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亡父遗物
青铜古棺悬在黑色水柱之上。
锁链碰撞，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声响。
那只从棺盖内伸出的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五指微微弯曲，仿佛在抓取什么。手腕上的红绳早已被水泡得发白，却与顾既明腕间那一根有着完全相同的结法。
周氏看清红绳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大川……”
她踉跄着向院外走去。
“那是大川的绳子！”
顾既明一把扶住她。
“祖母，先别过去。”
“不会错！”
周氏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那绳结是我亲手打的。大川小时候怕水，我给他系了十二年，后来绳子断了，我又重新给他编了一根。”
“那就是他的手！”
院中村民也纷纷抬头。
黑色水柱高过村中屋脊，即使隔着雨幕，也能清楚看见古棺上的铜绿与锁链。
有人当场跪倒。
“河神抬棺了！”
“是刘二柱惊了河神！”
“快去拿香，快把三牲供上！”
恐惧一旦披上神鬼的外衣，便会迅速变成混乱。
几名村民慌忙往家跑，准备取祭品。另一些人却认定古棺中躺着沈大川，嚷嚷着要去北河救人。
“都别动！”
卜问山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人群，硬生生压住了嘈杂。
老道站在院门前，抬头盯着远处水柱。
他右手并指，在眼前轻轻一抹。
瞳孔深处，隐约浮现出一黑一白两道细线。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
“棺是真的，手是假的。”
周氏猛然转头。
“你说什么？”
“那是一道水影。”
卜问山抬起脚，将泥中的半截木棍踢上半空，随后屈指一弹。
木棍呼啸飞出，穿过院墙上方，朝水柱方向射去。
距离古棺尚有百余丈时，木棍忽然像撞上无形水面，整个倒转过来，落入远处田中。
水柱上的青铜古棺随之荡起一圈波纹。
顾既明眼神一凝。
“像倒影。”
“比倒影麻烦一些。”
卜问山说道：
“有人借北河的水气，把河伯庙下的东西照到了天上。我们看见的古棺，实际仍在庙底。”
他望向那只苍白手掌。
“至于这只手，是棺中残留的气息凝聚而成。它戴着沈大川的红绳，说明他确实接触过那口棺材。”
“也可能，现在还在里面。”
周氏脸色煞白。
顾既明看向卜问山。
“能将水影打散吗？”
“能。”
“代价呢？”
卜问山瞥了他一眼。
“你倒不像普通渔户家的孩子，知道世上没有白占的便宜。”
顾既明没有解释。
卜问山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两枚。
“打散它不难，难的是不能惊动水下的本体。”
“好比有人在屋外放了一面镜子。你砸碎镜子容易，但屋里的人一听响声，可能就跑了。”
他把最后一枚铜钱扣在指间。
“所以不能砸，要让它自己灭。”
卜问山转身走向刘二柱的残棺，从黑水中捡起那张画满爻纹的黄纸。
黄纸早已湿透，拿起来却没有破。
他用两指捏住纸角，缓缓转动。
“以尸为阴，以河为坎，以棺作门。”
“手段不算高明，胆子倒是不小。”
顾既明问道：
“你认识这种术？”
“见过一次。”
卜问山声音平淡。
“二十三年前。”
周氏身体一颤。
卜问山不再多说，只将黄纸折成一只极小的纸船，放进脚下积水。
纸船刚一落水，便逆着雨水流动的方向，缓缓驶向院外。
与此同时，水柱上的青铜古棺开始晃动。
锁链声越来越急。
那只苍白的手也慢慢转向，食指越过村庄、院墙与人群，最终指向地面的纸船。
卜问山掐诀。
“水有来处，影有归途。”
“借来的东西，便还回去。”
他一脚踩碎纸船。
啪！
远处水柱同时断裂。
数丈高的黑水轰然坠落，如一场从天而降的暴雨砸入北河。
悬在半空的青铜古棺迅速模糊。
可就在彻底消散前，那只苍白的手突然猛地向前一抓。
顾既明腕间的红绳瞬间绷紧。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北河方向传来，拖得他向前迈出半步。
红绳勒入皮肉，渗出一线鲜血。
顾既明胸口的铜片随之发热。
青光一闪，那股拉扯之力立刻断开。
空中古棺彻底消失。
