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事黑狗
雨幕中的人影，一动不动。
顾既明站在回鱼湾岸边，隔着数十丈浑浊河水，与那道披蓑衣的身影遥遥相对。
雷光忽然撕开夜空。
那一瞬，他看清了对方的轮廓。
身形瘦高，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脸上似乎蒙着一块黑布。最古怪的是，那人脚下明明积水过踝，水面却没有半点涟漪。
仿佛站在那里的并不是活人。
“陈伯。”
顾既明低声开口。
“你看见对岸那个人了吗？”
陈鲤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色骤然一沉。
“看见了。”
他握紧竹篙，横在身前。
“回鱼湾对岸没有路。上游桥塌了以后，连采药人都不会从那里走。”
“也就是说，他不是路过。”
“自然不是。”
陈鲤向前一步，厉声喝道：
“对岸的！是哪村哪户的人？”
声音穿过雨幕，很快被河水的咆哮吞没。
那人没有回答。
顾既明胸口的铜片越来越烫，像是在提醒他某种危险正在靠近。
他没有盯着对方的脸，而是看向对方四周。
人在雨中，无论站得多稳，蓑衣都会被风吹动，脚下也会有水纹。可那道人影周围的雨线似乎略微弯曲，像是落到近前时，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向两侧。
更像一道投影。
“他未必真的在对岸。”
顾既明忽然说道。
陈鲤一怔。
“什么意思？”
“那人是让我们看见的。”
顾既明捡起一块碎石，朝对岸用力投去。
以他如今的身体，自然扔不了多远。石块只飞过数丈，便“扑通”一声落入河中。
然而石块落水的刹那，对岸的人影竟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受惊。
而是像水中倒影被波纹扰动。
顾既明眼神一凝。
“看水面！”
陈鲤低头望去。
回鱼湾本就水势混乱，雨点击打之下，到处都是破碎水纹。可在距离岸边不远的一片浅水里，竟隐约倒映着一个黑色的人形。
倒影就在他们脚下附近。
那道人影并不在对岸，而是藏在近处，以水面将身形映到了远方！
陈鲤反应极快，手中竹篙猛地扫向身后。
呼！
竹篙撕开雨幕，重重砸在老柳树旁的一片黑暗里。
一声轻笑随之响起。
“老船工的手，倒还没废。”
黑影从树后退了半步。
他的动作轻得异常，脚掌踩过泥水，竟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波纹。
陈鲤顺势刺出竹篙。
黑影却没有硬接，只将袖口一扬。
数点寒光飞出。
“低头！”
陈鲤暴喝。
顾既明立刻侧身伏下，两枚细长铁针从他头顶掠过，钉入身后的柳树。
铁针入木后，周围树皮竟迅速变黑，发出一股湿纸被烧焦般的腥臭。
有毒。
陈鲤脸色阴沉。
“阁下既然会术，何必藏头露尾，拿两个凡人试手？”
黑影站在雨中，像是笑了笑。
“凡人？”
“能看出回鱼湾暗流，又能找到沈大川留下的记号，这位死而复生的沈家小子，可算不上普通凡人。”
顾既明心中一沉。
对方知道他死而复生。
也知道父亲留下的标记。
“我父亲在哪里？”
顾既明问道。
黑影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河心的巨大旋涡。
“你既然能找来，何不自己下去看看？”
“黑钉是谁打进河床的？”
黑影微微侧头。
“你看见了？”
这三个字出口，顾既明立刻捕捉到对方语气中的细微变化。
惊讶。
黑影似乎没想到，他能穿过浑水与旋涡，看见河底那枚黑色长钉。
顾既明没有解释。
信息不对等时，沉默往往比回答更有价值。
他故意看了一眼胸口，又看向河心。
“钉子已经松了。”
这句话是猜的。
可黑影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瞬。
猜对了。
“所以今夜洪水暴涨，并不是天灾。”
顾既明盯着他。
“有人用那枚黑钉改变了回湾水势，引水掏空堤基。你守在这里，是为了确保堤坝按时崩塌。”
“又或者，是在等什么东西从水下出来。”
雨越下越大。
黑影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沈大川不会教出你这样的儿子。”
“人的儿子，总会比父亲多懂一些。”
“是么？”
黑影抬起头。
