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青离真名
子时未到，临川先下起了雨。
坤元书院外院临河而建，听雨亭立在半山，四周种满青竹。雨落竹叶，一层压着一层，远听像有人在黑暗里翻动无数张纸。
顾既明独自上山。
韩震岳原本要同行，被他拒绝。赤羽印既是宗室私印，对方若真要害他，不会把地点选在书院；若不是姬青离本人，去再多人也只会惊动藏在暗处的眼睛。
亭中已有一人。
她没有穿季离那身宽松青衫，而是一袭深青窄袖长衣，腰间悬着赤金短剑，发上那枚赤羽簪也换成了正式冠饰。两名宫装侍女站在竹林外，没有靠近。
“顾公子。”她先开口。
“该叫季兄，还是姬姑娘？”
“姬青离。”
“所以季离是假名。”
“离是真的。”她看向雨幕，“季字取四时，姬字取宗姓。我只藏了一半。”
顾既明走进亭中，将那张北境急报放到石桌上：“这也是你写的？”
姬青离没有否认。
“韩破军的急报昨日到郡府，半日后便被人换走。我只来得及抄下前两行。后面那句，是我加的。”
“你为何能先看到边军急报？”
“因为我不是坤元书院普通首席。”
她抬手取下赤羽冠饰，翻过来。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大衍宗正，临川旁察。
姬青离是大衍皇朝宗室旁支郡主，生母出自临川姬氏，少年时入坤元书院，近两年奉宗正寺暗令，调查郡内灾异、民间禁术与司天分署账目不合之处。
河梁县的纸人、白木库、失牛案，她并非恰好路过。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顾既明问。
“不是查你。”姬青离道，“最初查的是河梁县三年内多出的无名户籍。你的名字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在不同簿册中出现一次，有时叫沈既明，有时叫顾既明，有时没有姓。每一份都是真的，每一份又互相矛盾。”
“所以你去河洛观。”
姬青离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木牌。木牌正面刻“南来书生”，背面却有一道被火烧过的白木库仓印。
“我在进河洛观前，先查过白木库。那时乌沉尚未暴露，他却一眼认出了我的宗室步法。有人提前告诉过他，会有一个化名季离的人上山。”
顾既明皱眉：“你我相遇，也在他们的安排中？”
“可能。也可能他们只准备了许多条路，等我们自己走进去。”姬青离道，“最麻烦的局，不是逼你做唯一选择，而是让每一种选择都替他收集结果。”
“我想看卜问山把什么藏在山里。”
“看见了吗？”
姬青离沉默片刻：“看见他在护一个自己不敢完全相信的人。”
雨声忽然更密。
顾既明想起那封写着“不要相信卜问山”的信，也想起镜局中裴玄度称老道为师弟。每个人都在告诉他卜问山有秘密，却没人肯把秘密完整说出来。
“你今夜约我，不只是解释身份。”
“当然。”
姬青离摊开一幅临川郡城图。与山贼腰带里的官道图相比，这一幅更完整，连暗渠、坊门、粮仓和书院钟楼都标得清楚。
她又拿出那张油麻纸，将两图重叠。
大部分红点能够对应。
唯独一处没有。
山贼图上坤元别院以北，有一枚针孔大小的红点；官图对应位置却是一片空白，连建筑轮廓都没有。
“这里是什么？”顾既明问。
“二十三年前，是司天分署的旧观测台。”姬青离道，“后来因雷灾焚毁，档案称地基已填平。可过去半年，每次城中出现黑水、假令或异常调粮，路径最后都会绕过这里。”
“你查过？”
“查过三次。第一次随从失踪，第二次档案室起火，第三次，我在地底听见有人敲钟。”
“地下有钟？”
“六声一停，与你在河梁县遇见的尸局节奏相同。”
顾既明胸口铜片微微发热。
姬青离观察到他的变化，却没有追问铜片，只将另一叠纸推来：“这是你第二场易试的答卷抄本。”
上面不仅有顾既明的答案，还有郡府预先拟好的处置批文。批文写着封西街、开东门、调震霆军维持秩序，恰好是他判断最危险的方案。
“若我没有出院呢？”
“他们照样会执行。”姬青离道，“易试只是给命令找一个看似合理的来源。届时无论损失多少，都能说是书院诸生共同推演的结果。”
顾既明明白了。
有人把考试当成印章。
先决定要做什么，再从数百份答卷里挑出最合适的一份，证明自己的决定顺应天时、人事与经义。若找不到，便提前写一份。
这比单纯改一道考题更危险。
“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今日判断写成条陈。”姬青离直视他，“不要只写有人作乱。写清楚哪条路该封、哪处账该查、谁有权调兵、谁应对错令负责。你在河梁县能看出局，在临川就要学会让看出的东西变成别人不得不执行的办法。”
“你能保证郡守会执行？”
“不能。”姬青离坦然道，“我甚至不能保证条陈进得了郡守案头。但它只要在书院、商盟和军驿各留一份，就不再是可以被单独烧掉的纸。”
