巴系统的生物碱类毒素。当前毒素扩散范围：以贯穿孔为中心，半径约4cm。扩散速度：每小时约1.5cm。预计在6小时内扩散至膝关节淋巴丛，12小时内进入循环系统。进入循环系统后，全身感染，48小时内致死。】
夏剑看完诊断结果。他没有把内容念出来。
“能走吗？“他问老王。
“能。骨矛卡在骨头里，反而起了固定作用，腿不能弯，但能直着走。“老王说。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没有太大痛苦，骨矛贯穿时可能切断了一部分痛觉神经。
“你们继续走。我背他。“马大山说。
“你的M-87，“
“循环泵卡了。单发模式。不影响背人。“马大山把M-87挂到背后，走到老王面前蹲下。“班长，上来。“
“我自己能走，“
“班长。“马大山的声音很沉。“上来。“
老王看了马大山一眼。然后他伸出胳膊，让马大山把他背起来。马大山的飞燕甲在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时发出液压系统的负荷警告，但没有报警。G1改造的骨骼和肌肉足以支撑这个重量。
“走。“夏剑说。“防线还有六公里。“
他们走了三公里。
在这三公里里，夏剑一边走一边在系统里监控老王的伤势数据。蚀淋毒素的扩散速度比系统最初预估的快，不是每小时1.5cm，而是每小时2.1cm。原因可能是老王在运动中加速了血液循环，导致毒素扩散加快。
新的预计：4小时内扩散至膝关节淋巴丛。8小时内进入循环系统。
他们的行进速度，因为背着老王，从每小时四公里降到了每小时三公里。到达防线还需要约一小时。
一小时后到达防线。然后需要野战医疗站处理伤口。从伤口处理的角度来说，最好的方案是在毒素扩散至淋巴丛之前清除坏死组织和毒素残留，也就是说，最好在两小时之内完成清创手术。
但到防线后还要等军医，野战医疗站的处理速度取决于伤员数量。如果前面有更紧急的伤员在排队，老王可能要等更久。
夏剑在行进中做了一个计算。然后他做了决定。
“停。“他在班频里说。
所有人停下来。
“老王的伤不能等到防线再处理。毒素扩散速度比我最初预估的快，如果再等一小时，毒素可能扩散到膝关节淋巴丛。到那时候，清创手术的难度会增加三倍，而且有可能保不住这条腿。“
老王在马大山背上动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我现在就给你做手术。“
班频里沉默了两秒。
“你，做手术？“赵铁柱的声音有点不确定。“你是个修装甲的。“
“不做就来不及了，只能先这样清创后，再马上出发。“
“你有麻醉药吗？“刘小鱼问。
“没有。“
“有手术刀吗？“
“没有。但我有改装匕首，等离子刃，可以调到低功率模式当手术刀用。刀刃温度可控制在三百度，足以切割组织同时烧灼止血。“
“你有消毒设备吗？“
“飞燕甲的应急密封胶有微弱杀菌效果。不理想，但聊胜于无。“
“你做过手术吗？“
“没有。但我修过精密的战斗装甲，我相信我的手稳的很。“
老王在马大山背上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一种老兵特有的、面对荒谬时的释然。
“你一个上等兵，修装甲的，要用改装匕首和修装甲的手给我做腿部手术。“他说。“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成功率多少？“
夏剑看了一眼系统推演。推演给出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七十八，在野外条件下，无麻醉，无正规手术设备，由系统辅助非医疗人员执行清创手术。
“百分之七十八。“他说。
“那百分之二十二呢？“
“感染加重。可能失去整条腿。极小概率，致死。“
老王沉默了五秒。
“做吧。“他说。
他们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两块岩石之间形成的天然凹陷，可以遮挡风沙和部分视线。马大山把老王放下来，让他半靠在一块岩石上。老王的飞燕甲右小腿装甲需要先拆除，外骨骼式飞燕甲的小腿装甲由四颗螺栓固定，夏剑用维修工具包里的扳手花了三分钟拆下来。