只有最后一声锁链碰撞，久久回荡在雨夜中。
卜问山低头看向顾既明手腕。
红绳沾上他的血后，结扣中竟多出一道细小黑纹。
“把它摘下来。”
老道沉声说道。
周氏急忙阻止。
“这是认岸绳，不能摘！”
“从前是认岸，现在未必。”
卜问山盯着黑纹。
“有人借这根绳子认出了他。”
顾既明没有立刻摘。
“若把绳子留着，是不是也能找到对方？”
卜问山一愣，随后上下打量他。
“你胆子很大。”
“主要是现在摘掉，已经晚了。”
顾既明将红绳重新系紧。
“既然对方能沿着它找我，我们也许可以沿着它找回去。”
卜问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贫道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被鬼拴住之后，还想着顺绳去抓鬼的人。”
陈鲤提起竹篙。
“还去河伯庙吗？”
“去。”
卜问山看了一眼天色。
“水影已散，布术的人很快便会发现。最多半个时辰，他就会开始清理痕迹。”
他转向周氏。
“守好院门。无论外面听见谁敲门，今夜都不要开。”
“若是你们回来呢？”
“我们自己会翻墙。”
“……”
周氏显然没想到，修行人的办法会如此朴素。
卜问山已走出院门。
顾既明带上油布包中的河道残图，与陈鲤一起跟了上去。
三人没有走村外大路，而是沿着废弃灌渠向北。
雨势渐渐减弱，天地间却升起一层灰白水雾。
雾气贴着田野流动，远处树木只剩下模糊轮廓。偶尔能看到几盏提灯从正堤方向移动，却始终听不到人的声音。
“那些是村民？”
顾既明问道。
陈鲤眯起眼。
“不像。”
“村里人赶夜路，灯笼会提在腰间，既照脚下，也防风。那些灯太高，像是挂在竹竿上的。”
卜问山没有回头。
“别看。”
“为什么？”
“那不是给活人照路的灯。”
话音刚落，雾中一盏灯忽然转向。
惨白灯光照来，映出灯笼下方一张平整的纸脸。
纸人穿着蓑衣，双脚离地半寸，正随着雾气缓缓飘动。
它似乎发现了三人，脖子僵硬地转向这边。
顾既明心中一紧。
卜问山却只抬起袖子，遮住了顾既明手腕上的红绳。
纸人停顿片刻，又重新转回去，提灯飘向远处。
“它们在找什么？”
“不是找东西。”
卜问山说道：
“是在封路。”
河伯庙附近，恐怕已经有人提前布置。
三人加快脚步。
半炷香后，灌渠尽头出现一片残破石墙。
河伯庙到了。
庙宇依河而建，前殿早已倒塌，只剩半截石门立在泥水中。门上原本雕刻的镇水兽被人砸去头颅，断口新鲜，像是就在不久前被毁。
庙墙上布满洪水退去后留下的黑色水痕。
有些水痕形似手掌。
密密麻麻，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屋檐下。
陈鲤握紧竹篙。
“这些印子以前没有。”
卜问山蹲下查看泥地。
地面散落着大量白色纸屑，雨水却没有将它们冲走。纸屑之间还夹杂着数根黑色长发，与刘二柱棺底那缕头发一模一样。
顾既明抬头看向庙门。
门后漆黑一片。
胸口铜片正在发热。
不是回鱼湾时那种猛烈灼烧，而是一阵有规律的温热。
热一下。
停两息。
再热一下。
像某种微弱心跳。
“里面有东西在回应我。”
顾既明说道。
卜问山没有否认。
他从背后抽出蝉翼拂尘，第一次露出真正戒备的姿态。
“进去之后，别碰水，别碰纸，也别回应任何喊你名字的声音。”
“若是你喊呢？”
“贫道不会喊。”
“陈伯呢？”
“我也不会。”
陈鲤说道。
顾既明点头。
“那就简单了。谁喊我，谁不是人。”
三人跨过石门。
偏殿中散落着破碎神像。
原本供奉河伯的位置，只剩下一座没有头颅的石身。神像双手捧在胸前，掌心却被人放了一只装满黑水的铜碗。
卜问山走到神像背后，摸索片刻，按下一块松动石砖。
咔嚓。
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阴冷气息从下方涌出。
石阶一直通往地底。
墙壁两侧刻着已经模糊的卦纹，每隔六级石阶，便放着一盏熄灭的石灯。
顾既明默默数着。
六级。
十二级。
十八级。
走到第三十六级时，前方出现一扇半开的石门。
门边有一截潮湿火绳。
陈鲤拾起来闻了闻。
“刚熄不久。”
有人比他们先到。
石门后是一座不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没有古棺。
只有一个长方形凹槽，边缘残留着拖拽痕迹。显然原本放在这里的东西，已经被转移。
“来晚了。”
陈鲤低声道。
卜问山走到凹槽旁，脸色阴沉。
