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河梁风雨 第一章 雷夜铜盘

六爻照天 · 无昼汀 · 第1章 · 291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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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落在博物馆高大的玻璃穹顶上,声音细碎,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击铜钱。

一个小时后,那声音便成了轰鸣。

整座城市都被雨幕压住,街道上的车灯化作模糊的长线,雷声一阵接着一阵,仿佛云层深处藏着一头翻身的巨兽,要将这片钢筋水泥构成的天地生生撕开。

省博物馆三楼,古代术数与水利文明临时展厅内,顾既明正蹲在一只展柜旁边,低头核对藏品转移编号。

“河图石刻复制件,编号乙七。”

“汉代式盘残片,编号乙八。”

“无明确年代的铜制圆盘……”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面前的木箱。

箱子里放着一面残损铜盘。

铜盘直径约有两尺,边缘满是暗绿色铜锈,中央有一道旋涡般的纹路,远看像阴阳鱼,细看却又不完全相同。

寻常八卦图,外围大都是八方卦象。

可这铜盘的外围,却被分成了六层。

每一层上都有断断续续的横线,或连,或断,彼此交叠,像六道没有完全闭合的圆环。环线之间还分布着一些极细的凹点,数量繁多,顾既明数了两次,第一次三百八十三,第二次三百八十五。

“有意思。”

他推了推眼镜,凑近了些。

“难道标准答案是三百八十四?”

他本职是工程数据分析师,平日与监测曲线、风险模型和施工参数打交道。替博物馆做夜间志愿者,纯粹是个人爱好。

别人看古物,看的是年代、价值与传说。

顾既明却习惯先看结构。

只要是结构,便有规律。

只要有规律,理论上便能被拆解。

当然,他也很清楚,自己这个习惯并不怎么讨人喜欢。上一次陪朋友去算命,他盯着老先生桌上的六爻排盘看了半个小时,最后问人家:“这个推演过程,有没有做过样本外验证?”

老先生沉默许久,退了他一半卦钱。

理由是这钱不好挣。

“顾老师!”

展厅另一边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

“地下库房进水了,馆长让我们把临时展品先往内侧转移。你那边还有几件?”

“三件。”

顾既明应了一声,准备把木箱盖上。

就在这时,展厅的灯突然闪烁起来。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四周彻底陷入黑暗。

几乎同一瞬间,窗外雷光大盛,将整座展厅映得惨白。

轰隆!

雷声落下,玻璃穹顶似乎都颤动了一下。

顾既明下意识扶住木箱,却发现那面残损铜盘竟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那并不是灯光反射。

铜盘中央,一缕幽暗的青光沿着旋涡纹路缓缓游动,如同沉睡了千百年的蛇,第一次睁开眼睛。

顾既明的手僵在半空。

“漏电?”

这是他脑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可木箱是干燥的,铜盘没有连接任何线路。更何况漏电归漏电,总不能漏得如此具有艺术审美。

青光沿着中央纹路向外蔓延,一层、两层、三层……

六道环线先后亮起。

顾既明眼中的惊异,渐渐变成凝重。

他看见那些原本凌乱分布的凹点,竟开始自行移动。

不是视觉错觉。

那些细小光点真的在铜盘表面游走,每六个形成一组,每组又分阴阳断续,最终组合成一个又一个陌生而古老的卦象。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卦相错。

六爻相叠。

顾既明的呼吸骤然停顿。

他曾经看过不少与《周易》有关的书,虽不敢说精通,却也绝不会把基本卦象认错。可眼前这些变化,已经不是简单的八卦排列。

更像是有人把六十四卦拆成无数细小的零件,再以某种他看不懂的规则重新组合。

铜盘最中央的青光越来越亮。

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行字。

那字并非刻在铜盘上,而像是从幽深的铜锈之下缓缓生长出来。

顾既明眯起眼睛,艰难辨认。

“终而……未穷。”

“既济之后……”

最后四字模糊不清。

他本能地向前靠近了一步。

也正是在这一步落下的刹那,展厅上方传来一声刺耳的碎裂声。

顾既明猛地抬头。

玻璃穹顶的一角,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裂缝。雨水沿裂缝涌入,一块固定展板的金属支架随之松动,带着沉重的木框向下砸落。

而木框落下的位置,正是铜盘所在的木箱。

“坏了!”

