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纸影追魂

六爻照天 · 无昼汀 · 第8章 · 3507字

18px
← → 切换章节
黑暗里,两个卜问山同时开口。

“他不是我。”

声音一前一后,一远一近。

顾既明没有回头。

越是在这种时候,人的本能越会成为敌人的刀。身后那道声音故意急促,前方那道声音故意虚弱,都是在逼他立刻作出判断。

可真正的判断,不该从声音开始。

应该从“局”开始。

顾既明屏住呼吸,听着洞窟里的细微动静。

左侧那名卜问山站得很近,却没有衣袍摩擦声;前方的声音藏在黑暗深处,也没有脚步,只伴随着一阵极轻的纸张抖动。

沙。

沙沙。

像有人用指尖揉搓一张湿纸。

陈鲤握紧竹篙,声音压得极低。

“既明,怎么办?”

“谁都别信。”

顾既明从地上摸起一块碎石,忽然朝左侧掷去。

碎石穿过“卜问山”的胸口,没有血,也没有碰撞声。

那具身体像映在水面上的倒影,微微荡漾了一下。

与此同时,洞顶最靠左的一只纸人也跟着晃动。

顾既明眼神一凝。

“人在上面!”

陈鲤猛然抬头。

竹篙横扫而出,重重击中那只悬挂的纸人。纸人的胸腹被打得凹陷,左侧“卜问山”的身影也随之扭曲,脸皮像浸水的墨迹般向下流淌。

顷刻间,老道的五官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用草墨点出眼睛的苍白纸脸。

“找死。”

纸人口中传出尖细笑声。

洞顶数十根细线同时绷紧。

所有垂首的纸人齐齐睁眼!

一双双墨点般的眼睛,在黑暗中转向顾既明。

最中央那张沈大川的纸脸,更是缓缓裂开嘴角。

“明儿。”

“爹在这里。”

声音温厚疲惫,与原主记忆一模一样。

顾既明心口像被针刺了一下。

这具身体残留的情感几乎要冲破理智,让他上前拉住那只纸做的手。

可就在纸人伸手的刹那,顾既明看见了它腕间的红绳。

绳结打反了。

周氏给沈大川系的是“认岸结”,绳尾应当向内,寓意人在水中仍记得归处。

纸人腕上的绳尾却向外。

它只学到了形,没有学到人。

“你不是他。”

顾既明向后退了半步。

纸人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下一瞬,洞顶所有纸人同时坠下!

砰!砰!砰!

白影落满积水,溅起大片黑水。

陈鲤一篙刺穿最前方纸人的胸口,纸壳却没有破裂。竹篙仿佛扎进了一层滑腻水膜,被硬生生带向一旁。

那纸人反手抓住篙身,手指一根根收紧。

咯吱。

老竹发出即将断裂的声音。

“这些东西里面有水骨!”陈鲤怒喝。

顾既明也看见了。

纸人薄薄的躯壳之下,裹着一层流动水光。水光沿着四肢连接成骨架,无论竹篙还是短刀落上去,力量都会顺着水膜滑走。

普通劈砍伤不到它们。

纸人越聚越多。

它们并非一拥而上,而是先由东南角的三只逼近,待陈鲤转身,西北角才有两只突然扑出。

东南先动,西北后断。

顾既明脑中瞬间闪过河伯庙外的地势、断碑上的卦文,以及铜盘上交错的光点。

这不是杂乱围杀。

它们在按某种残缺方位行动。

“陈伯,退到断碑旁!”

陈鲤一脚踢开扑来的纸人,护着顾既明退到残碑前。

“退到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它们最不愿靠近的位置。”

顾既明指向积水。

所有纸人经过断碑时,脚下水光都会出现短暂紊乱。碑上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八个字虽然残缺,却像一道钉在局中的旧规矩,令纸阵无法彻底闭合。

可仅靠断碑,仍挡不住多久。

顾既明迅速扫视四周。

东南方有三块倒下的石灯座,西北角压着两段断锁。纸人的行动每次都从东南发起,再由西北收束,像一扇不断开合的门。

既然是门,就有门轴。

顾既明俯身捡起两块碎石,分别抛向东南与西北。

石块落水。

东南几只纸人立刻转头,西北两只却慢了半拍。

果然。

它们不是自己在看,而是在依靠水面传递位置。

“陈伯,把那段锁链扔到东南石灯中间!”

陈鲤虽不明白,却没有迟疑。他用竹篙挑起断锁,猛地甩了出去。

哗啦!

锁链砸入水中,搅乱大片波纹。

东南三只纸人同时扑向错误方位,与西北冲来的两只撞在一起。

五具纸躯交叠,体内水光剧烈冲突。

顾既明抓住机会,用脚将一块石灯座踢进它们之间。

砰!

水骨瞬间失去平衡。

陈鲤一篙横扫,五只纸人齐齐撞上断碑。碑文亮起一道极淡青光,纸壳中传出密集爆裂声。

五具纸人同时瘫软。

黑水从它们胸口涌出,像一群细蛇般钻入石缝。

“好小子!”

陈鲤精神一振。

“再来!”

可还没等顾既明回答,一枚燃着赤光的铜钱忽然从黑暗深处飞出。

铜钱擦过顾既明耳侧,钉入他身后纸人的眉心。

火光骤然炸开。

真正的卜问山从一面纸墙后冲出,灰袍上多了数道裂口,酒葫芦却还牢牢别在腰间。

“你们两个倒有闲心。”

老道抬手召回铜钱。

“贫道被几十张破纸围着,你们在这里研究怎么让它们自己撞墙?”

“能省力,为什么硬拼?”顾既明反问。

卜问山噎了一下,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但下一刻,他神色骤变。

“低头!”

