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归途
爆炸的冲击波比夏剑预想的要猛。
他在飞燕甲的HUD上看到了冲击波前沿，一道以每秒三百米速度膨胀的有机等离子体球面，温度超过两千度，颜色是荧绿色与暗红色交织的诡异渐变。孵化场的星纹矿能源核心在被引爆的瞬间释放了远超预期的能量，系统的万象解析在最后零点三秒标注了一条提示：【星纹矿能量释放效率为预估值的1.7倍，建议立即加速至最大推进功率】。
夏剑没等系统说完。
飞燕甲的推进器在左臂全毁、右臂伺服器半残的状态下仍然拼尽全力输出了最后一点推力，背包推进器的喷口内壁在碳化有机物堵塞的情况下发出一声像咳嗽的爆响，然后喷出了一股不均匀的橙色尾焰。推力不够。不够。
冲击波追上了他们。
陈烈走在最后面，他的飞燕甲是全班状态最好的，因为在孵化场战斗中他负责渗透引导，没有直接参与核心区域的交火。他在冲击波追上来的前两秒做了一个判断：转身，面朝冲击波，双脚钉入地面，左臂护盾全开，右臂M-37电磁步枪背到身后。
“所有人，趴下！面朝前！“
他的声音在班频里短促而平静。
然后冲击波撞上了他。
飞燕甲的护盾在冲击波前沿面前像一层纸。能量护盾的蓝色光膜在接触等离子体球面的瞬间过载，电容烧毁的尖啸声在通讯频道里炸开。紧接着是装甲外板，左肩甲的陶瓷复合板在高温下龟裂，金属基底层开始变形。陈烈的飞燕甲被冲击波推着向后滑了四米，他的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但挡住了。
冲击波在绕过陈烈的飞燕甲后能量衰减了约百分之四十，后面四个人感受到的是余波。赵铁柱被掀翻了一个跟头，马大山的飞燕甲被推得踉跄了三步但他的体重和装甲自重稳住了重心。老王和夏剑几乎是趴在地上被冲击波从头顶刮过去的，飞燕甲的背部装甲温度瞬间升至一百八十度，热传导让脊背的维生管道发出嘶嘶的冷却液蒸发声。
然后世界安静了。
夏剑从地上爬起来。飞燕甲的HUD在闪烁，一半屏幕是雪花，另一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左臂全毁（在孵化场核心战斗中被生物酸液烧断了液压管路）。右臂伺服器传动滞后增至百分之六十。推进器，他在HUD上看到推进器的状态栏从“损坏“变成了“离线“。
飞燕甲飞不起来了。
“全班报数。“夏剑的声音在班频里有点沙哑，冲击波的余震让他的听觉暂时性失灵了。
“老王，正常。右腿关节异响。“老王的声音。
“铁柱，正常。头盔密封层裂了一条缝，正在自动修补。“赵铁柱。
“小北，正常。吓死了但没受伤。“陈小北。他的声音在发抖。
“刘小鱼，正常。电子战模块全离线了，冲击波烧了天线阵列。“刘小鱼的声音很冷静，但冷静里有一种咬着牙的硬。“我暂时是个瞎子了。“
“马大山，正常。M-87冷却套筒的循环泵彻底卡了。“马大山的声音最稳，他的飞燕甲损伤最小，因为他一直在外围提供火力压制。
“陈烈，“夏剑停了一下。“陈烈，报数。“
沉默了两秒。
“陈烈，装甲外板损伤百分之三十五。左肩甲烧穿。护盾电容烧毁。推进器，“他顿了一下。“推进器离线。但本体正常。“
夏剑回头看。陈烈的飞燕甲左半边几乎是焦黑的，陶瓷复合板碎裂，金属基底层扭曲变形，左肩甲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的洞，能看到里面的隔热层。他站在原地，面朝后方，面朝爆炸的方向。步枪在手里，枪口朝下。
“你用自己给我挡冲击波？“夏剑问。
“不是给你挡。给全班挡。“陈烈说。“你的装甲最烂，挡不住。“
夏剑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走。“他说。“在泽塔追上来之前离开这个区域。“
他们花了六个小时走出了孵化场的辐射范围。
