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河梁县醒来
“明儿？”
老妇人的声音颤得厉害。
她死死抓住顾既明的手，像是生怕稍一松开，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孙儿便会再次没了气息。
顾既明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叫顾既明。
可脑海中那些不断翻涌的记忆，却在告诉他，这具身体名叫沈既明。
十六岁，河梁县南堤外沈家村人。祖上三代都是渔户，父亲沈大川靠撑船、捕鱼和替官府修补河堤为生。母亲早亡，家中只剩祖母相依为命。
三日前，北河决堤。
沈大川带着儿子去堵堤，两人同时被洪水卷走。村人在下游找到沈既明时，少年已经没了气息，沈大川却至今不见踪影。
按照村中规矩，横死之人不能久停。
若不是老妇人死死拦着，原主的尸体恐怕早已被一张草席卷走，埋进村外乱坟岗。
想到这里，顾既明心底涌起一阵寒意。
自己若再晚来几个时辰，穿越后的第一个体验，恐怕就是被活埋。
这样的开局，未免过于讲究效率。
“明儿，你看看祖母。”
老妇人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去探他的鼻息。确认确实有温度、有呼吸后，眼泪顿时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河神保佑，河神保佑……”
“我就知道，我沈家的孩子命硬，不会这么轻易走。”
顾既明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水……”
老妇人一怔，随即连忙起身，从墙边破旧陶罐里倒出半碗凉水。
顾既明接过碗，小口喝下。
水很浑，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若放在过去，他多半会怀疑其中微生物含量是否超标。
可眼下，他只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喝的东西。
几口凉水下肚，胸口那种火烧般的刺痛终于稍稍缓解。
门外的村人依旧不敢进屋。
几个人挤在雨棚下，压低声音议论。
“真活了？”
“死人哪有说活就活的。”
“别是水鬼借了身子……”
“你小声些！沈婆子听见了，非拿拐杖打断你的腿！”
这些话虽然刻意压低，顾既明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沉。
死而复生在现代或许能上新闻，在这个明显存在术法和异象的世界里，却未必是件好事。
有时候，奇迹和妖邪之间，只隔着旁观者的一张嘴。
老妇人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她猛地转身，将木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惊疑的目光。
“都回去！”
“我家明儿只是被河水呛昏了，今日才缓过来。谁敢在外面胡说，老婆子就去祖祠前撞死，看你们谁担得起逼死孤寡的名声！”
外面顿时安静不少。
顾既明看着老妇人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原主记忆中，这位祖母名叫周氏，年轻时脾气便厉害。丈夫与长子先后死在河上，她硬是一个人把沈大川拉扯成人。
如今儿子失踪，孙儿又“死而复生”，她明明怕得手都在抖，却还是第一时间挡在门前。
这份感情不属于顾既明。
可当老妇人转过身，再次看向他时，他心里仍旧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或许是原主留下的本能。
也或许只是因为，他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醒来后，至少还有一个人真心希望他活着。
“祖母。”
顾既明试着叫了一声。
老妇人眼眶一红，连连点头。
“哎，祖母在。”
这一声叫出口，顾既明忽然感到脑海中的混乱记忆平静了几分。
他低下头，打量四周。
屋子很小。
一张草席，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两只粗陶碗，墙角堆着半袋已经发潮的粟米。屋顶多处漏雨，地上摆着几个破盆接水。
最显眼的是正对床铺的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纸符。
纸符上的线条并非寻常道家符箓，而是由一长一短数道横线组成，像一个残缺的卦象。
顾既明多看了几眼。
脑海中属于沈既明的记忆随之浮现。
这是村里每年春祭时，由县衙统一发下的“镇水符”。据说河梁县地处坎位，水患频繁，家家户户都要贴符，防止“坎气入宅”。
县衙发符。
朝廷定卦。
甚至连灾害都有专门的卦象解释。
这个世界对于《易》的使用，显然不是单纯的占卜与民俗，而是一套深入官府、生产和生活的制度。
