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文会斗卦
坤元文会设在洗心堂。
堂前有池，池中不种莲，只立六十四根黑白石柱。风过水面，石柱倒影彼此交叠，远看像一幅不断变化的卦图。
顾既明到时，堂中已坐满人。
世家子弟、书院生员、宗门旁听弟子分席而坐，衣冠整齐，谈的却不是诗文，而是昨日易试第二场的“失控”。有人说顾既明擅离考场，有违试规；有人说若不是他拦车，城西必有大乱；也有人刻意压低声音，猜测宋知序被替换是否与宋家仓曹有关。
顾既明刚入门，议论便停了一瞬。
首席席位上，姬青离神色平静，仿佛昨夜听雨亭里的六张画像从未出现。她没有招手，也没有替他安排座位，只将目光落在最末一张空案上。
那位置靠近门，既不属书院，也不属宗门。
像是专门留给一个没有归类的人。
顾既明坐下后，发现案上压着一张薄纸。
他没有立刻去碰，而是先观察纸角。纸下没有暗针，墨也未干透，写字的人离开不到一刻。旁边茶盏仍温，盏底却压着一粒河梁县才常见的黑稻。
这是提醒，也可能是挑衅。
有人不仅知道他会来，还知道该用什么细节让他相信这张纸与自己有关。顾既明把黑稻收进袖中，没有问任何人。对手越希望他当场追查，他越要先弄清文会真正想让众人看什么。纸面只写一句：今日有人会用你的名字答题。
与昨夜请帖上的字迹相同。
文会主持者是一名姓贺的博士，先讲“天命与人事”，继而让众人随意论辩。一名紫衣生员很快起身，话锋直指顾既明。
“《易》者，圣人所以顺天应时。昨日灾钟既鸣，按成法封街疏民，本无过错。有人恃小聪明擅改大令，侥幸撞中一回，便自称能治灾，岂非以术害道？”
堂中响起几声附和。
顾既明认得此人，名叫陆文衡，出身临川陆氏，第一场春涝图按标准答案落笔，因顾既明指出题图有误，名次被压到十名之外。
“我从未自称能治灾。”顾既明道。
陆文衡冷笑：“那你承认昨日只是侥幸？”
“我只是说，水不会因为写在经书外面，就变得不值得看。”
“强词夺理。经典给出的是万变之常，你却只会盯着车辙、盐袋、牲畜这些形而下之物。”
“若粮仓空了，百姓能吃‘形而上’吗？”
堂中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陆文衡脸色一沉：“粗鄙。”
苏问筝坐在旁观席，拨了一下算盘：“能吃的道理通常都比较贵，陆公子若有便宜的，商盟愿意收。”
笑声更大。
贺博士敲案止声：“文会不是市井斗嘴。既然争的是天命与人事，不如各断一事，以实证言。”
姬青离这才开口：“正好。方才书院钟楼误鸣，城南仓道又传来骚动。诸位可就眼前之事，各断因果。”
消息很快送入堂中。
钟楼在午时前多响一声；南仓外有三十余名脚夫聚集，称仓中克扣工钱；城门巡卒接到调令，正在赶往维持秩序。
陆文衡先断：“兑为口舌，众聚而争；震为钟，动于先。应是有人借钟声煽动脚夫，欲乱仓道。先拿首恶，余众自散。”
另一人认为是商盟压价，引发民怨。
还有人说钟楼受昨日地气余震影响，与仓道之乱并无关系。
顾既明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问送信小卒三个问题：脚夫聚在仓门内还是仓门外，钟楼误鸣后多久有人报官，脚夫中是否有人受伤。
小卒答得很快，却前后矛盾。第一次说聚在仓外，第二次又说巡卒被堵在仓门里；说无人受伤，衣袖上却沾着新鲜药味。堂中多数人只顾从“兑口”“震动”中找对应，没人注意传递消息的人本身就是题目的一部分。
陆文衡不耐道：“你莫非每断一事，都要先怀疑来报信的人？”
“不是先怀疑人。”顾既明道，“是先确认我们听到的究竟是事，还是别人希望我们以为发生的事。”
送信小卒跑得满头是汗，右鞋却比左鞋更湿；他说从南仓一路跑来，衣摆上却没有粮尘，反而沾着书院池边才有的青苔。更重要的是，他每回答一个问题，都会下意识看向堂外沙漏。
“你不是从南仓来的。”顾既明道。
小卒脸色一变。
“我……小人奉命传信。”
“从哪里奉命？”
贺博士皱眉：“顾既明，你是在断事，还是审人？”
“事是人做的。”
顾既明走到小卒面前：“你先去钟楼，再从书院西门绕到这里。右鞋湿，是踩过洗心池排水沟。所谓南仓聚众，是别人教你说的。你真正要做的是记录，从消息传入到书院、城门、商盟分别作出反应，需要多长时间。”
陆文衡冷声道：“凭一双鞋便妄断全局？”
顾既明指向堂外。