骨矛完全暴露了。暗黄色的骨质，表面粘稠的生物分泌物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微光。从小腿后侧贯穿到前侧，穿过腓骨，腓骨在贯穿处有一道裂纹，但没有完全断裂。骨矛卡在骨头里，像一根楔子。
“第一步，拔出骨矛。“夏剑在班频里说。“拔出时会有大量出血，骨矛在体内起到了塞子的作用，拔出后血管会完全开放。我需要在拔出后三秒内用等离子匕首烧灼止血。“
“三秒？“赵铁柱说。“你确定你的手能在三秒内反应过来？“
“飞燕甲系统辅助延迟约十五毫秒，和外骨骼模式的操控延迟一样。系统的反应速度够，问题是我的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左臂全毁，只有残端能提供微弱的握持力。右手，飞燕甲右臂伺服器卡死，角度固定。
他无法用双手操作。
“陈烈。“他说。“我需要你帮我。“
“说。“
“我右手拿匕首，匕首预热到三百度。你双手握住骨矛。我说拔的时候，你直线拔出，不能偏移，不能旋转。拔出后立刻松手退后。我在骨矛离体的瞬间用匕首烧灼创口。“
陈烈点头。他走到老王身后，双手握住骨矛的露出端。飞燕甲的伺服电机在握持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外骨骼模式下的握持力是基础值的四倍，足以稳定地拔出一根卡在骨头里的骨矛。
“老王。“夏剑蹲在他面前。“没有麻醉。会很疼。“
“我知道。“
“你咬什么？“
老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装甲碎片，飞燕甲外板碎裂时掉下来的一块约五厘米长的陶瓷复合板碎片。硬度足够，不会咬碎。
“这个就行。“他把碎片放进嘴里，咬住。
“好。”心中默念系统准备，造化熔炉模式切换：装甲维修→生物组织操控。万象解析实时监控毒素扩散范围。匕首功率调至低功率模式，刃温三百度。
夏剑的改装匕首从刀鞘中弹出。等离子刃在低功率模式下发出淡蓝色的微光，刀刃长度约十五厘米，宽度约两厘米。三百度。足以切割肌肉组织，同时烧灼出血的血管。
“准备，三，二，一，拔。“
陈烈双手发力。骨矛在骨头中发出一声低沉的磨擦声，然后松了。他直线拔出骨矛，动作干净利落。暗黄色的骨质从创口中滑出时带出了一股暗红色的血，出血量比夏剑预估的少，因为骨矛在体内时已经压迫了大部分血管。
但拔出后，出血开始了。
夏剑的右手在系统引导下以十五毫秒的延迟将匕首送入创口。三百度。匕首接触到出血的肌肉组织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嘶，血液在高温下瞬间凝固，形成一层焦黑色的碳化层。止血。
“止血完成。“夏剑说。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半个音调。“第二步，清创。我需要切除这个范围内的所有坏死组织和被毒素浸润的肌肉纤维。“
他在系统的引导下开始切割。造化熔炉的微观操控精度在此时体现出了价值，系统在夏剑的视野中用绿色虚线标注了需要切除的组织范围，用红色虚线标注了必须保留的血管和神经。夏剑只需要沿着绿色虚线移动匕首，避开红色虚线。
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老王没有动过一次。他的呼吸粗重而均匀，咬着装甲碎片，眼睛盯着天空。边境三号的暗红色天空在他的瞳孔里映成一片暗光。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不疼，是疼到极点之后的沉默。
赵铁柱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在发抖。陈小北转过了身，他看不了。刘小鱼站在远处，背对着他们，用她残存的电子战设备扫描周围，她在放哨。马大山站在老王旁边，一言不发，他的巨大身躯在暗光中像一座小山。