顾既明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穿越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铜盘上那句古文。
终而未穷，既济之后，未济方生。
随后，他看见一个被巨大卦象笼罩的世界。
现在，他真的来到了这里。
若这一切不是临死前的幻觉，那么那面铜盘，就是他穿越的直接原因。
可铜盘为何选择了他？
这里又究竟是什么地方？
顾既明正想着，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热意。
他伸手探入衣襟，很快摸到一块坚硬之物。
取出来后，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铜片。
边缘焦黑，表面残缺，形状与博物馆中的铜盘明显同源。铜片正中刻着两道爻纹，其中一道完整，另一道却像是刚刚连接不久，颜色比周围略浅。
顾既明瞳孔微缩。
这东西不是沈既明原本所有。
至少在原主的记忆里，从未见过。
也就是说，它是随着自己一起过来的。
老妇人端着药碗转身，正好看见他手里的铜片。
她脸色忽然一变。
“你从哪里找到这个的？”
顾既明抬头。
“祖母见过？”
老妇人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门边，将门闩彻底插死。随后又检查窗缝，确认无人窥视，才重新走到床前。
“这是你爹的东西。”
顾既明心神一震。
“我爹？”
“是三天前。”
老妇人声音压得极低。
“你爹出门堵堤之前，曾把这块东西交给我，让我藏起来。他说若他回不来，便等你醒后再交给你。”
说到这里，老妇人神色变得古怪。
“那时我还骂他胡说。你明明跟着他一起去堵堤，他却偏偏说什么‘等明儿醒来’。”
“就好像……”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既明却已经明白。
就好像沈大川提前知道，沈既明会死。
甚至知道，在死去之后，他还会再次醒来。
屋内油灯微微摇晃。
雨水从屋顶滴落，落在破盆中，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顾既明看着掌心的铜片，突然觉得那点温热变得格外沉重。
“还有别的东西吗？”
老妇人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她走到灶台旁，将一口缺边铁锅挪开，又用木棍拨开灶灰。摸索许久后，从最里面掏出一只被油布包裹的小包。
油布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
打开后，里面只有几张破旧纸页。
纸页上写满细小文字，夹杂着河道图形和一些长短不一的横线。许多地方被水泡烂，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内容。
顾既明拿起其中一页。
最上方写着四个字。
《河梁乡历》。
下面则记录着这个世界的年月与灾情。
大衍历三百七十二年，坎位水气偏盛，北河三涨。
大衍历三百七十三年，震木妄动，春雷早发，沿河七村毁田三百余亩。
大衍历三百七十四年，也就是今年。
纸上只写了一半。
“坎水失位，震木妄动，若北河……”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顾既明翻到下一页，却发现纸张并不连贯。原本的内容似乎被人刻意抽走，只在边缘留下参差不齐的撕痕。
“这些也是父亲留下的？”
“不是。”
老妇人摇头。
“这是你爹从河伯庙里抄回来的。”
“他不识几个字，平日连县衙告示都看不全，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往那座破庙跑。每次回来，都把自己关在屋里，照着墙上什么东西抄写。”
顾既明皱起眉头。
“河伯庙在什么地方？”
“北河旧堤下。”
老妇人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那地方十几年前就塌了，县里不许人靠近。有人说庙底压着淹死鬼，也有人说里面藏着前朝留下的邪物。”
“你爹不听劝。”
“这半年，他像着了魔一样往那里去。”
说着，老妇人从油布最底下取出一张极薄的纸。
这不是乡历。
纸上没有大段文字，只有一幅极粗糙的河道图，以及一个被墨迹反复圈出的地点。
河伯庙。
在河伯庙旁边，还写着半句话。
“水火不相射，八卦相……”
最后一个字没有写完。
顾既明盯着那句话，呼吸渐渐变得凝重。
他认得。
这是《说卦传》中的内容。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
可这个世界的人，为何会知道与地球相同的《周易》文字？
是巧合？
还是两方世界，本就存在某种联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铛！
铛！
铛！
铜锣连续响了九下。
老妇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九声急锣……”
她猛地站起身。
“北堤又出事了！”