地面上散落着几截断裂锁链，锁链切口平整，像是被极锋利的器物一刀斩断。
顾既明却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小片泥土颜色不同。
那处泥土较干，上方还压着一块碎砖。
他蹲下来，将碎砖移开。
下面露出一个狭小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只油布包。
顾既明将油布包取出，发现捆绑绳结与沈大川留在回鱼湾的记号完全一致。
陈鲤确认道：
“是大川绑的。”
顾既明打开油布。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枚磨得看不清文字的铜钱。
半张从石碑上拓下来的残图。
以及一封被蜡封住的信。
铜钱与残图都不算意外。
真正让顾既明呼吸停顿的，是信封上的字。
不是“大川留”。
也不是“吾儿亲启”。
信封正面，只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顾既明。
顾既明没有动。
卜问山看向他。
“怎么了？”
“这是谁的名字？”
顾既明反问。
卜问山皱眉。
“信是你找到的，自然该问你。”
顾既明盯着那三个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在这个世界，他叫沈既明。
现代的名字，他从未告诉任何人。
可沈大川留下的信上，却写着“顾既明亲启”。
他撕开蜡封。
信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第一行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被他们带进河底。
而第二行，却让顾既明背后瞬间生出寒意。
不要相信卜问山。
他抬起头。
老道正站在石室门口。
拂尘垂落，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不知何时，他脚下竟多出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没有人形。
更像一口缓缓打开的棺材。
锁链碰撞，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声响。
那只从棺盖内伸出的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五指微微弯曲，仿佛在抓取什么。手腕上的红绳早已被水泡得发白，却与顾既明腕间那一根有着完全相同的结法。
周氏看清红绳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大川……”
她踉跄着向院外走去。
“那是大川的绳子！”
顾既明一把扶住她。
“祖母，先别过去。”
“不会错！”
周氏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那绳结是我亲手打的。大川小时候怕水，我给他系了十二年，后来绳子断了，我又重新给他编了一根。”
“那就是他的手！”
院中村民也纷纷抬头。
黑色水柱高过村中屋脊，即使隔着雨幕，也能清楚看见古棺上的铜绿与锁链。
有人当场跪倒。
“河神抬棺了！”
“是刘二柱惊了河神！”
“快去拿香，快把三牲供上！”
恐惧一旦披上神鬼的外衣，便会迅速变成混乱。
几名村民慌忙往家跑，准备取祭品。另一些人却认定古棺中躺着沈大川，嚷嚷着要去北河救人。
“都别动！”
卜问山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人群，硬生生压住了嘈杂。
老道站在院门前，抬头盯着远处水柱。
他右手并指，在眼前轻轻一抹。
瞳孔深处，隐约浮现出一黑一白两道细线。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
“棺是真的，手是假的。”
周氏猛然转头。
“你说什么？”
“那是一道水影。”
卜问山抬起脚，将泥中的半截木棍踢上半空，随后屈指一弹。
木棍呼啸飞出，穿过院墙上方，朝水柱方向射去。
距离古棺尚有百余丈时，木棍忽然像撞上无形水面，整个倒转过来，落入远处田中。
水柱上的青铜古棺随之荡起一圈波纹。
顾既明眼神一凝。
“像倒影。”
“比倒影麻烦一些。”
卜问山说道：
