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食堂里的贱骨头
第二天早上七点，夏剑是被人从帐篷里拽出来的。
拽他的人叫周远征。排长亲自来揪人——不是因为出了什么紧急军情，而是因为今天上午八点的巡逻任务之前，全排要在食堂集合做任务简报。周远征派的传令兵去了每个班叫人，唯独四班的传令兵被赵铁柱挡了回去——“夏剑昨晚修装甲修晚了，再让他睡十分钟。“传令兵是个新兵，没敢跟赵铁柱争。周远征本人来了。
“夏剑。你今天早上是第一场正式巡逻。不是去维修区拧螺丝。是去打仗。如果你迟到——“周远征站在夏剑的帐篷门口，把他的帆布掀开，冷空气灌进来。“——我就把你的飞燕甲推到报废区去，让你重新从零开始。“
“来了来了。“夏剑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动作比他的语气快了不止一筹。三分钟内套上战斗服、蹬上军靴、用冷水糊了把脸。“好了。走。“
“不刷牙？“
“没牙刷。上次被酸液炮炸没了。“
周远征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翻译成文字大概是“你有病但我懒得说你“——然后转身往炊事班方向走去。
七连三排的食堂帐篷跟其他排一样——一个用迷彩布和钢管搭的大型帐篷，里面摆了十几张折叠桌椅。每天早上七点到八点之间，这里会挤满排里的兵。早饭是标准K-3野战口粮——蛋白质合成块（切成小方块，低温煎过）、脱水蔬菜复水汤（味道像在喝消毒水混青草汁）、淀粉合成粒（每一粒都在试图伪装成米饭）、以及一杯深色合成饮品（赵铁柱已经管它叫“洗脚水“了——这个外号在排里很流行）。
夏剑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赵铁柱已经给他占好了座。座位在帐篷东南角的第二排——马大山坐在赵铁柱旁边（他的餐盘上码了三层蛋白块，看起来像是要备战饥荒），刘小鱼坐在赵铁柱对面（她的餐盘上只有一碗汤和一小份淀粉粒——食量明显比她身边的战友小得多）。
“夏剑！“赵铁柱招手。“这边！“
夏剑坐下——还没把餐盘放稳，就感受到了周围的目光。他是七连三排的“名人“了——“那个死而复生的四班上等兵“。有人在偷看他，有人在装作没偷看，有人已经忍不住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三班的一个上等兵——中等身材，圆脸，看着二十四五岁，但面部表情管理像个十五岁的。他叫齐洪——三班火力手，嘴比脑子快。
“夏剑——“齐洪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半个食堂听到。“听说你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怎么个爬法？“
食堂里至少七八个人停止了咀嚼。
夏剑正在用筷子夹起一块蛋白块。听到这个问题，他筷子没停，把蛋白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洗脚水“。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大概是阎王爷嫌我嘴太贱，退回来了。“
沉默了一秒。然后整个食堂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卧槽这个人有意思“的笑。赵铁柱笑得捶桌子（蛋白块在盘子上跳了一下），齐洪差点把嘴里嚼了一半的饭喷出来，连刘小鱼——这个从昨天到现在都没露出过什么表情的电子战兵——嘴角也微微往上翘了零点五厘米。马大山笑的声音最大——他那个大嗓门一炸，帐篷顶的迷彩布都在抖。
齐洪在笑声中追了一句：“那你现在是人还是鬼？“
“半人半鬼。“夏剑又夹了第二块蛋白块。“早上是人——巡逻之前我会变成鬼。打完仗再变回来。“
“怎么变的？“
“穿上装甲就变鬼，“夏剑说，“脱了装甲就是人。简不简单？“
齐洪张了张嘴想接着问，被三班的班长——一个沉默的军士长——用眼神制止了。但夏剑的人设已经在这次简短的对话中确立完毕：四班的那个夏剑——死了三天又活回来的——人没什么架子，嘴特别贱，问什么都跟你说，但说完了你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活的。
这就是夏剑要的效果。一个被大量关注的“死而复生者“如果沉默寡言，会引起猜忌；如果滔滔不绝地编造详细故事，会被识破。但如果你用一种“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但反正活着就行“的贱兮兮态度应对——大家会觉得你有意思、有态度、也不可怕。你成了一个“有趣的人“，而不是一个“可疑的人“。
