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中老道
“下一个……该你了。”
死去一日的刘二柱躺在棺中，嘴唇缓缓开合。
那声音湿冷而沙哑，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中飘来。
灵棚内一片死寂。
下一瞬，人群轰然炸开。
“诈尸了！”
“河鬼借尸！”
“快跑——”
围在院中的村民争相后退，有人撞翻火盆，有人跌进泥水，哭喊声与惊叫声混在一起。刘二柱的妻子呆呆跪在棺前，像是被吓傻了，直到尸体缓缓抬起右手，她才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没有抓向她。
而是直直指向顾既明。
尸体的指甲缝里满是黑泥，手腕下方却浮现出一道淡黑色的横纹。
横纹中间断开。
阴爻。
顾既明瞳孔一缩。
棺底六道刻痕，死者敲击六次，如今尸体手腕上又出现爻纹。
这一切绝不是普通诈尸。
有人把刘二柱的尸体当成了一根爻。
“退后！”
陈鲤抡起竹篙，挡在顾既明身前。
棺中的尸体猛然坐起。
咔嚓！
死去多时的脊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刘二柱的脑袋低垂着，湿发贴在青白脸上，口鼻间不断有黑水流出。黑水落入棺中，竟没有散开，而是沿着棺底刻纹自行游走。
短短几个呼吸，六道爻纹全部被黑水填满。
顾既明胸口铜片骤然滚烫。
眼前景象仿佛被一层无形薄膜隔开。
他看见的已不只是尸体和棺木。
而是一道正在成形的“局”。
棺为土，尸为阴，黑水为坎。
六爻自下而上逐一亮起，最下方那一爻却在不断颤动，像是随时可能发生变化。
初爻。
动爻。
顾既明虽不懂这个世界真正的术法，却知道一件事——任何依靠结构维持的东西，都有核心节点。
眼前这具尸体真正危险的，不是手脚，也不是牙齿。
而是棺底第一道爻纹。
“陈伯，打棺材左下角！”
陈鲤没有问为什么。
老人双手握住竹篙，腰身猛地一拧，篙头带起一阵破风声，狠狠砸在棺材左下方。
砰！
木屑飞溅。
棺底第一道爻纹被硬生生砸断。
刚刚坐起的刘二柱浑身一僵。
手腕上的阴爻迅速暗淡。
“有用！”
有人惊呼。
可下一刻，尸体喉咙里传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
它猛然从棺中扑出。
速度快得惊人！
陈鲤只来得及横过竹篙，尸体双手已经抓住篙身。那双手看似僵硬，力量却大得可怕，竟将竹篙压得弯成一道弧线。
陈鲤脸色涨红，双脚在泥中向后滑动。
“烧它！”
村中老人高喊。
有人慌忙抓起火盆，连同燃烧的木炭朝尸体泼去。
炭火落在刘二柱身上，焦臭味迅速弥漫。
可尸体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张开嘴，将一口黑水喷向人群。
黑水落地，泥土立刻发出“嗤嗤”声响。
周围村民骇然散开。
顾既明没有逃。
他盯着尸体的动作。
刘二柱虽然凶猛，却始终没有离开棺材三步范围。每当它试图向外冲，背后便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它重新扯回去。
问题仍在棺中。
顾既明看向那张被揭开的黄纸。
黄纸中央黑圆已经裂开，压在上面的湿发却依旧贴在原处。黑水正从刘二柱脚下倒流回去，一点点渗入那缕头发。
这不是死者自己的头发。
刘二柱是短发。
而黄纸上的头发足有两尺多长。
“那缕头发才是引子！”
顾既明冲上前，用方才拨铁片的木片挑向湿发。
木片刚刚碰到头发，一股阴冷气息便顺着手臂窜入体内。
耳边骤然响起无数杂乱低语。
“救我……”
“河底……”
“不要拔钉……”
“六爻皆定……”
顾既明眼前一黑，仿佛再次沉入洪水。
他看见浑浊河底。
一枚枚黑色长钉刺入河床，彼此之间由锁链相连。锁链中央，似乎捆着一个巨大无比的轮廓。
而父亲沈大川，正被夹在两块河石之间。
双眼紧闭，生死不知。
“爹！”
这声呼喊并非来自顾既明。
而是来自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
幻象中的沈大川忽然睁眼。
他没有看向顾既明。
而是看向顾既明身后。
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情。
“别回头！”
顾既明猛然清醒。