“有人借北河的水气，把河伯庙下的东西照到了天上。我们看见的古棺，实际仍在庙底。”
他望向那只苍白手掌。
“至于这只手，是棺中残留的气息凝聚而成。它戴着沈大川的红绳，说明他确实接触过那口棺材。”
“也可能，现在还在里面。”
周氏脸色煞白。
顾既明看向卜问山。
“能将水影打散吗？”
“能。”
“代价呢？”
卜问山瞥了他一眼。
“你倒不像普通渔户家的孩子，知道世上没有白占的便宜。”
顾既明没有解释。
卜问山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两枚。
“打散它不难，难的是不能惊动水下的本体。”
“好比有人在屋外放了一面镜子。你砸碎镜子容易，但屋里的人一听响声，可能就跑了。”
他把最后一枚铜钱扣在指间。
“所以不能砸，要让它自己灭。”
卜问山转身走向刘二柱的残棺，从黑水中捡起那张画满爻纹的黄纸。
黄纸早已湿透，拿起来却没有破。
他用两指捏住纸角，缓缓转动。
“以尸为阴，以河为坎，以棺作门。”
“手段不算高明，胆子倒是不小。”
顾既明问道：
“你认识这种术？”
“见过一次。”
卜问山声音平淡。
“二十三年前。”
周氏身体一颤。
卜问山不再多说，只将黄纸折成一只极小的纸船，放进脚下积水。
纸船刚一落水，便逆着雨水流动的方向，缓缓驶向院外。
与此同时，水柱上的青铜古棺开始晃动。
锁链声越来越急。
那只苍白的手也慢慢转向，食指越过村庄、院墙与人群，最终指向地面的纸船。
卜问山掐诀。
“水有来处，影有归途。”
“借来的东西，便还回去。”
他一脚踩碎纸船。
啪！
远处水柱同时断裂。
数丈高的黑水轰然坠落，如一场从天而降的暴雨砸入北河。
悬在半空的青铜古棺迅速模糊。
可就在彻底消散前，那只苍白的手突然猛地向前一抓。
顾既明腕间的红绳瞬间绷紧。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北河方向传来，拖得他向前迈出半步。
红绳勒入皮肉，渗出一线鲜血。
顾既明胸口的铜片随之发热。
青光一闪，那股拉扯之力立刻断开。
空中古棺彻底消失。
只有最后一声锁链碰撞，久久回荡在雨夜中。
卜问山低头看向顾既明手腕。
红绳沾上他的血后，结扣中竟多出一道细小黑纹。
“把它摘下来。”
老道沉声说道。
周氏急忙阻止。
“这是认岸绳，不能摘！”
“从前是认岸，现在未必。”
卜问山盯着黑纹。
“有人借这根绳子认出了他。”
顾既明没有立刻摘。
“若把绳子留着，是不是也能找到对方？”
卜问山一愣，随后上下打量他。
“你胆子很大。”
“主要是现在摘掉，已经晚了。”
顾既明将红绳重新系紧。
“既然对方能沿着它找我，我们也许可以沿着它找回去。”
卜问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贫道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被鬼拴住之后，还想着顺绳去抓鬼的人。”
陈鲤提起竹篙。
“还去河伯庙吗？”
“去。”
卜问山看了一眼天色。
“水影已散，布术的人很快便会发现。最多半个时辰，他就会开始清理痕迹。”
他转向周氏。
“守好院门。无论外面听见谁敲门，今夜都不要开。”
“若是你们回来呢？”
“我们自己会翻墙。”
“……”
周氏显然没想到，修行人的办法会如此朴素。
卜问山已走出院门。
顾既明带上油布包中的河道残图，与陈鲤一起跟了上去。
三人没有走村外大路，而是沿着废弃灌渠向北。
雨势渐渐减弱，天地间却升起一层灰白水雾。
雾气贴着田野流动，远处树木只剩下模糊轮廓。偶尔能看到几盏提灯从正堤方向移动，却始终听不到人的声音。
“那些是村民？”
顾既明问道。
陈鲤眯起眼。
“不像。”
“村里人赶夜路，灯笼会提在腰间，既照脚下，也防风。那些灯太高，像是挂在竹竿上的。”
卜问山没有回头。
“别看。”
“为什么？”
“那不是给活人照路的灯。”
话音刚落，雾中一盏灯忽然转向。
惨白灯光照来，映出灯笼下方一张平整的纸脸。
纸人穿着蓑衣，双脚离地半寸，正随着雾气缓缓飘动。
它似乎发现了三人，脖子僵硬地转向这边。
顾既明心中一紧。
卜问山却只抬起袖子，遮住了顾既明手腕上的红绳。
纸人停顿片刻，又重新转回去，提灯飘向远处。
“它们在找什么？”
“不是找东西。”
卜问山说道：
“是在封路。”
河伯庙附近，恐怕已经有人提前布置。
三人加快脚步。
半炷香后，灌渠尽头出现一片残破石墙。
河伯庙到了。