在某种程度上，夏剑的嘴是他除了万工之外最有效的防御武器。
早饭吃完后，周远征在食堂前方的投影屏上拉出了巡逻任务简报。屏幕不算大（标准军用便携式投影），但足够清晰。
“看到没——“他用激光笔圈出地图上的矿区废墟——望北城西侧十二公里至十五公里之间的区域。“这是曾经的边境三号第七露天矿场。三年前废弃，矿区遗留下了大量地下矿道和地面建筑残骸。最近的侦察数据显示，该区域出现了零散的游离兽活动——它们可能是在利用矿道作为掩护，从泽塔防线后方渗透过来。“他把激光笔圈到另一个位置——废墟东南侧。“你们四班的巡逻路线——从营地西门出发，向西进入矿区废墟，沿这条路线向北推进至标记点Alpha，然后折返。全程约三十公里——按照飞燕甲的越野速度，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到两小时。记住——不是去打仗的。是去侦察和测绘的。遇到少量游离兽——清掉。遇到大量——跑，别想着逞英雄。“
“如果遇到屠宰者呢？“夏剑问。
“矿区地形狭窄——屠宰者进不去矿道。你只会在地面废墟遇到游离兽。如果你真的在那种地方遇到屠宰者——“周远征看了夏剑一眼，目光中有一种微妙的意味——像在说“你不是死过一次吗，你问我？“——“那就跑更快。“
赵铁柱、马大山、刘小鱼分别领了自己的具体任务：赵铁柱负责路线导航和地形测绘（他的飞燕甲加装了测绘模组），马大山带榴弹发射器作为重火力支援，刘小鱼负责全程电子侦察（监听泽塔通讯频段），夏剑担任尖兵——领头开路，第一个接敌。
散会后，四人走向维修区。赵铁柱的飞燕甲（左臂有弹片划痕、右腿在漏水——他上午得先把漏水的液压管换了才能出任务）和马大山的飞燕甲（刚从军械库领的标准配置，还没摸熟）都停在维修区旁边的充电桩上。刘小鱼暂时没有装甲——电子战兵不属于装甲兵编制，她将搭乘夏剑的“废铁01号“飞燕甲——飞燕甲的标准座舱设计是单人驾驶，但后排有一个折叠副座（空间极其局促，通常用于搭载轻装步兵或应急后送伤员）。她的电子战设备可以接在飞燕甲的外挂通讯端口上。
夏剑走到“废铁01号“面前。装甲在昨晚充了一夜电——量子电池的能量密度恢复到97%（那颗来自编号026的电池衰减了11%，充不满）。他打开座舱盖，爬进去。神经链接接通——熟悉的蓝色HUD弹出，右下方万工的小窗口安静地待命着。
“废铁——今天第一次带你上战场。别给我丢脸。“
【飞燕甲无意识。该发言属于——】
“我知道。我就是说一下。“
【……已记录。】
刘小鱼从装甲左侧爬上来，钻入后排折叠副座。她手里抱着一个厚重的电子战终端——便携式信号分析仪，十二寸屏幕，四面外挂天线阵列。她把终端固定在折叠副座旁边的支架上，将数据线接入飞燕甲的外挂通讯端口。
“频段同步完成。“她的声音从装甲内部的短距通讯频道传来——轻、清晰、不带情绪。“当前监测到：泽塔生物通讯频段·低频段——没有异常。高频段——有一段加密数据流，加密方式跟我昨晚在营区截获的一样。应该是泽塔在诱导废弃矿区内的游离兽对附近区域进行'常规巡逻'。我们进了矿区之后，可能会遇到四处乱逛的游离兽——不是组织性的进攻，是随机巡逻。“
“会在哪里遇到？“夏剑问。
“游离兽的巡逻范围取决于它们的生物信号覆盖半径——大约三到五公里。如果我们进入矿区纵深，在西侧和北侧——那里矿道密集，地上空域被建筑残骸遮挡——最容易遭遇。“
“收到。“
赵铁柱的飞燕甲从旁边的充电桩上走下来——右腿的液压管换了（他借着早饭后的空档，用夏剑之前修装甲剩下的工具自己换了）。马大山的飞燕甲跟在后面——他驾驶的姿势有点笨拙，像一个正在适应新车的人。
“四班——准备完毕。“赵铁柱在频道里说。
“收到。“夏剑推动推进器的待机杆——背包推进器发出一声低频的嗡鸣，从待机状态进入预热。“周排长——四班请求出发。“
“批准。注意安全。两小时内归队报到。“
四台飞燕甲从营地西门鱼贯而出。营门两侧的卫兵（两个持电磁步枪的步兵）向他们敬礼——在唐军的传统里，出营执行任务的装甲兵会收到卫兵的致敬。夏剑回了一个点头——飞燕甲的右手抬起，装甲手背在外层面甲前敲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帝国海军陆战队的传统回礼方式：“以甲为誓“。
然后他开启了推进器。
废铁01号的推进器在最大推力测试中能达到一千四百五十牛——但夏剑在出任务时不会开到最大。他把推力控制在标准飞燕的水平（一千牛左右），让装甲以一个舒适的速度在地面上巡航。矿区废墟在望北城西侧——隔着大约八公里的碎石平原地带。
这八公里让夏剑有机会全方位感受自己的“废铁01号“在实战环境下的表现。
