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震木卦印

六爻照天 · 无昼汀 · 第38章 · 24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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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中的孩子只回了一次头。

下一刻,洗心池炸开。

六十四根石柱同时倾斜,满池清水被一股无形雷意掀上半空。书院弟子纷纷后退,姬青离抬袖护住近处几人,韩震岳不知何时赶到堂外,长枪一横,将迎面而来的水浪震成白雾。

顾既明却没有退。

他并非不怕。雷意沿池面铺开的瞬间,他清楚感觉到太极种在胸中收缩,像某种本能催促他远离。可越是如此,越说明木印认得他身上的东西。

宁微雨已经将刀横在他身前:“别碰。”

“它若真想找我,隔着一只木箱也挡不住。”

“那也不代表该顺着它。”

顾既明看了她一眼:“所以你站在这里。若我不像我了,先砍手。”

宁微雨没有回答,只把刀握得更紧。

震木卦印躺在木箱中,表面雷纹一明一灭,与他胸口铜片的冷热完全一致。那并非单纯法器共鸣,更像两件分离太久的东西正在彼此确认。

他伸手握住木印。

雷声从掌心传入骨头。

眼前书院、池水、人群瞬间消失。

暴雨倾盆。

一座横跨山谷的长桥在雷光中剧烈摇晃,桥面铺着铜轨,十二辆黑布蒙车正向桥中央缓慢移动。车轮每转一圈,桥下河水便亮起一道爻纹。

顾既明站在雨中,却没有身体。

他只是某件器物残留的一双眼睛。

桥头立着二十三年前的卜问山。那时老道尚未满头白发,背脊笔直,手中也没有破拂尘,而是一柄刻满艮纹的黑尺。

他身旁还有三人。

桥两侧还站着披蓑军卒与司天术官。军卒负责押车,术官则不断向铜轨中投入写有人名的木签。每投入一枚,桥下某一户灯火便熄灭一盏。

顾既明试图看清木签,视野却被雷雨不断冲散。偶尔有名字掠过,都来自桥下三村。那不是迁民名册,而像一份将活人从阵图中“注销”的清单。

一名老卒低声问同伴:“真迁完了吗?”

同伴没有回答,只把斗笠压得更低。

有些灾难并非无人看见。只是看见的人被命令当作没看见。

一人星纹紫袍,正是裴玄度。

一人戴青铜面具,手持司天节杖。

最后一人撑着黑伞,伞下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面容模糊,胸口却嵌着一枚与顾既明相同的铜片。

“时辰不对。”年轻的卜问山盯着河水,“震位提前动了。”

戴面具者冷声道:“天时不会错。”

“铜轨上多了一车,当然会错。”

年轻的卜问山一脚踢开车边封布,露出第十三只小型铜箱。箱中没有器件,只有六支装着血的玉管。

裴玄度看见后,第一次皱眉:“谁加的?”

无人回答。

顾既明心中发冷。即使当年的裴玄度也未必知道全部安排。那张网从二十三年前便不是一人独掌,而是许多人各自加进一车、一纸、一条命,最后谁都能说自己只做了很小的一部分。

裴玄度神情平静:“提前一刻,不影响大局。”

“桥下有三座村。”

“迁民文书已经下发。”

“人还没走完。”

“总有人走不完。”

卜问山握尺的手青筋绷起:“你说只借六器校正周天易轮,没有说要拿活人补爻。”

裴玄度看向伞下孩子:“外爻本就该活。”

“他不是器。”

“这一轮是。”

雷光照亮桥面。

十二辆蒙车的黑布同时被风掀开。车中不是货物,而是一件件巨大的青铜构件:轮齿、轴心、铜盘、镜框、爻尺。顾既明在其中认出白木库地下铜轨,也认出河伯庙断碑上的缺口。

它们原本属于同一件庞大器物。

桥下河水忽然逆流。

三座村庄的灯火被黑暗吞没,数百道细小人影从屋中奔出。年轻的卜问山一步踏上桥心,黑尺横扫,强行打断第一辆铜车上的锁链。

“卜问山!”裴玄度第一次变色,“你若断阵,外爻会死!”

“那便让阵死。”

雷霆落下。

长桥从中央崩断。

铜车、构件、军卒和火把一同坠入洪水。伞下孩子被黑衣人抱起,朝桥另一端逃去。卜问山追出两步,却被裴玄度一掌击中后背。

鲜血落在震木卦印上。

那枚木印脱离铜车,旋转着坠入水中。

在沉入黑暗前,它最后照见伞下孩子的脸。

不是顾既明。

至少不是如今这张脸。

孩子眉心有一颗黑痣,左眼生着极淡金纹。他惊恐地看着断桥,嘴里不断喊一个名字。

雨太大,顾既明听不清。

直到一截桥木撞上铜车,声音忽然清晰。

孩子喊的是:

“既明哥哥。”

幻景骤然破碎。

顾既明猛地睁眼,发现自己仍站在洗心堂前,掌心已被木印烫出一道震纹。四周只过去数息,池水却全部落回原处,仿佛刚才那场巨浪从未发生。

卜问山站在人群最后。

老道不知何时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既明握紧木印:“二十三年前,断桥上那个孩子是谁?”

卜问山没有回答。

“他叫谁既明哥哥?”

老道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震木卦印上:“你看见的是残器旧景。器物只记得受力、声音和最后一眼,不保证记得的顺序正确。”

“所以有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是把几次旧事叠在一起。”

“你当年为何断阵?”

卜问山沉默许久,低声道:“因为我看见桥下还有人。”

“那外爻呢?”

“我没有救到。”

卜问山抬起右手。那只手掌中心有一道旧雷痕,与震木卦印缺失的边角形状完全相同。

“我断桥时,外爻已经被转走。后来只找到一只空棺和一张写着‘顾既明’的名牌。再往后,这个名字每隔几年便会重新出现在世上。”

“所以你收我为徒,是因为名字?”

“最初是。”

“后来呢?”

老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可那一眼比回答更像回答。

这一句比任何解释都更沉。

顾既明想追问,胸口铜片忽然与掌中木印同时震动。两仪气机不受控制地偏向阳脉,手臂上浮出三道淡青雷纹。

韩震岳脸色一变:“松手!”

他伸手来夺木印,指尖刚触及,雷纹竟沿顾既明手臂转入韩震岳掌中。韩震岳体内原本躁动的震雷真气骤然安静,随后又以更强的声势爆发。

洗心堂上空乌云聚拢。

一道雷柱直落,却没有劈中任何人,而是落在那张临川官道图上。

纸张没有燃烧。

七条墨线被雷光重新照亮,原本看似道路的图案迅速收缩,变成一枚残缺卦象。第一个缺口在坤元别院,第二个缺口在城西旧观测台,第三个缺口则指向城外山泽之间。

姬青离盯着第三处:“山泽旧境。”

苏问筝神色也变了:“那地方封了二十年。”

雷光继续游走,在图边灼出一行小字:

震印归位,山泽门开。

三日。

卜问山一步上前,想按住木印。可印底已经自行裂开,吐出一枚细如柳叶的黑色铜签。

铜签正面刻着顾既明的名字。

背面刻着“第一祭位”。

堂外忽然传来郡府礼官的声音:“郡守设宴,请河梁破案诸位与本届易试优选者赴府。”

一张烫金宴帖递进来。

帖上盖着司天监国师门印。

与震木卦印底部的纹路,分毫不差。

顾既明抬头时,卜问山已经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

像是再晚一步,便会被顾既明问出一个他守了二十三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