六个小时。在正常情况下，以飞燕甲的行进速度，这段距离只需要四十分钟。但现在，四台飞燕甲的推进器全部离线（只有赵铁柱的还能以百分之十五的功率间歇工作），左臂伺服器不同程度的损伤让平衡系统变得不可靠，而且他们身处敌后三十公里的位置。
没有空中支援。轨道上的战舰“定远“号在孵化场爆炸的电磁脉冲干扰下暂时失去了与地面的通讯，爆炸的能量释放足以在方圆五十公里内制造一个持续数小时的电磁屏蔽区。
夏剑在行进中打开了系统的战场推演模块。推演结果在他残存的半个HUD上以暗淡的蓝线呈现，不完整，因为传感器阵列在冲击波中损毁了一半。但够了。
推演标注了三个关键信息：
一、孵化场的爆炸必然引发泽塔生物战体的“报复性追踪“，生物战体通过信息素残留在爆炸区域建立追踪基线，然后沿着信息素衰减梯度追击入侵者。推演预计追踪将在爆炸后四到六小时内开始。
二、他们目前的位置在孵化场西南方向约十二公里处。友军防线在正南方约三十公里。但直线距离不等于实际行进距离，他们之间隔着一片“酸蚀平原“的延伸区域和两条泽塔巡逻通道。
三、陈烈的飞燕甲左肩甲烧穿的洞会持续泄漏微弱的热信号，在泽塔生物战体的热感器官探测范围内。这是一个移动信标。
“陈烈。“夏剑在班频里叫他。
“我知道。“陈烈的声音没有波动。“左肩甲的洞。热信号泄漏。“
“我可以用应急密封胶临时堵上，但，“
“但密封胶的耐温只有三百度。如果再遇到战斗，第一发能量武器就会把密封胶烧穿。“
“对。“
“先堵上。战斗的事到时候再说。“
夏剑从飞燕甲的维修工具包里翻出一管应急密封胶，这是标准配发品，每台飞燕甲的工具包里有两管。他走到陈烈旁边，用仅剩的右手操作密封胶枪，左手臂的全毁让他不得不用嘴咬住胶枪的辅助握柄来稳定方向。
密封胶从胶枪里挤出来的时候是灰白色的粘稠液体，接触空气后三秒内开始固化。夏剑把胶涂在左肩甲的洞上，一层、两层、三层。每一层都需要等待十秒固化。他在涂第三层的时候注意到陈烈的面甲里面，他的脸很平静。没有痛苦的表情。左边肩膀的位置虽然装甲烧穿了，但G1改造增强的皮肤耐热性让他只受了浅一度烧伤。
“疼不疼？“夏剑问。
“还行。“陈烈说。“以前在侦察营野外生存训练的时候，被星毒蝎蛰过。比这疼。“
“星毒蝎？那是什么？“
“边境二号的本土生物。尾刺有神经毒素。被蛰一下，整条手臂麻痹四十八小时。“
“你怎么被蛰的？“
“训练的时候趴在沙地里做隐蔽渗透。没看见脚下有一只。“
“然后呢？“
“然后我用另一只手把它捏死了。教官说这叫'就地解决问题'。“
夏剑笑了一下。密封胶固化完毕，灰白色的补丁在焦黑的装甲板上看起来像一块膏药。
“走吧。“他说。“推演显示泽塔的追踪部队可能在两到三个小时内追上来。我们得在此之前穿过两条巡逻通道。“
第一条巡逻通道在孵化场西南方向八公里处。
夏剑用系统万象解析扫描了通道两侧的地形，一片被生物战体分泌物侵蚀的碎石荒地，地表有一层薄薄的有机膜，在暗橙色的天光下泛着油光。通道本身是一条宽约二十米的生物体行进路径，地面的有机膜被反复踩踏，形成了一条比周围地面更密实、颜色更深的带状区域。
陈烈接过了前沿侦察的任务。
他的飞燕甲虽然左肩受损，但传感器阵列和被动声呐仍然完好。他在通道边缘蹲下来，外骨骼式飞燕甲的十二道液压锁扣在蹲姿时会发出轻微的锁扣调整声，这是外骨骼模式的固有缺陷：锁扣的机械调整无法完全静音。
“通道使用频率，高。“陈烈在班频里低声说。“有机膜的踩踏密度显示至少有两到三个编队在过去十二小时内通过。最新一组痕迹的有机分泌物尚未完全干燥，时间窗口大约在两到三小时前。“
“下一组巡逻的间隔？“夏剑问。
陈烈沉默了几秒。他在用飞燕甲的被动声呐监听通道远端，但被动声呐的探测距离在有机膜地形中会大打折扣，因为有机膜会吸收声波。
“无法确认。被动声呐在这个地形里的有效距离不到三百米。但我观察到，“他指向通道西侧的一个位置。“那边的有机膜颜色更浅，踩踏密度更低。可能是巡逻编队的边缘，如果他们走那条线，被发现的概率会降低约百分之四十。“