顾既明来不及多想,身体先于意识冲了过去。

这东西来历不明,年代不明,价值更不明。若是在他眼皮底下被砸碎,先不说赔不赔得起,馆长那张本就不太慈祥的脸,多半会直接进化成恶鬼。

他一把扶住倾斜的木框,另一只手按在铜盘边缘。

冰冷。

这是他最初的感觉。

可下一刻,那冰冷便化作难以形容的灼热。

仿佛他触碰的不是铜盘,而是一块被埋在寒冰之下、燃烧了无数年的炭火。

顾既明闷哼一声,想要松手,却发现手掌像被铜盘吸住,根本无法移开。

铜盘上的六层环线同时转动。

一道无比刺目的雷光穿透穹顶。

这一瞬,顾既明清楚地看见,那行残缺古字终于完整显现。

终而未穷,既济之后,未济方生。

轰!

雷霆落下。

没有经过穹顶,没有击中展馆内的任何设备,而是直接落在铜盘中央。

整个世界在顾既明眼前骤然翻转。

他看见灯光熄灭,看见展柜破碎,看见无数藏品标签被狂风卷上半空。可这些景象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被汹涌而来的黑暗吞没。

紧接着,是水。

无穷无尽的水。

冰冷、浑浊,带着泥沙和腐草的腥气,从四面八方向他压来。

顾既明无法呼吸,也无法挣扎。

恍惚中,他仿佛看见一座无边无际的铜色穹顶笼罩天地。穹顶上排列着三百八十四个光点,每六点为一爻,每六爻成一卦。

那些光点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每熄灭一个,远方便有山河崩塌。

有王朝在烈火中覆灭,有巨兽倒在血海里,有身穿古老服饰的人跪在祭坛前,向天空发出无声的哀号。

最后,只剩下两道卦影。

一道水在上,火在下。

一道火在上,水在下。

“既济……”

“未济……”

一个难辨男女、仿佛来自岁月尽头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六爻皆定,众生入局。”

“外爻已至……”

“此世,当变。”

最后一个“变”字落下时,顾既明只觉得胸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黑暗将他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再次有了知觉。

最先感受到的,是冷。

不是博物馆空调开得太足的冷,而是一种钻入骨髓、带着水汽的阴寒。

身下也不是光滑的地砖,而是一张又硬又潮的草席。

顾既明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中,他看见低矮的土墙,漏雨的茅草屋顶,以及一盏豆粒大小、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泥水与霉烂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这是……”

顾既明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虚弱得可怕,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他刚撑起半边身子,脑海中便突然涌入无数混乱画面。

暴雨。

河堤。

被洪水卷走的男人。

老妇人的哭喊。

还有一个名字。

沈既明。

大量陌生记忆冲击而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只能重新倒在草席上。

屋门外,有人小声说话。

“沈家那孩子真断气了?”

“断了,我亲手探的鼻息,身子都凉了。”

“那屋里怎么有声音?”

门外骤然安静。

片刻后,破旧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端着药碗站在门口。她面色憔悴,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了许久。

当她看见草席上睁开眼睛的少年时,手里的药碗“啪”地摔在地上。

老妇人嘴唇颤抖,脸上先是惊恐,随即化作难以置信的狂喜。

“明儿?”

她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抓住顾既明冰冷的手。

“你活了?”

“你真的活了!”

屋外几名村人探头看了一眼,顿时齐齐后退。

其中一个汉子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沈家小子……不是已经淹死三天了吗?”

“死人回魂了!”

顾既明怔怔看着老妇人,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很瘦,指节粗糙,掌心满是长期劳作留下的裂口。

绝不是他的手。

窗外雨声如潮,远方隐约传来河水咆哮。

而在他胸口衣衫之下,一块边缘焦黑的铜片,正散发出微弱而诡异的温度。

铜片上,一道原本断裂的爻纹,悄然连接。

与此同时,河梁县外那座早已荒废多年的河伯庙中,一块被泥水掩埋的残碑忽然震动。

碑面上的青苔成片脱落,露出一行无人看见的古字。

坎水失位,外爻入世。

大衍之局,自今日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