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郡城易试
临川城在卯时前醒了。
城门尚未全开，沿街卦灯已一盏接一盏亮起。卖早食的小贩推着木车占位，书院弟子踏着晨雾穿过石桥，来自十二县的考生则挤在易试院外，衣袍、口音和随从各不相同，脸上却有同一种紧绷。
顾既明入城时，特意抬头看了司天铜镜。
镜面沉寂，只映出一个脸色略白的少年。
昨夜那六个自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守镜修士看见他的名牌后，手指明显顿了一下，随后用红笔在名册边写下一个极小的“外”字。
卜问山没有进考院。
老道蹲在街边吃面，临别只说：“题不会做便空着，命要没了就跑。书院规矩再大，也没大到不让人活。”
“若有人不让我交卷？”
“那便先看看，他怕你交什么。”
韩震岳要回军驿整顿车队，临走把一枚裂口铜哨扔给顾既明。苏问筝则递来一张兑泽商盟的空白兑票，说真遇上麻烦可以写金额。
顾既明问：“能兑多少？”
“看我心情。”
“那有什么用？”
“让你临死前仍对人间抱有期待。”
易试院门前摆着三重验桌。第一桌验籍贯，第二桌验举荐，第三桌验命灯。顾既明的籍贯文书来自河梁县，举荐印却有三枚：郡守府、兑泽商盟与赤羽宗印。
负责验录的教习抬头看他许久。
“一个人三方联荐，少见。”
“我也觉得他们分得不够均匀。”
教习没听出玩笑，只在名册上盖下“特荐”印。轮到命灯时，别人伸手，灯中多显单色；顾既明刚靠近，灯焰先分黑白，继而同时向内塌缩。
灯罩咔嚓一声，裂了。
院中数道目光立刻落来。
高台观试席上，季离正坐在几名书院教习之间。他今日仍着青衣，却不再刻意遮掩赤羽金簪。两人视线相触，他只微微点头，神情像早料到命灯会裂。
顾既明被安排在最末一排。
座位两侧一边是寒门考生，一边是宗族子弟，中间仅隔一条过道，气氛却像隔着两座城。寒门生自带干粮和旧笔，落座后反复检查墨条；世家子则由书童送入定神香、暖砚和特制算筹。易试号称只看才学，可一个人在落笔前能否吃饱、能否见过真正灾图，本就已经影响答案。
顾既明想到沈家村。那里识字的人不多，却人人知道水漫到哪块石头便该牵牛上坡。若把他们带来，未必能解卦辞，却可能比堂中许多人更早看出堤图有假。
这场考试选的究竟是会救灾的人，还是最熟悉书院如何描述灾的人？
桌上已经放好笔墨和封卷。封皮右下角有一道针孔，与官道图上的缺口位置一模一样。他想起那句“考试开始后，不要交卷”，没有声张，只将卷纸翻过来检查。
背面洁白。
辰钟响起，院门关闭。
第一场为灾图判读。
两名力士抬出一幅长达三丈的春涝图，图中绘有河流、村庄、官堤、支渠和三处粮仓。考官只给一句题目：三月连雨，东堤决口，请依时序标出水势所经，并写救灾先后。
考生纷纷落笔。
有人先引《坎卦》，有人论“水洊至”，有人按书院通行的治水条目，写封城、堵口、迁民、开仓。顾既明却看了很久，一笔未动。
图有问题。
东堤标为决口处，地势却比下游低田更高。按图上坡向，水一旦出堤，应先冲南仓，再漫东村。可图中树影与屋脊背光显示，绘图者把东西方向颠倒了。
更奇怪的是三处堤线。
表面各自独立，若把支渠也算进去，恰好组成一个未完成的“坎”卦。缺失的中爻，正是通向城西的暗渠。
这不是让考生判断哪处先淹。
是在看谁会顺着题目给出的“决口”走，谁会怀疑题目本身。
顾既明没有先写答案，而是在草纸上列出水位、坡降、村口井深、粮仓基座和雨量。他没有这个世界精密的测量工具，只能从图中牛车轮痕、桥墩水线与田埂高度反推。
前排一名锦衣考生回头嗤笑：“灾图还要算半天？东决则东救，连童生都知。”
顾既明问：“若决口是假的呢？”
“图是考官所出，岂会有假？”
“考官不说谎，水便会听话？”
四周响起低笑。锦衣考生脸色发红，正要争辩，高台上的灰须考官已敲响木尺：“考场禁言。”
顾既明终于落笔。
他没有按题目要求标出决堤顺序，而是先在“东堤决口”四字上画了一道横线，写下：此处并非初始灾点，只是诱导观察者的假象。
接着，他把救灾顺序分成两栏。一栏写“若图为真”，先迁低地、开侧渠、护粮仓；另一栏写“若图被改”，则先封暗渠、核堤标、查绘图时间。两套方案并行，不因怀疑题目便放弃最坏情况下的救人准备。