外面很快传来纷乱脚步，夹杂着村正声嘶力竭的喊声。
“所有能动的男人都去北堤！”
“回湾下面已经开始渗水，再不堵住，今夜全村都得被冲走！”
顾既明听见“回湾”二字，心中莫名一紧。
脑海里随之浮现出原主堵堤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暴涨的北河。
被水流不断冲刷的土坝。
还有堤坝侧后方，一个颜色明显更深、不断向内旋转的巨大水涡。
他掀开草席，挣扎着走到窗边。
从这里看不见北河，只能看见远处被暴雨笼罩的低矮堤线。
但他曾参与过不少水利监测项目，也看过多起堤防险情的数据与影像。
若记忆中的水涡位置没有错……
村民如今正在加固的地方，根本不是最危险的位置。
真正可能首先崩塌的，是堤坝侧后方被暗流掏空的回湾。
而一旦那里决口，横流会从村庄背后切入。
到那时，所有正在正面堵堤的人，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顾既明握紧窗框。
老妇人见他起身，连忙上前阻拦。
“你身子才刚活过来，不能出去！”
“外面的人也不会听你的。你一个孩子，懂什么治水堵堤？”
顾既明沉默片刻。
这话很有道理。
他现在只是一个刚从棺材边缘爬回来的渔户少年。别说讲水流冲刷、土体渗透，便是直接告诉别人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最大的可能也不是被奉为高人，而是被绑起来扔回河里。
他必须换一种这里的人能听懂的说法。
顾既明低头，看向手中的《河梁乡历》。
坎水失位。
震木妄动。
这个世界的人相信卦象。
那么，他便用卦象告诉他们。
顾既明披上墙边那件还未干透的蓑衣，将残缺铜片贴身收好。
“祖母。”
“父亲失踪前，有没有说过北堤会从哪里出问题？”
老妇人愣了一下。
“他说过一句怪话。”
“他说正堤虽险，却不是死门，真正吃人的地方，在水流回头之处。”
顾既明目光一凝。
沈大川果然知道。
甚至可能早已发现回湾下方的问题。
他推开木门。
暴雨与狂风瞬间扑面而来。
远处雷声翻滚，仿佛天穹之上有无数沉重战车正在驶过。
村人正向北堤奔去。
顾既明望向那片被黑暗吞没的河岸，胸口铜片再次传来热意。
隐约之间，他仿佛听见一个极其遥远的声音。
“坎位已动。”
“第一爻……”
“将变。”
顾既明抬起头，任由冰冷雨水打在脸上。
不管这究竟是什么世界，也不管铜盘为何带他前来。
至少眼下，他不能看着整座村庄被洪水吞没。
因为在那道堤坝之后，有一个刚刚失去儿子，却又将他当作孙儿抱在怀里痛哭的老人。
“走。”
顾既明低声开口。
“去北堤。”
老妇人的声音颤得厉害。
她死死抓住顾既明的手，像是生怕稍一松开，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孙儿便会再次没了气息。
顾既明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叫顾既明。
可脑海中那些不断翻涌的记忆，却在告诉他，这具身体名叫沈既明。
十六岁，河梁县南堤外沈家村人。祖上三代都是渔户，父亲沈大川靠撑船、捕鱼和替官府修补河堤为生。母亲早亡，家中只剩祖母相依为命。
三日前，北河决堤。
沈大川带着儿子去堵堤，两人同时被洪水卷走。村人在下游找到沈既明时，少年已经没了气息，沈大川却至今不见踪影。
按照村中规矩，横死之人不能久停。
若不是老妇人死死拦着，原主的尸体恐怕早已被一张草席卷走，埋进村外乱坟岗。
想到这里，顾既明心底涌起一阵寒意。
自己若再晚来几个时辰，穿越后的第一个体验，恐怕就是被活埋。
这样的开局，未免过于讲究效率。
“明儿，你看看祖母。”
老妇人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去探他的鼻息。确认确实有温度、有呼吸后，眼泪顿时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河神保佑，河神保佑……”
“我就知道，我沈家的孩子命硬，不会这么轻易走。”
顾既明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水……”
老妇人一怔，随即连忙起身，从墙边破旧陶罐里倒出半碗凉水。
顾既明接过碗，小口喝下。
水很浑，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若放在过去，他多半会怀疑其中微生物含量是否超标。
可眼下，他只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喝的东西。
几口凉水下肚，胸口那种火烧般的刺痛终于稍稍缓解。
门外的村人依旧不敢进屋。
几个人挤在雨棚下，压低声音议论。
“真活了？”
“死人哪有说活就活的。”
“别是水鬼借了身子……”
“你小声些！沈婆子听见了，非拿拐杖打断你的腿！”
这些话虽然刻意压低，顾既明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沉。
死而复生在现代或许能上新闻，在这个明显存在术法和异象的世界里，却未必是件好事。
