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算灾之题
第三声急钟穿过考院高墙，尾音发颤。
临川城的钟有规矩。
一响为火，二响为水，三响为地动，连续六响才是敌袭。可方才那三声间隔并不相同：第一声长，第二声短，第三声在半途像被什么东西截断。
院中大半考生只听出“地动”。
顾既明听见的却是有人在抢钟槌。
高台女官没有下令开门，只将第二场试题展开。纸上列着五条彼此毫无关联的消息：
三日前，南仓盐袋无故短少三百斤。
昨夜，城西七口井同时泛黑。
今晨，北市牛马惊奔，冲破两处栅栏。
辰时，书院钟楼误鸣一次。
此刻，城西灾钟三响。
“限一炷香。”女官道，“写灾因、灾位、灾时，以及第一道处置令。”
院外已经乱了。
院内却仍有人铺纸研墨，仿佛真实的惊呼、奔跑与远处扬起的灰尘都只是题目的一部分。
锦衣考生最先下笔，写“震为雷、为足、为惊，牛马乱则地气动，井黑则坎水浊，应封闭城西、疏散百姓”。数名考生与他判断相近。还有人认为南仓少盐代表商路断绝，恐有妖物借井潜入。
顾既明没有看卦书。
他将五条消息按时间重新排列。
盐先少，井后黑，牛马今晨才惊，钟鸣则发生在人员最集中的易试时段。若真是地动，井水浑浊与牲畜躁动应比盐袋失踪更早出现。盐并非灾兆，而是用途。
大量盐可以做什么？
保存尸体、压制水中邪物、改变水的浮力，也可以在暗渠中制造短时高浓度盐水，让某些依靠水气感应的司天器失灵。
井水泛黑，未必来自地底。
也可能是有人往七口井里倒了墨炭，故意制造“坎水污”的表象。
牛马惊奔更简单。只要在草料中混入少量震麻籽，或在市口释放带雷腥味的兽血，便能让牲畜失控。
五条消息中，只有钟声不是事先布置。
那是计划已经开始后的反应。
“不是地动。”顾既明抬头，“有人想让城西按照地动预案封街。”
女官看着他：“为何？”
“封街之后，民众向东疏散，巡卒去扶墙、查井、安置牲畜，南仓与暗渠之间会空出一条无人管的路。”
他想起春涝图中的暗渠，也想起官道图上缺失的一点。
“他们要运东西。”
“运什么？”
“盐袋少了三百斤，不是被偷，是被换。若袋中装的是青铜器，重量与盐相近，账面最难察觉。”
话音刚落，城西又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钟。
像沉重车轮撞断木栏。
韩震岳的铜哨在顾既明袖中自行震动。那不是法器，只是军中遇险时相互传声的普通哨子，可此刻哨孔里竟渗出一点鲜红。
韩震岳在城西。
顾既明将考卷推向前方：“第一道处置令：不开东门，不封西街。反而封南仓至城西暗渠的三处窄口，查所有从西向东的空车。”
锦衣考生冷笑：“若真地动，你阻住疏散，死了人谁担？”
“我担不起，所以不能只凭一句‘震为动’便让满城百姓替我们验证。”
“易试只需写答案，不需你逞英雄。”
顾既明看向高台：“可题目已经不在纸上了。”
女官沉默半息，抬手撤去院门禁制。
“第二场改为实断。愿出院者，随执事前往城西；不愿者留场，以纸上答卷评次。生死自负，功过同记。”
院门开启的一刻，真正的尘土与哭喊涌进来。
白衣女官给每名出院考生发了一枚木筹。木筹不是护身符，只记录他们下达过什么命令。若判断错误造成伤亡，事后必须当众复盘。
“既让你们断灾，便不能只领功。”她道，“今日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要有人负责。”
这句话让又一批准备出院的考生停住脚步。纸上谈兵时，人人敢说封城、迁民、斩首；真正要把名字与后果绑在一起，胆气便不再那么廉价。