书院钟楼、南仓和城门不在同一方向。若脚夫真在南仓聚众，小卒从南面来，风应将粮尘吹到衣襟正面；他衣襟干净，后摆却有青苔，说明他一直在书院附近。
此外，钟声多响一次后，城门巡卒竟能立刻收到调令。
太快了。
快到调令在钟响之前便已经写好。
“有人在测试临川夜间与灾时的调度。”顾既明道，“昨日测试军粮车，今日测试钟声。看官府多久封街，看书院多久判断，看商盟多久关仓。等所有反应时辰都被记下，真正的乱子才会来。”
贺博士神情微变：“证据呢？”
“搜他左袖。”
执事上前，从小卒袖中搜出一只刻度铜漏。铜漏内有三根细针，分别停在钟楼、书院和城门回应的时刻。
堂中彻底安静。
小卒忽然咬牙，嘴角渗出黑血。
宁微雨逼出毒蜡后，小卒仍不肯开口。苏问筝却把刻度铜漏拿到灯下，发现底部刻着兑泽商盟一间废弃作坊的旧号。她没有当场认领，只淡淡道：“三年前，这间作坊因账目不清被我封过。钥匙后来交给郡府保管。”
一句话把嫌疑从江湖邪徒拉回官面。
贺博士面色难看，命人立刻封存铜漏。文会原本只是年轻人的名声之争，此刻却成了谁都不愿先掀开的盖子。宁微雨早有防备，一指点住他下颌，逼出藏在牙后的毒蜡。
“谁派你来的？”姬青离问。
小卒浑身发抖，却仍闭口不言。
此时堂外传来急促脚步。
真正的南仓信使冲进来，带来的消息截然不同：仓道没有脚夫聚众，只有一辆无主马车停在钟楼下，车中放着一口木箱。
箱上写着顾既明亲启。
众人移至堂前。木箱没有锁，四角却钉着震纹铜钉。顾既明靠近时，胸口太极种微微发热。
箱中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木印。
边角崩缺，木纹深处有青白雷光缓慢游走，像被封住的一场暴雨。
木印下压着郡守府手令：
白木库余物，暂借顾既明辨识。
陆文衡盯着那枚木印，脸色忽然惨白。
“震木卦印……”
顾既明回头：“你认得？”
陆文衡嘴唇动了动，尚未答话，洗心池中六十四根石柱同时震动。
水面倒影拼成一幅雷雨中的断桥。
桥下，一辆盖着黑布的铜车正被洪水冲走。
车后站着一个撑伞的人。
那人隔着水面抬起脸，竟与卜问山年轻时的画像一模一样。
而他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孩子转过头。
正是顾既明。
堂前有池，池中不种莲，只立六十四根黑白石柱。风过水面，石柱倒影彼此交叠，远看像一幅不断变化的卦图。
顾既明到时，堂中已坐满人。
世家子弟、书院生员、宗门旁听弟子分席而坐，衣冠整齐，谈的却不是诗文，而是昨日易试第二场的“失控”。有人说顾既明擅离考场，有违试规；有人说若不是他拦车，城西必有大乱；也有人刻意压低声音，猜测宋知序被替换是否与宋家仓曹有关。
顾既明刚入门，议论便停了一瞬。
首席席位上，姬青离神色平静，仿佛昨夜听雨亭里的六张画像从未出现。她没有招手，也没有替他安排座位，只将目光落在最末一张空案上。
那位置靠近门，既不属书院，也不属宗门。
像是专门留给一个没有归类的人。
顾既明坐下后，发现案上压着一张薄纸。
他没有立刻去碰，而是先观察纸角。纸下没有暗针，墨也未干透，写字的人离开不到一刻。旁边茶盏仍温，盏底却压着一粒河梁县才常见的黑稻。
这是提醒，也可能是挑衅。
有人不仅知道他会来，还知道该用什么细节让他相信这张纸与自己有关。顾既明把黑稻收进袖中，没有问任何人。对手越希望他当场追查，他越要先弄清文会真正想让众人看什么。纸面只写一句：今日有人会用你的名字答题。
与昨夜请帖上的字迹相同。
文会主持者是一名姓贺的博士，先讲“天命与人事”，继而让众人随意论辩。一名紫衣生员很快起身，话锋直指顾既明。
“《易》者，圣人所以顺天应时。昨日灾钟既鸣，按成法封街疏民，本无过错。有人恃小聪明擅改大令，侥幸撞中一回，便自称能治灾，岂非以术害道？”
堂中响起几声附和。
顾既明认得此人，名叫陆文衡，出身临川陆氏，第一场春涝图按标准答案落笔，因顾既明指出题图有误，名次被压到十名之外。
“我从未自称能治灾。”顾既明道。
陆文衡冷笑：“那你承认昨日只是侥幸？”
“我只是说，水不会因为写在经书外面，就变得不值得看。”
“强词夺理。经典给出的是万变之常，你却只会盯着车辙、盐袋、牲畜这些形而下之物。”
“若粮仓空了，百姓能吃‘形而上’吗？”
堂中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陆文衡脸色一沉：“粗鄙。”
苏问筝坐在旁观席，拨了一下算盘：“能吃的道理通常都比较贵，陆公子若有便宜的，商盟愿意收。”