有时候，奇迹和妖邪之间，只隔着旁观者的一张嘴。
老妇人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她猛地转身，将木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惊疑的目光。
“都回去！”
“我家明儿只是被河水呛昏了，今日才缓过来。谁敢在外面胡说，老婆子就去祖祠前撞死，看你们谁担得起逼死孤寡的名声！”
外面顿时安静不少。
顾既明看着老妇人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原主记忆中，这位祖母名叫周氏，年轻时脾气便厉害。丈夫与长子先后死在河上，她硬是一个人把沈大川拉扯成人。
如今儿子失踪，孙儿又“死而复生”，她明明怕得手都在抖，却还是第一时间挡在门前。
这份感情不属于顾既明。
可当老妇人转过身，再次看向他时，他心里仍旧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或许是原主留下的本能。
也或许只是因为，他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醒来后，至少还有一个人真心希望他活着。
“祖母。”
顾既明试着叫了一声。
老妇人眼眶一红，连连点头。
“哎，祖母在。”
这一声叫出口，顾既明忽然感到脑海中的混乱记忆平静了几分。
他低下头，打量四周。
屋子很小。
一张草席，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两只粗陶碗，墙角堆着半袋已经发潮的粟米。屋顶多处漏雨，地上摆着几个破盆接水。
最显眼的是正对床铺的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纸符。
纸符上的线条并非寻常道家符箓，而是由一长一短数道横线组成，像一个残缺的卦象。
顾既明多看了几眼。
脑海中属于沈既明的记忆随之浮现。
这是村里每年春祭时，由县衙统一发下的“镇水符”。据说河梁县地处坎位，水患频繁，家家户户都要贴符，防止“坎气入宅”。
县衙发符。
朝廷定卦。
甚至连灾害都有专门的卦象解释。
这个世界对于《易》的使用，显然不是单纯的占卜与民俗，而是一套深入官府、生产和生活的制度。
顾既明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穿越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铜盘上那句古文。
终而未穷，既济之后，未济方生。
随后，他看见一个被巨大卦象笼罩的世界。
现在，他真的来到了这里。
若这一切不是临死前的幻觉，那么那面铜盘，就是他穿越的直接原因。
可铜盘为何选择了他？
这里又究竟是什么地方？
顾既明正想着，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热意。
他伸手探入衣襟，很快摸到一块坚硬之物。
取出来后，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铜片。
边缘焦黑，表面残缺，形状与博物馆中的铜盘明显同源。铜片正中刻着两道爻纹，其中一道完整，另一道却像是刚刚连接不久，颜色比周围略浅。
顾既明瞳孔微缩。
这东西不是沈既明原本所有。
至少在原主的记忆里，从未见过。
也就是说，它是随着自己一起过来的。
老妇人端着药碗转身，正好看见他手里的铜片。
她脸色忽然一变。
“你从哪里找到这个的？”
顾既明抬头。
“祖母见过？”
老妇人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门边，将门闩彻底插死。随后又检查窗缝，确认无人窥视，才重新走到床前。
“这是你爹的东西。”
顾既明心神一震。
“我爹？”
“是三天前。”
老妇人声音压得极低。
“你爹出门堵堤之前，曾把这块东西交给我，让我藏起来。他说若他回不来，便等你醒后再交给你。”
说到这里，老妇人神色变得古怪。
“那时我还骂他胡说。你明明跟着他一起去堵堤，他却偏偏说什么‘等明儿醒来’。”
“就好像……”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既明却已经明白。
就好像沈大川提前知道，沈既明会死。
甚至知道，在死去之后，他还会再次醒来。
屋内油灯微微摇晃。
雨水从屋顶滴落，落在破盆中，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顾既明看着掌心的铜片，突然觉得那点温热变得格外沉重。
“还有别的东西吗？”
老妇人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她走到灶台旁，将一口缺边铁锅挪开，又用木棍拨开灶灰。摸索许久后，从最里面掏出一只被油布包裹的小包。
油布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
打开后，里面只有几张破旧纸页。