夏剑看了一眼系统推演。推演同意陈烈的判断，西侧边缘的巡逻概率比通道中央低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五。
“走西侧。“夏剑决定。“陈烈在前，我和老王在中间，赵铁柱和马大山殿后。刘小鱼，你的电子战模块离线了，跟着老王走。小北跟赵铁柱。“
“收到。“六个人的声音在班频里依次响起。
他们以最慢的速度穿过了第一条巡逻通道。陈烈在前方十米处开路，他的步伐很轻，飞燕甲的脚掌落在有机膜上时几乎没有声音。这不是系统辅助的结果，这是他多年侦察兵训练养成的本能。外骨骼式飞燕甲虽然笨重，但如果操控者知道如何分配重量、如何控制步伐频率，仍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噪音。
穿过后夏剑回头看了一眼。通道上没有异常。
“第一条过了。“他在班频里说。“还有一条。“
第二条巡逻通道比第一条更宽，将近四十米。而且它的位置更靠近友军防线，意味着巡逻频率可能更高。
夏剑的战场推演在这个位置给出了一个不乐观的预测：如果泽塔的追踪部队已经启动（推演估计有百分之六十五的概率已经启动），那么他们将在约九十分钟后抵达四班目前的位置。而第二条巡逻通道的通过时间，以目前的装甲状态，至少需要二十分钟。
窗口很紧。
“陈烈，前方情况。“
陈烈在通道边缘蹲了两分钟。这次他没有用被动声呐，他直接用肉眼观察。飞燕甲的HUD集成了微光放大和热感叠加功能，虽然不如G2改造后的视觉增强，但足以在暗光条件下识别生物体的热信号。
“通道北侧，八百米外，有两组热信号。间距约五十米。移动速度，慢速。像是巡逻编队。“
“方向？“
“由东向西。如果保持当前速度和方向，他们会在，“陈烈停顿了一下，在做心算。“十二到十五分钟后到达我们当前位置。“
“通过通道需要多久？“
“以当前速度，八分钟。如果我们提速到最大行进速度，五分钟。但提速会增加噪音。“
夏剑做了决定。
“全速通过。不跑，快走。控制脚步声。陈烈开路，我殿后。“
“收到。“
他们开始快步通过第二条巡逻通道。飞燕甲的外骨骼关节在快步行走时会发出有节奏的伺服电机嗡鸣，这是无法避免的。夏剑在殿后位置回头看了几次，北侧的热信号还在移动，距离在缩短。
“快。“他在班频里说。
马大山的飞燕甲在快步通过时发出的声音最大，他的体重加上装甲自重让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印。有机膜在他的脚下被踩碎，发出一种像踩碎薄冰的咔嚓声。
“马大山，步频降低百分之十五，步幅增加百分之十。“夏剑说。“你的脚太重了。“
“收到。“马大山调整了步伐。声音降低了，但没有消失。
最后三十米。
陈烈已经到达通道南侧边缘。他在掩护位置蹲下，M-37步枪指向北侧，如果巡逻编队出现在视线中，他会第一时间开火。
老王过了。刘小鱼过了。赵铁柱过了。陈小北过了。马大山，
“停。“
陈烈的声音在班频里像一根针。
所有人凝固。
“北侧，六百米，巡逻编队停了。“
夏剑在殿后位置转身看向北侧。HUD的热感叠加显示，两组热信号确实停了下来。它们停在了通道边缘，距离四班刚才通过的位置不到两百米。
“它们，发现我们了？“赵铁柱的声音在班频里压得很低。
陈烈没有回答。他在观察。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热信号重新开始移动。方向，由东向西。和之前一样。
“没发现。“陈烈说。“它们在调整巡逻路线，可能是例行换岗。走。“
夏剑最后一个跨过通道南侧边缘。他的飞燕甲的脚掌在离开有机膜区域时踩到了一块碎石，碎石在压力下断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他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