斗笠阴影之下，露出一双苍白得几乎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你可知，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死得比旁人更快？”
他右手抬起，袖中似有黑光凝聚。
陈鲤立刻挡在顾既明身前，竹篙横起。
可就在双方即将交手的一刻，远处村中突然传来急促的狗叫声。
“汪！汪汪！”
叫声尖锐而凄厉。
不像看见了陌生人，倒像是遇见了某种极为恐怖的东西。
紧接着，村里响起女人的哭喊。
“诈尸了！”
“刘二柱诈尸了！”
黑影的动作停住。
他朝村庄方向看了一眼，轻声道：
“这么快便成了？”
声音很低，顾既明却听得清楚。
“什么成了？”
黑影没有回答。
一阵狂风卷过回湾，岸边柳枝剧烈摇摆。
顾既明下意识闭了下眼。
再次睁开时，黑影已经消失不见。
泥水中没有脚印。
只有一张巴掌大小的白纸，贴在方才那人站立之处。
陈鲤用竹篙将白纸挑起。
纸张被大雨浸透，却没有破损。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三条横线，最下方那一条从中间断开。
顾既明认得。
上两爻为阳，初爻为阴。
单看三爻，是一个巽卦的残形。
可纸张背面还写着一行极细的小字。
死人开口，活人闭眼。
陈鲤盯着那行字，神色难看。
“回村。”
顾既明却看向河中的旋涡。
“黑钉怎么办？”
“现在下水就是送死。”
陈鲤沉声道：
“先记住位置。天亮后若堤还在，再想办法找船探底。”
顾既明知道他说得对。
以现在的水势，任何人跳下去都会瞬间被旋涡卷走。
两人沿原路返回。
回村途中，顾既明注意到胸口铜片的热意正在减弱，可每当靠近那张白纸时，铜片便会轻轻震动。
那张纸和铜片之间，似乎存在某种联系。
村中的狗叫声越来越响。
并不只有一条狗。
沿路几乎所有人家的土狗都缩在门后，对着村子西头狂吠。奇怪的是，没有一条狗敢真正冲过去，只敢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低沉呜咽。
村西住着刘家。
院门外已经围满了人。
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呵斥声和孩子的尖叫混在一起。有人手持锄头，有人端着火盆，还有人跪在泥中，口中不断念着河神保佑。
顾既明挤进人群。
院中搭着一座简陋灵棚。
刘二柱是三日前随沈大川一同堵堤的村民，也是同一天被洪水卷走。不同的是，沈大川至今没有找到，刘二柱的尸体却在昨日傍晚被冲回岸边。
尸身已经装殓，原本准备雨势稍缓便下葬。
此刻，黑漆棺木摆在灵棚中央。
棺盖没有打开。
但棺材里面，正传出轻微的抓挠声。
沙。
沙沙。
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下又一下刮着棺盖内壁。
灵棚前趴着一条黑狗。
黑狗浑身湿透，四肢不断发抖，明明吓得几乎站不起来，却仍死死盯着棺木，口中发出威胁般的低吼。
供桌上的三根白烛，火焰一会儿拉得极长，一会儿又缩成豆粒大小。
风明明从东面吹来。
烛火却全部朝西北方向倾斜。
“二柱没死！”
刘二柱的妻子跪在棺前，哭得几乎昏厥。
“他在里面抓棺材！快把他放出来！”
“不能开！”
一名老人厉声阻止。
“尸体入棺后又有动静，是河里的东西跟回来了。一旦开棺，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那里面是我男人！”
“你男人昨日就死透了！”
两边争执不下。
棺中的抓挠声却越来越急。
沙沙沙沙！
随后突然停下。
所有人都安静了。
灵棚中只剩下雨水敲打油布的声音。
刘二柱的妻子颤抖着靠近棺木。
“二柱？”
棺内无人回答。
她将耳朵贴在棺盖上。
下一刻，棺材里忽然响起“咚”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用额头重重撞了一下棺盖。
女人尖叫着跌坐在地。
人群齐齐后退。
那条黑狗却猛地扑到供桌前，对着棺材疯狂吠叫。
顾既明没有后退。
他盯着棺材四角。
那里不知被谁用刀刻下了几个极浅的短线，乍看杂乱，仔细观察却能发现，这些短线分别对应六个位置。
六爻。
他又想起回鱼湾黑影留下的话。
“这么快便成了？”
“陈伯。”
顾既明低声说道：
“刘二柱的尸体，是谁装进棺材的？”
陈鲤看向人群。
“是村里的吴木匠，还有刘家几个本家兄弟。”
“装殓之前，有没有外人碰过尸体？”
旁边有人颤声回答：
“县里来的河正看过。”
“他说二柱死在坎水之中，身上沾了凶气，要在棺材四角刻镇水纹。”
顾既明的目光骤然冰冷。