一道腥风已从背后扑来。
刘二柱不知何时摆脱陈鲤，十根漆黑指甲距离他的后颈只剩半尺。
来不及躲了。
就在这时，一枚铜钱旋转着穿过雨幕。
叮！
铜钱击中尸体眉心。
声音很轻。
刘二柱的动作却骤然停止。
那枚寻常铜钱仿佛重逾千斤，竟将尸体带得向后倒飞，重重砸回棺木之中。
棺材轰然碎裂。
黑水四溅。
院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老道士。
老道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随意挽成发髻，背后斜插一柄蝉翼般的白色拂尘。雨落到他身边三寸，便自行向两侧滑开。
他左手提着一只酒葫芦，右手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
仿佛不是来降妖的。
只是恰好路过，顺手丢了一文钱。
老道看了看满地狼藉，又看了看棺中的尸体，叹了口气。
“贫道不过进村讨碗热水。”
“怎么一转眼，水没喝上，死人倒先喝饱了。”
没有人敢接话。
刘二柱重新从碎棺中坐起，眉心铜钱不断颤抖，发出细密嗡鸣。
老道三两口吃掉炊饼，将手指上的面渣在道袍上擦了擦。
“死者归土，生者归家。”
“借尸问路，也该有个分寸。”
他说着，抬手朝刘二柱轻轻一点。
“坎水既来，离火何在？”
供桌上原本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三根白烛，火焰突然暴涨。
三道火线腾空而起，在半空交汇成一道赤红符纹，落在刘二柱胸口。
尸体发出尖锐嘶吼。
体内黑水像被煮沸般翻滚，大量白气从七窍涌出。它想要挣扎，眉心铜钱却牢牢将其钉在棺底。
数息后，一道黑影从尸体口中钻出。
黑影形如长蛇，头部却隐约长着一张模糊人脸。
四周村民惊恐跪倒。
“水鬼！”
“真是水鬼！”
老道看都没看他们，只抖了一下拂尘。
白色尘丝骤然伸长，如万千细针缠住黑影。
那张人脸在半空扭曲，发出一连串听不懂的尖叫。
顾既明却从尖叫中，辨认出了几个字。
“外爻……”
“归位……”
“祭河……”
老道眼神微变。
拂尘一紧，黑影瞬间被撕成数段。
可它并未就此消散。
碎裂的黑气在半空迅速凝成一枚残缺卦象，而后猛地扑向顾既明。
“冲你来的？”
老道有些意外。
顾既明胸口铜片青光大盛。
黑气尚未接近，便被铜片散出的光芒尽数吸入。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
老道脸上的散漫第一次消失。
他一步跨过数丈距离，直接出现在顾既明面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顾既明本能想挣脱，却发现老道的两根手指如同铁钳，任凭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别乱动。”
老道闭上眼睛。
两根手指搭在顾既明脉门上，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无阴脉，无阳脉。”
“太极未立，八宫皆闭。”
“分明是个尚未入门的普通人。”
他忽然睁眼。
“那你是怎么看见初爻在动的？”
顾既明没有回答。
老道又看向他的胸口。
“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什么东西？”
“能把坎阴吞进去的东西。”
“没有。”
“年轻人，撒谎之前最好先让胸口别发光。”
顾既明低头。
铜片散出的青光已经透过湿透的衣衫，确实没有多少辩解空间。
他沉默片刻，还是取出了残缺铜片。
老道看见铜片的瞬间，脸色骤变。
手中酒葫芦“啪”地掉在泥中。
他一把夺过铜片，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又抬头死死盯着顾既明。
“这东西哪里来的？”
“我父亲留下的。”
“不可能。”
老道语气斩钉截铁。
“沈大川只是河梁县一名船工，绝不可能拿到此物。”
顾既明目光微凝。
“道长认识我父亲？”
老道没有回答。
他用拇指擦去铜片边缘的泥水，露出背面一道极浅的火灼印记。
印记像一只展翅的白蝉。
老道盯着那枚印记，呼吸竟有些急促。
“白蝉火印……”
“这是我河洛观的东西。”
“它在二十三年前，就该随着一座庙沉进河底。”
陈鲤在旁边低声道：
“河伯庙？”