纸页上写满细小文字，夹杂着河道图形和一些长短不一的横线。许多地方被水泡烂，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内容。
顾既明拿起其中一页。
最上方写着四个字。
《河梁乡历》。
下面则记录着这个世界的年月与灾情。
大衍历三百七十二年，坎位水气偏盛，北河三涨。
大衍历三百七十三年，震木妄动，春雷早发，沿河七村毁田三百余亩。
大衍历三百七十四年，也就是今年。
纸上只写了一半。
“坎水失位，震木妄动，若北河……”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顾既明翻到下一页，却发现纸张并不连贯。原本的内容似乎被人刻意抽走，只在边缘留下参差不齐的撕痕。
“这些也是父亲留下的？”
“不是。”
老妇人摇头。
“这是你爹从河伯庙里抄回来的。”
“他不识几个字，平日连县衙告示都看不全，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往那座破庙跑。每次回来，都把自己关在屋里，照着墙上什么东西抄写。”
顾既明皱起眉头。
“河伯庙在什么地方？”
“北河旧堤下。”
老妇人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那地方十几年前就塌了，县里不许人靠近。有人说庙底压着淹死鬼，也有人说里面藏着前朝留下的邪物。”
“你爹不听劝。”
“这半年，他像着了魔一样往那里去。”
说着，老妇人从油布最底下取出一张极薄的纸。
这不是乡历。
纸上没有大段文字，只有一幅极粗糙的河道图，以及一个被墨迹反复圈出的地点。
河伯庙。
在河伯庙旁边，还写着半句话。
“水火不相射，八卦相……”
最后一个字没有写完。
顾既明盯着那句话，呼吸渐渐变得凝重。
他认得。
这是《说卦传》中的内容。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
可这个世界的人，为何会知道与地球相同的《周易》文字？
是巧合？
还是两方世界，本就存在某种联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铛！
铛！
铛！
铜锣连续响了九下。
老妇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九声急锣……”
她猛地站起身。
“北堤又出事了！”
外面很快传来纷乱脚步，夹杂着村正声嘶力竭的喊声。
“所有能动的男人都去北堤！”
“回湾下面已经开始渗水，再不堵住，今夜全村都得被冲走！”
顾既明听见“回湾”二字，心中莫名一紧。
脑海里随之浮现出原主堵堤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暴涨的北河。
被水流不断冲刷的土坝。
还有堤坝侧后方，一个颜色明显更深、不断向内旋转的巨大水涡。
他掀开草席，挣扎着走到窗边。
从这里看不见北河，只能看见远处被暴雨笼罩的低矮堤线。
但他曾参与过不少水利监测项目，也看过多起堤防险情的数据与影像。
若记忆中的水涡位置没有错……
村民如今正在加固的地方，根本不是最危险的位置。
真正可能首先崩塌的，是堤坝侧后方被暗流掏空的回湾。
而一旦那里决口，横流会从村庄背后切入。
到那时，所有正在正面堵堤的人，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顾既明握紧窗框。
老妇人见他起身，连忙上前阻拦。
“你身子才刚活过来，不能出去！”
“外面的人也不会听你的。你一个孩子，懂什么治水堵堤？”
顾既明沉默片刻。
这话很有道理。
他现在只是一个刚从棺材边缘爬回来的渔户少年。别说讲水流冲刷、土体渗透，便是直接告诉别人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最大的可能也不是被奉为高人，而是被绑起来扔回河里。
他必须换一种这里的人能听懂的说法。
顾既明低头，看向手中的《河梁乡历》。
坎水失位。
震木妄动。
这个世界的人相信卦象。
那么，他便用卦象告诉他们。
顾既明披上墙边那件还未干透的蓑衣，将残缺铜片贴身收好。
“祖母。”
“父亲失踪前，有没有说过北堤会从哪里出问题？”
老妇人愣了一下。
“他说过一句怪话。”
“他说正堤虽险，却不是死门，真正吃人的地方，在水流回头之处。”
顾既明目光一凝。
沈大川果然知道。
甚至可能早已发现回湾下方的问题。
他推开木门。
暴雨与狂风瞬间扑面而来。
远处雷声翻滚，仿佛天穹之上有无数沉重战车正在驶过。
村人正向北堤奔去。
顾既明望向那片被黑暗吞没的河岸，胸口铜片再次传来热意。
隐约之间，他仿佛听见一个极其遥远的声音。
“坎位已动。”
“第一爻……”
“将变。”
顾既明抬起头，任由冰冷雨水打在脸上。
不管这究竟是什么世界，也不管铜盘为何带他前来。
至少眼下，他不能看着整座村庄被洪水吞没。
因为在那道堤坝之后，有一个刚刚失去儿子，却又将他当作孙儿抱在怀里痛哭的老人。
“走。”
顾既明低声开口。
“去北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