又是那个河正。
他走到棺木旁，伸手摸向四角刻痕。
胸口铜片瞬间发热。
几乎同时，棺中再次响起一声闷响。
咚！
这一次，顾既明清楚感觉到，声音不是从棺木中央传来，而是来自棺材底部。
像是下面还有一层空间。
“把棺材抬起来。”
他说道。
无人敢动。
顾既明看向陈鲤。
陈鲤没有犹豫，叫来两名胆大的船工，将竹杠穿过棺底。
三人合力，将棺材一侧抬起半尺。
棺底下方，露出一张被雨水浸透的黄纸。
黄纸贴在地面，中心画着一个漆黑的圆，外围则环绕着六道爻纹。
而在黑圆中央，放着一缕仍在滴水的头发。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顾既明蹲下身，用木片拨开湿发。
头发下方，压着一枚生锈的铁片。
铁片的形状，与河底黑钉露出的部分一模一样。
棺中的抓挠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声音不再杂乱。
一下。
两下。
三下。
停顿片刻，又是三下。
刚好六声。
顾既明看向棺材，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
这不是尸体在挣扎。
它是在对应六爻。
“开棺。”
顾既明沉声说道。
刘家众人脸色煞白，却在陈鲤和几名船工的帮助下，缓缓拔掉棺钉。
棺盖被一点点推开。
一股混杂着河泥、尸臭与湿纸的气味扑面而来。
刘二柱安静地躺在里面。
脸色青白，双目紧闭。
尸体并没有坐起，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胸前。
可他的右手食指，已经磨得血肉模糊。
指尖正好抵在棺材内壁的一行血字上。
顾既明举起油灯。
血字歪斜，却清晰可辨。
沈大川在河底。
人群死寂。
顾既明尚未开口，已经死去一日的刘二柱，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没有瞳孔。
只有不断旋转的黑色水纹。
尸体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顾既明，嘴角缓缓裂开。
从它喉咙深处，传出的却不是刘二柱的声音。
“第一个找到了。”
“下一个……”
“该你了。”
顾既明站在回鱼湾岸边，隔着数十丈浑浊河水，与那道披蓑衣的身影遥遥相对。
雷光忽然撕开夜空。
那一瞬，他看清了对方的轮廓。
身形瘦高，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脸上似乎蒙着一块黑布。最古怪的是，那人脚下明明积水过踝，水面却没有半点涟漪。
仿佛站在那里的并不是活人。
“陈伯。”
顾既明低声开口。
“你看见对岸那个人了吗？”
陈鲤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色骤然一沉。
“看见了。”
他握紧竹篙，横在身前。
“回鱼湾对岸没有路。上游桥塌了以后，连采药人都不会从那里走。”
“也就是说，他不是路过。”
“自然不是。”
陈鲤向前一步，厉声喝道：
“对岸的！是哪村哪户的人？”
声音穿过雨幕，很快被河水的咆哮吞没。
那人没有回答。
顾既明胸口的铜片越来越烫，像是在提醒他某种危险正在靠近。
他没有盯着对方的脸，而是看向对方四周。
人在雨中，无论站得多稳，蓑衣都会被风吹动，脚下也会有水纹。可那道人影周围的雨线似乎略微弯曲，像是落到近前时，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向两侧。
更像一道投影。
“他未必真的在对岸。”
顾既明忽然说道。
陈鲤一怔。
“什么意思？”
“那人是让我们看见的。”
顾既明捡起一块碎石，朝对岸用力投去。
以他如今的身体，自然扔不了多远。石块只飞过数丈，便“扑通”一声落入河中。
然而石块落水的刹那，对岸的人影竟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受惊。
而是像水中倒影被波纹扰动。
顾既明眼神一凝。
“看水面！”
陈鲤低头望去。
回鱼湾本就水势混乱，雨点击打之下，到处都是破碎水纹。可在距离岸边不远的一片浅水里，竟隐约倒映着一个黑色的人形。
倒影就在他们脚下附近。
那道人影并不在对岸，而是藏在近处，以水面将身形映到了远方！
陈鲤反应极快，手中竹篙猛地扫向身后。
呼！
竹篙撕开雨幕，重重砸在老柳树旁的一片黑暗里。
一声轻笑随之响起。
“老船工的手，倒还没废。”