陈烈在清创结束后帮夏剑清理了创口，用飞燕甲维生系统的蒸馏水冲洗，然后用应急密封胶临时封合。
“清创完成。“夏剑说。他把匕首收回刀鞘。手，在飞燕甲内部，在微微发抖。“毒素扩散路径已阻断。系统评估，残余毒素在淋巴系统中的浓度低于致死阈值的百分之五。创口需要正规医疗处理，但不会失去这条腿了。“
老王吐出装甲碎片。碎片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
“你，“他的声音沙哑。“手艺还行。比修装甲差点。“
夏剑笑了一下。笑容在面甲里看不到。
“下次给你打折扣。“他说。
“没有下次了。“老王说。“你要是再给我做一次手术，我就申请退伍。“
“你本来就该退伍了。腿伤，“
“腿伤好了就回来。“老王说。他的声音突然认真了。“你欠我一条命。这条命我要亲眼看着你还。“
夏剑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系统推演，友军防线在南面三公里处。追踪部队暂时没有追上来，可能是那两只屠宰者和六只游离兽就是全部的先遣追踪力量。
“走。“他说。“最后三公里。到了防线让军医看老王的腿。“
马大山重新背起老王。老王拍了拍马大山的肩甲。
“谢了。大个子。“
“不客气。班长。“
他们继续向南走。暗红色的天空在头顶缓缓变暗，边境三号的夜晚来了。
三公里。半小时后他们看到了防线的灯光。
夏剑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了识别信号，帝国海军陆战队的标准敌我识别码。防线上的哨兵回应了。
“七连四班，归队。“夏剑在频道里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七连四班，确认识别。欢迎回来。“
他们穿过防线的那一刻，夏剑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暗色天际。没有追兵。只有暗红色的天空和边境三号特有的矿物尘雾。
他转过头。飞燕甲的右臂伺服器在转身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干磨声，彻底卡死了。
“废铁。“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跟着队伍走进了防线的光芒里。
不是靠火力，他们的弹药不足以支撑一场持续十一分钟的交火。靠的是地形和系统。
夏剑选了一处碎石坡作为阻击阵地。碎石坡的坡度约二十五度，长约四十米，坡顶有一堆被泽塔生物战体分泌物侵蚀成蜂窝状的岩石，这些岩石的强度不足以抵挡能量武器，但足以提供临时掩体。更重要的是，碎石坡的坡面在飞燕甲踩踏时会产生连锁崩塌，任何试图从坡面冲锋的生物战体都会在碎石中失去平衡。
系统推演在三十秒内生成了三套阻击方案。夏剑选了最保守的那一套，用陈烈的M-37在坡顶提供精准火力，自己用仅剩的右臂操作电磁步枪在侧翼制造交叉射击角度。两台飞燕甲的火力密度不高，但系统辅助下的射击精度足以让每一发弹丸都命中生物战体的要害。
追兵是六只游离兽和两只屠宰者。游离兽，狗大小的侦察型生物战体，速度快但防御薄。屠宰者，三米高的四臂近战型，正面火力打不穿它的骨甲。
夏剑的方案是：先杀游离兽。游离兽是屠宰者的“眼睛“，屠宰者没有视觉器官，完全依赖游离兽释放的信息素来定位目标。杀掉游离兽，屠宰者就变成了瞎子。
陈烈在坡顶用M-37逐一点杀游离兽。他的射击节奏极稳，每两秒一发，每一发都命中游离兽的中央神经节。六只游离兽在四十秒内全部清除。
两只屠宰者失去了信息素引导后开始无序冲锋，它们沿着碎石坡向坡顶冲来，但碎石在它们的体重下连续崩塌。夏剑从侧翼用电磁步枪射击屠宰者的关节缝隙，骨甲覆盖不到的位置。两只屠宰者在碎石坡上挣扎了三分钟，最终因为失血过多丧失行动能力。
十一分钟。从第一枪到确认最后一只屠宰者失去行动能力。
“走。“夏剑说。
