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郡府召见

六爻照天 · 无昼汀 · 第30章 · 295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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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木库大火后的第三日,郡守文书抵达河梁县。

文书措辞客气,称顾既明协助破获尸案、功不可没,请他与卜问山赴郡府“备询”。随文书而来的,还有两辆官车、八名骑卒,以及一名司天分署的青衣官员。

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确保他们一定会去。

县令亲自送行。

送行前,何九把一只重新缝好的小药箱交给顾既明。箱底多放了几枚空白木牌。

“郡城死人多,名字也容易丢。”何九道,“看见没人替他写的,便记一块。”

赵五肩伤未愈,仍坚持送到城门。他把那三钱酒债的纸条塞给顾既明,说若自己哪天被纸人替了,至少先替他把债还上。顾既明答应得很痛快,赵五走出几步才反应过来,追着问为何默认自己会死。

这些不算豪言壮语的告别,反而让顾既明更清楚自己离开的是什么。河梁县并非一个已经结束的新手之地,而是他在这个世界真正拥有关系、责任与归处的地方。

河梁尸案被定性为邪修借灾害人,钱主簿与乌沉成了全部罪责的承担者。至于官仓印、司天察异印和十六年前的交付记录,县令只说“上官自会查明”。

“自会查明”通常意味着不许地方再查。

顾既明临行前回了一趟沈家村。

周氏没有问白木库里看见了什么,只把沈大川旧衣里缝着的一枚骨扣拆下来。骨扣背面刻着极小的“归”字,是沈大川少年时离家前自己刻的。

“你爹每次出门都带着,后来失踪那晚偏偏留下了。”周氏把骨扣缝到顾既明衣领内侧,“我以前以为是不吉利,如今想,也许他是故意留给你。”

顾既明想告诉她自己可能并非真正的沈既明,话到嘴边却停住。周氏看着的是这张脸,却爱护的是眼前这个会担心她、会记得回家的人。身份真相尚未查清之前,贸然说出只会把自己的恐惧转给老人。

他最终只叫了一声祖母。周氏应得很自然,像早已知道有些话不必现在说。

北堤暂时修住,回鱼湾黑钉却仍未完全拔除。周氏将沈大川旧衣洗净叠好,塞进他的包袱,又偷偷放入几块晒干的鱼饼。

“郡城人多,别什么人都信。”

顾既明看了卜问山一眼。

信中那句“不要相信卜问山”,他至今没有忘。

“祖母,我会回来。”

“你爹当年也这样说。”周氏替他系紧红绳,“所以别只说,要记得走回来。”

离村时,陈鲤送来一截新削竹杖。

“水上路长,手里有根东西,心会稳些。”

顾既明收下。

河洛观也暂时封门。阿迟想跟着,被柳婆婆以“你去了谁喂鸡”为由留下。小道童认真思考后,觉得鸡确实比师兄更容易饿死,便只塞给顾既明一枚自己磨亮的石子。

“遇到假人就扔他。”

“为何?”

“真的会疼。”

临行队伍里还多了一辆蒙黑布的囚车。

车中押着白木库仅存的活口,一个被烧掉半张脸的仓役。此人一路不吃不喝,只在经过河梁县界碑时突然开口:“出了这里,县里的人便会忘记死过谁。”

顾既明掀开黑布,发现仓役舌头已经被割掉。方才的声音并非从他口中发出,而是来自囚车底部。

车底刻着一道“遗忘爻”。

卜问山将其毁去,仓役随即化成一摊湿纸。所谓活口从一开始便不存在。

这让顾既明明白,对方不仅能杀人、造假,还在尝试修改一地共同记忆。若没有账册、名牌与活着的见证,河梁尸案或许几年后便会变成一则无人当真的怪谈。

官车出发时,顾既明回望河梁县。

车轮越过界碑,胸口铜片轻轻发热。顾既明回头看见河梁上空隐约浮着一枚未济卦,六爻不全,却没有消失。它像在提醒:县城棺局虽破,真正的问题并未完成。

沿途每过一处驿站,青衣官员都会提前收到一封密报。顾既明观察封蜡颜色,发现红蜡来自郡府,青蜡来自司天分署,另有无色透明蜡不在官制之中。透明蜡信件总在夜里出现,官员看完便立刻焚毁。

第三夜,顾既明趁风向改变捡到一角未燃尽的信纸,上面只有半句:“顾六已带离坎位,下一步……”

