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别院门前
第二日清晨，坤元别院门前围满了人。
九级石阶自山门铺向半坡，每一级都嵌着不同颜色的玉线。书院弟子说，第一阶验籍贯，第二阶验学籍，第三阶验师承，之后依次验德行、修为、命格、心性、所求，最后一阶验“可教”。
世家子弟踏上石阶，玉线往往一路亮到七八级。寒门能亮三阶，已足以让负责验录的教习多看一眼。
顾既明站在人群最后，掌心握着韩震岳的边军铜牌，袖中放着苏问筝的空白兑票，胸口铜片与震木卦印则一冷一热。
顾逢年的话仍在耳边。
别踏第七阶。
卜问山一夜未归。
老道只让阿迟送来一只破布包，里面装着两块干饼、一截红绳和一张字条：书院饭贵，少点两盘肉。
没有解释断桥，没有解释五次签名，也没有解释第七阶。
“顾既明。”
验录弟子唱名。
四周议论立刻低了下去。
陆文衡也在人群中。他昨日文会后没有再出言挑衅，只抱臂站在石狮旁。宋知序仍未醒，许多世家子弟第一次意识到，出身与名册并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装进木匣。
一名别院弟子低声说：“他若真是异数，书院收下岂不招灾？”
另一人答：“不收，司天监便会带走。”
议论不大，却恰好传入顾既明耳中。对许多人而言，他不是一个要入学的少年，而是一件该由哪方保管的危险物。昨日易试、城西假灾与文会斗卦已经让这个名字传遍别院。有人好奇，有人戒备，也有人等着看一个无门无派的乡野少年在石阶前出丑。
顾既明走上第一阶。
没有亮。
验录弟子皱眉：“籍贯何处？”
“河梁县沈家村。”
他翻查名册：“沈家村有沈既明，无顾既明。”
“那便写沈既明。”
“郡守特荐写的是顾。”
“所以它不亮，可能是石阶比名册诚实。”
人群里响起轻笑，验录弟子脸色不悦。
第二阶，仍不亮。
顾既明没有正式学籍。河洛观不在大衍正统道籍中，卜问山也多年未参加宗门考核。
第三阶验师承。
玉线先亮起一点灰光，随后迅速熄灭。石阶表面浮出三个字：不可录。
“师承不明。”一名教习道，“按院规，特荐生可继续，但不得入正席。”
顾既明踏上第四阶。
这一阶验德行。
石阶没有显出常见的青白光，而是浮出许多细小人名：周氏、陈鲤、柳婆婆、阿迟、赵五、何九……河梁县中与他有过牵连的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在石面。
有活人，也有死人。
最后浮出的，是白木库火中自尽的乌沉。
教习神色微变：“为何恶徒之名也在？”
顾既明道：“也许石阶验的不是谁夸过我，而是谁因我改变了命。”
话音落下，乌沉名字旁出现一道黑线。黑线没有抹去姓名，只将其与其他人分开。
第五阶验修为。
负责此阶的老教习先让顾既明把手放在测脉石上。石中本有固定的阴阳槽，寻常两仪境修士会先亮一侧，再缓慢过渡。顾既明的气机却在中央相遇，既不相吞，也不完全融合，像两条河隔着一线并行。
老教习低声道：“你修的不是书院两仪法。”
“河洛观没有成套功法。”
“无人引导，阴阳并行最易自毁。”
顾既明想起卜问山教他的第一课——不问哪一个声音绝对为真，先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所以我每天都确认一次。”
太极种自行运转，黑白两道光从脚下升起。周围响起一阵低呼。十六岁入两仪境不算惊世骇俗，可阴阳两脉如此分明又互不冲突，别院教习中也少有人见过。
