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湾暗流

六爻照天 · 无昼汀 · 第3章 · 402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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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河的声音,比雷更沉。

顾既明披着蓑衣走出院门时,风裹着雨水迎面拍来,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村中原本坑洼的土路已变成一条浑黄水沟,雨水没过脚背,夹杂着枯枝、鸡毛和不知从哪户人家冲出来的半只木盆,顺着地势向河边奔涌。

远处铜锣仍在急响。

“北堤缺人!”

“家里有锄头、木桩的都带上!”

“女人烧水煮粥,老人看好孩子,别让人往河边跑!”

村正的喊声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数十名村民扛着木桩、土筐和破麻袋,从各条巷子里涌出。没有人穿得体面,许多人甚至赤着脚,只在头上扣一顶斗笠。可当他们听说北堤将破时,没有多少迟疑。

因为堤后就是田,就是屋,也是他们埋着祖先、养着子女的地方。

顾既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些面色惶恐却仍向河边跑去的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水患在纸面上,只是一组数据。

流量、流速、水位、渗压、稳定系数。

可落在这里,便是一袋被泡烂的粟米,是冬天可能饿死的人,是老妇人藏在梁上舍不得吃的半块腊肉,也是某个孩子明早醒来后再也找不到的家。

“明儿!”

周氏从屋里追出来,一把扯住他的蓑衣。

“你不能去!”

“你才刚醒,连路都走不稳。北堤上都是水,一个浪过来,你连尸首都捞不着!”

顾既明回头,正要开口,胸口却先传来一阵闷痛。

他脸色一白,扶住门框。

这具身体泡过洪水,又停了三天气息,能醒来已经算得上不可思议。现在只是多走了几步,胸口便像被粗绳勒紧,双腿也一阵阵发虚。

周氏见状,更加不肯松手。

“你看,你连站都站不住!”

顾既明缓了几口气,低声道:

“祖母,我不是去扛木桩。”

“我只是去看水。”

周氏怔住。

顾既明拿出那张河道残图,指着图上被沈大川反复圈过的位置。

“父亲出事前说过,正堤不是死门,真正吃人的地方,在水流回头处。”

“现在村里所有人都往正堤去。若父亲说的是对的,那里人越多,死的人可能越多。”

周氏盯着残图,嘴唇动了动。

她不懂河道,也不懂图上的线,可她记得儿子离家前的神情。

沈大川那夜将铜片塞给她时,手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洪水。

更像是在害怕洪水下面的什么东西。

“我跟你去。”

周氏忽然说道。

“不行。”

“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我跑得比你快。”

顾既明说完,自己先沉默了一下。

以他现在这个状态,这句话实在缺少说服力。

周氏显然也这么认为,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如今站着都喘,还跑得比我快?”

顾既明咳了一声。

“至少年轻一些。”

周氏还要再说,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沈婆子,让他去吧。”

雨幕中走来一个披旧油布的老人。

老人身材干瘦,背却挺得很直,肩上扛着一根长竹篙。左边脸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疤,走路时右腿微跛,像是早年被船板压伤过。

顾既明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个名字。

陈鲤。

沈家村最老的船工。

年轻时走过北河上下八百里水路,据说曾在夜里凭一片浪花辨出暗礁,也曾在洪峰中连救十七个人。只是十年前儿子死于翻船,他便很少再下水,平日只替人修桨补网。

陈鲤来到近前,先盯着顾既明看了片刻。

“真活了?”

顾既明点头。

“暂时看来,是的。”

陈鲤皱起眉。

他大概没听过有人如此评价自己活没活,神情一时有些古怪。

“会说话,也有影子,不像水鬼。”

顾既明看了一眼脚下被油灯映出的模糊影子。

“多谢确认。”

陈鲤没有接这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残图上。

“这是大川画的?”

“父亲留下的。”

顾既明将图递过去。

陈鲤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下来。

“果然是回鱼湾。”

“你知道这里?”