他们开始向南撤，全速。飞燕甲的伺服电机在最大功率输出下发出持续的嗡鸣，液压关节的密封层在高速运动中渗出润滑液。夏剑的飞燕甲右臂伺服器在跑了四分钟后彻底卡死，他用左手（残臂，只能提供约百分之十五的握持力）托住步枪枪管，靠右臂的固定角度进行腰射。
追了八分钟，他们看到了前方的人影。
不是追兵，是老王他们。他们没有走远。
“你们怎么还在，“夏剑在班频里开口，然后他看到了老王。
老王坐在一块岩石上。他的飞燕甲右腿，那条在七号通道就被酸液溅射过、关节密封层有三厘米裂缝的右腿，现在多了一根骨矛。
骨矛从小腿后侧贯穿到前侧，长度约四十厘米，直径三厘米。矛体的颜色是暗黄色，有机骨质，表面有一层粘稠的生物分泌物。
“老王，“夏剑跑到他面前。
“别大惊小怪。“老王的声音在面甲里显得闷闷的。“跑的时候碰上了一只落单的游离兽。它从侧面射了一根骨刺。不大，就是卡在里面了。“
“不大？“赵铁柱在旁边，他的声音有点发颤。“班长，那根骨矛从你的腿上穿过去了。“
“我知道。又不疼。“老王说。
夏剑蹲下来检查伤口。飞燕甲的小腿装甲在骨矛贯穿处裂开了一个不规则形状的洞，骨矛是从装甲板之间的接缝处射入的，这是外骨骼式飞燕甲的防护弱点之一：接缝处的装甲覆盖率只有正面装甲的百分之四十。骨矛穿透了装甲、防弹层、肌肉层，从小腿前侧穿出。
系统万象解析在夏剑的HUD上弹出了诊断结果：
【创口分析，左小腿贯穿伤。骨矛材质：泽塔生物骨质，密度2.3g/cm3。矛体表面附着生物分泌物，成分分析中……分析完成。分泌物含有“蚀淋毒素“，一种针对人类淋巴系统的生物碱类毒素。当前毒素扩散范围：以贯穿孔为中心，半径约4cm。扩散速度：每小时约1.5cm。预计在6小时内扩散至膝关节淋巴丛，12小时内进入循环系统。进入循环系统后，全身感染，48小时内致死。】
夏剑看完诊断结果。他没有把内容念出来。
“能走吗？“他问老王。
“能。骨矛卡在骨头里，反而起了固定作用，腿不能弯，但能直着走。“老王说。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没有太大痛苦，骨矛贯穿时可能切断了一部分痛觉神经。
“你们继续走。我背他。“马大山说。
“你的M-87，“
“循环泵卡了。单发模式。不影响背人。“马大山把M-87挂到背后，走到老王面前蹲下。“班长，上来。“
“我自己能走，“
“班长。“马大山的声音很沉。“上来。“
老王看了马大山一眼。然后他伸出胳膊，让马大山把他背起来。马大山的飞燕甲在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时发出液压系统的负荷警告，但没有报警。G1改造的骨骼和肌肉足以支撑这个重量。
“走。“夏剑说。“防线还有六公里。“
他们走了三公里。
在这三公里里，夏剑一边走一边在系统里监控老王的伤势数据。蚀淋毒素的扩散速度比系统最初预估的快，不是每小时1.5cm，而是每小时2.1cm。原因可能是老王在运动中加速了血液循环，导致毒素扩散加快。
新的预计：4小时内扩散至膝关节淋巴丛。8小时内进入循环系统。
他们的行进速度，因为背着老王，从每小时四公里降到了每小时三公里。到达防线还需要约一小时。
一小时后到达防线。然后需要野战医疗站处理伤口。从伤口处理的角度来说，最好的方案是在毒素扩散至淋巴丛之前清除坏死组织和毒素残留，也就是说，最好在两小时之内完成清创手术。
但到防线后还要等军医，野战医疗站的处理速度取决于伤员数量。如果前面有更紧急的伤员在排队，老王可能要等更久。
夏剑在行进中做了一个计算。然后他做了决定。
“停。“他在班频里说。
所有人停下来。
“老王的伤不能等到防线再处理。毒素扩散速度比我最初预估的快，如果再等一小时，毒素可能扩散到膝关节淋巴丛。到那时候，清创手术的难度会增加三倍，而且有可能保不住这条腿。“
老王在马大山背上动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我现在就给你做手术。“
班频里沉默了两秒。
“你，做手术？“赵铁柱的声音有点不确定。“你是个修装甲的。“
“不做就来不及了，只能先这样清创后，再马上出发。“