北侧的巡逻编队没有反应。
他转身跟上了队伍。
又走了两个小时。天色从暗橙变成了暗红，边境三号的黄昏来了。在这颗星球上，黄昏意味着温度骤降，从白天的四十五度降到夜间的零下五度。飞燕甲的维生系统自动切换到保温模式，内部温度维持在十五度。
“还有多远？“老王在班频里问。
夏剑看了一眼系统推演，友军防线在正南方约八公里处。但推演同时标注了一个新的警告：后方追踪部队的距离正在缩短。
“后方，追踪部队。推演估计距离四公里。速度比我们快，大约快百分之三十。“
“追上来的时间？“
“如果我们的速度不变，四十分钟。如果我们加速，可能三十分钟。“
“到防线的距离？“
“八公里。以当前速度，五十分钟。“
班频里沉默了。
五十分钟到防线。四十分钟被追上。差十分钟。
“跑不了。“老王说。他的声音很平。
“跑不了。“夏剑确认。
“那就打。“赵铁柱说。
“打不过。“夏剑说。“飞燕甲的状态，全班四台推进器离线，我的左臂全毁，陈烈的左肩甲是补丁糊的。护盾电容，全军覆没。弹药，赵铁柱还剩两个弹匣，陈烈三个，马大山的M-87循环泵卡了只能单发。“
“那怎么办？“陈小北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夏剑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看系统推演，推演在残存的半个HUD上画出了一张动态态势图。蓝色的点是他们，红色的点是追踪部队，六个红点，速度比蓝点快，距离在以每分钟约一百米的速度缩短。
推演弹出了一个标注：“建议，分兵。以两人为诱饵吸引追踪部队注意力，主力利用时间窗口加速撤离。诱饵部队需要足够的火力和机动性来拖延至少十五分钟。“
夏剑看着这个建议。然后他看了一眼队伍。
“我和陈烈留下。“他说。“其他人全速撤往防线。“
“不行。“老王立刻反对。“你是，“
“我是四班里飞燕甲最烂的，跑不了多远。陈烈的装甲也受损了。但我们两个加起来的火力和系统辅助可以拖延追兵。“夏剑的语气很平。“老王，你带其他人走。到了防线通知韩连长，派人来接应。“
“你，“
“老王。“夏剑的声音突然变了，从贱兮兮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你腿不好。跑不快。带着刘小鱼和铁柱他们走。这是命令。“
“你一个上等兵，哪来的命令权？“老王的声音有些沙哑。
“四班里装甲最烂的人说了算。这是边境军规第三十七条，战场临时指挥权归幸存者中装备状况最差者。“夏剑说。然后他顿了一下。“我编的。没有这条。但你听我的。“
班频里沉默了三秒。
“我和你留下。“陈烈说。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因为别的，因为你需要一个眼睛。你的传感器阵列只剩一半，推演模块的数据输入不足。我的传感器完好。两个人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侦察单元。“
夏剑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
“其他人，走。“他说。“老王，带他们走。全速。不要回头。“
“夏剑，“
“老王。“夏剑的声音轻了。“你腿不好。赶紧走。“
老王没有再说话。他在班频里深吸了一口气。
“走。“他说。声音像砂纸。“全员，全速，撤往防线。“
四个人的脚步声在身后逐渐远去。
夏剑和陈烈站在原地。面朝北方，追踪部队来的方向。
“你怕不怕？“夏剑问。
“不怕。“陈烈说。
“我也不怕。“夏剑说。然后他笑了一下。“主要是怕疼。“
陈烈没有笑。但他调整了一下M-37的握持角度，枪口指向北方。
