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一次任务
矿区废墟的纵深比地图上标注的要大。
第七露天矿场在废弃之前是全陇西星域第三大星纹矿开采基地——这句话的意思不只是“矿很大“。意思是地下矿道的总长度超过两百公里。意思是地面上有十二座选矿厂房、六座尾矿处理塔、以及一套完整的矿车运输系统。意思是这片废墟在军事地图上被标注为“巡逻区“之后，从来没有人真正走完过它的全部矿道。
夏剑的飞燕甲以低速推进模式在废墟中穿行。他的左手边是垮塌的选矿厂房——墙壁上残留着被泽塔生物战体分泌物腐蚀后的焦痕（上次泽塔渗透是什么时候？至少三个月前）。右手边是一辆被遗弃的重型矿车——轮胎已经被沙尘掩埋了一半，驾驶室的玻璃不知什么时候碎了个干净。
“铁柱——测绘数据更新一下。这条主通道往西北的延伸段有矿车障碍——得绕。“夏剑在频道里说。
“收到。“赵铁柱的飞燕甲在他后方约五十米的位置——测绘模组（一块加装在装甲左肩甲上的激光雷达阵列）正在以360度扫描周围地形，把矿区废墟的三维地图实时更新到全班的战术数据链上。“你往右绕——右手边那条辅道通往尾矿处理塔。但是北面那一片我还没扫完——矿道入口太密集，雷达回波不好区分地下空间和地面塌陷。“
“理解。“
夏剑的飞燕甲拐进了右侧的辅道。
辅道是矿车专用路——宽度只有六米，两侧是堆积如山的尾矿废渣。路面粗糙——废弃三年后，矿渣被边境三号的季风吹到了路面上，形成了一层松散的灰白色粉末。装甲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三十厘米深的脚印。
然后他踩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矿渣。是软的。
夏剑低头。飞燕甲的左脚踏进了一个——洞。不是天然洞。是人造结构。路面下方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顶部的速干混凝土板在矿车反复碾压后裂了。他的左脚踏穿了裂缝，整条左腿陷进去了一小截——大约二十厘米。
“停。铁柱——辅道路面承重有问题。轮到你测绘了——标注辅道中段为'危险路段'，轻型装甲可通行但重型不能。“
“收到——辅道中段·危险路段。“赵铁柱的声音停了一下。“夏剑，你头顶——尾矿处理塔。“
夏剑抬头。
尾矿处理塔有五层楼高——一座钢结构框架外面包着旧铁皮，已经被季风撕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铁皮在风中哗哗作响。在塔顶——一个灰黑色的东西正在看着他。
不是游离兽。
游离兽的四条节肢走路是啪啪啪啪的声音——这个没有。这个东西是双腿站立。它的轮廓——在灰白色粉尘中——看起来像一只被扯掉了双臂的人形生物战体。躯干部分庞大，双腿粗短，头颈部位已经塌陷成一个不规则的窟窿。
“那是什么？“马大山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不知道。不是活体——应该是一具被击毁的屠宰者尸体，挂在了塔顶上。“夏剑把飞燕甲的HUD切换到远距视觉模式——放大。确实是屠宰者的尸体。它的骨锤（原本从肋部外延生长的天然攻城器）已经断裂，伤口处荧绿色的体液完全干涸，变成了暗黑色的硬块。“至少死了两个月。应该是上次泽塔渗透时被帝国炮兵干掉的。“
“吓我一跳。我说怎么站着一动不动。“
夏剑继续前进。万工在后台对那具屠宰者尸体做了一次被动扫描——【屠宰者残骸·死亡时间约3个月前·生物能量核心已完全衰变·无残余价值】。他把注意力转回到巡逻路线上。
辅道尽头——尾矿处理塔的下方——有一个大型矿道入口。这个入口不同于之前那些“黑洞洞的小巷口“——这是一个主运输矿道的入口，截面宽度大约八米，高度约五米，矿道的斜坡向下延伸到黑暗中。旧铁轨（被拆了大半，只剩下锈蚀的枕木）从矿道口伸出，消失在尾矿堆里。