老道猛地看向他。
“你们去过河伯庙？”
顾既明摇头。
“还没有。”
他将回鱼湾、河底黑钉、蓑衣黑影与黄纸尸局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老道越听，脸色越难看。
听到沈大川留下“湾底有铁”四个字时，他忽然走到黄纸旁，弯腰捡起那枚生锈铁片。
铁片入手的一瞬，老道眼中闪过寒光。
“镇水钉的仿品。”
“有人把河梁县整段北河，当成了养尸的坎宫。”
顾既明问道：
“什么意思？”
老道没有立即解释。
他走到刘二柱尸体旁，以指尖翻开死者眼皮。
黑色水纹已经消失。
但在眼白深处，留下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老道又掀开尸体衣袖。
手腕上那道阴爻虽然淡去，皮肤下却隐约还有第二道横纹正在浮现。
老道脸色骤沉。
“这不是第一具。”
“只是第一具醒来的尸体。”
周围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刘二柱的妻子哭着问道：
“道长，我男人还能不能救？”
老道沉默片刻。
“魂已经被借走，救不回来了。”
女人瘫坐在泥中。
老道将眉心铜钱取回，轻轻一弹。
铜钱落在刘二柱胸前。
尸体紧绷的面容逐渐放松，像是终于从某种漫长折磨中解脱。
“天亮后烧掉棺木，尸体以净水擦洗，再入土。”
“所有碰过黑水的人，用艾草和盐煮水洗手。三日内不要靠近北河。”
说完，他转头看向顾既明。
“至于你，跟我走。”
“去哪里？”
“河伯庙。”
陈鲤皱眉。
“现在？”
“就是现在。”
老道望向村外。
雨势不知何时小了几分，可北方天幕却比先前更加阴沉。一道道细长闪电在云层深处游走，始终没有落下。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力量。
“尸局已醒，说明布阵之人知道镇水钉被发现了。”
“若等到天亮，河伯庙里剩下的东西，多半会被清理干净。”
顾既明看向满地黑水。
“对方在等我。”
“贫道知道。”
“那还去？”
老道重新捡起酒葫芦，摇了摇，发现里面的酒已经混进泥水，顿时露出心疼之色。
“有人摆好一张桌子，连酒菜都备齐了。”
“不去看看，岂不是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他嘴上说得轻松，眼神却没有半点笑意。
顾既明正准备答应，衣角忽然被人拉住。
是周氏。
老人不知何时来到院中，脸上满是雨水，也不知其中有没有泪。
她看了一眼老道，忽然愣住。
“你……”
老道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个人同时沉默。
周氏的手开始颤抖。
“二十三年前，就是你把大川从河伯庙里抱出来的。”
顾既明猛然看向老道。
卜问山的神情第一次显出真正的震动。
“你还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
周氏死死盯着他。
“那一夜河伯庙塌了，你抱着我儿子回来，说他在庙里贪玩，险些被石头压死。”
“可从那以后，大川每到雷雨夜，都会梦游到河边。”
“他后背也多了一道白蝉印。”
老道脸色缓缓苍白。
顾既明心中生出强烈不安。
“我父亲究竟是什么人？”
卜问山没有回答。
他缓缓转身，看向院外漆黑夜色。
“他不是去河伯庙贪玩。”
“二十三年前，我在庙下发现了一口石棺。”
“石棺里面躺着一个活着的孩子。”
周氏身子一晃。
顾既明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那个孩子，是沈大川？”
卜问山点头。
雷声在远处滚过。
他看向顾既明，眼神中浮现出一种近乎惊惧的复杂神色。
“可那口石棺上刻着的名字……”
“不是沈大川。”
“是谁？”
卜问山正要开口。
村外北河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轰——
大地剧烈震动。
所有屋舍的门窗同时颤鸣。
紧接着，一道数丈高的黑色水柱从河伯庙方向冲天而起，水柱顶端竟托着一口布满锁链的青铜古棺。
古棺悬在雷雨之中。
棺盖内侧，一只苍白的手缓缓伸了出来。
那只手的手腕上，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与顾既明腕间的红绳，一模一样。