光芒正要稳定，顾既明袖中的震木卦印忽然一震。
青白雷纹沿石阶窜上第六级。
第六阶验命格。
玉线骤然变红。
山门上悬着的命镜发出尖锐鸣声，镜中一连闪过五具尸体：水中睁眼的顾既明、胸口燃烧的顾既明、无脸的顾既明、被雷贯穿的顾既明、站在镜中割开喉咙的顾既明。
人群彻底安静。
第五具尸体消失后，镜面没有出现第六个人。
只映出一口尚未合上的空棺。
教习厉声道：“停步！”
顾既明却盯着第七阶。
那一级看上去与其他石阶无异，玉线却有极轻的逆流。正常阵纹由山下向山上汇聚，第七阶的一缕雷气却从石内向外渗，像有人提前埋了一根针，等他把命格送上去。
顾逢年没有说谎。
第七阶确实会杀他。
但顾逢年为何知道？
因为陷阱可能本就是司天监留下的。
“顾既明，不得再上。”教习再次喝令，“命镜示凶，需由司天分署复验。”
司天术官已经从人群外走来。
若他退下，便会被带去“复验”；若向前，第七阶又是明摆着的死局。
韩震岳站在山门外，手按枪柄。
苏问筝没有动，只把算盘合上。
姬青离站在第九阶上，也没有替他说话。她知道此刻任何来自宗室的强行干预，都会让顾既明以后每一次立足都被说成仰仗郡主。
顾既明蹲下身。
“他怕了？”有人低声道。
他没有理会，只用手指摸过第六阶与第七阶之间的缝隙。缝中有木屑，极细，带着雷击后的焦香。
震木卦印原本就是这座阶阵的一部分。
有人将它从阵中取走，又在空位里补进一道杀人的雷符。如今卦印回到他手中，第七阶才会被提前唤醒。
顾既明取出木印。
司天术官立刻上前一步：“震木卦印属朝廷封存旧器，交出！”
韩震岳的枪也在同一刻出鞘半寸。
苏问筝则高声道：“昨夜郡守手令写的是‘暂借辨识’，没有写何时归还。诸位若要现在收回，先拿新文书来，再把借用期间的保管费用结清。”
紧绷气氛竟被她一句账款撕开一道缝。几名书院教习趁机挡在石阶两侧，不许司天术官直接上前。
顾既明没有回头。
这是他的命格，也是别人埋给他的第七阶。真正能替他迈过去的人，只有自己。
山门内数名教习同时变色：“不可动院器！”
“这不是院器。”他道，“至少现在不是。”
他没有踏上第七阶，而是将震木卦印按进两阶之间的裂缝。
严丝合缝。
整座九级石阶猛地一震。
埋在第七阶中的赤色雷符被木印吸出，化成一缕血光。血光没有消散，而是在半空拼出一枚司天监印记。
人群哗然。
顾既明这才抬脚。
第七阶亮起。
不是象征命格平稳的金光，而是一道直冲山门的青雷。雷光掠过他身体，没有伤人，反而将命镜中的五具尸体全部劈碎。
镜后露出一行被遮了多年的旧字：
命不可复写。
第八阶验所求。
石面问：求长生、求功名、求大道，或求天下？
顾既明想起沈家村的水，白木库的火，城西木匣里的宋知序，也想起断桥下没能迁走的人。
“先求别让别人替我选。”
石阶沉默片刻，亮起一线白光。
第九阶验可教。
这一次，没有光。
负责验录的教习神色复杂：“九阶不应，按规矩……”
他话未说完，山门深处忽然传来沉重摩擦声。
九级石阶从中央缓缓分开，露出一座尘封多年的石台。台上插着一枚灰黑色令牌，正面刻山，背面刻泽，边缘还残留未干的水迹。
姬青离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山泽秘境令。”
令牌自行升起，越过众人，落入顾既明手中。
与此同时，临川城外群山深处传来一声低沉轰鸣，像某扇封闭二十年的石门在地下睁开。
令牌表面浮出三行血字：
山泽旧境，三日后开。
持震印者，列第一位。
入境十人，归者三人。