“它们来了。“他说。
他在飞燕甲的HUD上看到了冲击波前沿，一道以每秒三百米速度膨胀的有机等离子体球面，温度超过两千度，颜色是荧绿色与暗红色交织的诡异渐变。孵化场的星纹矿能源核心在被引爆的瞬间释放了远超预期的能量，系统的万象解析在最后零点三秒标注了一条提示：【星纹矿能量释放效率为预估值的1.7倍，建议立即加速至最大推进功率】。
夏剑没等系统说完。
飞燕甲的推进器在左臂全毁、右臂伺服器半残的状态下仍然拼尽全力输出了最后一点推力，背包推进器的喷口内壁在碳化有机物堵塞的情况下发出一声像咳嗽的爆响，然后喷出了一股不均匀的橙色尾焰。推力不够。不够。
冲击波追上了他们。
陈烈走在最后面，他的飞燕甲是全班状态最好的，因为在孵化场战斗中他负责渗透引导，没有直接参与核心区域的交火。他在冲击波追上来的前两秒做了一个判断：转身，面朝冲击波，双脚钉入地面，左臂护盾全开，右臂M-37电磁步枪背到身后。
“所有人，趴下！面朝前！“
他的声音在班频里短促而平静。
然后冲击波撞上了他。
飞燕甲的护盾在冲击波前沿面前像一层纸。能量护盾的蓝色光膜在接触等离子体球面的瞬间过载，电容烧毁的尖啸声在通讯频道里炸开。紧接着是装甲外板，左肩甲的陶瓷复合板在高温下龟裂，金属基底层开始变形。陈烈的飞燕甲被冲击波推着向后滑了四米，他的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但挡住了。
冲击波在绕过陈烈的飞燕甲后能量衰减了约百分之四十，后面四个人感受到的是余波。赵铁柱被掀翻了一个跟头，马大山的飞燕甲被推得踉跄了三步但他的体重和装甲自重稳住了重心。老王和夏剑几乎是趴在地上被冲击波从头顶刮过去的，飞燕甲的背部装甲温度瞬间升至一百八十度，热传导让脊背的维生管道发出嘶嘶的冷却液蒸发声。
然后世界安静了。
夏剑从地上爬起来。飞燕甲的HUD在闪烁，一半屏幕是雪花，另一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左臂全毁（在孵化场核心战斗中被生物酸液烧断了液压管路）。右臂伺服器传动滞后增至百分之六十。推进器，他在HUD上看到推进器的状态栏从“损坏“变成了“离线“。
飞燕甲飞不起来了。
“全班报数。“夏剑的声音在班频里有点沙哑，冲击波的余震让他的听觉暂时性失灵了。
“老王，正常。右腿关节异响。“老王的声音。
“铁柱，正常。头盔密封层裂了一条缝，正在自动修补。“赵铁柱。
“小北，正常。吓死了但没受伤。“陈小北。他的声音在发抖。
“刘小鱼，正常。电子战模块全离线了，冲击波烧了天线阵列。“刘小鱼的声音很冷静，但冷静里有一种咬着牙的硬。“我暂时是个瞎子了。“
“马大山，正常。M-87冷却套筒的循环泵彻底卡了。“马大山的声音最稳，他的飞燕甲损伤最小，因为他一直在外围提供火力压制。
“陈烈，“夏剑停了一下。“陈烈，报数。“
沉默了两秒。
“陈烈，装甲外板损伤百分之三十五。左肩甲烧穿。护盾电容烧毁。推进器，“他顿了一下。“推进器离线。但本体正常。“
夏剑回头看。陈烈的飞燕甲左半边几乎是焦黑的，陶瓷复合板碎裂，金属基底层扭曲变形，左肩甲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的洞，能看到里面的隔热层。他站在原地，面朝后方，面朝爆炸的方向。步枪在手里，枪口朝下。
“你用自己给我挡冲击波？“夏剑问。
“不是给你挡。给全班挡。“陈烈说。“你的装甲最烂，挡不住。“
夏剑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走。“他说。“在泽塔追上来之前离开这个区域。“
他们花了六个小时走出了孵化场的辐射范围。
六个小时。在正常情况下，以飞燕甲的行进速度，这段距离只需要四十分钟。但现在，四台飞燕甲的推进器全部离线（只有赵铁柱的还能以百分之十五的功率间歇工作），左臂伺服器不同程度的损伤让平衡系统变得不可靠，而且他们身处敌后三十公里的位置。