“北堤向东两里,河道拐了个死弯。水小时,鱼都爱在那里打旋,所以叫回鱼湾。水大时,那里却是最凶的地方。”

陈鲤抬头望向北河方向。

“水撞上外弯,再顺着河底往回卷。上头看着平,下面却能把泥一层层挖空。”

顾既明心中一动。

与他的判断一致。

“村里的人知道吗?”

“老船工都知道。”

陈鲤声音有些冷。

“可县里来的河正说,洪峰冲的是正堤,所有人必须守堤心。村正不敢违抗官令,老家伙们的话,没人听。”

“河正在哪里?”

“已经上堤了。”

“他有没有查过回鱼湾?”

“查过。”

陈鲤顿了顿。

“他说那里坎气平稳,没有险象。”

坎气平稳。

又是这种说法。

顾既明并不排斥用卦象解释环境。在这个世界,卦象很可能确实与某些超自然规律有关。

但任何理论一旦进入权力体系,都可能变成最方便的推责工具。

堤破了,是坎水失位。

人死了,是命数有缺。

至于堤坝是否偷工减料,河道是否多年未清,官府是不是把修堤银钱用去了别处,反而无人再问。

“去看看。”

顾既明收起残图。

周氏还想阻拦,陈鲤已经将手中竹篙横过来。

“我带他。”

“若真站不住,就用竹篙把他挑回来。”

顾既明看了看那根比自己手腕还粗的竹篙,觉得“挑回来”这种说法多少有些不够尊重伤员。

不过周氏终究松了手。

临走前,她将一根红绳系在顾既明手腕上。

绳结很旧,边缘已经磨白。

“这是你爹小时候戴的。”

周氏低着头,声音被雨水压得很轻。

“河上人说,红绳认岸。”

“别再让水把你带走了。”

顾既明没有说什么,只将绳结系紧。

他与陈鲤沿村道向北堤走去。

越接近河边,雨水越急。

沿途已有几户地势较低的人家进了水。一个女人跪在泥里,拼命从倒塌的鸡棚中往外抓鸡,身旁两个孩子哭着抱住一只木箱。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将装粮的瓦缸往屋顶推,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水里。缸口倾倒,混着泥沙的粟米顿时流出大半。

老人没有先爬起来。

他扑过去,用双手一捧一捧地将泥水中的粮食往怀里搂。

顾既明脚步一顿。

陈鲤却没有停。

“现在帮他捡,也捡不回来。”

老人低声说道。

“把堤守住,才能保住剩下的。”

这句话没有豪气,甚至有些残忍。

可在灾害面前,许多选择本就不是救什么,而是先舍掉什么。

顾既明跟了上去。

北堤很快出现在雨幕中。

堤上灯火晃动,人影密密麻麻。村民排成两列,将装满泥土的麻袋从坡下传到坡顶,再一层层压在渗水最严重的地方。

有人高喊号子。

有人滑倒后立即爬起。

浑黄河水已涨到距离堤顶不足三尺的位置,每一次浪头撞来,整条土堤都仿佛微微颤抖。

“沈既明?”

有人认出了他。

“他不是死了吗?”

“我亲眼看着他被抬回去的!”

“别靠近!死人沾水,河神要发怒!”

几名正在运土的村民下意识后退。

流言像风一样在人群中扩散。

原本忙碌的堤面,很快出现了一小片空白。

顾既明没有解释。

这种时候越解释,越像心虚。

他只是看向堤坝。

正堤渗水严重,背水坡出现了几处浑水点,的确危险。但这些险情仍在表层,堤身尚未出现大范围滑动。相比之下,原主记忆中那处回湾水色明显更深。

“回鱼湾在哪边?”

顾既明问。

陈鲤抬手指向下游。

那里没有灯火。

只有一片被黑暗吞没的柳林。

“所有人都在这里?”

“都在正堤。”

顾既明心底一沉。

这意味着回鱼湾没有任何监测,也没有任何预防措施。

他转身要走,堤顶忽然有人厉声喝道:

“站住!”

一名穿青色蓑衣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

此人腰间挂着县衙木牌,脚上的靴子虽然沾了泥,却明显比村民穿的草鞋精致。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持棍差役。

“你就是那个死而复生的沈家小子?”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顾既明,眼神中没有惊喜,只有警惕。

“河正大人正在镇堤。你身带阴丧之气,还敢往河边走,是想冲坏镇水卦吗?”