“你有麻醉药吗？“刘小鱼问。
“没有。“
“有手术刀吗？“
“没有。但我有改装匕首，等离子刃，可以调到低功率模式当手术刀用。刀刃温度可控制在三百度，足以切割组织同时烧灼止血。“
“你有消毒设备吗？“
“飞燕甲的应急密封胶有微弱杀菌效果。不理想，但聊胜于无。“
“你做过手术吗？“
“没有。但我修过精密的战斗装甲，我相信我的手稳的很。“
老王在马大山背上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一种老兵特有的、面对荒谬时的释然。
“你一个上等兵，修装甲的，要用改装匕首和修装甲的手给我做腿部手术。“他说。“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成功率多少？“
夏剑看了一眼系统推演。推演给出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七十八，在野外条件下，无麻醉，无正规手术设备，由系统辅助非医疗人员执行清创手术。
“百分之七十八。“他说。
“那百分之二十二呢？“
“感染加重。可能失去整条腿。极小概率，致死。“
老王沉默了五秒。
“做吧。“他说。
他们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两块岩石之间形成的天然凹陷，可以遮挡风沙和部分视线。马大山把老王放下来，让他半靠在一块岩石上。老王的飞燕甲右小腿装甲需要先拆除，外骨骼式飞燕甲的小腿装甲由四颗螺栓固定，夏剑用维修工具包里的扳手花了三分钟拆下来。
骨矛完全暴露了。暗黄色的骨质，表面粘稠的生物分泌物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微光。从小腿后侧贯穿到前侧，穿过腓骨，腓骨在贯穿处有一道裂纹，但没有完全断裂。骨矛卡在骨头里，像一根楔子。
“第一步，拔出骨矛。“夏剑在班频里说。“拔出时会有大量出血，骨矛在体内起到了塞子的作用，拔出后血管会完全开放。我需要在拔出后三秒内用等离子匕首烧灼止血。“
“三秒？“赵铁柱说。“你确定你的手能在三秒内反应过来？“
“飞燕甲系统辅助延迟约十五毫秒，和外骨骼模式的操控延迟一样。系统的反应速度够，问题是我的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左臂全毁，只有残端能提供微弱的握持力。右手，飞燕甲右臂伺服器卡死，角度固定。
他无法用双手操作。
“陈烈。“他说。“我需要你帮我。“
“说。“
“我右手拿匕首，匕首预热到三百度。你双手握住骨矛。我说拔的时候，你直线拔出，不能偏移，不能旋转。拔出后立刻松手退后。我在骨矛离体的瞬间用匕首烧灼创口。“
陈烈点头。他走到老王身后，双手握住骨矛的露出端。飞燕甲的伺服电机在握持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外骨骼模式下的握持力是基础值的四倍，足以稳定地拔出一根卡在骨头里的骨矛。
“老王。“夏剑蹲在他面前。“没有麻醉。会很疼。“
“我知道。“
“你咬什么？“
老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装甲碎片，飞燕甲外板碎裂时掉下来的一块约五厘米长的陶瓷复合板碎片。硬度足够，不会咬碎。
“这个就行。“他把碎片放进嘴里，咬住。
“好。”心中默念系统准备，造化熔炉模式切换：装甲维修→生物组织操控。万象解析实时监控毒素扩散范围。匕首功率调至低功率模式，刃温三百度。
夏剑的改装匕首从刀鞘中弹出。等离子刃在低功率模式下发出淡蓝色的微光，刀刃长度约十五厘米，宽度约两厘米。三百度。足以切割肌肉组织，同时烧灼出血的血管。
“准备，三，二，一，拔。“
陈烈双手发力。骨矛在骨头中发出一声低沉的磨擦声，然后松了。他直线拔出骨矛，动作干净利落。暗黄色的骨质从创口中滑出时带出了一股暗红色的血，出血量比夏剑预估的少，因为骨矛在体内时已经压迫了大部分血管。
但拔出后，出血开始了。