顾既明接过木筹，在背面写下自己的第一道命令与备选撤离路线。他不怕承担责任，怕的是只允许一个人凭一时聪明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近半考生选择留下。
顾既明第一个冲出去。季离已从观试席跃下，与他并肩而行。那位锦衣考生咬了咬牙，也跟了上来，只是故意落后半步。
城西街道果然没有地裂。
七口井边围满百姓，井水黑得像墨，巡卒正按预案驱赶人群。三辆贴着“南仓废袋”木牌的重车逆着人流向东，车辙极深，赶车人却都穿普通脚夫衣裳。
顾既明指向第二辆：“拦下！”
巡卒迟疑：“那是郡仓清废车，有官印。”
季离取下赤羽簪，簪尾弹出一枚细小金印。
“以宗正旁察令，停。”
赶车人脸色骤变，甩鞭便逃。
顾既明没有让巡卒一拥而上，而是先命人敲锣示警，将街边百姓引入两侧铺屋。昨日林坡伏击已让他明白，受过训练的敌人最善利用人群混乱。若只顾抓车，真正死伤的往往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的路人。
那名锦衣考生陆文衡也赶到。他虽一路反驳顾既明，却没有躲在后方，而是带人撑起坤土符墙，挡住受惊马匹冲向人群。顾既明看了他一眼，没有道谢；陆文衡也冷着脸，只道：“我是在救人，不是认同你。”
“够了。”顾既明说。车厢同时炸开，大片盐雾扑向街面。盐中混着黑灰，遇水立刻形成黏稠泥浆，几名巡卒脚下一滑，车队趁机冲向暗渠入口。
雷声从巷口炸响。
韩震岳一人一枪横在前方，黑甲上全是灰，左臂还挂着一道新伤。他将枪尖插入石路，青白雷光沿地面铺开，惊马同时前蹄跪倒。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咧嘴，牙缝里都是血。
“你怎么在这里？”
“有人用军驿勘合调我来查‘地动’。到了才发现，调令上的印是假的，人倒是真的想杀我。”
第二辆车翻倒，盐袋裂开。
里面滚出的不是青铜器，而是一具具包着油布的木匣。匣子大小相同，表面刻着六爻短线。最上方一只摔开，露出半截青铜轮齿，纹路与白木库地下铜轨完全一致。
卜问山曾说，那些残器不是孤立的。
有人正把它们从临川各处运走。
顾既明正要上前，一名赶车人忽然引燃胸口火符。季离抬袖挡住爆焰，韩震岳则扑向其余车夫。混乱中，第三辆车没有逃，反而主动撞向路边一堵旧墙。
墙后是城西暗渠。
车轮陷入墙洞，整车木匣向下倾倒。暗渠中早有黑水涌来，像无数只手托住木匣，要把它们送入地下。
顾既明胸口铜片骤热。
他看见黑水中浮出一张脸。
裴玄度。
那张脸只出现一瞬，便被急流撕碎。
顾既明来不及多想，抓住车尾绳索，将两仪气机全部压向阳脉。韩震岳同时跃来，枪身雷光灌入车轴。季离则以赤羽符封住暗渠水口。
三股力量相撞，车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终两箱落水，余下木匣被拖回街面。
黑水退去前，从渠中吐出一块湿透的木牌。
牌上写着一个名字：顾既明。
背面则刻着此次易试第二场的评语：
灾因断对，处置尚可。
但你救错了车。
韩震岳打开被他们保住的最后一只木匣。
里面没有残器。
只有一名穿书院服饰的少年，双眼紧闭，胸口被刻出六道爻痕。
他尚有呼吸。
而他腰间的考牌上，写着本该留在考院中的名字——
宋知序。
正是方才讥讽顾既明的锦衣考生。
顾既明回头。
真正的宋知序，此刻正从街口人群里缓缓走来。
他脸上没有一丝惊慌。