灰须考官巡至他身后，脚步停了一息。
顾既明能感觉到对方想看，却没有抬头。真正可用的判断不是一句惊人的反驳，而是即便自己错了，也不会让错误立刻害死更多人。
随后标出真正的第一处异动——城西暗渠倒灌。
若按常规先堵东堤，南仓人力会被抽空，暗渠便可趁乱转运货物；待水势真正入城，所有账目与车辙都被冲毁。所谓春涝，很可能既是灾，也是遮掩。
写到这里，顾既明笔尖微顿。
这与昨日官道图太像了。
路线、时辰、调度、人群恐慌，都是可以被利用的爻。有人把易试题目变成了对白木库案的另一种重演。
午钟将响时，考官收卷。
顾既明想起警告，将卷压在掌下：“我申请核验封纸。”
灰须考官皱眉：“为何？”
“封皮有针孔，卷上墨迹可能被换。”
满院哗然。
两名执事立刻上前。
前排几名考生神色各异。有人觉得他哗众取宠，有人悄悄翻看自己的封皮，竟也发现极小针孔。消息像风一样沿座位传开，原本秩序森严的考场迅速生出不安。
姬青离没有出声镇压，只命人将所有卷纸原地摊开。针孔并非每份都有，而是恰好集中在灾图判读较强的十二名考生桌上。
有人并不想换掉所有答案。
只想换掉最可能看出问题的那一批。就在他们触碰卷轴的一刻，顾既明桌下忽然传来轻响。封卷底层渗出一线黑水，像活物般沿纸背爬行，试图吞掉他写下的判断。
他早将一半答案誊在袖中。
另一半，则用兑泽商盟送来的银粉墨写在桌面。黑水只蚀纸，不蚀银。
苏问筝的兑票没有写金额，倒先救了一份考卷。
高台上数名教习同时起身。季离目光骤冷，抬手封住院门。黑水被逼到卷角，扭曲成一枚小小的“坎”字，随后自行燃尽。
灰须考官沉声道：“此卷列为疑卷，暂不评次。”
“不是疑卷。”观试席最上方忽然有人开口，“是头卷。”
说话的是一名从未露面的白衣女官。她从帘后取出另一份封卷，摊在众人面前。
那份卷上，字迹与顾既明一模一样。
连“考官不说谎，水便会听话”这句话都被提前写了上去。
落款时间，是三日前。
女官看向顾既明：“你尚未来临川，便有人替你答完了第一场。”
她抬手，第二道钟声提前响起。
“第二场，算灾。”
考院四门同时落锁，城西方向却传来第三声急钟。
不是试钟。
是临川真正的灾警。
城门尚未全开，沿街卦灯已一盏接一盏亮起。卖早食的小贩推着木车占位，书院弟子踏着晨雾穿过石桥，来自十二县的考生则挤在易试院外，衣袍、口音和随从各不相同，脸上却有同一种紧绷。
顾既明入城时，特意抬头看了司天铜镜。
镜面沉寂，只映出一个脸色略白的少年。
昨夜那六个自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守镜修士看见他的名牌后，手指明显顿了一下，随后用红笔在名册边写下一个极小的“外”字。
卜问山没有进考院。
老道蹲在街边吃面，临别只说：“题不会做便空着，命要没了就跑。书院规矩再大，也没大到不让人活。”
“若有人不让我交卷？”
“那便先看看，他怕你交什么。”
韩震岳要回军驿整顿车队，临走把一枚裂口铜哨扔给顾既明。苏问筝则递来一张兑泽商盟的空白兑票，说真遇上麻烦可以写金额。
顾既明问：“能兑多少？”
“看我心情。”
“那有什么用？”
“让你临死前仍对人间抱有期待。”
易试院门前摆着三重验桌。第一桌验籍贯，第二桌验举荐，第三桌验命灯。顾既明的籍贯文书来自河梁县，举荐印却有三枚：郡守府、兑泽商盟与赤羽宗印。
负责验录的教习抬头看他许久。
“一个人三方联荐，少见。”
“我也觉得他们分得不够均匀。”
教习没听出玩笑，只在名册上盖下“特荐”印。轮到命灯时，别人伸手，灯中多显单色；顾既明刚靠近，灯焰先分黑白，继而同时向内塌缩。
灯罩咔嚓一声，裂了。
院中数道目光立刻落来。
高台观试席上，季离正坐在几名书院教习之间。他今日仍着青衣，却不再刻意遮掩赤羽金簪。两人视线相触，他只微微点头，神情像早料到命灯会裂。
顾既明被安排在最末一排。
座位两侧一边是寒门考生，一边是宗族子弟，中间仅隔一条过道，气氛却像隔着两座城。寒门生自带干粮和旧笔，落座后反复检查墨条；世家子则由书童送入定神香、暖砚和特制算筹。易试号称只看才学，可一个人在落笔前能否吃饱、能否见过真正灾图，本就已经影响答案。
顾既明想到沈家村。那里识字的人不多，却人人知道水漫到哪块石头便该牵牛上坡。若把他们带来，未必能解卦辞，却可能比堂中许多人更早看出堤图有假。
