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残碑双影

六爻照天 · 无昼汀 · 第7章 · 282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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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顾既明捏着信纸,目光越过纸沿,看向门口的卜问山。

老道仍站在那里。

灰白道袍被地下潮气打湿了下摆,蝉翼拂尘垂在右手,神色看不出喜怒。唯一不同的,是他脚下那道影子。

灯火在左,影子本该向右。

可那团黑暗却笔直铺在他身后,四四方方,边缘微微隆起,活像一口没有棺盖的棺材。

陈鲤也看见了。

老人手中竹篙缓缓抬起,挡在顾既明身前。

“道长。”

“你的影子不太对。”

卜问山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之后,他脸上的神情反而松了些。

“原来如此。”

陈鲤皱眉。

“什么原来如此?”

“有人怕我们不够乱,特意添了一把火。”

卜问山抬起右脚,重重踏下。

石室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那道棺形黑影像被惊醒,四角骤然延伸出细长黑线,沿着石缝扑向三人。顾既明胸口铜片随之发热,腕间红绳更是猛地绷直。

“别让它碰到影子!”

卜问山低喝。

陈鲤立刻将油灯举高。

火光晃动,三人的影子同时缩短。黑线扑了个空,在地面盘旋一圈,竟转而缠向凹槽中的断锁。

锁链被黑线触碰,瞬间发出密集颤鸣。

叮叮叮叮!

声音像无数细牙啃咬铜铁。

卜问山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弹入灯焰。

铜钱穿火而过,表面立刻燃起赤红光芒,落地后正好钉住棺影中心。

“离火照形,虚妄退位。”

他并指一点。

赤光轰然扩散。

棺影剧烈扭曲,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惨叫,随后化成数十缕黑烟,缩回断锁之中。

石室重新安静。

顾既明没有因此放松。

信上的第二句话仍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不要相信卜问山。

写信的人知道他的现代姓名,也知道他们会来到这里。无论那个人是不是沈大川,他对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有着远超常人的预见。

卜问山弯腰捡起铜钱。

铜钱正面已经多了一圈焦黑齿痕。

“棺影寄在锁上,不在贫道身上。”

他看向顾既明手里的信。

“信上写了什么?”

顾既明沉默片刻,把第一行念了出来。

“他说,当我看到这封信时,他应该已经被带进河底。”

“还有呢?”

“没有了。”

卜问山盯着他。

“沈大川冒险把信藏在这里,只写了一句话?”

“也许他没时间。”

“也许你没说实话。”

两人的目光在潮湿昏暗的石室里撞在一起。

陈鲤握着竹篙,没有偏向任何一边。

片刻后,卜问山忽然笑了。

“防着点是好事。”

“尤其在这种地方。”

他转过身,不再追问,走到中央凹槽旁查看拖痕。

顾既明却没有因为这份退让而安心。

越是不逼问,越说明老道已经确定他有所隐瞒。

“二十三年前,你在这里发现我父亲时,还有谁在场?”

顾既明问。

卜问山背对着他,手指在断锁上轻轻摩挲。

“一个太一道宫的人。”

“名字。”

“裴玄度。”

“他现在在哪里?”

“死了。”

卜问山停顿一下。

“至少,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

顾既明敏锐地听出了其中的余地。

“你不这么认为?”

“我只相信亲眼看见的尸体。”

老道淡淡说道:

“二十三年前,这里不是一间空石室。凹槽中放着一口青铜棺,棺上缠有六条锁链,每一条都钉入不同方位。贫道与裴玄度破开外阵后,棺盖已经开了一道缝。”

“沈大川就躺在里面。”

周氏养了几十年的儿子,竟是从一口地下古棺中被抱出的孩子。

这个事实本就荒诞。

可顾既明来到此界的方式,比它更加荒诞。

“棺里只有他?”

“还有一块碑。”

卜问山转头看向石室北墙。

“半块碑。”

顾既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北墙表面满是水渍和青苔,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没有区别。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墙根处有一条极细的缝隙,缝内的泥色比四周更浅。

有人最近移动过这里的石头。

顾既明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石缝宽度,又查看地面拖痕。

凹槽边缘的痕迹全都朝向石门,像是古棺已被人拖走。

可石门门槛上没有压痕。

断锁又太重,若真从门口运出,不可能不留下划伤。

“他们没有把棺材抬出去。”

顾既明说道。

陈鲤看向他。

“那去了哪里?”