没有空中支援。轨道上的战舰“定远“号在孵化场爆炸的电磁脉冲干扰下暂时失去了与地面的通讯，爆炸的能量释放足以在方圆五十公里内制造一个持续数小时的电磁屏蔽区。
夏剑在行进中打开了系统的战场推演模块。推演结果在他残存的半个HUD上以暗淡的蓝线呈现，不完整，因为传感器阵列在冲击波中损毁了一半。但够了。
推演标注了三个关键信息：
一、孵化场的爆炸必然引发泽塔生物战体的“报复性追踪“，生物战体通过信息素残留在爆炸区域建立追踪基线，然后沿着信息素衰减梯度追击入侵者。推演预计追踪将在爆炸后四到六小时内开始。
二、他们目前的位置在孵化场西南方向约十二公里处。友军防线在正南方约三十公里。但直线距离不等于实际行进距离，他们之间隔着一片“酸蚀平原“的延伸区域和两条泽塔巡逻通道。
三、陈烈的飞燕甲左肩甲烧穿的洞会持续泄漏微弱的热信号，在泽塔生物战体的热感器官探测范围内。这是一个移动信标。
“陈烈。“夏剑在班频里叫他。
“我知道。“陈烈的声音没有波动。“左肩甲的洞。热信号泄漏。“
“我可以用应急密封胶临时堵上，但，“
“但密封胶的耐温只有三百度。如果再遇到战斗，第一发能量武器就会把密封胶烧穿。“
“对。“
“先堵上。战斗的事到时候再说。“
夏剑从飞燕甲的维修工具包里翻出一管应急密封胶，这是标准配发品，每台飞燕甲的工具包里有两管。他走到陈烈旁边，用仅剩的右手操作密封胶枪，左手臂的全毁让他不得不用嘴咬住胶枪的辅助握柄来稳定方向。
密封胶从胶枪里挤出来的时候是灰白色的粘稠液体，接触空气后三秒内开始固化。夏剑把胶涂在左肩甲的洞上，一层、两层、三层。每一层都需要等待十秒固化。他在涂第三层的时候注意到陈烈的面甲里面，他的脸很平静。没有痛苦的表情。左边肩膀的位置虽然装甲烧穿了，但G1改造增强的皮肤耐热性让他只受了浅一度烧伤。
“疼不疼？“夏剑问。
“还行。“陈烈说。“以前在侦察营野外生存训练的时候，被星毒蝎蛰过。比这疼。“
“星毒蝎？那是什么？“
“边境二号的本土生物。尾刺有神经毒素。被蛰一下，整条手臂麻痹四十八小时。“
“你怎么被蛰的？“
“训练的时候趴在沙地里做隐蔽渗透。没看见脚下有一只。“
“然后呢？“
“然后我用另一只手把它捏死了。教官说这叫'就地解决问题'。“
夏剑笑了一下。密封胶固化完毕，灰白色的补丁在焦黑的装甲板上看起来像一块膏药。
“走吧。“他说。“推演显示泽塔的追踪部队可能在两到三个小时内追上来。我们得在此之前穿过两条巡逻通道。“
第一条巡逻通道在孵化场西南方向八公里处。
夏剑用系统万象解析扫描了通道两侧的地形，一片被生物战体分泌物侵蚀的碎石荒地，地表有一层薄薄的有机膜，在暗橙色的天光下泛着油光。通道本身是一条宽约二十米的生物体行进路径，地面的有机膜被反复踩踏，形成了一条比周围地面更密实、颜色更深的带状区域。
陈烈接过了前沿侦察的任务。
他的飞燕甲虽然左肩受损，但传感器阵列和被动声呐仍然完好。他在通道边缘蹲下来，外骨骼式飞燕甲的十二道液压锁扣在蹲姿时会发出轻微的锁扣调整声，这是外骨骼模式的固有缺陷：锁扣的机械调整无法完全静音。
“通道使用频率，高。“陈烈在班频里低声说。“有机膜的踩踏密度显示至少有两到三个编队在过去十二小时内通过。最新一组痕迹的有机分泌物尚未完全干燥，时间窗口大约在两到三小时前。“
“下一组巡逻的间隔？“夏剑问。
陈烈沉默了几秒。他在用飞燕甲的被动声呐监听通道远端，但被动声呐的探测距离在有机膜地形中会大打折扣，因为有机膜会吸收声波。
“无法确认。被动声呐在这个地形里的有效距离不到三百米。但我观察到，“他指向通道西侧的一个位置。“那边的有机膜颜色更浅，踩踏密度更低。可能是巡逻编队的边缘，如果他们走那条线，被发现的概率会降低约百分之四十。“