“小鱼——矿道里面有信号吗？“
“正在扫描——“刘小鱼的声音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回来了。“矿道入口三百米以内的浅层区域——没有游离兽通讯信号。但——“她又停了一下。“有个奇怪的东西。在更深层——距离入口大约一公里——有一个低频率的、周期性的信号。不是生物信息素通讯——频率太低了。也不像泽塔的标准通讯频段。像是——“
“像什么？“
“像是某种设备的——待机信号？“
夏剑把飞燕甲停在矿道入口前。万工在他的HUD上标注了刘小鱼提到的信号——低频，周期性，脉冲间隔约十二秒。
“你能确定是什么设备吗？“
“不能。频段不在数据库里——既不在帝国军频段也不在已知的泽塔频段中。“刘小鱼的声音变得比平时更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专注。“我需要靠近一些才解析——至少进入矿道四百米左右，信号强度才够我的便携设备做完整的频段分析。“
“矿道——承重？“夏剑问赵铁柱。
“矿道入口段结构完好——至少从激光雷达数据看是这样的。但这测绘数据不包含侵蚀程度——如果顶部的混凝土板已经被酸液或者地下水侵蚀了——“赵铁柱没有说完。
“如果有侵蚀会怎样？“
“整个矿道可能在你踩上去的下一秒塌掉。“
沉默。四台飞燕甲停在主矿道入口前。灰白色的尾矿粉尘在他们脚边打着旋。远处尾矿处理塔上的铁皮在风中继续哗哗作响。
夏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铁柱留守入口负责安全——万一矿道塌了你得带挖掘设备来挖我。大山跟在我后面五十米——保持距离，如果遇敌从后面火力支援。小鱼——你在入口外保持电子侦察。矿道里面信号屏蔽太严重，你在外面能看到全局。“
“为什么是你去？“赵铁柱的声音明显紧张了。“你是尖兵——不是敢死队。你死了谁带我们巡逻？“
“因为我装甲最轻、反应最快、还有一把刚杀过游离兽的匕首。“夏剑说着，已经控制飞燕甲踏进了矿道入口。“而且——我死过。死过一次就知道：你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赵铁柱没有反驳。
矿道——内部。
黑暗。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边境三号的暗橙色阳光在矿道外只照了不到十米——再往里，就只剩下飞燕甲头盔上安装的LED探照灯的光柱。
夏剑让两条灯柱扫过矿道两侧的墙壁。墙是裸露的岩层——灰黑色的变质岩，被矿道开挖时留下的凿痕还在。偶尔有一两道裂缝，裂缝里渗出细小的地下水——缓慢、持续、在边境三号的低重力环境下，水滴不是“滴“，是“飘“——水珠从裂缝中浮出来，在空中飘过一段距离，然后撞在对面墙壁上碎开。
矿道斜向下延伸。坡度不大——大约八度。夏剑每走一步，HUD上的海拔读数就下降约零点五米。走到约两百米的时候，海拔已经比入口低了约二十米。
空气变得更潮湿。装甲的温控系统自动调高了座舱加热——外部温度约八度，湿度约85%。HUD上跳出了环境提示：【检测到氡气浓度上升——建议保持呼吸系统在装甲内环境下运行。】——他本来就穿着密封装甲，不需要额外操作。
在深度约三百五十米的位置——夏剑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是因为万工看到了什么。
【侧壁裂缝——深度约两米——检测到非天然物质。】
夏剑把探照灯对准左侧岩壁上的裂缝——一条从地面延伸到顶部的裂缝，宽约半米。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射探照灯的光——不是灰色的岩石，是暗绿色的荧光。