首先冲击他的是声音。装甲内部的声音环境——伺服电机的嗡鸣、液压泵的嘶嘶声、背包推进器的低吼、空气循环系统的风扇转动、护盾电容充电时的微弱振动——所有这些声音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独特的、“机器在呼吸“的背景噪音。夏剑短暂驾驶过原宿主的飞燕甲，但那是在战斗中——肾上腺素压过了一切感官细节。现在是在常规行军中——他有了时间去体会这台装甲的“性格“。
废铁01号比标准飞燕安静。他挑的伺服电机磨损率都低，齿轮啮合噪音更小。推进器的压缩机运转平稳（多亏他修的喷注环和紊流板），没有标准飞燕那种偶尔出现的“突突“不稳的声音。唯一的额外噪音来自右腿膝关节——那颗他还没来得及重新紧固的螺栓在震动下偶尔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万工标记了这个声音，提醒他回来后加三牛顿米的预紧力。
然后是操控反馈。G1神经链接的延迟大约在18毫秒——这意味着他“想到一个动作“和“装甲执行该动作“之间有18毫秒的间隔。对于普通人，这点延迟完全感受不到。但对于用神经加速预判游离兽酸液炮发射零点几秒的夏剑来说——他感受得到。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滞后感“——像你在玩一个网速不太好的游戏，按了按钮，画面上的角色慢了一帧才动。
“万工——什么时候能升级到G2？“
【G2改造需要以下条件：服役时间达到基本要求（已满足——原宿主已服役两年）、军衔要求（当前上等兵——条件是下士及以上）、改造申请审批（需连部签字）。此外——G2的核心是神经链接从单路升级到四路，延迟从18ms压缩至约8ms。改造过程需要约三天时间，期间不宜执行战斗任务。在当前阶段——建议先积累战功，获得审批后再做改造。】
“行。“夏剑把注意力放回巡逻路线上。“到了。矿区废墟——减速。铁柱你居后负责测绘。“
“收到。“
矿区废墟出现在地平线上——一开始是灰色和棕色的不规则剪影，随着距离缩短逐渐显示出细节：巨型矿机的骨架（已经锈蚀成暗红色）、垮塌的选矿厂房（速干混凝土墙被沙尘暴打磨成了圆角）、以及通往地下的矿道入口（黑洞洞的，像被巨兽掏空的眼眶）。整片废墟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那是星纹矿开采过程中产生的尾矿粉末，在风中飘荡，能见度降到四百米以内。
在这种环境下，游离兽的暗灰色碳基甲壳就成了最有效的伪装。
“小鱼——电子侦察，任何异常？“
“低声频段——检测到游离兽的生物信息素通讯。来源——两处。第一处：方位西北偏北，距离约一点二公里，信号强度中等——推测是一只游离兽在巡逻。第二处：方位正西偏南，距离约八百米，信号强度弱——可能是休眠中的游离兽，或已受伤。“刘小鱼的声音保持着那种电报式的简洁。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它们的生物通讯频段加密方式——跟上个月边境二号前线战报中记录的一样。这说明这批游离兽属于同一个基因批次——大概率是同一次空投投下的。“
“同批次意味着什么？“马大山在频道里问。
“意味着它们的神经系统是同一套基因模板培养的——所以它们之间的信息共享效率比不同批次的游离兽更高。如果一只发现了我们——另外几只几乎同时就能收到信息。“
“所以——，“夏剑说着，边减慢了飞燕甲的速度，边将推进器切换到近战机动模式（降低推力，增加喷口转向的响应速度），“——别让任何一只活着回去报信。“
“你是说——“
“看到就杀。“夏剑的声音里没有常见的战前紧张。他说的方式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一只不留。“
马大山在频道里沉默了一秒。这句话不是一个上等兵通常会说的话——不留活口是特种渗透战术中的规则，不是常规巡逻中的。但夏剑说出来了，而且语气认真得像是他从来不考虑“巡逻时遇到敌人该怎么办“以外的选项。
事实上——他在战场上从来不考虑。
“收到。“马大山说。然后他的榴弹发射器从飞燕甲的后背挂载点上解了下来——金属卡扣弹开的声音在频道里清晰可闻。马大山把四十毫米口径的M-41榴弹发射器端在装甲右臂上，弹鼓旋转，第一发空爆榴弹上膛。空爆榴弹——在目标上空三米爆炸——对大范围的游离兽群最有效。
与此同时，刘小鱼在频道里发出了调整后的警告——“第一只游离兽——方位变动。它开始向我们的方向移动。信号强度增加——它不只是在巡逻，它可能已经——“
“已经发现我们了。“夏剑说。
因为在矿道入口处——三十米外——一只游离兽从黑洞洞的巷口走了出来。
它的四条节肢踩在碎石地面上，甲壳缝隙荧绿色的体液在灰白色尾矿粉尘中透出诡异的光。它的感官簇——头部的多组感知器官——已经锁定了夏剑的飞燕甲。背瘤开始膨胀。
“铁柱——你左边有矿道，退进去架设测绘阵地。大山——正面压制。小鱼——干扰它的通讯，别让它呼叫同伴。“夏剑的语气平稳得像在报菜单。“我打正面。“