黑影从树后退了半步。
他的动作轻得异常，脚掌踩过泥水，竟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波纹。
陈鲤顺势刺出竹篙。
黑影却没有硬接，只将袖口一扬。
数点寒光飞出。
“低头！”
陈鲤暴喝。
顾既明立刻侧身伏下，两枚细长铁针从他头顶掠过，钉入身后的柳树。
铁针入木后，周围树皮竟迅速变黑，发出一股湿纸被烧焦般的腥臭。
有毒。
陈鲤脸色阴沉。
“阁下既然会术，何必藏头露尾，拿两个凡人试手？”
黑影站在雨中，像是笑了笑。
“凡人？”
“能看出回鱼湾暗流，又能找到沈大川留下的记号，这位死而复生的沈家小子，可算不上普通凡人。”
顾既明心中一沉。
对方知道他死而复生。
也知道父亲留下的标记。
“我父亲在哪里？”
顾既明问道。
黑影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河心的巨大旋涡。
“你既然能找来，何不自己下去看看？”
“黑钉是谁打进河床的？”
黑影微微侧头。
“你看见了？”
这三个字出口，顾既明立刻捕捉到对方语气中的细微变化。
惊讶。
黑影似乎没想到，他能穿过浑水与旋涡，看见河底那枚黑色长钉。
顾既明没有解释。
信息不对等时，沉默往往比回答更有价值。
他故意看了一眼胸口，又看向河心。
“钉子已经松了。”
这句话是猜的。
可黑影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瞬。
猜对了。
“所以今夜洪水暴涨，并不是天灾。”
顾既明盯着他。
“有人用那枚黑钉改变了回湾水势，引水掏空堤基。你守在这里，是为了确保堤坝按时崩塌。”
“又或者，是在等什么东西从水下出来。”
雨越下越大。
黑影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沈大川不会教出你这样的儿子。”
“人的儿子，总会比父亲多懂一些。”
“是么？”
黑影抬起头。
斗笠阴影之下，露出一双苍白得几乎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你可知，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死得比旁人更快？”
他右手抬起，袖中似有黑光凝聚。
陈鲤立刻挡在顾既明身前，竹篙横起。
可就在双方即将交手的一刻，远处村中突然传来急促的狗叫声。
“汪！汪汪！”
叫声尖锐而凄厉。
不像看见了陌生人，倒像是遇见了某种极为恐怖的东西。
紧接着，村里响起女人的哭喊。
“诈尸了！”
“刘二柱诈尸了！”
黑影的动作停住。
他朝村庄方向看了一眼，轻声道：
“这么快便成了？”
声音很低，顾既明却听得清楚。
“什么成了？”
黑影没有回答。
一阵狂风卷过回湾，岸边柳枝剧烈摇摆。
顾既明下意识闭了下眼。
再次睁开时，黑影已经消失不见。
泥水中没有脚印。
只有一张巴掌大小的白纸，贴在方才那人站立之处。
陈鲤用竹篙将白纸挑起。
纸张被大雨浸透，却没有破损。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三条横线，最下方那一条从中间断开。
顾既明认得。
上两爻为阳，初爻为阴。
单看三爻，是一个巽卦的残形。
可纸张背面还写着一行极细的小字。
死人开口，活人闭眼。
陈鲤盯着那行字，神色难看。
“回村。”
顾既明却看向河中的旋涡。
“黑钉怎么办？”
“现在下水就是送死。”
陈鲤沉声道：
“先记住位置。天亮后若堤还在，再想办法找船探底。”
顾既明知道他说得对。
以现在的水势，任何人跳下去都会瞬间被旋涡卷走。
两人沿原路返回。
回村途中，顾既明注意到胸口铜片的热意正在减弱，可每当靠近那张白纸时，铜片便会轻轻震动。
那张纸和铜片之间，似乎存在某种联系。
村中的狗叫声越来越响。
并不只有一条狗。
沿路几乎所有人家的土狗都缩在门后，对着村子西头狂吠。奇怪的是，没有一条狗敢真正冲过去，只敢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低沉呜咽。
村西住着刘家。
院门外已经围满了人。
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呵斥声和孩子的尖叫混在一起。有人手持锄头，有人端着火盆，还有人跪在泥中，口中不断念着河神保佑。
顾既明挤进人群。
院中搭着一座简陋灵棚。
刘二柱是三日前随沈大川一同堵堤的村民，也是同一天被洪水卷走。不同的是，沈大川至今没有找到，刘二柱的尸体却在昨日傍晚被冲回岸边。