“泽塔生物战体的残留物。“夏剑走进裂缝。他侧身挤过狭窄的入口——飞燕甲的肩甲在岩壁上刮出细小的火花。裂缝内部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空洞——大约十平方米，高三米。空洞的地面上有一层干燥的有机残留物——像是生物战体蜕下的甲壳碎片，混杂着早已干涸变成暗黑色硬块的荧绿色体液。
这不是简单的“渗透“。泽塔的生物战体在这里——在这条废弃矿道深处——完成了某些事情。脱壳？繁殖？信息中转？
在空洞最深处，夏剑发现了一个球形的有机结构——直径约四十厘米，表面有网状血管纹路，但已经干枯。万工扫描后标注：【泽塔生物信息素中继站（生物型信号放大器）·已失活。功能：接收和放大游离兽的生物通讯信号。覆盖范围约五公里。推测——这是泽塔在废弃矿道中秘密部署的侦察中继网络。该中继站已失活至少三个月。但——】
“但什么？“
【但刘小鱼检测到的周期性低频信号——来源不是这里。在更深处。】
夏剑从裂缝中退出来，回到主矿道。深度继续增加——四百米。四百五十米。五百米。
然后他看到了它。
矿道的尽头不是死胡同——而是一个被人工扩宽的大型地下空间。矿工们在这里建了一个转运平台——旧铁轨汇聚到中央，四周是废弃的矿车和破碎的液压支架。平台一角有一间被压塌的控制室（速干混凝土墙+铁皮屋顶，已经半塌陷）。控制室内——在废墟掩埋了一半的旧控制台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生物荧光。是电子的——微弱的、周期性闪烁的蓝色LED指示灯。
“小鱼——找到了。控制室里——一台还在运行的设备。帝国军的装备？“
刘小鱼的声音从矿道外传来——信号穿透了数百米的岩层后变得时断时续。“——周期——12秒——对。帝国军——信号频率——是标准的——战术数据中继——但是型号——型号对不上——那个频段应该——十年前——就淘汰了——“
夏剑走到控制室门口。门框已经歪了——他侧身挤进去。控制室里满是灰尘和锈蚀的金属碎片。那台设备嵌在旧控制台的废墟中——一个大约行李箱大小的金属盒子，外壳上刷着帝国军的旧标识，但漆已经掉了大半。操控面板是机械按钮和旋钮——没有触摸屏。在星际时代，这种东西等同于你们用翻盖手机的时代——古董中的古董。
“这是什么东西？“
万工扫描了设备——【识别完成。帝国军战术数据中继器·DSR-3型。唐历5360年代生产——已退役约15年。该设备持续以极低功率发送定位信标和基础环境数据。电池已耗尽——当前能源来自——“】
万工停顿了一瞬间。
【当前能源来自——设备的底部。检测到一颗星纹矿碎片——天然未经精炼。该碎片在矿道废弃后由地下水冲刷至设备底部，被设备的能源接收模块以极低效方式被动吸收。】
星纹矿碎片。
夏剑的心跳慢了半拍（被他的G1心脏泵压瞬间补了回来）。他用飞燕甲的右手扒开设备底部的灰尘和碎石——在金属盒子和混凝土地面之间，有一块被污染了的灰黑色石头。不是大块——大约拳头大小。表面有一层氧化的外壳，但在裂缝处——漏出来的光是深蓝色的。那种蓝色像是把整片星空的颜色压缩进了这拳头大小的一块石头的断面里。
【星纹矿天然碎片。未经提炼。预估精炼后能量密度：约8.3×10³kJ——接近一颗游离兽能量核心。】
夏剑把碎片仔细地拿起来——飞燕甲的指尖伺服器足够精密，可以不捏碎这块脆弱的天然矿石。
“这是你的了。“他对自己说——对万工说。
【已记录。该能量可用于后续改装——优先级由宿主决定。】
然后刘小鱼的声音从他头盔通讯中突然切进来——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是清晰的、紧急的——“夏剑——地面信号——矿区西南——距离你们不到两公里——三只游离兽——不，不是三只——“
她的声音被一声闷响打断了。不是爆炸。是榴弹发射器——马大山在入口外开火了。
“屠宰者！“马大山的吼声在频道里炸开。“主矿道入口——一只屠宰者撞进来了！它——狗日的，它在往矿道里面冲——我打中它了，榴弹命中但只擦破了外壳——它的速度没减！“
