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雷性之人
两个宋知序隔着一辆翻倒的盐车相望。
木匣里的少年胸口微微起伏，脸色青白，六道爻痕像刚刻上去不久。街口那个却衣袍整洁，鞋底无泥，仿佛方才的追车、爆符和黑水都与他无关。
“抓活的！”韩震岳喝道。
他一步踏碎石板，长枪裹着雷光刺出。街口的宋知序没有躲，甚至仍保持着噤声的手势。枪尖穿胸而过，身体却像一层被戳破的水膜，哗地散成满地黑水。
人群惊叫退开。
黑水没有流向低处，而是逆着墙根汇成一条细线，钻进排水沟。顾既明追过去，只在沟口捡到一枚薄如鱼鳞的铜片。铜片一面刻着“宋”，另一面只有一个小小的“六”。
“又是水蜕？”韩震岳问。
卜问山不在，顾既明只能自己判断：“比水蜕更像替身。真正的宋知序一直在匣中，外面这个只负责让所有人相信他还在考院。”
季离已经让宗正侍从封锁街口。她蹲下检查少年瞳孔，声音低沉：“神魂被压住了，短时醒不了。有人提前复制了他的言行，再把他当货物送出城。”
“为何选他？”
“宋家掌临川三处粮仓，他父亲是郡府仓曹。”
顾既明看向散落的木匣。
这场“算灾”并非单纯偷运残器。残器、官道、仓曹之子和易试考生，被同一张网串在一起。有人既要转移东西，也要替换能接近关键位置的人。
更令他不安的是木牌上的评语。
对方知道易试题目，知道他们会如何判断，甚至提前准备了“你救错了车”这句话。仿佛无论他选择哪条路，都有人站在结果后面等着。
郡府执事很快赶到，接管现场。
白衣女官当众宣布第二场暂止，所有涉事考生回院候审。
宋知序被送往书院医馆。顾既明随行看了一眼，发现少年指甲缝里全是木屑，显然在被封入匣前曾拼命抓挠。医官从他舌下取出一小片蜡纸，上面只写着“仓曹不知情”五字。
这句话可能是宋知序留下的，也可能是绑他的人故意塞入。
顾既明没有急着判断，只让医官封存蜡纸，并请苏问筝找来两名不属郡府的药师共同记录伤情。昨日一张考卷可以被提前写好，今日一份医案同样可以。证据若只掌握在一方手里，真实便随时可能换一张脸。韩震岳却一把揪住顾既明后领，将他从人群里拖走。
“你做什么？”
“喝酒。”
“现在？”
“你脑子刚被人当棋盘踩过，不喝点东西，晚上会越想越蠢。”
两人进了城西一家小酒馆。
酒馆临街，门板被方才的惊马撞裂一角。掌柜正愁修门钱，韩震岳把一枚碎银拍在柜上，掌柜立刻笑开了花，还额外送来一碟咸豆。
“你看。”韩震岳道，“有些事不必推演，一块银子就能解决。”
顾既明看了看门板：“碎银不够。”
掌柜笑容一僵。
韩震岳又补了一块：“你这人活得太精细。”
“欠债也是因果。”
“那苏问筝岂不是修因果大道的？”
两人第一次像寻常同龄人般说了几句闲话。外面仍有人奔走查案，酒馆灶火却安稳地烧着。顾既明忽然意识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很少有这种片刻——没有死人敲棺，没有纸人问路，也没有谁告诉他已经死过五次。韩震岳要了一坛最烈的烧刀子，又要两碗清水。酒给自己，水推给顾既明。
“不是请我喝酒？”
“你那脸色，喝半碗便得让我背回去。我只负责请，不负责抬。”
顾既明捧着水，看他熟练地往左臂伤口上倒酒。皮肉翻卷，雷气在伤边跳动，像一群细小蓝蛇。
“你的雷法会伤自己？”
“震法本就先震己，再震人。”韩震岳咬住布条，单手打结，“怕疼的人练不了。”
“所以你脾气大？”
“所以我说话快。雷落下来前还要写篇文章，早把自己憋死了。”
顾既明第一次笑出声。
韩震岳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乌云缝里漏出的光。
酒过三碗，他才提起北境。
震霆军驻守乾北两州，防的不是单一妖族，而是沿灾脉迁徙的妖骑、冻土下醒来的旧兽，以及每隔数年便会改变方向的坎水寒潮。韩震岳的父亲韩破军任副帅，守边二十余年。最近半年，北境地脉频繁震动，军报一封接一封送入京城，得到的回文却始终只有“静候钦天监复核”。
“等他们复核完，死人都能堆成城墙。”韩震岳仰头灌酒，“那些人最爱说大势。粮草少了是大势，援军不发是大势，村子守不住也是大势。仿佛把人命写进两个字里，便没人需要负责。”
顾既明问：“你不信天命？”