死去一日的刘二柱躺在棺中，嘴唇缓缓开合。
那声音湿冷而沙哑，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中飘来。
灵棚内一片死寂。
下一瞬，人群轰然炸开。
“诈尸了！”
“河鬼借尸！”
“快跑——”
围在院中的村民争相后退，有人撞翻火盆，有人跌进泥水，哭喊声与惊叫声混在一起。刘二柱的妻子呆呆跪在棺前，像是被吓傻了，直到尸体缓缓抬起右手，她才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没有抓向她。
而是直直指向顾既明。
尸体的指甲缝里满是黑泥，手腕下方却浮现出一道淡黑色的横纹。
横纹中间断开。
阴爻。
顾既明瞳孔一缩。
棺底六道刻痕，死者敲击六次，如今尸体手腕上又出现爻纹。
这一切绝不是普通诈尸。
有人把刘二柱的尸体当成了一根爻。
“退后！”
陈鲤抡起竹篙，挡在顾既明身前。
棺中的尸体猛然坐起。
咔嚓！
死去多时的脊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刘二柱的脑袋低垂着，湿发贴在青白脸上，口鼻间不断有黑水流出。黑水落入棺中，竟没有散开，而是沿着棺底刻纹自行游走。
短短几个呼吸，六道爻纹全部被黑水填满。
顾既明胸口铜片骤然滚烫。
眼前景象仿佛被一层无形薄膜隔开。
他看见的已不只是尸体和棺木。
而是一道正在成形的“局”。
棺为土，尸为阴，黑水为坎。
六爻自下而上逐一亮起，最下方那一爻却在不断颤动，像是随时可能发生变化。
初爻。
动爻。
顾既明虽不懂这个世界真正的术法，却知道一件事——任何依靠结构维持的东西，都有核心节点。
眼前这具尸体真正危险的，不是手脚，也不是牙齿。
而是棺底第一道爻纹。
“陈伯，打棺材左下角！”
陈鲤没有问为什么。
老人双手握住竹篙，腰身猛地一拧，篙头带起一阵破风声，狠狠砸在棺材左下方。
砰！
木屑飞溅。
棺底第一道爻纹被硬生生砸断。
刚刚坐起的刘二柱浑身一僵。
手腕上的阴爻迅速暗淡。
“有用！”
有人惊呼。
可下一刻，尸体喉咙里传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
它猛然从棺中扑出。
速度快得惊人！
陈鲤只来得及横过竹篙，尸体双手已经抓住篙身。那双手看似僵硬，力量却大得可怕，竟将竹篙压得弯成一道弧线。
陈鲤脸色涨红，双脚在泥中向后滑动。
“烧它！”
村中老人高喊。
有人慌忙抓起火盆，连同燃烧的木炭朝尸体泼去。
炭火落在刘二柱身上，焦臭味迅速弥漫。
可尸体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张开嘴，将一口黑水喷向人群。
黑水落地，泥土立刻发出“嗤嗤”声响。
周围村民骇然散开。
顾既明没有逃。
他盯着尸体的动作。
刘二柱虽然凶猛，却始终没有离开棺材三步范围。每当它试图向外冲，背后便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它重新扯回去。
问题仍在棺中。
顾既明看向那张被揭开的黄纸。
黄纸中央黑圆已经裂开，压在上面的湿发却依旧贴在原处。黑水正从刘二柱脚下倒流回去，一点点渗入那缕头发。
这不是死者自己的头发。
刘二柱是短发。
而黄纸上的头发足有两尺多长。
“那缕头发才是引子！”
顾既明冲上前，用方才拨铁片的木片挑向湿发。
木片刚刚碰到头发，一股阴冷气息便顺着手臂窜入体内。
耳边骤然响起无数杂乱低语。
“救我……”
“河底……”
“不要拔钉……”
“六爻皆定……”
顾既明眼前一黑，仿佛再次沉入洪水。
他看见浑浊河底。
一枚枚黑色长钉刺入河床，彼此之间由锁链相连。锁链中央，似乎捆着一个巨大无比的轮廓。
而父亲沈大川，正被夹在两块河石之间。
双眼紧闭，生死不知。
“爹！”
这声呼喊并非来自顾既明。
而是来自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
幻象中的沈大川忽然睁眼。
他没有看向顾既明。
而是看向顾既明身后。
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情。
“别回头！”
顾既明猛然清醒。
一道腥风已从背后扑来。
刘二柱不知何时摆脱陈鲤，十根漆黑指甲距离他的后颈只剩半尺。
来不及躲了。