蝉翼拂尘横扫。

无数白丝从三人头顶掠过,将一只从洞顶垂下的巨型纸手绞得粉碎。

洞窟深处响起一声怒吼。

所有尚未倒下的纸人开始向中央聚拢。

它们互相贴合,手脚折叠,纸壳层层覆盖,转眼拼成一个两丈高的白色人形。

那东西没有五官。

胸口却嵌着六张人脸。

刘二柱。

失踪的民夫。

河边捞起的无名尸。

还有三张顾既明从未见过的面孔。

六张脸同时张嘴,发出重叠声音。

“六尸成爻。”

“坎宫开门。”

“外爻归位——”

巨型纸俑一掌拍下。

卜问山拂尘上卷,陈鲤竹篙横架。

轰!

水浪向四周炸开。

三人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沉。

原本就有裂缝的地下洞窟开始坍塌,大块岩石从头顶落下。

“不能留在这里!”

卜问山一掌拍向断碑。

半截古碑向后倒下,露出一条通往河堤旧柳林的狭窄水道。

“走!”

陈鲤率先钻入水道。

顾既明紧随其后,卜问山留在最后,以三枚铜钱暂时钉住巨型纸俑。

水道又窄又滑。

三人几乎是被奔涌暗流推着向前。身后不断传来石块崩塌与纸张撕裂声,那巨型纸俑竟顶着坍塌追了进来。

顾既明胸口的铜片越来越热。

热意并非来自后方。

而是来自水道出口。

那里同样有人在等他们。

“前面有埋伏!”顾既明喊道。

卜问山沉声道:“后面是塌洞,前面是杀局,选一个。”

“选能看见的。”

顾既明一脚踹开堵在出口的腐木。

三人冲出水道,跌入河堤旁的旧柳林。

雨已经小了。

柳林中却站满白色人影。

十二只纸俑分列两侧,身高与常人相仿,脸上只有草墨点出的双目。它们体内水光流动,在月色下像一根根半透明骨骼。

更远处,一名头戴斗笠的人坐在枯树上。

正是回鱼湾对岸出现过的黑衣术士。

“能从庙底出来,倒比我预想得快。”

黑衣人轻轻鼓掌。

“尤其是你。”

他看向顾既明。

“没有修为,却能看破纸阵的行位。”

“看来沈大川留给你的,不只是那块铜片。”

卜问山挡在顾既明身前。

“藏头露尾的小辈,也敢动河洛观的人?”

“河洛观?”

黑衣人像听见了极好笑的事。

“一座只剩下你自己的破观,也配称宗门?”

卜问山脸上的笑意淡了。

黑衣人抬起手。

十二只纸俑同时踏出一步。

东南先动。

西北后断。

与洞中的次序完全相同。

顾既明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迅速画出几个方位,又捡起碎石放在不同位置。

黑衣人看见他的动作,第一次坐直身体。

“你在画什么?”

“画你没画明白的东西。”

顾既明将最后一块石头按入泥中。

十二只纸俑正好冲到阵前。

它们脚下水光忽然错位。

东南纸俑向西北扑去,西北纸俑却转身攻击同伴。十二具纸躯撞作一团,体内水骨同时紊乱。

“逆位?”

黑衣人猛地站起。

卜问山抓住时机,拂尘横扫。

白丝化作一道弧光,将最前方三只纸俑的脊骨齐齐抽碎。

陈鲤也挺篙而出,专打水光紊乱的位置。

纸俑接连倒下。

黑衣术士脸色阴沉,忽然咬破舌尖,将一口鲜血喷在掌中。

“既然你如此会看局,我便送你进局!”

他一掌拍向枯树。

整片柳林的积水同时泛起黑光。

顾既明画下的逆位图被黑水淹没,剩余纸俑疯狂扑来。

卜问山正要迎战,黑衣术士却纵身后退,身形化作一道水影,消失在河雾之中。

纸俑失去操控,攻势反而更加狂乱。

顾既明没有后退。

他盯着它们的脚步,终于发现所有纸俑每移动六次,胸口水光都会有一瞬停顿。

“一、二、三……”

他低声计数。

第五步时,他拉住陈鲤后退。

第六步落下,纸俑胸口水光齐齐熄灭一瞬。

“现在!”

卜问山与陈鲤同时出手。

拂尘、竹篙一左一右,击中纸俑胸口。

轰然数声。

剩余纸人全部倒地。

柳林恢复寂静。

只剩雨水从枝叶间不断滴落。

卜问山走到顾既明画出的逆位图旁,久久没有说话。

“你以前学过卦阵?”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样摆?”

顾既明低头看着泥中的石块。

“我只是觉得,既然它们按一个顺序走,把顺序反过来,总会发生点什么。”

卜问山眼神复杂。

“有些人背一辈子卦位,也未必敢在第一次见阵时逆着改。”

“你不是记得快。”

“你是天生能看见‘局’。”

顾既明还未来得及回答,腕间红绳忽然一紧。

一只已经倒下的纸俑,手指竟悄无声息地抓住了他。

陈鲤挥篙将它的手打断。

纸壳裂开。

里面没有水骨。

而是一具真正的人体。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双眼紧闭,皮肤被水泡得惨白,胸口贴着一张沾血的纸签。

顾既明撕下纸签。

纸签正面写着一行小字:

“河梁第六爻,沈既明。”

背面则是一张刚刚画好的脸。

眉眼、鼻梁、嘴角……

与顾既明此刻的模样,一模一样。

就在三人盯着纸签时,那名昏迷少年突然睁开眼。

他死死抓住顾既明的衣袖,用与顾既明完全相同的声音说道:

“别回沈家。”

“你祖母正在给另一个你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