后半句被烧毁,但足以证明这趟召见也在某套既定流程之内。

这片地方只是玄黄界九州中极小的一点,却已埋着青铜古棺、六尸卦局、太一道宫旧债、黑水宫暗线和司天监异数册。

郡城只会更复杂。

官车经过临川平原时,顾既明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修行世界。

远处有修士踏木鸢掠过云层,官道旁的驿站以卦灯传信,田间竖着测地气的青铜柱。更远的山脉上,一座宗门悬桥横跨两峰,桥下云海中隐约有巨兽游动。

顾既明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木鸢驿。巨大的木鸟由数十道巽风符驱动,腹部装着书信与药材,落地后机关自行折翼。驿站旁还有用卦灯显示灾情的铜柱:坎灯亮表示水患,离灯亮表示火灾,震灯连续三次则代表地动。

这个世界并非只有神秘与愚昧。许多术法已经嵌入交通、农业与官制,形成类似技术体系。问题从来不是“修行是否有用”,而是谁掌握它、谁决定用途,又有多少人被排除在使用之外。

顾既明想到自己曾做过的数据系统。工具可以提高效率,也能让不公更高效。玄黄界的卦术亦然。

河梁县的纸人、黑水与旧观,不过是天地一角。

青衣官员介绍,临川郡辖十二县,坤元书院别院、司天分署、兑泽商盟总栈都设在城中。每三年一次的“易试”也将在一月后举行,寒门、宗族、宗门弟子皆可应试,胜者可入书院或司天监。

顾既明听得出,这是招揽,也是提醒:城门内的告示墙上,已经贴出本届易试榜目:经义、象数、治事、断灾与问心五科。顾既明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特邀应试”一栏,报名日期却早于他离开河梁县。

有人替他报了名。

苏问筝的商盟印、季离的赤羽印、司天分署印同时盖在名字下方,像三方已经提前将他分割。

卜问山只看了一眼便道:“看来你尚未进城,价钱已经谈好了。”

顾既明把榜目撕下一角,收入怀中。

“那便看看,他们准备买的是哪一个我。”

进入郡城后,他不再只属于河洛观,各方都会给他开价。

卜问山醒来后只说:“他们给什么都先收着,答不答应以后再说。”

“这符合观规?”

“河洛观穷,规矩可以解释得灵活些。”

途中,青衣官员数次试探顾既明的修为与身世。顾既明一概以“记不得”“不清楚”“师父没教”应对。

卜问山在旁边睡了一路,关键问题出现时便恰好打呼。

傍晚,车队抵达临川郡城。

城墙高逾十丈,墙面刻着巨大的离坎交错纹。城门上方悬着司天铜镜,所有入城者都要从镜下经过。

轮到顾既明时,铜镜忽然发出低鸣。

镜中没有映出他的脸。

而是映出六个年龄相同、神情各异的少年。

守城修士脸色骤变,手已按上兵刃。

青衣官员却出示一枚金令。

“郡守有命,不得在城门验魂。”

官车穿过长街,最终停在郡府别院。

院中已坐着三个人。

苏问筝身前摆着三本账册,最上一本封皮写着“顾公子沿途花费”,显然黄铜铃尚未摇响,她已开始算账。季离则换下青衫书生的随意装束,赤羽金簪昭示其身份绝非普通应试者。他看见顾既明时微微点头,眼中却有一丝歉意,像早知这场召见,却无法提前明说。

紫袍人没有回头前,顾既明先看见卜问山的变化。老道肩背仍松,拂尘也未抬,脚下影子却收成极细一线。这是他真正准备杀人时的姿态。

院墙外同时响起六十四声铜鸣,每一声都对应一处封锁。郡府不是会客之地,而是一座已经启动的验魂大阵。

第一人是兑泽商盟的苏问筝,正笑吟吟拨着算盘。

第二人是曾在河洛观借宿的青衫书生季离。今日他没有束书生发冠,而是用赤羽金簪束发,身后站着两名宫装侍女。

第三人背对院门,穿星纹紫袍,头戴司天高冠。

卜问山看见此人,脚步第一次真正停住。

“裴玄度?”

紫袍人缓缓转身。

他的脸与白木库账册夹页中那张二十三年前的画像一模一样,没有老去分毫。

“卜师弟,好久不见。”

他又看向顾既明,目光像跨过了许多个轮回。

“第六次了。”

“这一次,你终于走到郡城。”

院门轰然关闭。

郡府上空,六十四面铜镜同时亮起。

一道来自京城的金色诏令缓缓展开:

“奉国师令。”

“验外爻,定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