血字之后，又出现第四行。
只有顾既明能看见。
第六个顾既明，死在门内。
九级石阶自山门铺向半坡，每一级都嵌着不同颜色的玉线。书院弟子说，第一阶验籍贯，第二阶验学籍，第三阶验师承，之后依次验德行、修为、命格、心性、所求，最后一阶验“可教”。
世家子弟踏上石阶，玉线往往一路亮到七八级。寒门能亮三阶，已足以让负责验录的教习多看一眼。
顾既明站在人群最后，掌心握着韩震岳的边军铜牌，袖中放着苏问筝的空白兑票，胸口铜片与震木卦印则一冷一热。
顾逢年的话仍在耳边。
别踏第七阶。
卜问山一夜未归。
老道只让阿迟送来一只破布包，里面装着两块干饼、一截红绳和一张字条：书院饭贵，少点两盘肉。
没有解释断桥，没有解释五次签名，也没有解释第七阶。
“顾既明。”
验录弟子唱名。
四周议论立刻低了下去。
陆文衡也在人群中。他昨日文会后没有再出言挑衅，只抱臂站在石狮旁。宋知序仍未醒，许多世家子弟第一次意识到，出身与名册并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装进木匣。
一名别院弟子低声说：“他若真是异数，书院收下岂不招灾？”
另一人答：“不收，司天监便会带走。”
议论不大，却恰好传入顾既明耳中。对许多人而言，他不是一个要入学的少年，而是一件该由哪方保管的危险物。昨日易试、城西假灾与文会斗卦已经让这个名字传遍别院。有人好奇，有人戒备，也有人等着看一个无门无派的乡野少年在石阶前出丑。
顾既明走上第一阶。
没有亮。
验录弟子皱眉：“籍贯何处？”
“河梁县沈家村。”
他翻查名册：“沈家村有沈既明，无顾既明。”
“那便写沈既明。”
“郡守特荐写的是顾。”
“所以它不亮，可能是石阶比名册诚实。”
人群里响起轻笑，验录弟子脸色不悦。
第二阶，仍不亮。
顾既明没有正式学籍。河洛观不在大衍正统道籍中，卜问山也多年未参加宗门考核。
第三阶验师承。
玉线先亮起一点灰光，随后迅速熄灭。石阶表面浮出三个字：不可录。
“师承不明。”一名教习道，“按院规，特荐生可继续，但不得入正席。”
顾既明踏上第四阶。
这一阶验德行。
石阶没有显出常见的青白光，而是浮出许多细小人名：周氏、陈鲤、柳婆婆、阿迟、赵五、何九……河梁县中与他有过牵连的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在石面。
有活人，也有死人。
最后浮出的，是白木库火中自尽的乌沉。
教习神色微变：“为何恶徒之名也在？”
顾既明道：“也许石阶验的不是谁夸过我，而是谁因我改变了命。”
话音落下，乌沉名字旁出现一道黑线。黑线没有抹去姓名，只将其与其他人分开。
第五阶验修为。
负责此阶的老教习先让顾既明把手放在测脉石上。石中本有固定的阴阳槽，寻常两仪境修士会先亮一侧，再缓慢过渡。顾既明的气机却在中央相遇，既不相吞，也不完全融合，像两条河隔着一线并行。
老教习低声道：“你修的不是书院两仪法。”
“河洛观没有成套功法。”
“无人引导，阴阳并行最易自毁。”
顾既明想起卜问山教他的第一课——不问哪一个声音绝对为真，先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所以我每天都确认一次。”
太极种自行运转，黑白两道光从脚下升起。周围响起一阵低呼。十六岁入两仪境不算惊世骇俗，可阴阳两脉如此分明又互不冲突，别院教习中也少有人见过。
光芒正要稳定，顾既明袖中的震木卦印忽然一震。