“信。”韩震岳将碗重重放下，“天要下雷，我信。可雷往哪儿落，谁站着挨，谁提前挖沟，我不信只有天说了算。”
这句话粗，却比易试场上许多漂亮经义更接近顾既明所理解的“变”。
他将官道图、木匣和替身之事说了一遍。韩震岳听完，没有问什么幕后大局，只问：“下一步救谁？”
“宋知序醒来前，先查谁能接触他的衣食与考牌。再查南仓盐袋从何时被换。还要找出被黑水拖走的两只木匣去了哪里。”
“这才像话。”
韩震岳从怀中摸出一块边军铜牌，扔到桌上：“拿着。临川军驿的人见牌会给你三分面子。”
“为何信我？”
韩震岳没有立刻回答。他用酒碗压住桌面上一只乱爬的蚂蚁，又抬起碗，让它继续走。
“昨日林坡，你明明可以躲在车后报方位，却跑去拉那个被踩倒的驿卒。今天城西，你先让百姓进铺子，再拦车。会算的人很多，算的时候还记得人不是数字的，少。”
顾既明沉默。
“再说，”韩震岳补了一句，“你若真是敌人，我把牌给你，也省得以后到处找你。”
“我没信你。”他指了指顾既明的脑袋，“我信这个暂时有用。哪天不好用，我会先骂你，再救你。”
顾既明收起铜牌：“公平。”
门外忽然响起马蹄。
一名浑身泥水的边军斥候跌进酒馆，右手死死攥着一只铁筒。他看见韩震岳后像终于松了口气，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少将军，北境急报。”
铁筒表面有三道熔痕，封口却不是韩破军的帅印，而是一枚陌生的赤羽印。
韩震岳用刀挑开封蜡。
筒中没有军报，只有半截染血的枪缨和一张极薄的纸。
纸上是韩破军的字：
军图有假，临川有人借我之名调粮。
勿信司天监，勿回北境。
最后一行笔锋忽然改变，变得娟秀而克制：
请顾既明今夜子时，坤元书院听雨亭一见。
落款只有两个字。
青离。
韩震岳盯着赤羽印看了片刻，忽然冷笑：“原来如此。”
“你认识？”
“赤羽不是书院印，是大衍宗室女眷的私印。”
他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一个被刻意遮去的姓。
虽然只剩半边，仍能看出不是“季”。
而是“姬”。
韩震岳抬眼看向顾既明。
“你那位季兄，看来一直没告诉你真名。”
木匣里的少年胸口微微起伏，脸色青白，六道爻痕像刚刻上去不久。街口那个却衣袍整洁，鞋底无泥，仿佛方才的追车、爆符和黑水都与他无关。
“抓活的！”韩震岳喝道。
他一步踏碎石板，长枪裹着雷光刺出。街口的宋知序没有躲，甚至仍保持着噤声的手势。枪尖穿胸而过，身体却像一层被戳破的水膜，哗地散成满地黑水。
人群惊叫退开。
黑水没有流向低处，而是逆着墙根汇成一条细线，钻进排水沟。顾既明追过去，只在沟口捡到一枚薄如鱼鳞的铜片。铜片一面刻着“宋”，另一面只有一个小小的“六”。
“又是水蜕？”韩震岳问。
卜问山不在，顾既明只能自己判断：“比水蜕更像替身。真正的宋知序一直在匣中，外面这个只负责让所有人相信他还在考院。”
季离已经让宗正侍从封锁街口。她蹲下检查少年瞳孔，声音低沉：“神魂被压住了，短时醒不了。有人提前复制了他的言行，再把他当货物送出城。”
“为何选他？”
“宋家掌临川三处粮仓，他父亲是郡府仓曹。”
顾既明看向散落的木匣。
这场“算灾”并非单纯偷运残器。残器、官道、仓曹之子和易试考生，被同一张网串在一起。有人既要转移东西，也要替换能接近关键位置的人。
更令他不安的是木牌上的评语。
对方知道易试题目，知道他们会如何判断，甚至提前准备了“你救错了车”这句话。仿佛无论他选择哪条路，都有人站在结果后面等着。
郡府执事很快赶到，接管现场。
白衣女官当众宣布第二场暂止，所有涉事考生回院候审。
宋知序被送往书院医馆。顾既明随行看了一眼，发现少年指甲缝里全是木屑，显然在被封入匣前曾拼命抓挠。医官从他舌下取出一小片蜡纸，上面只写着“仓曹不知情”五字。
这句话可能是宋知序留下的，也可能是绑他的人故意塞入。
顾既明没有急着判断，只让医官封存蜡纸，并请苏问筝找来两名不属郡府的药师共同记录伤情。昨日一张考卷可以被提前写好，今日一份医案同样可以。证据若只掌握在一方手里，真实便随时可能换一张脸。韩震岳却一把揪住顾既明后领，将他从人群里拖走。
“你做什么？”
“喝酒。”
“现在？”
“你脑子刚被人当棋盘踩过，不喝点东西，晚上会越想越蠢。”
两人进了城西一家小酒馆。