夏剑在零点二秒内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回地面。
“铁柱、大山——守住入口！别让它进来——矿道太窄，一旦进来谁也躲不开！小鱼——干扰它的生物通讯，别让它呼叫同伴！“夏剑边下令边用飞燕甲的背包推进器向后急退——矿道太窄，飞燕甲没法转身跑。他只能倒着加速。
退到一百米的时候——他听到了。
屠宰者的脚步声。
那不是游离兽的节肢哒哒声——是沉重的、双足踏地的闷响。每一步都让矿道的墙壁轻微震动，尘土从裂缝中簌簌落下。这种声音在黑暗的、狭窄的地下矿道里被放大了数倍——就像有人在密闭的走廊里敲一面巨大的皮鼓。
然后他看到了它的轮廓。
在主矿道入口方向——大约四百米外——逆光中的矿道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三米高的碳基攻城单位。双足直立。两只前臂的骨锤——从肋骨外延生长出来的攻城器——在逆光下呈现出深灰色的轮廓。它的感官簇已经在黑暗中锁定了他前面的赵铁柱和马大山——但它的脚步在变快，方向也在调整。
它在向他冲来。不是冲向入口——是冲向矿道深处里的——单独一个人的——夏剑。
“狗娘养的——“夏剑停止后退，站定姿态，“你想单挑？“
【战场威胁评估中——屠宰者级·高威胁。骨锤单次冲击力估值——约15，000牛。飞燕甲正面陶瓷板极限承受力——约12，000牛（标准飞燕）/约13，500牛（废铁01号·护盾缓冲加成）。建议——不要在正面硬接骨锤。建议利用矿道狭窄地形进行机动规避——】
“谁要硬接。“夏剑把电磁步枪抬起——穿甲弹已上膛。他瞄准的不是屠宰者头部的感官簇（感官簇太小、移动太快），也不是它厚实的前胸骨甲（最厚的地方，电磁步枪打不透）。他瞄准的是——地面。
屠宰者的双足——每一只脚掌有四个巨型的趾爪，深嵌在矿道地面的碎石和尘土中。他瞄准的是它下一次踏步的位置——万工在HUD上标注了一个蓝色的圆圈，位置在屠宰者当前路径前方约一米半。
他扣下扳机。
两发穿甲弹。第一发打碎了屠宰者左脚踏入时踩到的碎石——脚掌失去支撑，向左滑了一下。第二发打中了它右脚踏落的同一个位置——碎石粉碎。屠宰者的步态被打乱——它的身体在狭窄的矿道中失去了平衡，右肩撞到了岩壁上，骨锤在墙面上砸出一大片剥落的岩块。它踉跄了一步——速度从冲锋降至慢走。
“打不死你——摔死你。“夏剑转身继续退。
屠宰者恢复了平衡——但已经失去了冲锋的动能。它的骨锤在矿道两侧的岩壁上擦出火星——它愤怒了。泽塔的生物战体不会“愤怒“——那是拟人化。正确说法是：它的生物神经中枢在猎物逃跑时释放了更高剂量的肾上腺素类似物，驱使它的肌肉以不受控的速度向目标猛冲。
但它跑不快。矿道在约束夏剑的同时也在约束它——三米高的屠宰者在这条八米宽的矿道里刚好能跑，但两侧的肩每天格都差一点点就擦到岩壁。它没法全速冲锋。
夏剑退到了矿道深处那个扩宽的地下空间——转运平台。这里的天花板高度约八米，地面面积约四百平方米——够屠宰者放开手脚。
也够他放开手脚。
他刚才捡到的星纹矿碎片已经被万工紧急吸收——【净获能量：约7.1×10³kJ（未经精炼·吸收损耗约15%）。当前总能量：71%。】能量储备充足。护盾满格。电磁步枪还剩十发穿甲弹。匕首抹了游离兽体液——还在往下滴荧绿色的残留物。
屠宰者从矿道口走进了地下空间。它的前臂骨锤——每只约重三百公斤——在地面上拖行，发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的感官簇在四散扫动——然后全部聚焦在夏剑身上。
两方相距约十五米。地下空间。没有队友。没有支援。
夏剑握着电磁步枪，站在转运平台中央。他面前是一只从基因层面被设计为“攻城武器“的生物战体。他的装甲是一台从三十四具尸体上拼凑出来的废铁。
然后他说了一句——可能是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时代、在这颗星球上——只有夏剑会在面对一只屠宰者时说的话。