尸身已经装殓，原本准备雨势稍缓便下葬。
此刻，黑漆棺木摆在灵棚中央。
棺盖没有打开。
但棺材里面，正传出轻微的抓挠声。
沙。
沙沙。
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下又一下刮着棺盖内壁。
灵棚前趴着一条黑狗。
黑狗浑身湿透，四肢不断发抖，明明吓得几乎站不起来，却仍死死盯着棺木，口中发出威胁般的低吼。
供桌上的三根白烛，火焰一会儿拉得极长，一会儿又缩成豆粒大小。
风明明从东面吹来。
烛火却全部朝西北方向倾斜。
“二柱没死！”
刘二柱的妻子跪在棺前，哭得几乎昏厥。
“他在里面抓棺材！快把他放出来！”
“不能开！”
一名老人厉声阻止。
“尸体入棺后又有动静，是河里的东西跟回来了。一旦开棺，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那里面是我男人！”
“你男人昨日就死透了！”
两边争执不下。
棺中的抓挠声却越来越急。
沙沙沙沙！
随后突然停下。
所有人都安静了。
灵棚中只剩下雨水敲打油布的声音。
刘二柱的妻子颤抖着靠近棺木。
“二柱？”
棺内无人回答。
她将耳朵贴在棺盖上。
下一刻，棺材里忽然响起“咚”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用额头重重撞了一下棺盖。
女人尖叫着跌坐在地。
人群齐齐后退。
那条黑狗却猛地扑到供桌前，对着棺材疯狂吠叫。
顾既明没有后退。
他盯着棺材四角。
那里不知被谁用刀刻下了几个极浅的短线，乍看杂乱，仔细观察却能发现，这些短线分别对应六个位置。
六爻。
他又想起回鱼湾黑影留下的话。
“这么快便成了？”
“陈伯。”
顾既明低声说道：
“刘二柱的尸体，是谁装进棺材的？”
陈鲤看向人群。
“是村里的吴木匠，还有刘家几个本家兄弟。”
“装殓之前，有没有外人碰过尸体？”
旁边有人颤声回答：
“县里来的河正看过。”
“他说二柱死在坎水之中，身上沾了凶气，要在棺材四角刻镇水纹。”
顾既明的目光骤然冰冷。
又是那个河正。
他走到棺木旁，伸手摸向四角刻痕。
胸口铜片瞬间发热。
几乎同时，棺中再次响起一声闷响。
咚！
这一次，顾既明清楚感觉到，声音不是从棺木中央传来，而是来自棺材底部。
像是下面还有一层空间。
“把棺材抬起来。”
他说道。
无人敢动。
顾既明看向陈鲤。
陈鲤没有犹豫，叫来两名胆大的船工，将竹杠穿过棺底。
三人合力，将棺材一侧抬起半尺。
棺底下方，露出一张被雨水浸透的黄纸。
黄纸贴在地面，中心画着一个漆黑的圆，外围则环绕着六道爻纹。
而在黑圆中央，放着一缕仍在滴水的头发。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顾既明蹲下身，用木片拨开湿发。
头发下方，压着一枚生锈的铁片。
铁片的形状，与河底黑钉露出的部分一模一样。
棺中的抓挠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声音不再杂乱。
一下。
两下。
三下。
停顿片刻，又是三下。
刚好六声。
顾既明看向棺材，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
这不是尸体在挣扎。
它是在对应六爻。
“开棺。”
顾既明沉声说道。
刘家众人脸色煞白，却在陈鲤和几名船工的帮助下，缓缓拔掉棺钉。
棺盖被一点点推开。
一股混杂着河泥、尸臭与湿纸的气味扑面而来。
刘二柱安静地躺在里面。
脸色青白，双目紧闭。
尸体并没有坐起，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胸前。
可他的右手食指，已经磨得血肉模糊。
指尖正好抵在棺材内壁的一行血字上。
顾既明举起油灯。
血字歪斜，却清晰可辨。
沈大川在河底。
人群死寂。
顾既明尚未开口，已经死去一日的刘二柱，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没有瞳孔。
只有不断旋转的黑色水纹。
尸体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顾既明，嘴角缓缓裂开。
从它喉咙深处，传出的却不是刘二柱的声音。
“第一个找到了。”
“下一个……”
“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