只是对顾既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临川城的钟有规矩。
一响为火，二响为水，三响为地动，连续六响才是敌袭。可方才那三声间隔并不相同：第一声长，第二声短，第三声在半途像被什么东西截断。
院中大半考生只听出“地动”。
顾既明听见的却是有人在抢钟槌。
高台女官没有下令开门，只将第二场试题展开。纸上列着五条彼此毫无关联的消息：
三日前，南仓盐袋无故短少三百斤。
昨夜，城西七口井同时泛黑。
今晨，北市牛马惊奔，冲破两处栅栏。
辰时，书院钟楼误鸣一次。
此刻，城西灾钟三响。
“限一炷香。”女官道，“写灾因、灾位、灾时，以及第一道处置令。”
院外已经乱了。
院内却仍有人铺纸研墨，仿佛真实的惊呼、奔跑与远处扬起的灰尘都只是题目的一部分。
锦衣考生最先下笔，写“震为雷、为足、为惊，牛马乱则地气动，井黑则坎水浊，应封闭城西、疏散百姓”。数名考生与他判断相近。还有人认为南仓少盐代表商路断绝，恐有妖物借井潜入。
顾既明没有看卦书。
他将五条消息按时间重新排列。
盐先少，井后黑，牛马今晨才惊，钟鸣则发生在人员最集中的易试时段。若真是地动，井水浑浊与牲畜躁动应比盐袋失踪更早出现。盐并非灾兆，而是用途。
大量盐可以做什么？
保存尸体、压制水中邪物、改变水的浮力，也可以在暗渠中制造短时高浓度盐水，让某些依靠水气感应的司天器失灵。
井水泛黑，未必来自地底。
也可能是有人往七口井里倒了墨炭，故意制造“坎水污”的表象。
牛马惊奔更简单。只要在草料中混入少量震麻籽，或在市口释放带雷腥味的兽血，便能让牲畜失控。
五条消息中，只有钟声不是事先布置。
那是计划已经开始后的反应。
“不是地动。”顾既明抬头，“有人想让城西按照地动预案封街。”
女官看着他：“为何？”
“封街之后，民众向东疏散，巡卒去扶墙、查井、安置牲畜，南仓与暗渠之间会空出一条无人管的路。”
他想起春涝图中的暗渠，也想起官道图上缺失的一点。
“他们要运东西。”
“运什么？”
“盐袋少了三百斤，不是被偷，是被换。若袋中装的是青铜器，重量与盐相近，账面最难察觉。”
话音刚落，城西又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钟。
像沉重车轮撞断木栏。
韩震岳的铜哨在顾既明袖中自行震动。那不是法器，只是军中遇险时相互传声的普通哨子，可此刻哨孔里竟渗出一点鲜红。
韩震岳在城西。
顾既明将考卷推向前方：“第一道处置令：不开东门，不封西街。反而封南仓至城西暗渠的三处窄口，查所有从西向东的空车。”
锦衣考生冷笑：“若真地动，你阻住疏散，死了人谁担？”
“我担不起，所以不能只凭一句‘震为动’便让满城百姓替我们验证。”
“易试只需写答案，不需你逞英雄。”
顾既明看向高台：“可题目已经不在纸上了。”
女官沉默半息，抬手撤去院门禁制。
“第二场改为实断。愿出院者，随执事前往城西；不愿者留场，以纸上答卷评次。生死自负，功过同记。”
院门开启的一刻，真正的尘土与哭喊涌进来。
白衣女官给每名出院考生发了一枚木筹。木筹不是护身符，只记录他们下达过什么命令。若判断错误造成伤亡，事后必须当众复盘。
“既让你们断灾，便不能只领功。”她道，“今日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要有人负责。”
这句话让又一批准备出院的考生停住脚步。纸上谈兵时，人人敢说封城、迁民、斩首；真正要把名字与后果绑在一起，胆气便不再那么廉价。