她将三枚不同颜色的封签放在桌上。
“我出身宗室，别人总以为我一句话便能命人照办。可权力越大，越容易只听见经过筛选的声音。若没有能互相核对的副本，我看见的也只是别人愿意让我看见的临川。”
顾既明第一次真正理解，她为何宁可化名进山，也不以郡主身份直接查问。身份能开门，也会让门后的人提前收拾干净。
“不能。”
“那为何写？”
“因为口头判断可以被抹掉，正式条陈会留下编号、经手人和拒绝理由。有人越想压，留下的手印越多。”
顾既明看了她很久。
季离在河洛观时像一位温和书生，姬青离坐在此处，却更像一把藏在文书里的剑。她不是不信制度，而是太清楚制度的缝隙在哪里。
“我可以写。”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宋知序未醒前，不得让郡府单独带走。韩震岳和苏问筝必须各派一人共同看守。”
姬青离点头：“我答应。”
“还有，条陈要写上所有伤者姓名。”
“为何？”
“免得最后只剩一句‘处置得当’。”
姬青离看向他，眼里第一次有了极浅的笑意。
“顾既明，你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有几个我？”
这句话出口，两人都想起城门铜镜里的六道人影。
姬青离的笑意消失。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封蜡木匣。匣中放着六张薄纸，每张画着一个十六岁少年，五官都与顾既明相同，神情却截然不同。
第一人温顺，第二人冷漠，第三人双目失明，第四人满身火伤，第五人嘴角带血。
正是镜中对他说“别睡”的那个。
第六张没有画像。
只有一行朱字：
本轮外爻，尚未定形。
“这是我从宗正寺禁档中抄出的。”姬青离低声道，“每一张画像下原本都有死亡日期。前五个都死在进入临川后的十日之内。”
顾既明抬头。
“第六个呢？”
“没有日期。”
“因为还没死？”
姬青离摇头。
“因为档案写的是——第六个，不会死在临川。”
亭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两名宫装侍女同时拔剑，竹林里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封文会请帖被雨水推着，贴到亭前石阶上。
请帖正面写着明日坤元文会。
背面则有一行新墨：
顾既明会来。
但来的未必是第六个。
坤元书院外院临河而建，听雨亭立在半山，四周种满青竹。雨落竹叶，一层压着一层，远听像有人在黑暗里翻动无数张纸。
顾既明独自上山。
韩震岳原本要同行，被他拒绝。赤羽印既是宗室私印，对方若真要害他，不会把地点选在书院；若不是姬青离本人，去再多人也只会惊动藏在暗处的眼睛。
亭中已有一人。
她没有穿季离那身宽松青衫，而是一袭深青窄袖长衣，腰间悬着赤金短剑，发上那枚赤羽簪也换成了正式冠饰。两名宫装侍女站在竹林外，没有靠近。
“顾公子。”她先开口。
“该叫季兄，还是姬姑娘？”
“姬青离。”
“所以季离是假名。”
“离是真的。”她看向雨幕，“季字取四时，姬字取宗姓。我只藏了一半。”
顾既明走进亭中，将那张北境急报放到石桌上：“这也是你写的？”
姬青离没有否认。
“韩破军的急报昨日到郡府，半日后便被人换走。我只来得及抄下前两行。后面那句，是我加的。”
“你为何能先看到边军急报？”
“因为我不是坤元书院普通首席。”
她抬手取下赤羽冠饰，翻过来。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大衍宗正，临川旁察。
姬青离是大衍皇朝宗室旁支郡主，生母出自临川姬氏，少年时入坤元书院，近两年奉宗正寺暗令，调查郡内灾异、民间禁术与司天分署账目不合之处。
河梁县的纸人、白木库、失牛案，她并非恰好路过。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顾既明问。
“不是查你。”姬青离道，“最初查的是河梁县三年内多出的无名户籍。你的名字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在不同簿册中出现一次，有时叫沈既明，有时叫顾既明，有时没有姓。每一份都是真的，每一份又互相矛盾。”
“所以你去河洛观。”
姬青离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木牌。木牌正面刻“南来书生”，背面却有一道被火烧过的白木库仓印。
“我在进河洛观前，先查过白木库。那时乌沉尚未暴露，他却一眼认出了我的宗室步法。有人提前告诉过他，会有一个化名季离的人上山。”
顾既明皱眉：“你我相遇，也在他们的安排中？”
“可能。也可能他们只准备了许多条路，等我们自己走进去。”姬青离道，“最麻烦的局，不是逼你做唯一选择，而是让每一种选择都替他收集结果。”