夏剑看了一眼系统推演。推演同意陈烈的判断，西侧边缘的巡逻概率比通道中央低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五。
“走西侧。“夏剑决定。“陈烈在前，我和老王在中间，赵铁柱和马大山殿后。刘小鱼，你的电子战模块离线了，跟着老王走。小北跟赵铁柱。“
“收到。“六个人的声音在班频里依次响起。
他们以最慢的速度穿过了第一条巡逻通道。陈烈在前方十米处开路，他的步伐很轻，飞燕甲的脚掌落在有机膜上时几乎没有声音。这不是系统辅助的结果，这是他多年侦察兵训练养成的本能。外骨骼式飞燕甲虽然笨重，但如果操控者知道如何分配重量、如何控制步伐频率，仍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噪音。
穿过后夏剑回头看了一眼。通道上没有异常。
“第一条过了。“他在班频里说。“还有一条。“
第二条巡逻通道比第一条更宽，将近四十米。而且它的位置更靠近友军防线，意味着巡逻频率可能更高。
夏剑的战场推演在这个位置给出了一个不乐观的预测：如果泽塔的追踪部队已经启动（推演估计有百分之六十五的概率已经启动），那么他们将在约九十分钟后抵达四班目前的位置。而第二条巡逻通道的通过时间，以目前的装甲状态，至少需要二十分钟。
窗口很紧。
“陈烈，前方情况。“
陈烈在通道边缘蹲了两分钟。这次他没有用被动声呐，他直接用肉眼观察。飞燕甲的HUD集成了微光放大和热感叠加功能，虽然不如G2改造后的视觉增强，但足以在暗光条件下识别生物体的热信号。
“通道北侧，八百米外，有两组热信号。间距约五十米。移动速度，慢速。像是巡逻编队。“
“方向？“
“由东向西。如果保持当前速度和方向，他们会在，“陈烈停顿了一下，在做心算。“十二到十五分钟后到达我们当前位置。“
“通过通道需要多久？“
“以当前速度，八分钟。如果我们提速到最大行进速度，五分钟。但提速会增加噪音。“
夏剑做了决定。
“全速通过。不跑，快走。控制脚步声。陈烈开路，我殿后。“
“收到。“
他们开始快步通过第二条巡逻通道。飞燕甲的外骨骼关节在快步行走时会发出有节奏的伺服电机嗡鸣，这是无法避免的。夏剑在殿后位置回头看了几次，北侧的热信号还在移动，距离在缩短。
“快。“他在班频里说。
马大山的飞燕甲在快步通过时发出的声音最大，他的体重加上装甲自重让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印。有机膜在他的脚下被踩碎，发出一种像踩碎薄冰的咔嚓声。
“马大山，步频降低百分之十五，步幅增加百分之十。“夏剑说。“你的脚太重了。“
“收到。“马大山调整了步伐。声音降低了，但没有消失。
最后三十米。
陈烈已经到达通道南侧边缘。他在掩护位置蹲下，M-37步枪指向北侧，如果巡逻编队出现在视线中，他会第一时间开火。
老王过了。刘小鱼过了。赵铁柱过了。陈小北过了。马大山，
“停。“
陈烈的声音在班频里像一根针。
所有人凝固。
“北侧，六百米，巡逻编队停了。“
夏剑在殿后位置转身看向北侧。HUD的热感叠加显示，两组热信号确实停了下来。它们停在了通道边缘，距离四班刚才通过的位置不到两百米。
“它们，发现我们了？“赵铁柱的声音在班频里压得很低。
陈烈没有回答。他在观察。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热信号重新开始移动。方向，由东向西。和之前一样。
“没发现。“陈烈说。“它们在调整巡逻路线，可能是例行换岗。走。“
夏剑最后一个跨过通道南侧边缘。他的飞燕甲的脚掌在离开有机膜区域时踩到了一块碎石，碎石在压力下断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他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