“万工——战场推演，启动。“
第七露天矿场在废弃之前是全陇西星域第三大星纹矿开采基地——这句话的意思不只是“矿很大“。意思是地下矿道的总长度超过两百公里。意思是地面上有十二座选矿厂房、六座尾矿处理塔、以及一套完整的矿车运输系统。意思是这片废墟在军事地图上被标注为“巡逻区“之后，从来没有人真正走完过它的全部矿道。
夏剑的飞燕甲以低速推进模式在废墟中穿行。他的左手边是垮塌的选矿厂房——墙壁上残留着被泽塔生物战体分泌物腐蚀后的焦痕（上次泽塔渗透是什么时候？至少三个月前）。右手边是一辆被遗弃的重型矿车——轮胎已经被沙尘掩埋了一半，驾驶室的玻璃不知什么时候碎了个干净。
“铁柱——测绘数据更新一下。这条主通道往西北的延伸段有矿车障碍——得绕。“夏剑在频道里说。
“收到。“赵铁柱的飞燕甲在他后方约五十米的位置——测绘模组（一块加装在装甲左肩甲上的激光雷达阵列）正在以360度扫描周围地形，把矿区废墟的三维地图实时更新到全班的战术数据链上。“你往右绕——右手边那条辅道通往尾矿处理塔。但是北面那一片我还没扫完——矿道入口太密集，雷达回波不好区分地下空间和地面塌陷。“
“理解。“
夏剑的飞燕甲拐进了右侧的辅道。
辅道是矿车专用路——宽度只有六米，两侧是堆积如山的尾矿废渣。路面粗糙——废弃三年后，矿渣被边境三号的季风吹到了路面上，形成了一层松散的灰白色粉末。装甲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三十厘米深的脚印。
然后他踩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矿渣。是软的。
夏剑低头。飞燕甲的左脚踏进了一个——洞。不是天然洞。是人造结构。路面下方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顶部的速干混凝土板在矿车反复碾压后裂了。他的左脚踏穿了裂缝，整条左腿陷进去了一小截——大约二十厘米。
“停。铁柱——辅道路面承重有问题。轮到你测绘了——标注辅道中段为'危险路段'，轻型装甲可通行但重型不能。“
“收到——辅道中段·危险路段。“赵铁柱的声音停了一下。“夏剑，你头顶——尾矿处理塔。“
夏剑抬头。
尾矿处理塔有五层楼高——一座钢结构框架外面包着旧铁皮，已经被季风撕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铁皮在风中哗哗作响。在塔顶——一个灰黑色的东西正在看着他。
不是游离兽。
游离兽的四条节肢走路是啪啪啪啪的声音——这个没有。这个东西是双腿站立。它的轮廓——在灰白色粉尘中——看起来像一只被扯掉了双臂的人形生物战体。躯干部分庞大，双腿粗短，头颈部位已经塌陷成一个不规则的窟窿。
“那是什么？“马大山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不知道。不是活体——应该是一具被击毁的屠宰者尸体，挂在了塔顶上。“夏剑把飞燕甲的HUD切换到远距视觉模式——放大。确实是屠宰者的尸体。它的骨锤（原本从肋部外延生长的天然攻城器）已经断裂，伤口处荧绿色的体液完全干涸，变成了暗黑色的硬块。“至少死了两个月。应该是上次泽塔渗透时被帝国炮兵干掉的。“
“吓我一跳。我说怎么站着一动不动。“
夏剑继续前进。万工在后台对那具屠宰者尸体做了一次被动扫描——【屠宰者残骸·死亡时间约3个月前·生物能量核心已完全衰变·无残余价值】。他把注意力转回到巡逻路线上。
辅道尽头——尾矿处理塔的下方——有一个大型矿道入口。这个入口不同于之前那些“黑洞洞的小巷口“——这是一个主运输矿道的入口，截面宽度大约八米，高度约五米，矿道的斜坡向下延伸到黑暗中。旧铁轨（被拆了大半，只剩下锈蚀的枕木）从矿道口伸出，消失在尾矿堆里。
“小鱼——矿道里面有信号吗？“
