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赴郡途中

六爻照天 · 无昼汀 · 第31章 · 249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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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面铜镜同时亮起。

镜光落下时,顾既明最先看见的不是裴玄度,也不是那道写着“验外爻,定生死”的金色诏令,而是院角一滴悬在半空中的雨。

雨没有落。

檐下的灯焰也没有动。

苏问筝拨算盘的手停在第七颗算珠上,季离身后宫女的裙角凝固如画。整座郡府别院看似活着,实则连一口真正的风都没有。

“这里不是郡府。”顾既明忽然道。

裴玄度仍在笑:“你已经进了城,也见到了想见的人,为何说不是?”

顾既明没有回答,只低头看自己的脚。

青砖上有卜问山的影子,有苏问筝的影子,也有季离身后两名宫女的影子,唯独他自己脚下空空荡荡。那六十四面镜子照见了六个顾既明,却没有一个影子属于此刻的他。

他胸口太极种缓缓一沉。

阴气收,阳气放。

两仪气机沿着经脉分开,眼前景物立刻出现极细的裂纹。那些裂纹从裴玄度的眉心延伸出去,连着院墙、铜镜、诏令,最终全都汇入他脚下的一枚水洼。

“你说这是第六次。”顾既明盯着他,“可你连我第五次死在哪里都不肯说。”

裴玄度眼中笑意淡了半分。

“因为你每次都问错问题。”

“那这一次,我不问。”

顾既明抬脚踩碎水洼。

镜中世界轰然倒转。

院墙向天上翻去,青砖像纸片般层层剥落,六个少年同时回头,其中五人面无表情,只有最左边那个嘴角带血,对他无声说了两个字。

别睡。

下一瞬,车轮猛地撞上石坑。

顾既明睁开眼,额头重重磕在车壁上。

耳边是马嘶、木轴和官道两侧的蝉鸣。窗外天色尚亮,远处临川郡城只是一道压在平原尽头的黑线,距离至少还有三十里。

他仍在赴郡途中。

卜问山坐在对面,脸色比纸还白,右手拇指被自己掐出一道血口。那滴血正沿指节缓缓往下淌,证明此处时间确实在走。

“做梦了?”老道问。

顾既明没有立刻答。他先伸手摸车厢内壁,木纹粗糙,钉帽冰凉;又掀起坐垫,看见自己出城时藏在缝里的半块鱼饼仍在。镜局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逼人看见虚假,而是让虚假拥有足够多的细节,使人放弃核验。

他咬了一口鱼饼。

咸,硬,带着周氏晒鱼时惯用的姜味。

至少这一刻是真的。

“你也在梦里。”

“贫道若在你的梦里,多半比现实中英俊。”

顾既明没笑。他掀开车帘,前后两辆官车都在,八名骑卒分列左右,那名司天分署的青衣官员正伏在马背上咳嗽。路边田垄、驿亭、测地铜柱一切如常,只有车辕上多出一道新鲜裂痕,形状恰似半枚眼睛。

“是城门铜镜提前照过来了?”顾既明问。

卜问山沉默片刻:“临川城外三十六里埋着迎客镜。不是照人,是照一个人可能走出的路。有人借镜局把你往郡府里拉,让你先看一眼将来的门。”

“裴玄度呢?”

“二十三年前便该死了。”

“可你认得他。”

“死人也可以认得。”

卜问山说完便闭上眼,显然不打算继续。顾既明却想起镜中那个满嘴是血的自己。那不是单纯幻象。至少那句“别睡”,带着和胸口铜片同样的寒意。

前方忽然响起喝骂。

官道岔口,一支由十余辆大车组成的队伍横在路边。车上装着军粮、封漆木箱和成捆箭杆,几名军卒正围着断裂的车轴忙碌。领头青年身披半旧黑甲,背后一杆乌木长枪,眉骨有一道浅疤,站在那里像一截压不弯的铁。

青衣官员皱眉:“震霆军的车,怎会堵在此处?”