就在这时，一枚铜钱旋转着穿过雨幕。
叮！
铜钱击中尸体眉心。
声音很轻。
刘二柱的动作却骤然停止。
那枚寻常铜钱仿佛重逾千斤，竟将尸体带得向后倒飞，重重砸回棺木之中。
棺材轰然碎裂。
黑水四溅。
院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老道士。
老道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随意挽成发髻，背后斜插一柄蝉翼般的白色拂尘。雨落到他身边三寸，便自行向两侧滑开。
他左手提着一只酒葫芦，右手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
仿佛不是来降妖的。
只是恰好路过，顺手丢了一文钱。
老道看了看满地狼藉，又看了看棺中的尸体，叹了口气。
“贫道不过进村讨碗热水。”
“怎么一转眼，水没喝上，死人倒先喝饱了。”
没有人敢接话。
刘二柱重新从碎棺中坐起，眉心铜钱不断颤抖，发出细密嗡鸣。
老道三两口吃掉炊饼，将手指上的面渣在道袍上擦了擦。
“死者归土，生者归家。”
“借尸问路，也该有个分寸。”
他说着，抬手朝刘二柱轻轻一点。
“坎水既来，离火何在？”
供桌上原本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三根白烛，火焰突然暴涨。
三道火线腾空而起，在半空交汇成一道赤红符纹，落在刘二柱胸口。
尸体发出尖锐嘶吼。
体内黑水像被煮沸般翻滚，大量白气从七窍涌出。它想要挣扎，眉心铜钱却牢牢将其钉在棺底。
数息后，一道黑影从尸体口中钻出。
黑影形如长蛇，头部却隐约长着一张模糊人脸。
四周村民惊恐跪倒。
“水鬼！”
“真是水鬼！”
老道看都没看他们，只抖了一下拂尘。
白色尘丝骤然伸长，如万千细针缠住黑影。
那张人脸在半空扭曲，发出一连串听不懂的尖叫。
顾既明却从尖叫中，辨认出了几个字。
“外爻……”
“归位……”
“祭河……”
老道眼神微变。
拂尘一紧，黑影瞬间被撕成数段。
可它并未就此消散。
碎裂的黑气在半空迅速凝成一枚残缺卦象，而后猛地扑向顾既明。
“冲你来的？”
老道有些意外。
顾既明胸口铜片青光大盛。
黑气尚未接近，便被铜片散出的光芒尽数吸入。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
老道脸上的散漫第一次消失。
他一步跨过数丈距离，直接出现在顾既明面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顾既明本能想挣脱，却发现老道的两根手指如同铁钳，任凭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别乱动。”
老道闭上眼睛。
两根手指搭在顾既明脉门上，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无阴脉，无阳脉。”
“太极未立，八宫皆闭。”
“分明是个尚未入门的普通人。”
他忽然睁眼。
“那你是怎么看见初爻在动的？”
顾既明没有回答。
老道又看向他的胸口。
“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什么东西？”
“能把坎阴吞进去的东西。”
“没有。”
“年轻人，撒谎之前最好先让胸口别发光。”
顾既明低头。
铜片散出的青光已经透过湿透的衣衫，确实没有多少辩解空间。
他沉默片刻，还是取出了残缺铜片。
老道看见铜片的瞬间，脸色骤变。
手中酒葫芦“啪”地掉在泥中。
他一把夺过铜片，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又抬头死死盯着顾既明。
“这东西哪里来的？”
“我父亲留下的。”
“不可能。”
老道语气斩钉截铁。
“沈大川只是河梁县一名船工，绝不可能拿到此物。”
顾既明目光微凝。
“道长认识我父亲？”
老道没有回答。
他用拇指擦去铜片边缘的泥水，露出背面一道极浅的火灼印记。
印记像一只展翅的白蝉。
老道盯着那枚印记，呼吸竟有些急促。
“白蝉火印……”
“这是我河洛观的东西。”
“它在二十三年前，就该随着一座庙沉进河底。”
陈鲤在旁边低声道：
“河伯庙？”
老道猛地看向他。
“你们去过河伯庙？”
顾既明摇头。
“还没有。”