青白雷纹沿石阶窜上第六级。
第六阶验命格。
玉线骤然变红。
山门上悬着的命镜发出尖锐鸣声，镜中一连闪过五具尸体：水中睁眼的顾既明、胸口燃烧的顾既明、无脸的顾既明、被雷贯穿的顾既明、站在镜中割开喉咙的顾既明。
人群彻底安静。
第五具尸体消失后，镜面没有出现第六个人。
只映出一口尚未合上的空棺。
教习厉声道：“停步！”
顾既明却盯着第七阶。
那一级看上去与其他石阶无异，玉线却有极轻的逆流。正常阵纹由山下向山上汇聚，第七阶的一缕雷气却从石内向外渗，像有人提前埋了一根针，等他把命格送上去。
顾逢年没有说谎。
第七阶确实会杀他。
但顾逢年为何知道？
因为陷阱可能本就是司天监留下的。
“顾既明，不得再上。”教习再次喝令，“命镜示凶，需由司天分署复验。”
司天术官已经从人群外走来。
若他退下，便会被带去“复验”；若向前，第七阶又是明摆着的死局。
韩震岳站在山门外，手按枪柄。
苏问筝没有动，只把算盘合上。
姬青离站在第九阶上，也没有替他说话。她知道此刻任何来自宗室的强行干预，都会让顾既明以后每一次立足都被说成仰仗郡主。
顾既明蹲下身。
“他怕了？”有人低声道。
他没有理会，只用手指摸过第六阶与第七阶之间的缝隙。缝中有木屑，极细，带着雷击后的焦香。
震木卦印原本就是这座阶阵的一部分。
有人将它从阵中取走，又在空位里补进一道杀人的雷符。如今卦印回到他手中，第七阶才会被提前唤醒。
顾既明取出木印。
司天术官立刻上前一步：“震木卦印属朝廷封存旧器，交出！”
韩震岳的枪也在同一刻出鞘半寸。
苏问筝则高声道：“昨夜郡守手令写的是‘暂借辨识’，没有写何时归还。诸位若要现在收回，先拿新文书来，再把借用期间的保管费用结清。”
紧绷气氛竟被她一句账款撕开一道缝。几名书院教习趁机挡在石阶两侧，不许司天术官直接上前。
顾既明没有回头。
这是他的命格，也是别人埋给他的第七阶。真正能替他迈过去的人，只有自己。
山门内数名教习同时变色：“不可动院器！”
“这不是院器。”他道，“至少现在不是。”
他没有踏上第七阶，而是将震木卦印按进两阶之间的裂缝。
严丝合缝。
整座九级石阶猛地一震。
埋在第七阶中的赤色雷符被木印吸出，化成一缕血光。血光没有消散，而是在半空拼出一枚司天监印记。
人群哗然。
顾既明这才抬脚。
第七阶亮起。
不是象征命格平稳的金光，而是一道直冲山门的青雷。雷光掠过他身体，没有伤人，反而将命镜中的五具尸体全部劈碎。
镜后露出一行被遮了多年的旧字：
命不可复写。
第八阶验所求。
石面问：求长生、求功名、求大道，或求天下？
顾既明想起沈家村的水，白木库的火，城西木匣里的宋知序，也想起断桥下没能迁走的人。
“先求别让别人替我选。”
石阶沉默片刻，亮起一线白光。
第九阶验可教。
这一次，没有光。
负责验录的教习神色复杂：“九阶不应，按规矩……”
他话未说完，山门深处忽然传来沉重摩擦声。
九级石阶从中央缓缓分开，露出一座尘封多年的石台。台上插着一枚灰黑色令牌，正面刻山，背面刻泽，边缘还残留未干的水迹。
姬青离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山泽秘境令。”
令牌自行升起，越过众人，落入顾既明手中。
与此同时，临川城外群山深处传来一声低沉轰鸣，像某扇封闭二十年的石门在地下睁开。
令牌表面浮出三行血字：
山泽旧境，三日后开。
持震印者，列第一位。
入境十人，归者三人。
血字之后，又出现第四行。
只有顾既明能看见。
第六个顾既明，死在门内。