青年回头,目光先扫官印,再扫车中众人。

“前桥塌了一角。”他说,“要么等修,要么跟我走林坡旧道。”

“军粮与郡府卷宗不可绕行。”

苏问筝从后车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册账:“官道每堵一刻,粮车便多耗十二匹马的草料。若坚持不绕,麻烦把损耗记在司天分署名下。”

青衣官员脸色更差:“兑泽商盟何时管起官运?”

“我不管官运,只管欠账。世上许多大道理,最后都会变成谁付钱。”

青年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话比官文顺耳,却仍只吐出两个字:“快选。”

“那就在这里喂蚊子。”

青衣官员被噎得脸色发青。青年却已转开视线,目光落在顾既明身上:“你就是河梁县那个会看水的?”

“你认识我?”

“榜文贴了三县。说你一夜破尸局,写得像神仙下凡。”青年抬手拍了拍车辕,“我不信榜文。会修这个么?”

顾既明看了一眼断轴。

表面像自然崩裂,木芯却有一圈极细的锯痕,只剩最外一层承重。若不是车队在岔路处减速,这根轴本该在前桥中央断开。

“不是修不修的问题。”他道,“有人希望这辆车停在桥上。”

青年眼神骤然锐利。

“韩震岳。”他报出姓名,“哪一辆最要紧?”

青衣官员下意识看向官车后的黑漆文书箱。

只一眼,已经够了。

林中弓弦齐响。

箭雨不是射人,而是先射马。韩震岳抬枪横扫,枪身迸出一线青白雷光,七八支羽箭在半空炸成碎屑。军卒迅速结盾,可林坡两侧同时冲出二十余名蒙面人,衣着杂乱,脚步却整齐得近乎同一人。

“不是山贼。”顾既明喊道,“他们在数换防间隔!”

韩震岳一枪震退三人:“看得出来,怎么破?”

顾既明抓起车旁装石灰的麻袋,一刀割开,沿排水沟倒下,又踢翻水桶。白灰遇水腾起大片热雾,林坡视线顷刻被遮断。

蒙面人的阵形出现一瞬迟滞。

顾既明同时注意到,他们每次变阵前,林中都会传来两短一长的鸟鸣。真正发号施令的人没有现身,只藏在更高的坡顶。他捡起一面掉落的小盾,用刀柄连续敲出三声相反节奏。

前排蒙面人下意识向右换位,后排却仍按原令向左包抄,两股人马在白雾中撞成一团。

韩震岳大笑一声:“会看水的,还会学鸟叫?”

“鸟比人诚实。人会说假话,节奏不会。”

真正的山贼靠喊声聚势,受过训练的人却依赖旗、哨和视线。视线断了,他们反而不敢乱动。

“左侧三丈,五人!”

韩震岳循声出枪,雷声贴地滚过,雾中接连响起闷哼。

“文书车后,两人!”

顾既明话音刚落,一名蒙面人已从车底钻出,手中短刃直取木箱封锁。宁微雨不知何时从后车跃下,刀光冷得像一线雨,将那人手腕钉在车板上。

其余袭击者见势不对,立刻退入林中,没有半分恋战。

韩震岳要追,被顾既明叫住。

“他们还没拿到想要的。”

“所以更该追。”

“他们本来就没想拿走。”

顾既明走到黑漆木箱前。箱锁完好,封泥未裂,可底部四枚铜钉少了一枚。有人趁混乱将一根细针探进箱底,不是偷文书,而是在确认里面装了什么。

韩震岳蹲下,从泥里捡起一截折断的针。针尾缠着红丝,红丝上沾了极淡的香灰。

那名被宁微雨钉住手腕的蒙面人忽然低笑。

“晚了。”

他抬起头。

火光映在那张脸上,顾既明心口猛地一沉。

那人竟与车队里的青衣官员,长得一模一样。

而真正的青衣官员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咳嗽。

他站在车后阴影里,袖中一滴黑血,正无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