“你一个人？“赵铁柱的频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对。“夏剑启动推进器，废铁01号向前跃出——右手的电磁步枪已经抬起，穿甲弹上膛。他的HUD上——万工将游离兽的三维扫描模型叠加到目标身上，用蓝色线条标注了它的甲壳弱点：腹侧甲壳接缝（最薄处）、背瘤基座（打断背瘤就能让它丧失酸液炮能力）、节肢关节（机动性打击点）。
游离兽也动了。它没有后退——游离兽从来不会后退。它们被写在基因里的唯一战术是：加速、冲锋、贴脸、酸液炮。
它的四条腿同时蹬地。碎石被弹起。它的身体以接近四十码的速度撞向夏剑。
夏剑在那一刻做了一个会让所有标准飞燕甲驾驶员说他疯了的事——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侧闪。他向着游离兽正面冲过去。
推进器全功率。一千四百五十牛——废铁01号像一颗灰色的弹丸撞向游离兽。三十米变成十五米变成五米——游离兽的背瘤膨胀到最大——酸液炮即将发射——零点三秒——
夏剑在那一刻掐断了推进器，双腿同时蹬地，左臂陶瓷板挡在面前，用飞燕甲的肩甲硬接了游离兽的第一次冲撞。
碰撞力穿过装甲框架，被伺服电机的缓冲系统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被G1强化后的骨骼扛了下来。夏剑感觉到胸骨上那块刚愈合的裂缝传来一阵微弱的钝痛——不是新损伤，是被震了一下。他无视了它。
冲撞后的瞬间——他和游离兽贴在一起。距离半米。他能闻到游离兽甲壳缝隙中渗出的那种特殊的腥臭味——像腐烂的海草和工业酒精的混合物。背瘤还在膨胀——但已经没有蓄能空间了。酸液炮无法在接触距离内发射——游离兽的基因程序里有这个安全逻辑：防止酸液溅射误伤自己。
夏剑拔出匕首——一把标准的合金匕首，刃长三十五厘米。这不是等离子武器，是纯粹的物理刀锋。他瞄准的是游离兽腹侧——甲壳接缝。
但游离兽还有尾刺。
尾刺从游离兽的背脊后方抽出——五十厘米长的加壳刺针，末梢有倒钩。它从侧面横扫过来，目标是他左臂陶瓷板和胸甲的接合处。夏剑听到了万工在意识中的警告——【尾刺·左侧·零点四秒后接触】——他以零点四秒的反应时间收回了匕首、压低左肩、让尾刺从他的肩甲上方扫过。陶瓷板被尾刺的倒钩划出一道浅痕，但没能穿透。
夏剑向前半步——贴得更近。右手的匕首反手握持——从游离兽腹侧甲壳的第三和第四节之间（万工标注的最弱点）——一刀捅进去。
碳基甲壳在合金匕首面前是硬的——但接缝不是。刀尖钻入缝隙，穿透有机纤维缓冲层，刺中了内部的液压肌肉系统。荧绿色的体液顺着刀身的血槽喷出来——沾了他一手臂的。
游离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类似于低频震动的声音——那不是叫声（游离兽没有声带），是被液压肌肉痉挛时体内的高压体液喷出甲壳缝隙的声音。
它的四条腿开始不受控地抽搐。背瘤的膨胀停止了。它侧翻在地面上，四肢无力地划动——液压系统被一刀废掉后，游离兽的节肢无法再提供足够的内压来驱动肌肉。
“死了没？“马大山在频道里问。
“快死了。“夏剑把匕首拔出来，在游离兽甲壳上擦了一下（擦掉荧绿色的体液），收刀，转身。“另一只呢？“
“西南方向——之前那个低频信号——消失了。“刘小鱼说。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情绪——困惑。“不是离开探测范围。是信号突然终止了。像被——掐断了。“
夏剑抬起头，看向西南方向。
矿区的灰白色粉尘在风中打着旋。三十米外一座垮塌的厂房废墟后面，有什么东西——什么比游离兽更大的东西——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黑影。黑影消失得太快，快到他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矿区的灰白光影中产生了幻觉。
但他知道——游离兽的低频通讯信号不会自己“终止“。只有一种情况能让泽塔的生物信息素信号突然消失：信号源被物理消灭了。而矿区里——有什么东西在杀死泽塔。
“万工——扫描半径五百米内的生命信号。“
【扫描完成。检测到：帝国军飞燕甲识别码×4（四班）、游离兽能量核心残迹×1（刚击杀的这只）。无其他。异常的——区域西南偏南约60米处，检测到短暂而微弱的能量残余——无法识别来源。残余能量已在消散——无法定位。】
夏剑在频道里沉默了片刻。
“所有人——继续巡逻路线。保持警戒。如果有什么东西在帮我们杀游离兽——“他顿了一下，“——不一定是朋友。“
四班的飞燕甲继续向前推进。矿区废墟的上空，暗橙色的天空依然灰蒙蒙地压着。矿道入口的黑洞沉默地注视着这四个人的巡逻路线——在它们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