顾既明接过木筹，在背面写下自己的第一道命令与备选撤离路线。他不怕承担责任，怕的是只允许一个人凭一时聪明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近半考生选择留下。
顾既明第一个冲出去。季离已从观试席跃下，与他并肩而行。那位锦衣考生咬了咬牙，也跟了上来，只是故意落后半步。
城西街道果然没有地裂。
七口井边围满百姓，井水黑得像墨，巡卒正按预案驱赶人群。三辆贴着“南仓废袋”木牌的重车逆着人流向东，车辙极深，赶车人却都穿普通脚夫衣裳。
顾既明指向第二辆：“拦下！”
巡卒迟疑：“那是郡仓清废车，有官印。”
季离取下赤羽簪，簪尾弹出一枚细小金印。
“以宗正旁察令，停。”
赶车人脸色骤变，甩鞭便逃。
顾既明没有让巡卒一拥而上，而是先命人敲锣示警，将街边百姓引入两侧铺屋。昨日林坡伏击已让他明白，受过训练的敌人最善利用人群混乱。若只顾抓车，真正死伤的往往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的路人。
那名锦衣考生陆文衡也赶到。他虽一路反驳顾既明，却没有躲在后方，而是带人撑起坤土符墙，挡住受惊马匹冲向人群。顾既明看了他一眼，没有道谢；陆文衡也冷着脸，只道：“我是在救人，不是认同你。”
“够了。”顾既明说。车厢同时炸开，大片盐雾扑向街面。盐中混着黑灰，遇水立刻形成黏稠泥浆，几名巡卒脚下一滑，车队趁机冲向暗渠入口。
雷声从巷口炸响。
韩震岳一人一枪横在前方，黑甲上全是灰，左臂还挂着一道新伤。他将枪尖插入石路，青白雷光沿地面铺开，惊马同时前蹄跪倒。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咧嘴，牙缝里都是血。
“你怎么在这里？”
“有人用军驿勘合调我来查‘地动’。到了才发现，调令上的印是假的，人倒是真的想杀我。”
第二辆车翻倒，盐袋裂开。
里面滚出的不是青铜器，而是一具具包着油布的木匣。匣子大小相同，表面刻着六爻短线。最上方一只摔开，露出半截青铜轮齿，纹路与白木库地下铜轨完全一致。
卜问山曾说，那些残器不是孤立的。
有人正把它们从临川各处运走。
顾既明正要上前，一名赶车人忽然引燃胸口火符。季离抬袖挡住爆焰，韩震岳则扑向其余车夫。混乱中，第三辆车没有逃，反而主动撞向路边一堵旧墙。
墙后是城西暗渠。
车轮陷入墙洞，整车木匣向下倾倒。暗渠中早有黑水涌来，像无数只手托住木匣，要把它们送入地下。
顾既明胸口铜片骤热。
他看见黑水中浮出一张脸。
裴玄度。
那张脸只出现一瞬，便被急流撕碎。
顾既明来不及多想，抓住车尾绳索，将两仪气机全部压向阳脉。韩震岳同时跃来，枪身雷光灌入车轴。季离则以赤羽符封住暗渠水口。
三股力量相撞，车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终两箱落水，余下木匣被拖回街面。
黑水退去前，从渠中吐出一块湿透的木牌。
牌上写着一个名字：顾既明。
背面则刻着此次易试第二场的评语：
灾因断对，处置尚可。
但你救错了车。
韩震岳打开被他们保住的最后一只木匣。
里面没有残器。
只有一名穿书院服饰的少年，双眼紧闭，胸口被刻出六道爻痕。
他尚有呼吸。
而他腰间的考牌上，写着本该留在考院中的名字——
宋知序。
正是方才讥讽顾既明的锦衣考生。
顾既明回头。
真正的宋知序，此刻正从街口人群里缓缓走来。
他脸上没有一丝惊慌。
只是对顾既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