“正在扫描——“刘小鱼的声音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回来了。“矿道入口三百米以内的浅层区域——没有游离兽通讯信号。但——“她又停了一下。“有个奇怪的东西。在更深层——距离入口大约一公里——有一个低频率的、周期性的信号。不是生物信息素通讯——频率太低了。也不像泽塔的标准通讯频段。像是——“
“像什么？“
“像是某种设备的——待机信号？“
夏剑把飞燕甲停在矿道入口前。万工在他的HUD上标注了刘小鱼提到的信号——低频，周期性，脉冲间隔约十二秒。
“你能确定是什么设备吗？“
“不能。频段不在数据库里——既不在帝国军频段也不在已知的泽塔频段中。“刘小鱼的声音变得比平时更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专注。“我需要靠近一些才解析——至少进入矿道四百米左右，信号强度才够我的便携设备做完整的频段分析。“
“矿道——承重？“夏剑问赵铁柱。
“矿道入口段结构完好——至少从激光雷达数据看是这样的。但这测绘数据不包含侵蚀程度——如果顶部的混凝土板已经被酸液或者地下水侵蚀了——“赵铁柱没有说完。
“如果有侵蚀会怎样？“
“整个矿道可能在你踩上去的下一秒塌掉。“
沉默。四台飞燕甲停在主矿道入口前。灰白色的尾矿粉尘在他们脚边打着旋。远处尾矿处理塔上的铁皮在风中继续哗哗作响。
夏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铁柱留守入口负责安全——万一矿道塌了你得带挖掘设备来挖我。大山跟在我后面五十米——保持距离，如果遇敌从后面火力支援。小鱼——你在入口外保持电子侦察。矿道里面信号屏蔽太严重，你在外面能看到全局。“
“为什么是你去？“赵铁柱的声音明显紧张了。“你是尖兵——不是敢死队。你死了谁带我们巡逻？“
“因为我装甲最轻、反应最快、还有一把刚杀过游离兽的匕首。“夏剑说着，已经控制飞燕甲踏进了矿道入口。“而且——我死过。死过一次就知道：你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赵铁柱没有反驳。
矿道——内部。
黑暗。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边境三号的暗橙色阳光在矿道外只照了不到十米——再往里，就只剩下飞燕甲头盔上安装的LED探照灯的光柱。
夏剑让两条灯柱扫过矿道两侧的墙壁。墙是裸露的岩层——灰黑色的变质岩，被矿道开挖时留下的凿痕还在。偶尔有一两道裂缝，裂缝里渗出细小的地下水——缓慢、持续、在边境三号的低重力环境下，水滴不是“滴“，是“飘“——水珠从裂缝中浮出来，在空中飘过一段距离，然后撞在对面墙壁上碎开。
矿道斜向下延伸。坡度不大——大约八度。夏剑每走一步，HUD上的海拔读数就下降约零点五米。走到约两百米的时候，海拔已经比入口低了约二十米。
空气变得更潮湿。装甲的温控系统自动调高了座舱加热——外部温度约八度，湿度约85%。HUD上跳出了环境提示：【检测到氡气浓度上升——建议保持呼吸系统在装甲内环境下运行。】——他本来就穿着密封装甲，不需要额外操作。
在深度约三百五十米的位置——夏剑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是因为万工看到了什么。
【侧壁裂缝——深度约两米——检测到非天然物质。】
夏剑把探照灯对准左侧岩壁上的裂缝——一条从地面延伸到顶部的裂缝，宽约半米。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射探照灯的光——不是灰色的岩石，是暗绿色的荧光。
“泽塔生物战体的残留物。“夏剑走进裂缝。他侧身挤过狭窄的入口——飞燕甲的肩甲在岩壁上刮出细小的火花。裂缝内部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空洞——大约十平方米，高三米。空洞的地面上有一层干燥的有机残留物——像是生物战体蜕下的甲壳碎片，混杂着早已干涸变成暗黑色硬块的荧绿色体液。