拽他的人叫周远征。排长亲自来揪人——不是因为出了什么紧急军情，而是因为今天上午八点的巡逻任务之前，全排要在食堂集合做任务简报。周远征派的传令兵去了每个班叫人，唯独四班的传令兵被赵铁柱挡了回去——“夏剑昨晚修装甲修晚了，再让他睡十分钟。“传令兵是个新兵，没敢跟赵铁柱争。周远征本人来了。
“夏剑。你今天早上是第一场正式巡逻。不是去维修区拧螺丝。是去打仗。如果你迟到——“周远征站在夏剑的帐篷门口，把他的帆布掀开，冷空气灌进来。“——我就把你的飞燕甲推到报废区去，让你重新从零开始。“
“来了来了。“夏剑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动作比他的语气快了不止一筹。三分钟内套上战斗服、蹬上军靴、用冷水糊了把脸。“好了。走。“
“不刷牙？“
“没牙刷。上次被酸液炮炸没了。“
周远征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翻译成文字大概是“你有病但我懒得说你“——然后转身往炊事班方向走去。
七连三排的食堂帐篷跟其他排一样——一个用迷彩布和钢管搭的大型帐篷，里面摆了十几张折叠桌椅。每天早上七点到八点之间，这里会挤满排里的兵。早饭是标准K-3野战口粮——蛋白质合成块（切成小方块，低温煎过）、脱水蔬菜复水汤（味道像在喝消毒水混青草汁）、淀粉合成粒（每一粒都在试图伪装成米饭）、以及一杯深色合成饮品（赵铁柱已经管它叫“洗脚水“了——这个外号在排里很流行）。
夏剑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赵铁柱已经给他占好了座。座位在帐篷东南角的第二排——马大山坐在赵铁柱旁边（他的餐盘上码了三层蛋白块，看起来像是要备战饥荒），刘小鱼坐在赵铁柱对面（她的餐盘上只有一碗汤和一小份淀粉粒——食量明显比她身边的战友小得多）。
“夏剑！“赵铁柱招手。“这边！“
夏剑坐下——还没把餐盘放稳，就感受到了周围的目光。他是七连三排的“名人“了——“那个死而复生的四班上等兵“。有人在偷看他，有人在装作没偷看，有人已经忍不住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三班的一个上等兵——中等身材，圆脸，看着二十四五岁，但面部表情管理像个十五岁的。他叫齐洪——三班火力手，嘴比脑子快。
“夏剑——“齐洪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半个食堂听到。“听说你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怎么个爬法？“
食堂里至少七八个人停止了咀嚼。
夏剑正在用筷子夹起一块蛋白块。听到这个问题，他筷子没停，把蛋白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洗脚水“。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大概是阎王爷嫌我嘴太贱，退回来了。“
沉默了一秒。然后整个食堂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卧槽这个人有意思“的笑。赵铁柱笑得捶桌子（蛋白块在盘子上跳了一下），齐洪差点把嘴里嚼了一半的饭喷出来，连刘小鱼——这个从昨天到现在都没露出过什么表情的电子战兵——嘴角也微微往上翘了零点五厘米。马大山笑的声音最大——他那个大嗓门一炸，帐篷顶的迷彩布都在抖。
齐洪在笑声中追了一句：“那你现在是人还是鬼？“
“半人半鬼。“夏剑又夹了第二块蛋白块。“早上是人——巡逻之前我会变成鬼。打完仗再变回来。“
“怎么变的？“
“穿上装甲就变鬼，“夏剑说，“脱了装甲就是人。简不简单？“
齐洪张了张嘴想接着问，被三班的班长——一个沉默的军士长——用眼神制止了。但夏剑的人设已经在这次简短的对话中确立完毕：四班的那个夏剑——死了三天又活回来的——人没什么架子，嘴特别贱，问什么都跟你说，但说完了你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活的。
这就是夏剑要的效果。一个被大量关注的“死而复生者“如果沉默寡言，会引起猜忌；如果滔滔不绝地编造详细故事，会被识破。但如果你用一种“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但反正活着就行“的贱兮兮态度应对——大家会觉得你有意思、有态度、也不可怕。你成了一个“有趣的人“，而不是一个“可疑的人“。
在某种程度上，夏剑的嘴是他除了万工之外最有效的防御武器。