北侧的巡逻编队没有反应。
他转身跟上了队伍。
又走了两个小时。天色从暗橙变成了暗红，边境三号的黄昏来了。在这颗星球上，黄昏意味着温度骤降，从白天的四十五度降到夜间的零下五度。飞燕甲的维生系统自动切换到保温模式，内部温度维持在十五度。
“还有多远？“老王在班频里问。
夏剑看了一眼系统推演，友军防线在正南方约八公里处。但推演同时标注了一个新的警告：后方追踪部队的距离正在缩短。
“后方，追踪部队。推演估计距离四公里。速度比我们快，大约快百分之三十。“
“追上来的时间？“
“如果我们的速度不变，四十分钟。如果我们加速，可能三十分钟。“
“到防线的距离？“
“八公里。以当前速度，五十分钟。“
班频里沉默了。
五十分钟到防线。四十分钟被追上。差十分钟。
“跑不了。“老王说。他的声音很平。
“跑不了。“夏剑确认。
“那就打。“赵铁柱说。
“打不过。“夏剑说。“飞燕甲的状态，全班四台推进器离线，我的左臂全毁，陈烈的左肩甲是补丁糊的。护盾电容，全军覆没。弹药，赵铁柱还剩两个弹匣，陈烈三个，马大山的M-87循环泵卡了只能单发。“
“那怎么办？“陈小北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夏剑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看系统推演，推演在残存的半个HUD上画出了一张动态态势图。蓝色的点是他们，红色的点是追踪部队，六个红点，速度比蓝点快，距离在以每分钟约一百米的速度缩短。
推演弹出了一个标注：“建议，分兵。以两人为诱饵吸引追踪部队注意力，主力利用时间窗口加速撤离。诱饵部队需要足够的火力和机动性来拖延至少十五分钟。“
夏剑看着这个建议。然后他看了一眼队伍。
“我和陈烈留下。“他说。“其他人全速撤往防线。“
“不行。“老王立刻反对。“你是，“
“我是四班里飞燕甲最烂的，跑不了多远。陈烈的装甲也受损了。但我们两个加起来的火力和系统辅助可以拖延追兵。“夏剑的语气很平。“老王，你带其他人走。到了防线通知韩连长，派人来接应。“
“你，“
“老王。“夏剑的声音突然变了，从贱兮兮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你腿不好。跑不快。带着刘小鱼和铁柱他们走。这是命令。“
“你一个上等兵，哪来的命令权？“老王的声音有些沙哑。
“四班里装甲最烂的人说了算。这是边境军规第三十七条，战场临时指挥权归幸存者中装备状况最差者。“夏剑说。然后他顿了一下。“我编的。没有这条。但你听我的。“
班频里沉默了三秒。
“我和你留下。“陈烈说。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因为别的，因为你需要一个眼睛。你的传感器阵列只剩一半，推演模块的数据输入不足。我的传感器完好。两个人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侦察单元。“
夏剑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
“其他人，走。“他说。“老王，带他们走。全速。不要回头。“
“夏剑，“
“老王。“夏剑的声音轻了。“你腿不好。赶紧走。“
老王没有再说话。他在班频里深吸了一口气。
“走。“他说。声音像砂纸。“全员，全速，撤往防线。“
四个人的脚步声在身后逐渐远去。
夏剑和陈烈站在原地。面朝北方，追踪部队来的方向。
“你怕不怕？“夏剑问。
“不怕。“陈烈说。
“我也不怕。“夏剑说。然后他笑了一下。“主要是怕疼。“
陈烈没有笑。但他调整了一下M-37的握持角度，枪口指向北方。
“它们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