酒馆临街，门板被方才的惊马撞裂一角。掌柜正愁修门钱，韩震岳把一枚碎银拍在柜上，掌柜立刻笑开了花，还额外送来一碟咸豆。
“你看。”韩震岳道，“有些事不必推演，一块银子就能解决。”
顾既明看了看门板：“碎银不够。”
掌柜笑容一僵。
韩震岳又补了一块：“你这人活得太精细。”
“欠债也是因果。”
“那苏问筝岂不是修因果大道的？”
两人第一次像寻常同龄人般说了几句闲话。外面仍有人奔走查案，酒馆灶火却安稳地烧着。顾既明忽然意识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很少有这种片刻——没有死人敲棺，没有纸人问路，也没有谁告诉他已经死过五次。韩震岳要了一坛最烈的烧刀子，又要两碗清水。酒给自己，水推给顾既明。
“不是请我喝酒？”
“你那脸色，喝半碗便得让我背回去。我只负责请，不负责抬。”
顾既明捧着水，看他熟练地往左臂伤口上倒酒。皮肉翻卷，雷气在伤边跳动，像一群细小蓝蛇。
“你的雷法会伤自己？”
“震法本就先震己，再震人。”韩震岳咬住布条，单手打结，“怕疼的人练不了。”
“所以你脾气大？”
“所以我说话快。雷落下来前还要写篇文章，早把自己憋死了。”
顾既明第一次笑出声。
韩震岳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乌云缝里漏出的光。
酒过三碗，他才提起北境。
震霆军驻守乾北两州，防的不是单一妖族，而是沿灾脉迁徙的妖骑、冻土下醒来的旧兽，以及每隔数年便会改变方向的坎水寒潮。韩震岳的父亲韩破军任副帅，守边二十余年。最近半年，北境地脉频繁震动，军报一封接一封送入京城，得到的回文却始终只有“静候钦天监复核”。
“等他们复核完，死人都能堆成城墙。”韩震岳仰头灌酒，“那些人最爱说大势。粮草少了是大势，援军不发是大势，村子守不住也是大势。仿佛把人命写进两个字里，便没人需要负责。”
顾既明问：“你不信天命？”
“信。”韩震岳将碗重重放下，“天要下雷，我信。可雷往哪儿落，谁站着挨，谁提前挖沟，我不信只有天说了算。”
这句话粗，却比易试场上许多漂亮经义更接近顾既明所理解的“变”。
他将官道图、木匣和替身之事说了一遍。韩震岳听完，没有问什么幕后大局，只问：“下一步救谁？”
“宋知序醒来前，先查谁能接触他的衣食与考牌。再查南仓盐袋从何时被换。还要找出被黑水拖走的两只木匣去了哪里。”
“这才像话。”
韩震岳从怀中摸出一块边军铜牌，扔到桌上：“拿着。临川军驿的人见牌会给你三分面子。”
“为何信我？”
韩震岳没有立刻回答。他用酒碗压住桌面上一只乱爬的蚂蚁，又抬起碗，让它继续走。
“昨日林坡，你明明可以躲在车后报方位，却跑去拉那个被踩倒的驿卒。今天城西，你先让百姓进铺子，再拦车。会算的人很多，算的时候还记得人不是数字的，少。”
顾既明沉默。
“再说，”韩震岳补了一句，“你若真是敌人，我把牌给你，也省得以后到处找你。”
“我没信你。”他指了指顾既明的脑袋，“我信这个暂时有用。哪天不好用，我会先骂你，再救你。”
顾既明收起铜牌：“公平。”
门外忽然响起马蹄。
一名浑身泥水的边军斥候跌进酒馆，右手死死攥着一只铁筒。他看见韩震岳后像终于松了口气，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少将军，北境急报。”
铁筒表面有三道熔痕，封口却不是韩破军的帅印，而是一枚陌生的赤羽印。
韩震岳用刀挑开封蜡。
筒中没有军报，只有半截染血的枪缨和一张极薄的纸。
纸上是韩破军的字：
军图有假，临川有人借我之名调粮。
勿信司天监，勿回北境。
最后一行笔锋忽然改变，变得娟秀而克制：
请顾既明今夜子时，坤元书院听雨亭一见。
落款只有两个字。
青离。
韩震岳盯着赤羽印看了片刻，忽然冷笑：“原来如此。”
“你认识？”
“赤羽不是书院印，是大衍宗室女眷的私印。”
他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一个被刻意遮去的姓。
虽然只剩半边，仍能看出不是“季”。
而是“姬”。
韩震岳抬眼看向顾既明。
“你那位季兄，看来一直没告诉你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