这不是简单的“渗透“。泽塔的生物战体在这里——在这条废弃矿道深处——完成了某些事情。脱壳？繁殖？信息中转？
在空洞最深处，夏剑发现了一个球形的有机结构——直径约四十厘米，表面有网状血管纹路，但已经干枯。万工扫描后标注：【泽塔生物信息素中继站（生物型信号放大器）·已失活。功能：接收和放大游离兽的生物通讯信号。覆盖范围约五公里。推测——这是泽塔在废弃矿道中秘密部署的侦察中继网络。该中继站已失活至少三个月。但——】
“但什么？“
【但刘小鱼检测到的周期性低频信号——来源不是这里。在更深处。】
夏剑从裂缝中退出来，回到主矿道。深度继续增加——四百米。四百五十米。五百米。
然后他看到了它。
矿道的尽头不是死胡同——而是一个被人工扩宽的大型地下空间。矿工们在这里建了一个转运平台——旧铁轨汇聚到中央，四周是废弃的矿车和破碎的液压支架。平台一角有一间被压塌的控制室（速干混凝土墙+铁皮屋顶，已经半塌陷）。控制室内——在废墟掩埋了一半的旧控制台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生物荧光。是电子的——微弱的、周期性闪烁的蓝色LED指示灯。
“小鱼——找到了。控制室里——一台还在运行的设备。帝国军的装备？“
刘小鱼的声音从矿道外传来——信号穿透了数百米的岩层后变得时断时续。“——周期——12秒——对。帝国军——信号频率——是标准的——战术数据中继——但是型号——型号对不上——那个频段应该——十年前——就淘汰了——“
夏剑走到控制室门口。门框已经歪了——他侧身挤进去。控制室里满是灰尘和锈蚀的金属碎片。那台设备嵌在旧控制台的废墟中——一个大约行李箱大小的金属盒子，外壳上刷着帝国军的旧标识，但漆已经掉了大半。操控面板是机械按钮和旋钮——没有触摸屏。在星际时代，这种东西等同于你们用翻盖手机的时代——古董中的古董。
“这是什么东西？“
万工扫描了设备——【识别完成。帝国军战术数据中继器·DSR-3型。唐历5360年代生产——已退役约15年。该设备持续以极低功率发送定位信标和基础环境数据。电池已耗尽——当前能源来自——“】
万工停顿了一瞬间。
【当前能源来自——设备的底部。检测到一颗星纹矿碎片——天然未经精炼。该碎片在矿道废弃后由地下水冲刷至设备底部，被设备的能源接收模块以极低效方式被动吸收。】
星纹矿碎片。
夏剑的心跳慢了半拍（被他的G1心脏泵压瞬间补了回来）。他用飞燕甲的右手扒开设备底部的灰尘和碎石——在金属盒子和混凝土地面之间，有一块被污染了的灰黑色石头。不是大块——大约拳头大小。表面有一层氧化的外壳，但在裂缝处——漏出来的光是深蓝色的。那种蓝色像是把整片星空的颜色压缩进了这拳头大小的一块石头的断面里。
【星纹矿天然碎片。未经提炼。预估精炼后能量密度：约8.3×10³kJ——接近一颗游离兽能量核心。】
夏剑把碎片仔细地拿起来——飞燕甲的指尖伺服器足够精密，可以不捏碎这块脆弱的天然矿石。
“这是你的了。“他对自己说——对万工说。
【已记录。该能量可用于后续改装——优先级由宿主决定。】
然后刘小鱼的声音从他头盔通讯中突然切进来——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是清晰的、紧急的——“夏剑——地面信号——矿区西南——距离你们不到两公里——三只游离兽——不，不是三只——“
她的声音被一声闷响打断了。不是爆炸。是榴弹发射器——马大山在入口外开火了。
“屠宰者！“马大山的吼声在频道里炸开。“主矿道入口——一只屠宰者撞进来了！它——狗日的，它在往矿道里面冲——我打中它了，榴弹命中但只擦破了外壳——它的速度没减！“
夏剑在零点二秒内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回地面。