顾既明看向堤顶。

那里立着六根漆黑木桩,桩间系着黄布,上面绘有断续爻纹。几名穿灰袍的人正围着木桩念诵,脚下摆着盛水铜盆和祭品。

而真正渗水最严重的地方,只堆了几层松散麻袋。

“这就是镇水卦?”

顾既明问。

中年男子面色一沉。

“放肆!术官行事,也是你能质疑的?”

“我只是想知道,它能不能阻止河水从回鱼湾下面掏空堤基。”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中年男子盯着他。

“你听谁胡说的?”

“我父亲。”

“沈大川已经被水卷走,生死不知。他一个撑船的渔户,难道比县衙河正更懂堤防?”

“未必。”

顾既明平静说道。

“可至少他真的下过水。”

这句话一出,几名差役脸色骤变。

陈鲤却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中年男子正要发作,远处堤上传来一阵惊呼。

一名村民脚下的泥土突然塌陷,半条腿陷了进去。众人慌忙将他拉起,只见坑中不断向外冒着浑水。

中年男子立刻转身。

“快填土!”

“再运二十袋上来!”

人群重新忙乱起来。

顾既明却看着那个冒水的坑,眉头一点点皱紧。

水中夹着极细的黑砂。

不是堤身原有的黄泥。

这种黑砂,更像来自河床深层。

说明水流已经沿某条看不见的通道穿过堤基。

而通道的源头,很可能就在下游回湾。

“来不及争了。”

顾既明转身走下堤坡。

中年男子怒喝:

“拦住他!”

两名差役正要上前,陈鲤手中的竹篙却重重往地上一顿。

砰!

积水向两侧溅开。

老人抬起那张带疤的脸。

“堤上缺人,你们两个是想跟我一个瘸子打架,还是想多扛两袋土?”

两名差役脚步一滞。

趁着这片刻,顾既明已经钻入下游柳林。

林中几乎没有路。

积水没过小腿,泥浆不断拉扯脚步。顾既明胸口越来越闷,每走十余步便要扶树喘息。

陈鲤很快追上来。

“你这身子确实不适合逞强。”

“我也这么认为。”

“那你还来?”

顾既明擦去脸上的雨水。

“因为洪水通常不会等人养好伤。”

两人继续向前。

片刻后,胸口铜片忽然热了起来。

最初只是温热。

越靠近回鱼湾,那股热意便越明显,仿佛铜片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烧红。

顾既明停下脚步。

“怎么了?”

陈鲤问。

顾既明没有回答,而是隔着衣衫按住铜片,沿着热意最强的方向走去。

前方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柳树。

树根一半裸露在水中,根部绑着一截已经被泡得发白的麻绳。麻绳上打着一个奇怪的结,三短一长,末端还系着一片鱼鳞。

陈鲤看见绳结,脸色骤然变了。

“这是大川的记号。”

“什么意思?”

“水下有险。”

陈鲤蹲下身,伸手摸向树根。

很快,他从泥中抠出一块被削尖的木片。

木片上歪歪斜斜刻着几个字。

字迹被水泡得模糊,却仍能辨认。

湾底有铁。

顾既明心头一震。

父亲来过这里。

而且他在失踪前,已经发现了某种不该出现在河底的东西。

就在此时,回湾中央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

不是浪头撞岸。

更像有某个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翻了个身。

河面随之出现一道旋涡。

旋涡起初只有碗口大小,转眼便扩张到数丈。附近漂浮的树枝与杂物被迅速扯入其中,眨眼消失。

顾既明胸口的铜片骤然滚烫。

一道微弱青光穿透衣衫。

与此同时,他清楚看见,旋涡最深处闪过一点幽冷的金属光泽。

像是一枚钉在河床中的黑色长钉。

而在对岸雨幕中,一道披着蓑衣的人影正静静站在枯树下。

那人没有救堤。

也没有看水。

他只是在看顾既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