这场考试选的究竟是会救灾的人，还是最熟悉书院如何描述灾的人？
桌上已经放好笔墨和封卷。封皮右下角有一道针孔，与官道图上的缺口位置一模一样。他想起那句“考试开始后，不要交卷”，没有声张，只将卷纸翻过来检查。
背面洁白。
辰钟响起，院门关闭。
第一场为灾图判读。
两名力士抬出一幅长达三丈的春涝图，图中绘有河流、村庄、官堤、支渠和三处粮仓。考官只给一句题目：三月连雨，东堤决口，请依时序标出水势所经，并写救灾先后。
考生纷纷落笔。
有人先引《坎卦》，有人论“水洊至”，有人按书院通行的治水条目，写封城、堵口、迁民、开仓。顾既明却看了很久，一笔未动。
图有问题。
东堤标为决口处，地势却比下游低田更高。按图上坡向，水一旦出堤，应先冲南仓，再漫东村。可图中树影与屋脊背光显示，绘图者把东西方向颠倒了。
更奇怪的是三处堤线。
表面各自独立，若把支渠也算进去，恰好组成一个未完成的“坎”卦。缺失的中爻，正是通向城西的暗渠。
这不是让考生判断哪处先淹。
是在看谁会顺着题目给出的“决口”走，谁会怀疑题目本身。
顾既明没有先写答案，而是在草纸上列出水位、坡降、村口井深、粮仓基座和雨量。他没有这个世界精密的测量工具，只能从图中牛车轮痕、桥墩水线与田埂高度反推。
前排一名锦衣考生回头嗤笑：“灾图还要算半天？东决则东救，连童生都知。”
顾既明问：“若决口是假的呢？”
“图是考官所出，岂会有假？”
“考官不说谎，水便会听话？”
四周响起低笑。锦衣考生脸色发红，正要争辩，高台上的灰须考官已敲响木尺：“考场禁言。”
顾既明终于落笔。
他没有按题目要求标出决堤顺序，而是先在“东堤决口”四字上画了一道横线，写下：此处并非初始灾点，只是诱导观察者的假象。
接着，他把救灾顺序分成两栏。一栏写“若图为真”，先迁低地、开侧渠、护粮仓；另一栏写“若图被改”，则先封暗渠、核堤标、查绘图时间。两套方案并行，不因怀疑题目便放弃最坏情况下的救人准备。
灰须考官巡至他身后，脚步停了一息。
顾既明能感觉到对方想看，却没有抬头。真正可用的判断不是一句惊人的反驳，而是即便自己错了，也不会让错误立刻害死更多人。
随后标出真正的第一处异动——城西暗渠倒灌。
若按常规先堵东堤，南仓人力会被抽空，暗渠便可趁乱转运货物；待水势真正入城，所有账目与车辙都被冲毁。所谓春涝，很可能既是灾，也是遮掩。
写到这里，顾既明笔尖微顿。
这与昨日官道图太像了。
路线、时辰、调度、人群恐慌，都是可以被利用的爻。有人把易试题目变成了对白木库案的另一种重演。
午钟将响时，考官收卷。
顾既明想起警告，将卷压在掌下：“我申请核验封纸。”
灰须考官皱眉：“为何？”
“封皮有针孔，卷上墨迹可能被换。”
满院哗然。
两名执事立刻上前。
前排几名考生神色各异。有人觉得他哗众取宠，有人悄悄翻看自己的封皮，竟也发现极小针孔。消息像风一样沿座位传开，原本秩序森严的考场迅速生出不安。
姬青离没有出声镇压，只命人将所有卷纸原地摊开。针孔并非每份都有，而是恰好集中在灾图判读较强的十二名考生桌上。
有人并不想换掉所有答案。
只想换掉最可能看出问题的那一批。就在他们触碰卷轴的一刻，顾既明桌下忽然传来轻响。封卷底层渗出一线黑水，像活物般沿纸背爬行，试图吞掉他写下的判断。
他早将一半答案誊在袖中。
另一半，则用兑泽商盟送来的银粉墨写在桌面。黑水只蚀纸，不蚀银。
苏问筝的兑票没有写金额，倒先救了一份考卷。
高台上数名教习同时起身。季离目光骤冷，抬手封住院门。黑水被逼到卷角，扭曲成一枚小小的“坎”字，随后自行燃尽。
灰须考官沉声道：“此卷列为疑卷，暂不评次。”
“不是疑卷。”观试席最上方忽然有人开口，“是头卷。”
说话的是一名从未露面的白衣女官。她从帘后取出另一份封卷，摊在众人面前。
那份卷上，字迹与顾既明一模一样。
连“考官不说谎，水便会听话”这句话都被提前写了上去。
落款时间，是三日前。
女官看向顾既明：“你尚未来临川，便有人替你答完了第一场。”
她抬手，第二道钟声提前响起。
“第二场，算灾。”
考院四门同时落锁，城西方向却传来第三声急钟。
不是试钟。
是临川真正的灾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