“铁柱、大山——守住入口！别让它进来——矿道太窄，一旦进来谁也躲不开！小鱼——干扰它的生物通讯，别让它呼叫同伴！“夏剑边下令边用飞燕甲的背包推进器向后急退——矿道太窄，飞燕甲没法转身跑。他只能倒着加速。
退到一百米的时候——他听到了。
屠宰者的脚步声。
那不是游离兽的节肢哒哒声——是沉重的、双足踏地的闷响。每一步都让矿道的墙壁轻微震动，尘土从裂缝中簌簌落下。这种声音在黑暗的、狭窄的地下矿道里被放大了数倍——就像有人在密闭的走廊里敲一面巨大的皮鼓。
然后他看到了它的轮廓。
在主矿道入口方向——大约四百米外——逆光中的矿道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三米高的碳基攻城单位。双足直立。两只前臂的骨锤——从肋骨外延生长出来的攻城器——在逆光下呈现出深灰色的轮廓。它的感官簇已经在黑暗中锁定了他前面的赵铁柱和马大山——但它的脚步在变快，方向也在调整。
它在向他冲来。不是冲向入口——是冲向矿道深处里的——单独一个人的——夏剑。
“狗娘养的——“夏剑停止后退，站定姿态，“你想单挑？“
【战场威胁评估中——屠宰者级·高威胁。骨锤单次冲击力估值——约15，000牛。飞燕甲正面陶瓷板极限承受力——约12，000牛（标准飞燕）/约13，500牛（废铁01号·护盾缓冲加成）。建议——不要在正面硬接骨锤。建议利用矿道狭窄地形进行机动规避——】
“谁要硬接。“夏剑把电磁步枪抬起——穿甲弹已上膛。他瞄准的不是屠宰者头部的感官簇（感官簇太小、移动太快），也不是它厚实的前胸骨甲（最厚的地方，电磁步枪打不透）。他瞄准的是——地面。
屠宰者的双足——每一只脚掌有四个巨型的趾爪，深嵌在矿道地面的碎石和尘土中。他瞄准的是它下一次踏步的位置——万工在HUD上标注了一个蓝色的圆圈，位置在屠宰者当前路径前方约一米半。
他扣下扳机。
两发穿甲弹。第一发打碎了屠宰者左脚踏入时踩到的碎石——脚掌失去支撑，向左滑了一下。第二发打中了它右脚踏落的同一个位置——碎石粉碎。屠宰者的步态被打乱——它的身体在狭窄的矿道中失去了平衡，右肩撞到了岩壁上，骨锤在墙面上砸出一大片剥落的岩块。它踉跄了一步——速度从冲锋降至慢走。
“打不死你——摔死你。“夏剑转身继续退。
屠宰者恢复了平衡——但已经失去了冲锋的动能。它的骨锤在矿道两侧的岩壁上擦出火星——它愤怒了。泽塔的生物战体不会“愤怒“——那是拟人化。正确说法是：它的生物神经中枢在猎物逃跑时释放了更高剂量的肾上腺素类似物，驱使它的肌肉以不受控的速度向目标猛冲。
但它跑不快。矿道在约束夏剑的同时也在约束它——三米高的屠宰者在这条八米宽的矿道里刚好能跑，但两侧的肩每天格都差一点点就擦到岩壁。它没法全速冲锋。
夏剑退到了矿道深处那个扩宽的地下空间——转运平台。这里的天花板高度约八米，地面面积约四百平方米——够屠宰者放开手脚。
也够他放开手脚。
他刚才捡到的星纹矿碎片已经被万工紧急吸收——【净获能量：约7.1×10³kJ（未经精炼·吸收损耗约15%）。当前总能量：71%。】能量储备充足。护盾满格。电磁步枪还剩十发穿甲弹。匕首抹了游离兽体液——还在往下滴荧绿色的残留物。
屠宰者从矿道口走进了地下空间。它的前臂骨锤——每只约重三百公斤——在地面上拖行，发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的感官簇在四散扫动——然后全部聚焦在夏剑身上。
两方相距约十五米。地下空间。没有队友。没有支援。
夏剑握着电磁步枪，站在转运平台中央。他面前是一只从基因层面被设计为“攻城武器“的生物战体。他的装甲是一台从三十四具尸体上拼凑出来的废铁。
然后他说了一句——可能是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时代、在这颗星球上——只有夏剑会在面对一只屠宰者时说的话。
“万工——战场推演，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