早饭吃完后，周远征在食堂前方的投影屏上拉出了巡逻任务简报。屏幕不算大（标准军用便携式投影），但足够清晰。
“看到没——“他用激光笔圈出地图上的矿区废墟——望北城西侧十二公里至十五公里之间的区域。“这是曾经的边境三号第七露天矿场。三年前废弃，矿区遗留下了大量地下矿道和地面建筑残骸。最近的侦察数据显示，该区域出现了零散的游离兽活动——它们可能是在利用矿道作为掩护，从泽塔防线后方渗透过来。“他把激光笔圈到另一个位置——废墟东南侧。“你们四班的巡逻路线——从营地西门出发，向西进入矿区废墟，沿这条路线向北推进至标记点Alpha，然后折返。全程约三十公里——按照飞燕甲的越野速度，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到两小时。记住——不是去打仗的。是去侦察和测绘的。遇到少量游离兽——清掉。遇到大量——跑，别想着逞英雄。“
“如果遇到屠宰者呢？“夏剑问。
“矿区地形狭窄——屠宰者进不去矿道。你只会在地面废墟遇到游离兽。如果你真的在那种地方遇到屠宰者——“周远征看了夏剑一眼，目光中有一种微妙的意味——像在说“你不是死过一次吗，你问我？“——“那就跑更快。“
赵铁柱、马大山、刘小鱼分别领了自己的具体任务：赵铁柱负责路线导航和地形测绘（他的飞燕甲加装了测绘模组），马大山带榴弹发射器作为重火力支援，刘小鱼负责全程电子侦察（监听泽塔通讯频段），夏剑担任尖兵——领头开路，第一个接敌。
散会后，四人走向维修区。赵铁柱的飞燕甲（左臂有弹片划痕、右腿在漏水——他上午得先把漏水的液压管换了才能出任务）和马大山的飞燕甲（刚从军械库领的标准配置，还没摸熟）都停在维修区旁边的充电桩上。刘小鱼暂时没有装甲——电子战兵不属于装甲兵编制，她将搭乘夏剑的“废铁01号“飞燕甲——飞燕甲的标准座舱设计是单人驾驶，但后排有一个折叠副座（空间极其局促，通常用于搭载轻装步兵或应急后送伤员）。她的电子战设备可以接在飞燕甲的外挂通讯端口上。
夏剑走到“废铁01号“面前。装甲在昨晚充了一夜电——量子电池的能量密度恢复到97%（那颗来自编号026的电池衰减了11%，充不满）。他打开座舱盖，爬进去。神经链接接通——熟悉的蓝色HUD弹出，右下方万工的小窗口安静地待命着。
“废铁——今天第一次带你上战场。别给我丢脸。“
【飞燕甲无意识。该发言属于——】
“我知道。我就是说一下。“
【……已记录。】
刘小鱼从装甲左侧爬上来，钻入后排折叠副座。她手里抱着一个厚重的电子战终端——便携式信号分析仪，十二寸屏幕，四面外挂天线阵列。她把终端固定在折叠副座旁边的支架上，将数据线接入飞燕甲的外挂通讯端口。
“频段同步完成。“她的声音从装甲内部的短距通讯频道传来——轻、清晰、不带情绪。“当前监测到：泽塔生物通讯频段·低频段——没有异常。高频段——有一段加密数据流，加密方式跟我昨晚在营区截获的一样。应该是泽塔在诱导废弃矿区内的游离兽对附近区域进行'常规巡逻'。我们进了矿区之后，可能会遇到四处乱逛的游离兽——不是组织性的进攻，是随机巡逻。“
“会在哪里遇到？“夏剑问。
“游离兽的巡逻范围取决于它们的生物信号覆盖半径——大约三到五公里。如果我们进入矿区纵深，在西侧和北侧——那里矿道密集，地上空域被建筑残骸遮挡——最容易遭遇。“
“收到。“
赵铁柱的飞燕甲从旁边的充电桩上走下来——右腿的液压管换了（他借着早饭后的空档，用夏剑之前修装甲剩下的工具自己换了）。马大山的飞燕甲跟在后面——他驾驶的姿势有点笨拙，像一个正在适应新车的人。
“四班——准备完毕。“赵铁柱在频道里说。
“收到。“夏剑推动推进器的待机杆——背包推进器发出一声低频的嗡鸣，从待机状态进入预热。“周排长——四班请求出发。“
“批准。注意安全。两小时内归队报到。“
四台飞燕甲从营地西门鱼贯而出。营门两侧的卫兵（两个持电磁步枪的步兵）向他们敬礼——在唐军的传统里，出营执行任务的装甲兵会收到卫兵的致敬。夏剑回了一个点头——飞燕甲的右手抬起，装甲手背在外层面甲前敲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帝国海军陆战队的传统回礼方式：“以甲为誓“。
然后他开启了推进器。
废铁01号的推进器在最大推力测试中能达到一千四百五十牛——但夏剑在出任务时不会开到最大。他把推力控制在标准飞燕的水平（一千牛左右），让装甲以一个舒适的速度在地面上巡航。矿区废墟在望北城西侧——隔着大约八公里的碎石平原地带。
这八公里让夏剑有机会全方位感受自己的“废铁01号“在实战环境下的表现。
首先冲击他的是声音。装甲内部的声音环境——伺服电机的嗡鸣、液压泵的嘶嘶声、背包推进器的低吼、空气循环系统的风扇转动、护盾电容充电时的微弱振动——所有这些声音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独特的、“机器在呼吸“的背景噪音。夏剑短暂驾驶过原宿主的飞燕甲，但那是在战斗中——肾上腺素压过了一切感官细节。现在是在常规行军中——他有了时间去体会这台装甲的“性格“。