夏剑的右手在系统引导下以十五毫秒的延迟将匕首送入创口。三百度。匕首接触到出血的肌肉组织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嘶，血液在高温下瞬间凝固，形成一层焦黑色的碳化层。止血。
“止血完成。“夏剑说。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半个音调。“第二步，清创。我需要切除这个范围内的所有坏死组织和被毒素浸润的肌肉纤维。“
他在系统的引导下开始切割。造化熔炉的微观操控精度在此时体现出了价值，系统在夏剑的视野中用绿色虚线标注了需要切除的组织范围，用红色虚线标注了必须保留的血管和神经。夏剑只需要沿着绿色虚线移动匕首，避开红色虚线。
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老王没有动过一次。他的呼吸粗重而均匀，咬着装甲碎片，眼睛盯着天空。边境三号的暗红色天空在他的瞳孔里映成一片暗光。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不疼，是疼到极点之后的沉默。
赵铁柱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在发抖。陈小北转过了身，他看不了。刘小鱼站在远处，背对着他们，用她残存的电子战设备扫描周围，她在放哨。马大山站在老王旁边，一言不发，他的巨大身躯在暗光中像一座小山。
陈烈在清创结束后帮夏剑清理了创口，用飞燕甲维生系统的蒸馏水冲洗，然后用应急密封胶临时封合。
“清创完成。“夏剑说。他把匕首收回刀鞘。手，在飞燕甲内部，在微微发抖。“毒素扩散路径已阻断。系统评估，残余毒素在淋巴系统中的浓度低于致死阈值的百分之五。创口需要正规医疗处理，但不会失去这条腿了。“
老王吐出装甲碎片。碎片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
“你，“他的声音沙哑。“手艺还行。比修装甲差点。“
夏剑笑了一下。笑容在面甲里看不到。
“下次给你打折扣。“他说。
“没有下次了。“老王说。“你要是再给我做一次手术，我就申请退伍。“
“你本来就该退伍了。腿伤，“
“腿伤好了就回来。“老王说。他的声音突然认真了。“你欠我一条命。这条命我要亲眼看着你还。“
夏剑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系统推演，友军防线在南面三公里处。追踪部队暂时没有追上来，可能是那两只屠宰者和六只游离兽就是全部的先遣追踪力量。
“走。“他说。“最后三公里。到了防线让军医看老王的腿。“
马大山重新背起老王。老王拍了拍马大山的肩甲。
“谢了。大个子。“
“不客气。班长。“
他们继续向南走。暗红色的天空在头顶缓缓变暗，边境三号的夜晚来了。
三公里。半小时后他们看到了防线的灯光。
夏剑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了识别信号，帝国海军陆战队的标准敌我识别码。防线上的哨兵回应了。
“七连四班，归队。“夏剑在频道里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七连四班，确认识别。欢迎回来。“
他们穿过防线的那一刻，夏剑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暗色天际。没有追兵。只有暗红色的天空和边境三号特有的矿物尘雾。
他转过头。飞燕甲的右臂伺服器在转身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干磨声，彻底卡死了。
“废铁。“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跟着队伍走进了防线的光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