“下面。”

顾既明指向凹槽。

“地上的拖痕是故意做的。真正移动古棺时,它不是横着走,而是向下沉。”

卜问山神色微变。

三人移开凹槽内的碎石。

石底果然刻着六道放射状浅槽,每一道槽的末端,都有一个铜钱大小的圆孔。顾既明取出沈大川留下的旧铜钱,比了比大小,刚好吻合。

“这不是遗物。”

“是钥匙。”

他将铜钱按入最下方的圆孔。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从地下传来。

可地面并未打开。

卜问山蹲下来查看其余五个孔。

“六孔六位,一枚铜钱只能启一爻。”

“还缺五枚。”

“未必。”

顾既明想起铜盘上的环线,也想起刘二柱敲击棺木时的六次节奏。

结构未必要求六把钥匙。

也可能只需要同一把钥匙,按正确次序走完六个位置。

他拔出铜钱,依次放入第二、第四、第一、第五、第三与第六孔。

这是那封信蜡封边缘留下的六个细小凹点顺序。

最后一枚孔位按下时,整座石室猛地一震。

中央凹槽无声裂开。

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阶,向更深处延伸。

湿冷气流迎面涌出,其中夹杂着浓重的纸灰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腐腥气。

陈鲤看了一眼顾既明。

“你怎么知道顺序?”

“信封上有记号。”

顾既明没有提第二句话。

卜问山也没有再问。

三人依次走入暗道。

这条石阶比先前更加陡峭,墙上没有石灯,只有一些被指甲反复抓过的痕迹。越往下,纸张摩擦的声音越清晰。

沙。

沙沙。

像是成百上千张纸,在黑暗中同时翻动。

走了约莫五十级石阶,前方出现一面断碑。

碑身只剩一半,斜插在积水中。顾既明举灯靠近,青苔下露出八个古字。

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

碑后压着一缕黑色长发。

长发尚且湿润,发梢还系着一枚白色纸结。

与刘二柱棺底那缕头发,完全相同。

卜问山用拂尘挑起纸结。

纸结展开后,竟是一张极小的人脸。

五官空白,只有嘴角被朱砂画出一道向上的弧线。

“纸傀引魂。”

卜问山声音发冷。

“有人在拿死者的魂,喂下面的东西。”

就在此时,暗道深处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既明。”

声音不大,却让顾既明浑身僵住。

那是沈大川的声音。

原主记忆中的父亲,粗哑、疲惫,每次喊他时尾音都会略微上扬。

“既明,别下来。”

“下面的东西醒了。”

陈鲤脸色骤变,提起竹篙便要往前。

卜问山一把拦住他。

“不是活人。”

“我听得出大川的声音!”

“纸傀吃过他的气息,也能学他的声音。”

黑暗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近。

“陈叔。”

“你左腿旧伤,逢雨便疼。十二年前,是我背你走了十里水路。”

陈鲤握竹篙的手顿时颤了一下。

这件事,村中没有几个人知道。

顾既明腕间红绳开始向黑暗深处倾斜。

红绳认岸。

如今,它认出的却不是回去的岸,而是前方某个看不见的人。

三人缓缓向前。

转过断碑后,一座更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灯火尽头。

洞顶垂着无数白纸人。

每个纸人都穿着不同衣服,有船夫、民夫、驿卒,也有尚未成年的孩子。它们低垂着头,在无风的地下轻轻摇摆。

最中央吊着一个穿粗布短褂的纸人。

那是沈大川失踪时所穿的衣服。

纸人的脸原本一片空白。

随着顾既明靠近,纸面却一点点鼓起,逐渐浮现出沈大川的眉眼。

“明儿。”

它睁开眼睛。

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枚缓缓转动的爻纹。

“你终于来了。”

顾既明胸口铜片骤然发烫。

所有悬挂的纸人,同时抬起了头。

灯火在这一刻熄灭。

黑暗中,卜问山的声音突然从顾既明身后响起。

“别回头。”

顾既明一怔。

因为真正的卜问山,分明正站在他的左侧。

下一瞬,前方更深的黑暗里,又传来了另一个卜问山虚弱而急促的声音。

“顾小子,离你身边那个人远一点。”

“他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