废铁01号比标准飞燕安静。他挑的伺服电机磨损率都低，齿轮啮合噪音更小。推进器的压缩机运转平稳（多亏他修的喷注环和紊流板），没有标准飞燕那种偶尔出现的“突突“不稳的声音。唯一的额外噪音来自右腿膝关节——那颗他还没来得及重新紧固的螺栓在震动下偶尔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万工标记了这个声音，提醒他回来后加三牛顿米的预紧力。
然后是操控反馈。G1神经链接的延迟大约在18毫秒——这意味着他“想到一个动作“和“装甲执行该动作“之间有18毫秒的间隔。对于普通人，这点延迟完全感受不到。但对于用神经加速预判游离兽酸液炮发射零点几秒的夏剑来说——他感受得到。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滞后感“——像你在玩一个网速不太好的游戏，按了按钮，画面上的角色慢了一帧才动。
“万工——什么时候能升级到G2？“
【G2改造需要以下条件：服役时间达到基本要求（已满足——原宿主已服役两年）、军衔要求（当前上等兵——条件是下士及以上）、改造申请审批（需连部签字）。此外——G2的核心是神经链接从单路升级到四路，延迟从18ms压缩至约8ms。改造过程需要约三天时间，期间不宜执行战斗任务。在当前阶段——建议先积累战功，获得审批后再做改造。】
“行。“夏剑把注意力放回巡逻路线上。“到了。矿区废墟——减速。铁柱你居后负责测绘。“
“收到。“
矿区废墟出现在地平线上——一开始是灰色和棕色的不规则剪影，随着距离缩短逐渐显示出细节：巨型矿机的骨架（已经锈蚀成暗红色）、垮塌的选矿厂房（速干混凝土墙被沙尘暴打磨成了圆角）、以及通往地下的矿道入口（黑洞洞的，像被巨兽掏空的眼眶）。整片废墟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那是星纹矿开采过程中产生的尾矿粉末，在风中飘荡，能见度降到四百米以内。
在这种环境下，游离兽的暗灰色碳基甲壳就成了最有效的伪装。
“小鱼——电子侦察，任何异常？“
“低声频段——检测到游离兽的生物信息素通讯。来源——两处。第一处：方位西北偏北，距离约一点二公里，信号强度中等——推测是一只游离兽在巡逻。第二处：方位正西偏南，距离约八百米，信号强度弱——可能是休眠中的游离兽，或已受伤。“刘小鱼的声音保持着那种电报式的简洁。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它们的生物通讯频段加密方式——跟上个月边境二号前线战报中记录的一样。这说明这批游离兽属于同一个基因批次——大概率是同一次空投投下的。“
“同批次意味着什么？“马大山在频道里问。
“意味着它们的神经系统是同一套基因模板培养的——所以它们之间的信息共享效率比不同批次的游离兽更高。如果一只发现了我们——另外几只几乎同时就能收到信息。“
“所以——，“夏剑说着，边减慢了飞燕甲的速度，边将推进器切换到近战机动模式（降低推力，增加喷口转向的响应速度），“——别让任何一只活着回去报信。“
“你是说——“
“看到就杀。“夏剑的声音里没有常见的战前紧张。他说的方式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一只不留。“
马大山在频道里沉默了一秒。这句话不是一个上等兵通常会说的话——不留活口是特种渗透战术中的规则，不是常规巡逻中的。但夏剑说出来了，而且语气认真得像是他从来不考虑“巡逻时遇到敌人该怎么办“以外的选项。
事实上——他在战场上从来不考虑。
“收到。“马大山说。然后他的榴弹发射器从飞燕甲的后背挂载点上解了下来——金属卡扣弹开的声音在频道里清晰可闻。马大山把四十毫米口径的M-41榴弹发射器端在装甲右臂上，弹鼓旋转，第一发空爆榴弹上膛。空爆榴弹——在目标上空三米爆炸——对大范围的游离兽群最有效。
与此同时，刘小鱼在频道里发出了调整后的警告——“第一只游离兽——方位变动。它开始向我们的方向移动。信号强度增加——它不只是在巡逻，它可能已经——“
“已经发现我们了。“夏剑说。
因为在矿道入口处——三十米外——一只游离兽从黑洞洞的巷口走了出来。
它的四条节肢踩在碎石地面上，甲壳缝隙荧绿色的体液在灰白色尾矿粉尘中透出诡异的光。它的感官簇——头部的多组感知器官——已经锁定了夏剑的飞燕甲。背瘤开始膨胀。
“铁柱——你左边有矿道，退进去架设测绘阵地。大山——正面压制。小鱼——干扰它的通讯，别让它呼叫同伴。“夏剑的语气平稳得像在报菜单。“我打正面。“