庙宇依河而建，前殿早已倒塌，只剩半截石门立在泥水中。门上原本雕刻的镇水兽被人砸去头颅，断口新鲜，像是就在不久前被毁。
庙墙上布满洪水退去后留下的黑色水痕。
有些水痕形似手掌。
密密麻麻，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屋檐下。
陈鲤握紧竹篙。
“这些印子以前没有。”
卜问山蹲下查看泥地。
地面散落着大量白色纸屑，雨水却没有将它们冲走。纸屑之间还夹杂着数根黑色长发，与刘二柱棺底那缕头发一模一样。
顾既明抬头看向庙门。
门后漆黑一片。
胸口铜片正在发热。
不是回鱼湾时那种猛烈灼烧，而是一阵有规律的温热。
热一下。
停两息。
再热一下。
像某种微弱心跳。
“里面有东西在回应我。”
顾既明说道。
卜问山没有否认。
他从背后抽出蝉翼拂尘，第一次露出真正戒备的姿态。
“进去之后，别碰水，别碰纸，也别回应任何喊你名字的声音。”
“若是你喊呢？”
“贫道不会喊。”
“陈伯呢？”
“我也不会。”
陈鲤说道。
顾既明点头。
“那就简单了。谁喊我，谁不是人。”
三人跨过石门。
偏殿中散落着破碎神像。
原本供奉河伯的位置，只剩下一座没有头颅的石身。神像双手捧在胸前，掌心却被人放了一只装满黑水的铜碗。
卜问山走到神像背后，摸索片刻，按下一块松动石砖。
咔嚓。
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阴冷气息从下方涌出。
石阶一直通往地底。
墙壁两侧刻着已经模糊的卦纹，每隔六级石阶，便放着一盏熄灭的石灯。
顾既明默默数着。
六级。
十二级。
十八级。
走到第三十六级时，前方出现一扇半开的石门。
门边有一截潮湿火绳。
陈鲤拾起来闻了闻。
“刚熄不久。”
有人比他们先到。
石门后是一座不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没有古棺。
只有一个长方形凹槽，边缘残留着拖拽痕迹。显然原本放在这里的东西，已经被转移。
“来晚了。”
陈鲤低声道。
卜问山走到凹槽旁，脸色阴沉。
地面上散落着几截断裂锁链，锁链切口平整，像是被极锋利的器物一刀斩断。
顾既明却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小片泥土颜色不同。
那处泥土较干，上方还压着一块碎砖。
他蹲下来，将碎砖移开。
下面露出一个狭小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只油布包。
顾既明将油布包取出，发现捆绑绳结与沈大川留在回鱼湾的记号完全一致。
陈鲤确认道：
“是大川绑的。”
顾既明打开油布。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枚磨得看不清文字的铜钱。
半张从石碑上拓下来的残图。
以及一封被蜡封住的信。
铜钱与残图都不算意外。
真正让顾既明呼吸停顿的，是信封上的字。
不是“大川留”。
也不是“吾儿亲启”。
信封正面，只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顾既明。
顾既明没有动。
卜问山看向他。
“怎么了？”
“这是谁的名字？”
顾既明反问。
卜问山皱眉。
“信是你找到的，自然该问你。”
顾既明盯着那三个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在这个世界，他叫沈既明。
现代的名字，他从未告诉任何人。
可沈大川留下的信上，却写着“顾既明亲启”。
他撕开蜡封。
信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第一行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被他们带进河底。
而第二行，却让顾既明背后瞬间生出寒意。
不要相信卜问山。
他抬起头。
老道正站在石室门口。
拂尘垂落，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不知何时，他脚下竟多出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没有人形。
更像一口缓缓打开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