“我想看卜问山把什么藏在山里。”
“看见了吗？”
姬青离沉默片刻：“看见他在护一个自己不敢完全相信的人。”
雨声忽然更密。
顾既明想起那封写着“不要相信卜问山”的信，也想起镜局中裴玄度称老道为师弟。每个人都在告诉他卜问山有秘密，却没人肯把秘密完整说出来。
“你今夜约我，不只是解释身份。”
“当然。”
姬青离摊开一幅临川郡城图。与山贼腰带里的官道图相比，这一幅更完整，连暗渠、坊门、粮仓和书院钟楼都标得清楚。
她又拿出那张油麻纸，将两图重叠。
大部分红点能够对应。
唯独一处没有。
山贼图上坤元别院以北，有一枚针孔大小的红点；官图对应位置却是一片空白，连建筑轮廓都没有。
“这里是什么？”顾既明问。
“二十三年前，是司天分署的旧观测台。”姬青离道，“后来因雷灾焚毁，档案称地基已填平。可过去半年，每次城中出现黑水、假令或异常调粮，路径最后都会绕过这里。”
“你查过？”
“查过三次。第一次随从失踪，第二次档案室起火，第三次，我在地底听见有人敲钟。”
“地下有钟？”
“六声一停，与你在河梁县遇见的尸局节奏相同。”
顾既明胸口铜片微微发热。
姬青离观察到他的变化，却没有追问铜片，只将另一叠纸推来：“这是你第二场易试的答卷抄本。”
上面不仅有顾既明的答案，还有郡府预先拟好的处置批文。批文写着封西街、开东门、调震霆军维持秩序，恰好是他判断最危险的方案。
“若我没有出院呢？”
“他们照样会执行。”姬青离道，“易试只是给命令找一个看似合理的来源。届时无论损失多少，都能说是书院诸生共同推演的结果。”
顾既明明白了。
有人把考试当成印章。
先决定要做什么，再从数百份答卷里挑出最合适的一份，证明自己的决定顺应天时、人事与经义。若找不到，便提前写一份。
这比单纯改一道考题更危险。
“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今日判断写成条陈。”姬青离直视他，“不要只写有人作乱。写清楚哪条路该封、哪处账该查、谁有权调兵、谁应对错令负责。你在河梁县能看出局，在临川就要学会让看出的东西变成别人不得不执行的办法。”
“你能保证郡守会执行？”
“不能。”姬青离坦然道，“我甚至不能保证条陈进得了郡守案头。但它只要在书院、商盟和军驿各留一份，就不再是可以被单独烧掉的纸。”
她将三枚不同颜色的封签放在桌上。
“我出身宗室，别人总以为我一句话便能命人照办。可权力越大，越容易只听见经过筛选的声音。若没有能互相核对的副本，我看见的也只是别人愿意让我看见的临川。”
顾既明第一次真正理解，她为何宁可化名进山，也不以郡主身份直接查问。身份能开门，也会让门后的人提前收拾干净。
“不能。”
“那为何写？”
“因为口头判断可以被抹掉，正式条陈会留下编号、经手人和拒绝理由。有人越想压，留下的手印越多。”
顾既明看了她很久。
季离在河洛观时像一位温和书生，姬青离坐在此处，却更像一把藏在文书里的剑。她不是不信制度，而是太清楚制度的缝隙在哪里。
“我可以写。”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宋知序未醒前，不得让郡府单独带走。韩震岳和苏问筝必须各派一人共同看守。”
姬青离点头：“我答应。”
“还有，条陈要写上所有伤者姓名。”
“为何？”
“免得最后只剩一句‘处置得当’。”
姬青离看向他，眼里第一次有了极浅的笑意。
“顾既明，你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有几个我？”
这句话出口，两人都想起城门铜镜里的六道人影。
姬青离的笑意消失。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封蜡木匣。匣中放着六张薄纸，每张画着一个十六岁少年，五官都与顾既明相同，神情却截然不同。
第一人温顺，第二人冷漠，第三人双目失明，第四人满身火伤，第五人嘴角带血。
正是镜中对他说“别睡”的那个。
第六张没有画像。
只有一行朱字：
本轮外爻，尚未定形。
“这是我从宗正寺禁档中抄出的。”姬青离低声道，“每一张画像下原本都有死亡日期。前五个都死在进入临川后的十日之内。”
顾既明抬头。
“第六个呢？”
“没有日期。”
“因为还没死？”
姬青离摇头。
“因为档案写的是——第六个，不会死在临川。”
亭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两名宫装侍女同时拔剑，竹林里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封文会请帖被雨水推着，贴到亭前石阶上。
请帖正面写着明日坤元文会。
背面则有一行新墨：
顾既明会来。
但来的未必是第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