他将回鱼湾、河底黑钉、蓑衣黑影与黄纸尸局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老道越听，脸色越难看。
听到沈大川留下“湾底有铁”四个字时，他忽然走到黄纸旁，弯腰捡起那枚生锈铁片。
铁片入手的一瞬，老道眼中闪过寒光。
“镇水钉的仿品。”
“有人把河梁县整段北河，当成了养尸的坎宫。”
顾既明问道：
“什么意思？”
老道没有立即解释。
他走到刘二柱尸体旁，以指尖翻开死者眼皮。
黑色水纹已经消失。
但在眼白深处，留下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老道又掀开尸体衣袖。
手腕上那道阴爻虽然淡去，皮肤下却隐约还有第二道横纹正在浮现。
老道脸色骤沉。
“这不是第一具。”
“只是第一具醒来的尸体。”
周围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刘二柱的妻子哭着问道：
“道长，我男人还能不能救？”
老道沉默片刻。
“魂已经被借走，救不回来了。”
女人瘫坐在泥中。
老道将眉心铜钱取回，轻轻一弹。
铜钱落在刘二柱胸前。
尸体紧绷的面容逐渐放松，像是终于从某种漫长折磨中解脱。
“天亮后烧掉棺木，尸体以净水擦洗，再入土。”
“所有碰过黑水的人，用艾草和盐煮水洗手。三日内不要靠近北河。”
说完，他转头看向顾既明。
“至于你，跟我走。”
“去哪里？”
“河伯庙。”
陈鲤皱眉。
“现在？”
“就是现在。”
老道望向村外。
雨势不知何时小了几分，可北方天幕却比先前更加阴沉。一道道细长闪电在云层深处游走，始终没有落下。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力量。
“尸局已醒，说明布阵之人知道镇水钉被发现了。”
“若等到天亮，河伯庙里剩下的东西，多半会被清理干净。”
顾既明看向满地黑水。
“对方在等我。”
“贫道知道。”
“那还去？”
老道重新捡起酒葫芦，摇了摇，发现里面的酒已经混进泥水，顿时露出心疼之色。
“有人摆好一张桌子，连酒菜都备齐了。”
“不去看看，岂不是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他嘴上说得轻松，眼神却没有半点笑意。
顾既明正准备答应，衣角忽然被人拉住。
是周氏。
老人不知何时来到院中，脸上满是雨水，也不知其中有没有泪。
她看了一眼老道，忽然愣住。
“你……”
老道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个人同时沉默。
周氏的手开始颤抖。
“二十三年前，就是你把大川从河伯庙里抱出来的。”
顾既明猛然看向老道。
卜问山的神情第一次显出真正的震动。
“你还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
周氏死死盯着他。
“那一夜河伯庙塌了，你抱着我儿子回来，说他在庙里贪玩，险些被石头压死。”
“可从那以后，大川每到雷雨夜，都会梦游到河边。”
“他后背也多了一道白蝉印。”
老道脸色缓缓苍白。
顾既明心中生出强烈不安。
“我父亲究竟是什么人？”
卜问山没有回答。
他缓缓转身，看向院外漆黑夜色。
“他不是去河伯庙贪玩。”
“二十三年前，我在庙下发现了一口石棺。”
“石棺里面躺着一个活着的孩子。”
周氏身子一晃。
顾既明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那个孩子，是沈大川？”
卜问山点头。
雷声在远处滚过。
他看向顾既明，眼神中浮现出一种近乎惊惧的复杂神色。
“可那口石棺上刻着的名字……”
“不是沈大川。”
“是谁？”
卜问山正要开口。
村外北河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轰——
大地剧烈震动。
所有屋舍的门窗同时颤鸣。
紧接着，一道数丈高的黑色水柱从河伯庙方向冲天而起，水柱顶端竟托着一口布满锁链的青铜古棺。
古棺悬在雷雨之中。
棺盖内侧，一只苍白的手缓缓伸了出来。
那只手的手腕上，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与顾既明腕间的红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