“你一个人？“赵铁柱的频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对。“夏剑启动推进器，废铁01号向前跃出——右手的电磁步枪已经抬起，穿甲弹上膛。他的HUD上——万工将游离兽的三维扫描模型叠加到目标身上，用蓝色线条标注了它的甲壳弱点：腹侧甲壳接缝（最薄处）、背瘤基座（打断背瘤就能让它丧失酸液炮能力）、节肢关节（机动性打击点）。
游离兽也动了。它没有后退——游离兽从来不会后退。它们被写在基因里的唯一战术是：加速、冲锋、贴脸、酸液炮。
它的四条腿同时蹬地。碎石被弹起。它的身体以接近四十码的速度撞向夏剑。
夏剑在那一刻做了一个会让所有标准飞燕甲驾驶员说他疯了的事——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侧闪。他向着游离兽正面冲过去。
推进器全功率。一千四百五十牛——废铁01号像一颗灰色的弹丸撞向游离兽。三十米变成十五米变成五米——游离兽的背瘤膨胀到最大——酸液炮即将发射——零点三秒——
夏剑在那一刻掐断了推进器，双腿同时蹬地，左臂陶瓷板挡在面前，用飞燕甲的肩甲硬接了游离兽的第一次冲撞。
碰撞力穿过装甲框架，被伺服电机的缓冲系统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被G1强化后的骨骼扛了下来。夏剑感觉到胸骨上那块刚愈合的裂缝传来一阵微弱的钝痛——不是新损伤，是被震了一下。他无视了它。
冲撞后的瞬间——他和游离兽贴在一起。距离半米。他能闻到游离兽甲壳缝隙中渗出的那种特殊的腥臭味——像腐烂的海草和工业酒精的混合物。背瘤还在膨胀——但已经没有蓄能空间了。酸液炮无法在接触距离内发射——游离兽的基因程序里有这个安全逻辑：防止酸液溅射误伤自己。
夏剑拔出匕首——一把标准的合金匕首，刃长三十五厘米。这不是等离子武器，是纯粹的物理刀锋。他瞄准的是游离兽腹侧——甲壳接缝。
但游离兽还有尾刺。
尾刺从游离兽的背脊后方抽出——五十厘米长的加壳刺针，末梢有倒钩。它从侧面横扫过来，目标是他左臂陶瓷板和胸甲的接合处。夏剑听到了万工在意识中的警告——【尾刺·左侧·零点四秒后接触】——他以零点四秒的反应时间收回了匕首、压低左肩、让尾刺从他的肩甲上方扫过。陶瓷板被尾刺的倒钩划出一道浅痕，但没能穿透。
夏剑向前半步——贴得更近。右手的匕首反手握持——从游离兽腹侧甲壳的第三和第四节之间（万工标注的最弱点）——一刀捅进去。
碳基甲壳在合金匕首面前是硬的——但接缝不是。刀尖钻入缝隙，穿透有机纤维缓冲层，刺中了内部的液压肌肉系统。荧绿色的体液顺着刀身的血槽喷出来——沾了他一手臂的。
游离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类似于低频震动的声音——那不是叫声（游离兽没有声带），是被液压肌肉痉挛时体内的高压体液喷出甲壳缝隙的声音。
它的四条腿开始不受控地抽搐。背瘤的膨胀停止了。它侧翻在地面上，四肢无力地划动——液压系统被一刀废掉后，游离兽的节肢无法再提供足够的内压来驱动肌肉。
“死了没？“马大山在频道里问。
“快死了。“夏剑把匕首拔出来，在游离兽甲壳上擦了一下（擦掉荧绿色的体液），收刀，转身。“另一只呢？“
“西南方向——之前那个低频信号——消失了。“刘小鱼说。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情绪——困惑。“不是离开探测范围。是信号突然终止了。像被——掐断了。“
夏剑抬起头，看向西南方向。
矿区的灰白色粉尘在风中打着旋。三十米外一座垮塌的厂房废墟后面，有什么东西——什么比游离兽更大的东西——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黑影。黑影消失得太快，快到他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矿区的灰白光影中产生了幻觉。
但他知道——游离兽的低频通讯信号不会自己“终止“。只有一种情况能让泽塔的生物信息素信号突然消失：信号源被物理消灭了。而矿区里——有什么东西在杀死泽塔。
“万工——扫描半径五百米内的生命信号。“
【扫描完成。检测到：帝国军飞燕甲识别码×4（四班）、游离兽能量核心残迹×1（刚击杀的这只）。无其他。异常的——区域西南偏南约60米处，检测到短暂而微弱的能量残余——无法识别来源。残余能量已在消散——无法定位。】
夏剑在频道里沉默了片刻。
“所有人——继续巡逻路线。保持警戒。如果有什么东西在帮我们杀游离兽——“他顿了一下，“——不一定是朋友。“
四班的飞燕甲继续向前推进。矿区废墟的上空，暗橙色的天空依然灰蒙蒙地压着。矿道入口的黑洞沉默地注视着这四个人的巡逻路线——在它们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