笑声更大。
贺博士敲案止声：“文会不是市井斗嘴。既然争的是天命与人事，不如各断一事，以实证言。”
姬青离这才开口：“正好。方才书院钟楼误鸣，城南仓道又传来骚动。诸位可就眼前之事，各断因果。”
消息很快送入堂中。
钟楼在午时前多响一声；南仓外有三十余名脚夫聚集，称仓中克扣工钱；城门巡卒接到调令，正在赶往维持秩序。
陆文衡先断：“兑为口舌，众聚而争；震为钟，动于先。应是有人借钟声煽动脚夫，欲乱仓道。先拿首恶，余众自散。”
另一人认为是商盟压价，引发民怨。
还有人说钟楼受昨日地气余震影响，与仓道之乱并无关系。
顾既明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问送信小卒三个问题：脚夫聚在仓门内还是仓门外，钟楼误鸣后多久有人报官，脚夫中是否有人受伤。
小卒答得很快，却前后矛盾。第一次说聚在仓外，第二次又说巡卒被堵在仓门里；说无人受伤，衣袖上却沾着新鲜药味。堂中多数人只顾从“兑口”“震动”中找对应，没人注意传递消息的人本身就是题目的一部分。
陆文衡不耐道：“你莫非每断一事，都要先怀疑来报信的人？”
“不是先怀疑人。”顾既明道，“是先确认我们听到的究竟是事，还是别人希望我们以为发生的事。”
送信小卒跑得满头是汗，右鞋却比左鞋更湿；他说从南仓一路跑来，衣摆上却没有粮尘，反而沾着书院池边才有的青苔。更重要的是，他每回答一个问题，都会下意识看向堂外沙漏。
“你不是从南仓来的。”顾既明道。
小卒脸色一变。
“我……小人奉命传信。”
“从哪里奉命？”
贺博士皱眉：“顾既明，你是在断事，还是审人？”
“事是人做的。”
顾既明走到小卒面前：“你先去钟楼，再从书院西门绕到这里。右鞋湿，是踩过洗心池排水沟。所谓南仓聚众，是别人教你说的。你真正要做的是记录，从消息传入到书院、城门、商盟分别作出反应，需要多长时间。”
陆文衡冷声道：“凭一双鞋便妄断全局？”
顾既明指向堂外。
书院钟楼、南仓和城门不在同一方向。若脚夫真在南仓聚众，小卒从南面来，风应将粮尘吹到衣襟正面；他衣襟干净，后摆却有青苔，说明他一直在书院附近。
此外，钟声多响一次后，城门巡卒竟能立刻收到调令。
太快了。
快到调令在钟响之前便已经写好。
“有人在测试临川夜间与灾时的调度。”顾既明道，“昨日测试军粮车，今日测试钟声。看官府多久封街，看书院多久判断，看商盟多久关仓。等所有反应时辰都被记下，真正的乱子才会来。”
贺博士神情微变：“证据呢？”
“搜他左袖。”
执事上前，从小卒袖中搜出一只刻度铜漏。铜漏内有三根细针，分别停在钟楼、书院和城门回应的时刻。
堂中彻底安静。
小卒忽然咬牙，嘴角渗出黑血。
宁微雨逼出毒蜡后，小卒仍不肯开口。苏问筝却把刻度铜漏拿到灯下，发现底部刻着兑泽商盟一间废弃作坊的旧号。她没有当场认领，只淡淡道：“三年前，这间作坊因账目不清被我封过。钥匙后来交给郡府保管。”
一句话把嫌疑从江湖邪徒拉回官面。
贺博士面色难看，命人立刻封存铜漏。文会原本只是年轻人的名声之争，此刻却成了谁都不愿先掀开的盖子。宁微雨早有防备，一指点住他下颌，逼出藏在牙后的毒蜡。
“谁派你来的？”姬青离问。
小卒浑身发抖，却仍闭口不言。
此时堂外传来急促脚步。
真正的南仓信使冲进来，带来的消息截然不同：仓道没有脚夫聚众，只有一辆无主马车停在钟楼下，车中放着一口木箱。
箱上写着顾既明亲启。
众人移至堂前。木箱没有锁，四角却钉着震纹铜钉。顾既明靠近时，胸口太极种微微发热。
箱中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木印。
边角崩缺，木纹深处有青白雷光缓慢游走，像被封住的一场暴雨。
木印下压着郡守府手令：
白木库余物，暂借顾既明辨识。
陆文衡盯着那枚木印，脸色忽然惨白。
“震木卦印……”
顾既明回头：“你认得？”
陆文衡嘴唇动了动，尚未答话，洗心池中六十四根石柱同时震动。
水面倒影拼成一幅雷雨中的断桥。
桥下，一辆盖着黑布的铜车正被洪水冲走。
车后站着一个撑伞的人。
那人隔着水面抬起脸，竟与卜问山年轻时的画像一模一样。
而他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孩子转过头。
正是顾既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